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州樱魂抄(2/2)
飞叶低下头,似乎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自己被对方的这一刀,钉在了这里。或者说,困在了这里。
利刃穿腹,虽然不会立刻死去,但已经是必死无救的重伤。然而飞叶并未感到丝毫的惊慌与恐惧。
她只是工具,工具会损坏,会报废,此乃自然规律。
但任务必须完成。
长刀是从身体左侧刺入的,刀柄在左侧,但飞叶的左腕刚才已经被朝樱以柔道扭断。并非单纯的脱臼,而是腕骨断裂,无法抓住长刀拔出。若要以右臂拔出刀,手臂长度又不够。
她用断掉的左腕,轻轻推了推刀柄。刀柄几乎丝毫不动,插得很结实。
身体被刺入的部分,几乎没有血流出来。胴田贯是以斩杀为目的制造的重刀,没有血槽,飞叶常年刻苦锻炼出的肌肉紧紧裹住刀身,阻止了血流。但体内已经开始内出血,眼前阵阵眩晕便是证明。
必须尽快脱身。飞叶冷静地思考着应对之法。
她很快就想到了。
大刀的刀身是横着穿透身体的,刀刃向着自己的前方。如果身体向后退,令刀刃自内而外割开腹部,即可脱身。
这相当于一次切腹,长刀贯体,穿透腹腔,从内向外割开腹部,势必割断一半以上的肠子。她不禁感到庆幸。如果长刀刺入时,刀刃向着脊背的方向,她就只能切断脊骨才能脱身了,而脊骨一旦被切断,整个下半身都将失去控制,届时她将无法攀过木栅。
即使是剖开腹部,之后是否有余力翻过木栅,她也没有太大把握。但她已经没有选择,而且不能再犹豫。每多耽搁一分,体力就流失一分,翻过木栅的机会就减少一分。飞叶用右手和左腕顶住刀背,试探着向后退了一下。
剧痛立刻迸发出来,身体自我保护造成的麻痹,瞬间就被剧烈的痛苦撕成碎片。飞叶紧紧咬着牙,汗水从全身所有的毛孔中一起流出来,背后和两臂的肌肉条条凸起,额头上青筋暴突。她瞪大了眼睛,全力将身体后移。腰腹两侧的刀刃同时向前割开身体,锐利的刀锋切开肌肉与血管,而在体内的部分,柔软的肠子也被一条接一条的切断。鲜血从腰部两侧同时涌出,喷溅的血流随着心跳一股一股的冒出来。朝樱的脸上、头上、肩膀上,都被溅满了温热的血。她依然在昏睡之中,毫无察觉。
两条伤口同时从飞叶的左侧腹和右腰向肚皮中间延伸,飞叶的皮肤变成近乎透明的灰白色,她竭尽全力才能让自己不发出呻吟声。两条伤口间的距离渐渐缩短,从一掌宽,减少的一寸宽,再到一指宽……
终于,长刀的刀锋割开了最后一片肚皮,从肚脐下面约半寸的位置将飞叶的整个下腹部自后向前豁开了。刀身离体的霎那间,大团的内脏从伤口中涌出来。粉嫩的肠管挂在肚皮上,在寒夜中冒着丝丝的热气,被割裂的部分流出浅黄色浑浊的内容物,味道刺鼻。长刀刺入的位置偏下,因此在割开腹部的过程中仅仅切断了肠子,并未伤及其它脏器,亦未伤及脊椎两侧的腹动脉。飞叶失血虽多,但依然可以支持。所为难者,是腹肌已被彻底切断,腰部的运动只能依赖背部肌肉。
朝樱依然昏睡未醒。当她回复意识时,已经是后半夜。彻骨的寒意将她冻醒。
