第519章 六官更迭争首位 七星会聚斗三禽(1/2)
紫禁城,左顺门。
司礼太监张雄轻甩手中鹿尾拂尘,向等候接本的许进微微一笑:“许部堂,久候了。”
忐忑难安的许进如今怎敢托大,恭谨回礼道:“哪里哪里,张公公辛苦。”
“都是为陛下办事,谈什么辛苦。”张雄歪头示意,身后跟随的小黄门将手捧的几份奏本交给许进。
“好教部堂知晓,吏部的这几道本子都被封驳了。”
张雄说得漫不经心,许进却是如雷击顶,失声道:“为何?”
“缘故里面票旨写得清楚,咱家便不多做学舌之语了,还有一桩,陛下有旨令南京户部尚书雍泰致仕……”
许进只觉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倒,张雄急忙将他搀住,“哎呦部堂,您老没事吧?”
心头雪亮的许进强颜笑道:“无……无事,年老体衰,一时失态,教张公公见笑了。”
“您老今年都七十多了吧?听咱家一句劝,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部堂也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该放下的便放下吧!”张雄语重心长道。
“谢张公公金玉良言。”许进颤巍巍强施了一礼,捧着那摞被驳回的奏本,孤零零转身离去,那伛偻身形,蹒跚脚步,仿佛瞬间苍老了十余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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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府书房内,许进闭目靠在椅上,神态安详。
“父亲,您找孩儿有事?”许进次子许诰、三子许赞进门施礼。
许进缓缓睁开双眼,略带疲惫地指了下桌面上墨痕未干的奏本,道:“看看吧。”
许家兄弟二人拿起一看,俱都失色,任官翰林检讨的次子许诰惊道:“爹,您要辞官归田?!”
许进苦涩一笑,“自己辞官还能留些体面,若等到如雍世隆般被强令致仕,老夫这点颜面可就丢个干净咯!”
“您不是素来和刘瑾走得近么,怎会……”任职翰林编修的三子许赞百思不解。
许进长叹一声,“唉,老夫一时私心作祟,向刘瑾隐瞒了雍世隆的为官履历,本以为可以瞒天过海,谁想……”
自嘲一笑,许进摇头道:“弄巧成拙啊!”
许诰犹不死心,建言道:“爹与焦阁老、刘本兵既是同僚,又有乡谊,何不请他们出面说和,刘瑾纵然权势滔天,难道还能连您几位的面子一起驳回不成?”
许进冷笑,扬起手中一本奏章道:“由这奏本封驳中的用词遣句来看,怕就是出自焦孟阳的手笔,至于刘宇,哼,若非有他从中作梗,老夫谅还不至于此!”
许家兄弟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开解老父,许进长吁口气,凝望二子道:“这年余来老夫风头太盛,怕是引了不少人眼热,老夫一走了之,恐他们会迁怒于你二人,故而为父辞官前,欲将你二人先外放地方。”
弟兄二人四目相投,许诰道:“敢问父亲,外放何处?”
“眼前有缺的,只有一个广西全州判官,及一个浙江临海知县。”
许赞急道:“怎么?都仅是七品?”翰林院素称清贵,他兄弟二人俱已官居七品,按照大明朝官员升迁惯例,便是苦熬资历,一步步升到侍讲、侍读,若是官运亨通,进而入礼部任侍郎,甚至官居一部正堂,入阁拜相也并非没有可能,即便如今老子失势,外放怎么也该给提上一级才是。
许进叹了口气,也觉有些愧对儿子,“为父如今能做主的,也仅止于此了,其他官职不是无缺可派,便是要交予廷议,如今这个时候……老夫就不必自取其辱啦!”
