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文明与生命(二)(1/2)
第九章:
现实往往意味着苦难,但当苦难积累到一定程度时,现实又会变得无比荒诞。两个人,用几个月的时间对领主的手下进行策反,竟然击垮了一座经营多年的城堡,还活捉了几十个领主,如果不是由我亲手设计,我都会认为这是文学作品中才会出现的情形。
当然,这也有很多合理的解释。沉重压迫下,士兵与领主离心离德,城堡太坚固,内部防卫过于松懈,领主酒囊饭袋,无能之辈……
历史就是这样,偶然中蕴含着必然,而作为偶然事件中的最大获益者,我们显然是幸运的。
当务之急,是要稳定局势。首先要在这一座城堡站稳脚跟,然后准备好如何处理俘获的几十个领主,再然后还要斟酌与其他既得利益者的关系,最后,举头三尺有飞船,惹恼了那里的人,这些骨质工艺品也都是泡影。
“把那些外邦领主都给我叫过来,我有话要说。”
片刻功夫,那些领主一个个灰头土脸被推了上来,有的极度惶恐,有的忿忿不平,更有甚者仿佛智珠在握,就等着家人给赎金。
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死有余辜。直接放回去肯定是不合适的,但杀死他们也不利于下一步计划。
我清了清嗓子说:“被流放到这里的站左边,出生在奥兰的站右边。”
出乎意料的是,在这颗星球上出生的领主,只占三分之一。不排除是肥头大耳的原领主选择性社交,但这种人口比例也反映了一定程度的事实:在这个世界,权力更迭远比想象中的要快。
最先来到这颗星球的人,相互角逐厮杀,出现了第一代特权阶级。这些特权阶级拉帮结伙,组团猎杀新来的倒霉蛋。但随着时间发展,各种矛盾不断积累,新来的人掌握着文明社会的先进知识,双方代差越来越大,以至于新来者反杀了旧贵族,成为新一代特权阶级。
由于极度贫乏的资源限制,这颗星球上的人连进入青铜时代都费劲,生产力上限基本锁死。但这并不代表社会不存在进步的原动力,哪怕是在循环历史周期律,也得走完一个周期,推倒重来,继续重演一遍。
我原以为这种落后的生产力会极大延长改朝换代的周期,但没想到因为现代化思想的不断刺激加上残酷的生存环境,这届人民的斗争意识还挺强,人均死国可乎。能被收买的都被收买成了既得利益者,收买不完的就变成流寇,流寇一多,就难保不会自下而上了。
城堡林立,并不意味着政权多么巩固,反倒是皇权不下县的有力证明。每一个城堡都是独立的经济系统,领主们龟缩在里面,所谓的统治只有两部分,一是在领地的边界设下封锁,要么留下买路财,要么管杀不管埋,二是派狗腿子在领地内巡逻,按指标杀人越货。
领主之间,几乎不存在扈从关系,他们唯一的默契,就是联合绞杀城堡之外的人。当然了,同样都是在刀尖上舔血,城堡之外的人也并非任人宰割,领主虽然有城堡的地利,犯了众怒,几百号人联合攻城,也难保不会被拉出来千刀万剐。
哪怕是围而不攻,领主也保不齐会被活活饿死。狼群跟鱼肉,差的只是一个组织。
想明白这些,我就觉得自己的计划又有了改进的余地。
我走到这些领主身边,看着他们各异的神态,故作高深道:“同志,有没有兴趣加入根据地建设啊?”