她一翻身跳起来,首先观察四周。幸好,此处十份偏僻,又远离城外的武田军本阵,没有防御的价值,因此并未派人手守卫,几个小时中,都没有人来这里。这也是对方忍者以此处作为侵入点的原因。
长刀依然牢牢插在木栅上,被钉住的人却已经不见了。刀身上覆盖着厚厚一层血污,地面上亦有大量的血迹。
凝成血块和黑色血污中,有些异样之物。朝樱弯腰看了一眼,就差点呕吐出来。
那是被切断的肠子。
被钉住之后,竟然切开肚子逃跑了吗?朝樱觉得不可思议,但那个女人,的的确确已经不见了。只有地上的血污与内脏碎块,证明自己并非身处梦境之中。
不知不觉间,落雨了。
她在冰冷的冻雨中打了个寒战。此刻不是想这些问题的时候,时间紧迫。朝樱从原路回到城中,进入浴室。她不敢唤醒侍女们,独自洗干净身体,而后回到兄长的房间里,换上兄长的衣服。
两人的身高体态接近,朝樱穿上兄长的铠甲,将长发束起戴上头盔,揽镜自照,几乎连自己都以为镜中人是兄长业盛。
她吃了一点点心,又钻进被窝小睡片刻。第二天清晨,朝樱召集众将。
坐在房间上首的阴影中,戴着头盔,朝樱粗着嗓子,模仿着兄长的语气。
“昨夜是负责城防巡视的是何人!”
“本来应该是长根左马介大人。”回话的是家中的老臣上田政广,看起来他和其余人对于朝樱扮成的业盛没有丝毫疑心:“但长根大人昨日不幸战死,由其女弓子代父巡城。”
又是女人吗?朝樱的心咯噔一下。不行,此时不是心软的时候。兄长此时会怎样做?朝樱用拳头一捶地板:“叫她上来!”
弓子今年刚满十七岁,是个容貌俏丽,性格高傲的女孩。她上殿的时候,在场的众人都惊讶的低声议论起来。
弓子身穿全套的白衣,连足袋和肩衣都是雪白的,腰带上斜插一把白鞘短刀,护手已被去除,刀柄缠以白纸。这是赴死时的装束。朝樱却并不意外,她知道这是为何。
既然是负责城防,天明时分,应当已经发现了阿胜,或称九月的尸体,与木栅边的血迹。而从众人的态度来看,显然并未发现业盛被埋葬的尸身。
“被敌方忍者侵入城中,袭杀了吾妹朝樱的侍女,现在连朝樱也下落不明。”说出自己名字时的感觉非常奇怪:“你身为负责巡逻之人,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弓子端正地跪坐在朝樱面前,丰满的胸脯微微起伏着。
“我知道。”她的声音沙哑,一开口,浅红色混合着唾液的血水就从嘴角流下来。
真是一个高傲的人啊,自知罪责难免,不待主君赐死,便先行自我了断了。朝樱握起拳头,努力扮演着兄长的角色。她沉默地看着弓子,弓子毫不示弱地回望着她,从腰带上取下短刀,横置于膝前。
其腹部的白衣上,已经开始有血迹渗出。弓子紧紧抿着嘴唇,两手抓住肩衣的前襟,从腰带里拽出来,交叉着压在双腿膝下,然后再抓住胸口内衣的衣襟,向两侧扯开。
少女的上身露出来,修长的脖颈下,汗水聚积在锁骨中间的凹窝中。洁白圆润的乳房上,乳头因为失血变成浅粉色。弓子将自己的双手拇指插进腰带里面,把腰带向下推,让平坦坚实的下腹完全露出来。
两侧的肋骨若隐若现,肚皮莹润光洁,腰肢纤细,肚脐浅而圆,连脐底的肉结上的缝隙都清晰可见。
赤裸的上身,显然在切腹前仔细沐浴清洗过,颈后,腋下,肚脐,都清洗得干干净净,并刮去了多余的毛发,显得干净而结实。