见老父笑容苦涩,许诰也是心头酸楚,宽慰道:“既如此,便依照父亲安排,孩儿去全州任判官,让三弟赴任临海知县。”
许赞摇头不依,“二哥,全州在广西烟瘴之地,小弟年轻两岁,该是我去全州才是。”相比位处浙江台州府的临海县,全州确是地处偏远。
“三弟就不要与为兄争了,早闻桂林山水甲于天下,我正好趁此便游玩一番,也算一偿夙愿。”许诰笑道:“况且我原本官职就低你半品,一州通判也算品秩相称,没甚屈就的。”
“好了,便照诰儿说的,赞儿你去临海吧。”许进正色道:“不过到任之后,你兄弟切要谨慎为官,休给人拿到把柄,牵累家门。”
许进说得郑重,兄弟二人立即肃然行礼,“谨遵父亲吩咐。”
“嗯。”眼见二子识得大体,许进颇感欣慰,点头嘉许道:“你二人正值壮年,尚有可为,倘过几年地方政绩卓越,待朝廷行取之时,未尝没有拔擢复起之机。”
许诰可没听了老子话便盲目乐观,拧眉道:“考官铨选之权掌在吏部,爹您去位之后,吏部会是何人主持?”
许进轻哼了一声,“十有八九会是刘宇,否则怎对得起他这一番苦心谋划。”
许赞垮脸道:“既如此,刘至大怎会容我们兄弟出头?”
“刘至大其人么……”许进不屑冷笑,带着几分讥嘲道:“连老夫都晓得他的斤两,刘瑾怎会不知,岂会安心将文臣铨选之权交他独掌?老夫只怕刘至大此番是白忙一场啊!”
“爹您是说……”
许进轻轻摆手,道:“那都是后话,老夫如今只担心远离中枢后,会有小人趁机落井下石,为父主持京察大计,可着实也得罪了不少人……”
许进忧心忡忡,许家兄弟都从彼此目光中看到了一丝隐忧,“既如此,我二人也不要外放了,一同辞官,陪父亲归田,有甚事也好有个照应。”
“因为父之故,已累得你兄弟转职翰林,又外放偏远之地,怎好再耽误了你二人的前程。”许进摇头不允,许家兄弟原本都是科道言官,只因许进加官尚书,而朝廷故事大臣子不得居言职,他二人才改官翰林,老许实在不忍心再拖累儿子一把。
“你二人也无须担心,为父自有盘算。”许进捋髯沉吟,“此事还须着落在一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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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许部堂,你老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往丁某府里跑算怎么档子事?”丁寿对于耽搁自己和后院女眷做活塞运动的许进,开口就没个好声气。
“老朽唐突,扰了缇帅清梦,实在罪过。”许进施礼赔情,言辞谦和。
“旁的话就莫要多说了,部堂有话,不妨直说。”丁寿掩嘴打了个哈欠,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现而今许进在他眼中就是一个即将被拔毛的老瘟鸡,没开口撵人已经是他顾念往日情面了。
许进难堪一笑,“下官本不该叨扰缇帅,只是近日老朽有事欲面求内相,却连吃闭门羹,心急如焚,这才求告到缇帅面前。”
“部堂是想让丁某来做这块敲门砖?”丁寿吊着眼睛眄视许进。
“烦劳缇帅,老朽断不会让缇帅白白辛苦。”许进诚恳言道。
这老小子往日看着是个明白人啊,如今怎恁地糊涂,凭甚以为你两面三刀地耍弄刘瑾,还能安安稳稳坐在吏部正堂上,难道非要把给你留的那点面子折腾干净才算舒坦!
“恕在下爱莫能助,部堂如有公事,可白日在朝房面禀。”丁寿一双桃花眼滴溜乱转,端详着拘谨不安地许进,曾几何时,意气风发的吏部天官沦落至如此境地,真是世事无常啊。
“有些话丁某本不该说,部堂沉浮宦海,老于世故,当知覆水难收之理,与其费心钻营,不妨想着如何存留晚节,真到了将面子撕破的时候,部堂再想全身而退,恐就难了……”看许老头可怜,丁寿终于没忍住,提点了几句。
许进起身深施一礼,“缇帅金玉良言,老朽谢过。其实老朽欲见内相,也仅之有一手本面呈,恳请缇帅玉成。”
言罢许进将一份手本连同一沓银票,一同奉到丁寿面前。
丁寿疑惑地瞥了老许进一眼,单看那露出的银票数目,老家伙是真下了本钱,他也真是好奇,都到这步田地了,许进还想靠什么翻盘。
接过手本,丁寿将银票放到一边,打开一看,双目瞬间睁大:“部堂要辞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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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瑾府。
不得不说,丁二在刘瑾那里的确有面子,夜半三更硬是将老太监扽起了床。
“听寿哥儿说,你要见我?”刘瑾睡袍虚掩,披散着花白的头发,就这副打扮出来见客。
“下官一时糊涂,酿成大错,恳请公公见原。”许进可不敢因刘瑾衣着随便就举止轻佻,长揖到地,恭谨非常。
“罢了,你既有意辞官告老,还来见咱家作甚?”