第十章:
在一个生产力近乎没有的世界,文明最大的价值就是带来秩序。以近乎空手套白狼的方式活捉了几十个城堡的领主,并不意味着能够对几十个城堡进行统治。
一方面,落后的通讯方式决定了命令并不能有效传递,另一方面,每座城堡都是一个独立的经济单位,最少三座,就可以构建出一个完全自给自足的独立王国。城堡本身无法移动,它只是收割生命的据点,三点成面,这片土地上的生杀夺予就不再受外人干涉。
抓来的这些领主,只有在他们还能对城堡发号施令时才具有价值,等到另立新君之后,这些城堡就又尽落他人之手了。来来回回大约折腾了半个月,派人去接管这几十座城堡,最终成功的,只有十三座。
失败的那些,有的是领主出尔反尔被当场格杀,有的是在城堡内部发生火并,有的则是城堡已经变换大王旗了。成功接管的城堡,都暂且任命原领主继续统治,有趣的是,这些领主都是文明世界发配过来的,一个新生代都没有。
到手的城堡并不完全相邻,这无疑成倍加大了统治的难度,三个月内,又有一座城堡发生了叛乱,手头的城堡,只剩下了十二座。
我们需要改变,但也需要过渡,操之过急,容易满盘皆输。
最开始的变革,是从城堡以外,领地之内开始的。我派人许诺,只需缴纳少量肉类,进出领地就不会遭受其他盘剥,领地内部禁止任何以强迫手段剥夺生命的行为,唯一的要求就是死在领地的人,尸体部分归公。
这带来的结果是大量饥民涌入,虽然领主不能为其提供任何食物,但能够保证他们有个相对和平稳定的生活。对于一个混乱无秩序的社会来说,和平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施舍。
大部分人只是在这里歇脚,偶有暴力行为,会被治安队逮捕,被杀者与杀人者都进了我们的肉库。少数人厌倦了痛苦的生活,我们可以派人帮助他有尊严地结束生命,而不是活活饿死,这种人,只收取他一半的肉,另外一半按照遗嘱处理,没有遗嘱的分给周围的人。
这样一通搞下来,虽然对个体的盘剥少了,但因为人流量大,我们的总收入甚至还增加了不少。
尽管这距离预想中的蓝图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终归是走上了正轨,终归是有了秩序的影子。
也是在这段时间,挺了几百天孕肚的女孩终于到了临盆的日子。十五岁的身体再去孕育新生命,自然是十分勉强,好在残酷的自然选择锻炼了她的体魄,最终还是母子平安。
一个新生儿,在奥兰星发出了第一声啼哭。一种新的文明,也即将呱呱坠地。
“取个名字吧,你和孩子都得取一个。”我坐在床边,两双眼睛都在盯着我看。
“取什么都可以吗?”
“只要不是太难听。”
“儿子叫奥,我叫兰。”
第十一章:
国之大事,在戎与祀。
尽管十分弱小,极度落后,在事实层面上,我们也建立了一个独立的政权。然而,仅有事实是不够的,我们必须将自己的主张广而告之,在宣传层面表明自己是一种与其他政权截然不同的存在,吸引源源不断的人来加入,才能保持足够的活力,进而做大做强。
日常的政策普及自不必说,一直都在做。这种潜意识的“自然而然”,胜过一切说教,但为了短时间内迅速笼络人心,应对一些隐藏的风险,我们还是需要一些仪式性的东西来强化认同。
比如,办一场盛大的节日宴会。
因为奥兰星尚无行之有效的历法,我们也只能根据实际准备情况,挑选一个不知道是黄道还是赤道,亦或是下水道的吉日,赶在这天,举办开国大典。
太阳仍在上升,城门外已经挤满了人,为了维持秩序,我们不得不抽调一部分城内守军设立警戒线,总算是把人群固定在一个相对规整的框架里。
阳光并没有太过刺眼,人们的目光紧盯着城楼,上面有我和抱着孩子的兰,还有十几个当时的政变核心,保不齐这里面有一个就是奥的父亲。
尽管条件十分艰苦,我们站在城楼上的这十几个人,也穿上了相对规整的衣服,一定程度上,这也算是身份的象征。在我们前面,还有一个身材尚可,浑身赤裸的年轻女人,她站在绞架旁边,有些紧张,但没有丝毫退却。
这是新政策实施以来,主动求死的人群之一。我们许诺她将是新政权的第一面旗帜,她则愿意贡献出自己的肉体。
脑壳制成的沙漏,里面的骨灰流去了三分之二,日晷的影子来到正中,我接过孩子,让兰走向台前:“同志们,请允许我用这个称呼。被旧文明抛弃的我们来到了这颗星球,残酷的环境让我们的生活堕入原始。但是,我们毕竟是人类发展数万年的结晶,我们虽有罪过,却绝不能沦为野兽。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脚下踏的是前人的骨灰,腹中吞食的是同胞的血肉。这绝非我们的本意,但为了生存,我们别无选择。
但是,同志们,我们不能就这么堕落下去。残酷的现实摧残了我们的生活,困难的环境却不能击倒高贵的灵魂。虽然我们被旧文明抛弃,但我们未必不能建立一种新文明。
看吧,我们来时一无所有,在尸骨上站起时,却填饱了肚子,穿上了皮衣,可以用骨棒保护自己,也可以用辫子拴住生机。
我们来时举目无亲,现在却建立了和平稳定的秩序。同志们,这个政权来之不易,我们没有能力让大家远离血腥,但我们会誓死捍卫这片土地的公平!