肚脐下方的腰腹部,用洁白的腹布紧紧缠着,腹布已经被鲜血浸成了红色。
死吧。朝樱在心里默念着。现在死去,总好过等待破城之日再死。
你比我幸运啊。
弓子挺直了后背,沉默地解开缠在下腹的布条。切腹的伤口从左侧腹笔直地延伸到右侧腹,刀口干净利落。伤口边缘肿起,凝着黑红色的细小血块。微微敞开的伤口中,隐约可见尚在微微蠕动的内脏。她伸手拿起膝前的短刀,拔刀出鞘,将刀鞘衔在口中,用牙齿咬住。
她的牙齿洁白整齐,齿缝中透出血色。
大殿上一片死寂,只有弓子粗重的呼吸声。她右手反握短刀刀柄,左手按在刀柄尾端,刀刃向下,两臂向前伸直,而后用力向下落去。随着一声肉体破裂的轻响,弓子的双肩和乳房微微一颤,短刀插入了她的腹中。刀尖准确地从肚脐正中刺进去,深入腹腔足有七八寸的深度。
锐利的刀尖刺穿肚脐,穿过腹壁,刺透腹膜,一直深深扎进柔软的肠子中间。弓子倔强地忍耐着痛苦,毫不犹豫地一口气把刀刃压下去。刀锋几乎毫无阻碍地划开滑嫩的肚皮,从腹部肌肉较薄的中间位置把肚子切开。
咔吧一声,弓子咬在齿间的木质刀鞘发出碎裂声响。
畅快淋漓。弓子微微向前俯身,一直将短刀的刀刃压到腰带边缘。少女的下腹部被彻底切开了,纵横两条伤口形成一个鲜红色的十字形,血液浸透了弓子的裙裤,在地板上漫开。空气中充满了鲜血的腥气。
一截光滑油亮的肠子从伤口中溢出来,弓子微蹙秀眉,眯起双眼,一下拔出深深插在下腹的短刀。紧贴光滑刀身的肚皮发出一声吮吸声,刀身与伤口间牵起一条亮晶晶的血线。那是腹膜上的黏液附在刀身上所致。弓子用左手从口中取下刀鞘,刀鞘上两排沾着血水的齿痕清晰可见。她稳稳地将短刀插回刀鞘,重新把刀横置膝前。这个动作让更多的肠子从伤口里流出来,贴着肚皮滑下去,顺着大腿根部垂落到地板上。弓子毫不在意,她双手握拳,按住大腿,端正地挺直腰身。
肚皮上的伤口被这个动作拉开得更大,更多的肠子流出来。滑腻腻的肠子仿佛有自己的生命,离开了身体还在微微蠕动。覆盖着血与油脂的浅粉色肠管看上去柔软细嫩,盘蜷在一起浸泡在殷红的血水中,被刀刃割断的部分不断渗出混着血的黏液,黏液混入血汁,形成斑斓的线条。
弓子依然沉默着,没有呻吟,连喘息声都细微了很多。她积攒着力量,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道:“长根左马介之女,长根弓子,行年一十七岁,谢罪切腹,已经完成了。”
朝樱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鲜血四溢,内脏横流,这样的景象,这几日之内她已经见过太多了。弓子的切腹从头至尾丝毫不乱,从容不迫,堪称武门女子自尽的典范。她点点头:“做得好。来人,为她介错。”
弓子立刻举起右手:“不必了。”少女声音中的颤抖再难压抑:“弓子……是个女人,尚未婚配,怎能由男人之手来……”
“既然如此,由我来为你介错吧。”坐在最下手的一人站起来。
朝樱皱起了眉头。怎么是她?她随即给了自己答案。
当然是她,也只能是她。
景之四 喧哗灿烂