“下官愧对公公,心自难安,离京之前,特送来一些家乡土仪,以为告罪。”许进微微侧身,让出身后摆放的四个乌漆衣箱。
刘瑾踱步向前,许进急忙自将那箱盖一一打开,将一箱箱满满的黄白之物呈现在老太监眼前。
刘瑾俯身拾起两枚金锭,轻轻敲了敲,丁丁脆响,成色甚足,随手又抛了回去,拍拍手道:“部堂这是何意呀?”
“区区土仪,不成敬意,望公公哂纳。”许进堆着满脸褶子笑道。
“咱家却不知,中州之地几时盛产金银了?”
许进笑容一窘,支吾道:“这些都是下官多年宦囊所积……”
“银两或取自俸禄,这金子又从何而得?”刘瑾笑容玩味,“大明朝廷可有用金子发放官俸的先例?”
“下……下官这……”许进期期艾艾,为之语塞。
“或者说是部堂营私舞弊,贪赃纳贿之所得……”
“公公饶命啊!”老太监一句话,吓得许进惊惶跪倒,只当刘瑾余怒未消,要借由头生事,他这一招臭棋,岂不是主动将把柄送到了人家面前!
俯视跪在脚下磕头乞怜的许进,刘瑾轻叹口气,“起来吧,将这些东西也抬回去。”
“公公……”许进扬起涕泪纵横的老脸,惊疑不定,不知如何是好。
“回乡去安心做个富家翁,只要咱家在朝一日,就无人会寻你的麻烦。”刘瑾淡然道。
“谢公公。”心中大石落地,许进跪地又是深深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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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许老儿这副可怜样,还真让人有点不落忍……”丁寿啃着不知从哪儿踅摸来的一个梨子,从后堂慢悠悠晃了出来。
“急流勇退,对人对己都是好事,没什么可怜的!”刘瑾甩了下衣袖,在榻上正身坐定。
丁寿叼着梨子凑前,“许季升这一走,吏部真要交给刘至大?”
刘瑾默默点头。
“那兵部呢?”相对铨选文官的吏部,丁寿更关心与己关系更大的兵部由何人接掌。
刘瑾眼睛一眨,沉声道:“调副都御使曹元入京,掌管兵部。”
“这个安排好。”丁寿一听大乐,相比没本事还不愿担责的刘宇,这位陕西巡抚与他相处融洽,也不必担心自己那摊事有人掣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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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韩宅。
“恭贺少将军高升。”两名身形高大的汉子齐齐向座上韩玺施礼道贺。
“恭贺个屁!”韩玺眼睛一翻,没好气道:“不过一个都指挥同知,还是署理,有甚可喜的!”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光头虬髯的汉子道:“少将军不必过谦,想那安国得了状元,也不过才升署指挥使,比您还差得远呐!”
“小爷我本就该授官指挥使,休拿我与那姓安的比!”一提安国,韩玺立即火冒三丈,直接拍起了桌子。
另一个唇边蓄着一圈短髭的汉子忙接口道:“少将军说的是,那姓安的不过走了狗屎运,如何能与您这将门虎子相提并论。”
韩玺这才稍顺了气,乜眼问道:“不让你们即刻回辽东么,怎的还没走?”
短髭汉子搓了搓一双大手,为难道:“回辽东也需路费盘缠,少将军可否将尾数先结给我们兄弟?”