我宣布,奥兰人民联盟今天正式成立!”
话音刚落,女人主动给自己套上绞索,骨笛皮鼓等一系列极具本地特色的乐器吹奏起来,那是第一代流放此地的先民写的一首歌:
我们被摇篮抛弃
同胞亦是死敌
我们以同类为食
明天又被谁吃
我们在后退中流浪
希望或者死亡
我们在尸骨中绽放
飞向新的远方
第十二章:
在一场盛大的合唱中,绞刑架上的人彻底失去了生命,这是她的葬礼,又是更多人的典礼。
浑浊的眼睛挂在旗杆上,检阅着我们的军队,那是一支以青年男性为主,从守军和流民中挑选出来的精锐。步伐并不算整齐,但保持了基本的队列,士气也没那么高昂,但足够保家卫国。
奥兰的一切都是如此“凑合”,在死地中凑合着一线生机,在绝望里凑合出一个文明。
几千人的队伍分成一个个小方阵,绕着城堡走了好几圈,从特定视角来看,仿佛有雄师百万。可怜的旗帜降了下来,她只被悬挂了一个沙漏的时间。观众席已经等不及了,我们用最快的时间把旗帜煮成大餐,分给了参加典礼的流民。
平均下来,每个人分到的其实只有核桃大小的一块肉,不管饱,但很解馋,这已经是我们能提供的最美味的食物了。
毕竟烹饪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食物本身会缩水,燃料也十分宝贵,除了奢靡之极的领主,没有人会为了区区口感去牺牲自己活命的本钱。
与此同时,其他几个城堡也在举行不同程度的庆祝仪式,终究是走上了正轨。
傍晚时分,每天例行的检查依然没有荒废,巡逻队视察着每一寸领土,找寻失去生命的尸体,这是一种特殊的税收方式,我们给你和平,你给我们养料。除了城堡正常运转和战略储备之外,多出的肉类都会分发给饥民,同样不管饱,但足够收拢人心。
巡逻队除了收尸之外,也会处理治安事件,如果有人以暴力方式伤害他人,我们就会将他带回城堡审判处决,尸体一部分交给受害者或家属,一部分收归国有。
今天的巡逻任务相对轻松,绝大多数人一无所有,随便找个地方就能过夜,现在他们都在城外天当铺盖地当床。
这一夜,一个小小的种子也在人们心中发了芽,他们在生存本能之外,似乎还找到了一点更加崇高的东西。而我要做的,就是把这个精神上的嫩芽保护好,以适当的手段浇水施肥。
如果事态就是这么发展,虽艰苦了些,却也甘之如饴。但选择了这种发展道路,就意味着和平不会从天而降,秩序的维持永远离不开武力。
当天夜里,我们距首都较远的一座城堡就遭到了袭击。邻近的政权因为不满民众都往这里跑,设下重重阻碍,仍然改变不了人口流失的现实。精心设计之下,他们趁机纠合周围几个城堡,对我们的领地发起了猛烈进攻。
尽管因为守军的坚持,城堡没有被攻下,但城外的许多民众都被杀死带走,造成了重大损失。得到这个消息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是,如何处置?
奥兰人民联盟,简称奥联,仅仅才建立了三天。各方面勉强走上轨道,但底子终归还是太薄,一连收拢十几个城堡,任谁也不可能迅速消化,我们缺的,是时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