既然如此,由我来为你介错吧。
这句冷酷无情的话,自她的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湿润气息。
上州之黄斑长野业正活着的时候,麾下有一名为泷口督左卫门的武士。泷口是自平安时代就存在的名门世家,源平合战之后逐渐没落,督左卫门乃是这一门中唯一的苗裔。
督左卫门为人诚恳稳重,忠心不二,很得业正重用。此人膝下无儿无女,年过六旬,其侍妾才为他生下一个女儿。女儿出生的时候,督左卫门流着泪恳求业正道:“小人膝下无儿,唯得此一女。我不能让名门泷口家自我手中断绝,恳请主公待小女成年后,提拔她为武士,继承泷口家的家名。”
女人做武士,并非没有先例。业正允诺了督左卫门。数年后,督左卫门死去,业正感念他的忠诚,命家中首屈一指的名将、身居上野十六枪之冠的上泉绣纲做了督左卫门女儿的师傅,传授其兵学与武艺。待其十三岁元服时,为她取名为“瞳”,提拔她做了武士,让她继承了泷口家的家名。
待泷口瞳到十六七岁时,其人生轨迹,却开始逐渐偏离了督左卫门与业正的期待。
并非说她放弃了武士之道——瞳虽然身为女子,确是不逊于任何男人的优秀武士,无论武艺、兵学、礼仪修养,都近乎完美无瑕。
出现异状的,首先是其样貌。
泷口家的那位,也过于美丽了。城中不知何时开始有了这样的说法。诚然如此,瞳自幼就是美人胚子,十五六岁开始,其美貌便开始焕发出令人惊异的光彩,简直就如同传说中的美人一般。
不,与其说是美丽,不如称之为“妖媚”更为恰当。
令人感到恐惧的妖异媚态。
但更令人恐惧的是她的个性。瞳的父亲希望女儿能成为不逊男子汉的武士,可以说,瞳做到了,而且远远比父亲的期望更多。她的争强好胜与严苛肃穆,连城主业正都为之喟叹。
“女性的体质不适合学正统的新阴流剑术,可以和少主一起学习新阴流表目录中的剑术。”瞳元服当日,准备正式学习绣纲的剑术时,绣纲这样说。绣纲是善意,瞳理解,但不接受。
“我要学习全部的奥义。”她坚持,并加倍的刻苦。新阴流的练习之法,每日以木刀挥击树干五百次。瞳则坚持每日击打树干两千次。最初三个月内,双腕肿胀无法弯曲,十片指甲全部碎裂,但依然练习不辍。四年后,箕轮城中六株二人合抱粗,树龄三百年的柳树,被她一人尽数击打至枯死,终于获得新阴流里目录的印可状。
为人严肃刚直,一丝不苟。虽然美丽出众,但对任何男性都不假辞色。城中有浮华风流的年轻武士,尝试以言语挑逗瞳,最后无不被其在道场中以木刀痛殴至肋折齿落,狼狈不堪。
“我来为你介错吧。”泷口瞳说着站起来。她今年已经二十七岁,皮肤依然白皙细嫩如十几岁的少女,乌黑的长发在头顶束起,画着精致的淡妆,身材婀娜,姿态端庄。
每个人看着她的眼神都十分复杂。她从大殿尽头不急不慢一步一步地走向弓子,每走过一个人面前,那人都会低下头,待她走过之后,又用目光紧紧地追随她的背影。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她,但是没有人不敬畏她。
“我……不要你……”弓子痛苦地喘息着。瞳伸手拔刀,轻声斥责道:“不要逞强了,低头!”