“尾数?什么尾数?”韩玺挑眉冷笑,明知故问。
光头汉子急道:“便是帮少将军夺武状元那桩买卖啊,少将军不是说过,事后还有两千两,莫非忘了不成?”
“小爷是没忘,可这武状元如今落到了旁人身上,爷大度还没与你们计较,你们几个倒还有脸来讨银子!”韩玺嗔目叱呵。
光头汉子登时叫道:“少将军这话却不在理,我们兄弟的确辛苦一夜,将那三人精力虚耗甚多,否则……”
“否则什么?小爷连这榜眼也得不上?”韩玺吊着眼睛,阴阳怪气道:“你二人真该到午门前看看,安国那一刀砸得小爷有多狠,那是气虚力衰之人能使出来的嘛!”
光头大汉憋着一口闷气,沉声道:“可我们兄弟三人辛苦一夜,没有功劳也有些苦劳,那两千两银子怎么也该给结上一半……”
“滚滚滚,”韩玺不耐烦道:“小爷没管你们讨还预付的银子,已经是体谅仁义了,别再蹬鼻子上脸!”
光头汉子在辽东也是纵横一方的人物,如何受得了韩玺这等轻视奚落,恼道:“少将军这等不讲江湖规矩,可莫要后悔才是!”
韩玺“哈”的一声,不屑道:“威胁我?信不信小爷一道令下,剿了你们的贼窝?”
“你……”对方以势压人,光头汉子怒目圆睁。
短须汉子拉住想要冲前的同伴,行了一礼道:“少将军说得对,此番是我们兄弟不是,不敢再叨扰打搅,这便告退。”
韩玺往椅背上一靠,轰苍蝇般连挥手道:“赶快走,别在小爷跟前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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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气冲冲出了韩家,光头汉子余火未消,喝道:“二哥,干嘛不让我教训下韩家那小兔崽子?”
“韩家在辽东树大根深,轻易招惹不得。”短须汉子边走边道。
“不就有几个兵嘛,就算千军万马他还能把人一直拴裤腰上,咱们干了就跑,怕他个鸟啊!”光头汉子摸着腮下虬髯,不以为然。
“咱们兄弟自然不怕,只是怕给堂口惹来麻烦,堂主若是怪罪下来……”短须汉子未再多说,其意不言自明。
想到堂中刑罚,光头汉子倒吸一口凉气,不寒而栗,也不再赘言,紧跟同伴脚步前行,不料短须汉子忽然身形一顿,停了下来。
“二哥……”光头虬髯大汉不知缘故,短须汉子摇手示意他不要多话,鹰隼般锐利目光环视长街四周,喃喃道:“奇怪,街上的人呢?”
“是啊,天还没黑,街面上怎地一个人都没了……”光头汉子挠头不解。
街头蓦地响起一声长笑,一个魁梧汉子负手踱步,出现在二人面前,“几年不见,二位兄弟还是这般警醒啊……”
“杜星野?”虬髯汉子看清来人相貌,一口便叫出了名字。
“难为武兄还记得小弟。”杜星野含笑拱手。
短须汉子打量着杜星野身上官服,皮笑肉不笑道:“江湖传闻杜兄舍了漠南七星堡的基业,投身官府,兄弟还自不信,如今看来,杜兄果然骏马得骑,高官得坐,真是可喜可贺啊!”
杜星野好似没听出对方的讥讽之意,笑道:“海兄过誉,不过混口饭吃而已。”
光头汉子性子鲁直,脱口嚷道:“哪里不能混饭吃,也没必要给官府当走狗吧!”
杜星野瞬间冷下脸来,“武兄说话小心些,莫要对朝廷不敬。”
短须汉子嗤地一笑,“真是官大脾气涨,瞧瞧,这就摆上官威了,既然话不投机,我们兄弟告辞了。”
二人不愿与杜星野碰面,回身欲走,却见另一方长街尽头早并排立着七名官校,从他们手中长剑,自可认出这几人便是杜星野座下的七名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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