她说着将长刀的刀刃压在弓子修长白皙的后颈上,一推一抹,刀刃自颈骨缝隙间切入,嘶的一声割断脖颈,只余颈前三指余宽的一小片皮肤相连。刀尖滑出弓子的脖子,弓子的喘息声立时停止了,脸上露出疲惫茫然的表情,眼睑慢慢垂下,身体依然保持着端坐的姿势。瞳挥刀振去残血,收刀回鞘,而后在弓子左边跪下,右手按住弓子的肩膀,轻轻一推,令其向前倒伏。随着身体的前倾,弓子的脖子一下折断了,头颅垂在胸前,颈部的断口平滑齐整,苍白的皮肤下,紫红色的肌肉紧紧包裹雪白的颈骨,气管和喉管中只冒出少许血泡,血管里的血没有喷出,而是顺着身体向下流淌。
如果说弓子的切腹堪称自尽之典范,瞳的这一刀也同样堪称为介错之典范,非但准确与力量无人能及,运力的均匀也超乎常人。同为绣纲的弟子,朝樱自认也做不到如此的干脆利落。
弓子的尸体被抬走,地板被擦洗干净。朝樱严肃地看着众人。
“突袭武田军的本阵。”
武田军的本阵布置离箕轮城过于接近了,只有不到三里的距离。这样接近的情况下,双方几乎毫无缓冲余地。对于处于劣势的守城者来说十分不利。长野家灭亡虽然已成定局,但不可被敌人毫无余地的压制。必须派出少数精锐突击其本阵,迫其后撤,以彰显武威。
众将陷入沉默。敌军近百倍于己方,而且有甲斐之虎坐镇,无论是谁去进行突袭,都不可能活着回来。然而众将并非畏死。
突袭的机会只有一次,一旦失败,敌人就会有所防备。要以少数兵力一战逼迫信玄将本阵后撤,这并非易事。
“我去吧。”泷口瞳忽然开口说道。众人一起回头看着她。她移动双膝,面向朝樱行礼,而后徐徐说道:“泷口家到我这一代,也就算到头了。”
她环视诸将,大部分人都避开了她的目光。
“家父的遗愿,是瞳能成为一名真正的武士。再没有比战死疆场更能证明武士身份的事情了。为泷口一门划下一个壮烈的结局,是我毕生之愿。”
“泷口大人,对手可是甲斐之虎。”说话的是坐在她对面的多比良守友。此人曾是瞳的追求者之一,总算他是个规矩人,才不曾尝过瞳木刀的滋味。他的言下之意是,你未必是信玄的对手,一旦无法逼退信玄,就等于白死了。
瞳毫不示弱地回应道:“多比良大人是担心我身为武士的本领吗?不如这样,你我现在就比试一下,如果不能胜你,我当场切腹,如何啊?”
多比良苦笑一下,摇摇头:“我不是你对手。”
“好吧。”朝樱信任瞳的武艺,也钦佩她豪迈的请求:“你需要多少人?”
“五十人。”瞳不假思索地回答:“送死无需太多人。只要五十人,我必能逼退信玄。”
“五十人为免太少。至少也要百人。”朝樱左手名为白川胜满的名将说道。但瞳坚持。
“我只要五十个人。”
最后,朝樱只能同意。瞳带了泷口家的旧臣十二人,又选了能征善战的武士三十七人,连同自己一共五十人,食过四方膳后,即刻出城。
昨天半夜开始落的雨仍未停歇,天空中浓云低垂,冷冰冰的雨水敲打着大地上的一切。
泷口瞳当日的打扮是,不戴头盔,长发束于头顶,发根处缠着一指宽的白绸布条,只系着护额甲。身穿黑漆金边,饰有染成红色熊毛的大铠。腰悬长短二刀。身背二十石的强弓,箭壶中装着二十二支十三把长的雕翎箭。
而手中所持的武器,是一把长达七尺七寸的长枪。枪锋修长锐利,漆成朱红色的枪杆比一般长枪粗一圈,重达二贯。
华丽无比,威风堂堂。瞳端坐马背,回顾朝樱等人,雨水顺着她的铠甲流下,为她身体的轮廓罩上一圈透明的线条。
“主公,各位,我就先去冥府为诸位打先锋了。”她的表情甚为轻松,仿佛只是出城游猎。随后,泷口瞳双腿一夹马股,纵马冲出,背后四十九骑随即跟上,泥水飞溅中,直冲武田信玄本阵的方位。
武田军立刻发现了异动。本阵的门前,上百名马回飞速集结迎上,左右两翼也各有百骑左右同时冲出,意图拦截瞳等人。瞳踩稳马镫,张弓搭箭,左右开弓,转瞬间射出二十只箭,两翼包抄过来的敌军顿时各有七八人落马。
天降冻雨之故,武田军中虽有铁炮,却无法使用。有武士开弓箭射来敌,但敌方速度太快,转瞬已到面前。
呼吸之间,瞳的马头距离最近的敌人已经不足两个马身的距离,瞳抛掉长弓,左手紧握缰绳,右手挥起朱枪,将最前方的一名敌将扫落马下。
几乎就是一瞬间,周围已经全是敌人。瞳挥枪厮杀。敌方的步卒也赶到了,足轻们纷纷举起长达一丈左右的长矛,锐利的矛头组成一片枪林。
瞳一踢马腹,迎着枪林冲上去。
泷口瞳的父亲,鼎鼎大名的武士泷口督左卫门,死在一枚鱼刺上。
鱼干里的硬刺,卡在喉咙里。督左卫门吞咽饭团,喝下米醋,但都无济于事,苦熬半日后大口吐血而死。医生说,是鱼刺划破了食道,刺入血管所致。
这不是武士的死法,瞳在那时就已经下定了决心,绝不能像那样死去。
太近了。信玄的本阵布置,距离箕轮城不过十五町左右的距离,即便部队集结神速,但迎上瞳的军势时,敌人距离本阵已经不过五町左右的距离。瞳几乎能看清信玄本阵门口卫兵的眉目样貌。
五町远的距离,即便武田军有数万之众,实际上拦在瞳与信玄本阵之间的敌人,不过十余骑而已。
但这十余骑无一不是信玄麾下最精锐的赤备骑兵。瞳陷入苦战,四面八方枪锋林立,前后左右都是敌人。她心中并无畏惧,挥舞朱枪,刺倒一个又一个敌人。
目标只有一个,就是信玄的本阵。作战中,大将不可离开本阵,只要能够突入信玄本阵,即便无法将其斩杀,也可令他事后不得不将本阵后撤,为箕轮的守军让出缓冲的空间。
瞳奋勇厮杀,鲜血从枪锋下喷溅出来,漫成一片血雾。耳中充满了盔甲碰撞的声音,人喊马嘶的声音,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
这是地狱的声音。只有无间地狱中才会有这样的声音,瞳感到口干舌燥,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都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忽然间,她面前再没有敌人了。
在她面前不到十步远的地方,就是武田信玄本阵的幕账。
不知何时,雨停了。
以现代的时间计算方式来说,从双方交战,到瞳突破敌阵,只过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
瞳这才感到全身上下火辣辣的痛。在那样的混战中不可能不受伤。她全身受伤十余处,但都没有伤及要害。
跟随她的四十九骑中,活下来的,一个都没有。
全部战死了。
瞳用力一催战马,手中长枪一举,挑开了前方白色的幕布,纵马直冲进武田信玄的本阵之中。
“上州箕轮城长野业盛麾下的泷口瞳,来拜领甲州大膳大夫的首级了!受死吧!”她高声喝喊。
本阵中的武士很多,瞳不知道哪个是信玄,她策马向人最密集的地方冲过去,长枪一挥,刺到一人,马腿撞到二人,随后横枪一扫,将绘有四棱武田纹的马标木杆一击两段。
“杀了她!”瞳听到有人大喊。她哈哈大笑,将手中的朱枪向着喊声传来的方向猛掷过去,那边又是一阵惊呼声。一片混乱中,瞳纵马撞破了幕账的另一边,冲出了信玄的本阵。
本阵幕帐后百步之外,就是信玄的主力部队,此刻也已经被惊动,有数十骑正向这边驰来。
是时候自尽了,若被敌人活捉,那这番努力可就白费了。瞳唇边露出笑意。在这种情形下,要下马从容自尽是不可能的。她双脚稳稳地踩住马鞍,一拽缰绳,让战马沿着敌阵前方横着跑。身后,不断有武士加入追击,但一时间都难以追上。
瞳从腰带上解下长短双刀,把长刀挂在马鞍上,用牙齿咬住短刀的刀鞘,拔出短刀,割开腰带和肩膀上的铠甲扭结。她身穿的大铠经过刚才的激战已经被砍得残破不堪,很轻松就脱了下来。瞳把铠甲抛到地上,扯开上衣的衣襟,让自己的胸腹部露出来。
小麦色健康的肌肤上混合着汗水和雨水,闪着亮晶晶的湿润光泽,乳房丰硕,饱满结实,沉甸甸的双乳随着马背的颠簸上下晃动。常年刻苦的武艺锻炼让她的小腹十分平坦,几乎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能清楚地看到微微隆起的腹肌。肚脐又浅又圆,点缀在下腹正中的位置。瞳反握短刀,把刀鞘吐掉,两手握着刀柄,用力刺向自己的胸口。
在颠簸的马背上不可能刺的很准,短刀刺入双乳之间,在胸骨上滑了一下,划开一条寸余长的伤口,然后深深插进胸腹交际的位置。瞳低下头,看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短刀大概刺入身体三四寸的深度,几乎感觉不到痛,但呼吸却开始吃力了。瞳定了定神,两手握紧了刀柄,用力把短刀向下推去。
热辣辣的痛感开始浮现,瞳用舌头顶着上颚,眯起眼睛,将自己的肚子从上向下切开。以她的腕力,刀刃几乎毫无阻力,光洁的肌肤和厚实的腹肌应手而开,深深没入体内的刀尖割断肠子,随着马背的颠簸,黑色的血一股一股的从伤口里喷出来。瞳一口气将短刀从胸口向下推到肚脐的位置,刀刃从正中间割开肚脐,又向下割开两三寸的长度。伤口微微向两边翻开,热烘烘的气息从身体深处涌出来。
瞳喘息着,用力一扭刀柄,让刀身在体内转了半个圈,横过来,刀刃朝向身体的左侧。刀身搅动肠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此刻神志依然十分清醒,体力也很充沛,两臂的肌肉同时鼓起来,将本来向下的切割的短刀横着向下腹左侧推过去。
此刻的痛苦已经超过常人忍受的极限,但瞳毫不在乎。她将下腹部向左横着切开四五寸长的伤口,随即又将短刀挪回肚脐下方,再次扭动刀柄,让刀刃向右,往右侧腹再切开四五寸长。
整个过程中,她一直挺着腰背,端坐在马背上。随着马匹的跑动,她的肠子一下子从倒丁字形的伤口中涌出来,柔腻油滑的肠子呈现樱色,被半透明的黄色系膜系成一团,悬在肚皮上,随着身体一起晃动。
瞳把左手伸到肠子下面,将肠子托起来,右手拔出腹内的短刀,又重新刺进肚脐下方,然后用力往下压,一直割到耻骨上方才停止。随着刀刃的移动,更多的肠子涌出来,滚热的肠子搭在她的手背上,一直流到马鞍上。瞳狰狞地笑着,用左手把更多的肠子拽出来。肠子又软又滑,看上去柔嫩脆弱,简直像是胶质的东西。但捏在手里却很坚韧,用力一拽就是一大团。
死亡已经近在眼前。瞳尽可能多的把肠子从腹腔中抽出来,肠管摩擦着伤口,让她感到阵阵作呕。肠子堆在马鞍上,微微蠕动,从马鞍两侧滑下去。冷风灌进空荡荡的肚子,瞳慢慢俯身趴在马颈上,用手轻轻拍着战马的脖子。
“可以了……”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辛苦你了。”
战马停止了奔跑,慢慢站下来。后面的敌人终于追了上来,瞳眼前一黑,从马背上一头栽下来。
她四肢摊开,仰面躺在山坡湿润的草地上,扯开的上衣浸透了血,变成紫黑色。整个肚子像一条鱼一样敞开着,残破的内脏还有一部分拖在马背上。马老老实实地站在她身边,低下头嗅着她的脸。
她的脸上,带着令人难以捉摸的笑意。
“上州的武士,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其勇猛善战。”
事后,信玄这样说:“而是他们很善于让敌人难堪。”
说这话的时候,信玄的脸色很难看。瞳在本阵中投出的那一枪,所造成的影响,远比她自己所想的更大。
瞳闯入信玄本阵时,信玄之女武田真理也在其中。敌人闯入,真理的侍女阿万挺身挡在真理面前。然而瞳投出的那一枪,擦着阿万的肩膀飞过去,刺中了真理。
朱枪的枪锋从真理右肩刺入,几乎穿透了肩膀。
“没有生命危险。”军中的医生处理好伤口之后说:“但是失血过多,而且伤到了骨头,伤愈后,这只手臂恐怕也会留下残疾。”
阿万惨白着脸,抓起自己的短刀转身跑出帐篷。没有人注意她,所有的目光都在信玄身上。
“本阵的布置离敌城确实太近了。这是我的疏忽。”信玄叹着气:“我本意是打算以威压之计逼迫对方尽早出城决战,但忽略了长野家武士的脾性。”
这群家伙,处于绝望中时,可是什么都做的出来的。
“本阵后撤五里吧。”最后,信玄下达了军令。
景之五 箕轮城落
移动本阵是个麻烦的事情,军营里乱哄哄的忙成一团,没人注意到阿万。她感到脑海中一片晕乎乎的,身体深处仿佛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胃。
少主……
她混乱的思绪就到这两个字为止,她只想到真理,想到真理满身血污,在自己身后倒下的那个时刻。
阿万是孤儿。其父是甲州的一名下级武士,,姓高远。二十五年前,信玄流放了自己的父亲信虎,信浓的诹访赖重与小笠原长时趁武田家内乱,发动一万人的兵力攻击甲信,就是在那场战役中,阿万的父亲战死了。半年之后,母亲也染病身亡。那时信玄刚有了第二个儿子(即后来的海野信亲)。信玄怜悯孤苦无依的阿万,将她带回府中抚养。十年后,真理出生时,阿万就以侍女的身份照顾她。对于真理,阿万不仅有侍女对主人的忠诚,更有姐姐对妹妹、甚至母亲对女儿的一般的情感。
她脚步细碎地穿过混乱的人群,近乎凭借本能地回到阿万和自己的军帐里。帐篷里空荡冷清,让她的头脑略微清醒了一下。
她紧紧攥着手里的短刀。刀鞘上装饰用的螺钿深深嵌进掌心里。
虽然父亲死时自己还是幼女,但改变不了自己出身武门的事实。既然身为武门之女,就要承担起应该承担的责任。
少主负伤这件事,是自己必须承担的责任。
切腹吧。阿万低声说出了这三个字。
“切腹吧。”
说出这三个字,她的心反而镇定了下来。既然做出了如此的决定,反倒没什么可以犹豫的。身为侍女,未能保护好少主,令真理身受足以致残的重伤,自己切腹谢罪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想到这里,阿万仿佛解决了一个难题般舒展开眉头,她又小声而坚定地说了一遍。
“我就在这里切腹吧。和多鹤一样……”
如同被某种力量指引着一般,阿万在帐篷里坐下,先把短刀放在膝前,搓了搓因为无意识中用力过久而有些僵硬的手指,动作略有些笨拙地解开腰带。因为是在军阵之中,她和男人一样穿着米色的铠直垂和扎住裤脚的裙裤。
虽然没有父母,但是十五岁及笄那一年,信玄依然细心地挑选一名年长武士的妻子,传授给阿万一个出身武门的女性成年之后所应该掌握的必要知识。包括男女之事和必要时自尽的方法。她将上衣衣襟拉开,把裙裤的裤腰往下推了推,尽可能的把肚子露出来,然后拿起短刀。这个过程中,她其实还是处在一种迷惘的状态中,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即将自尽这件事情上,以至于并没有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
她拔出短刀,将刀尖对着腹部,然后,一个人从她身后大步走过来,一脚踢飞了她手中的刀子。
“蠢货!”那人大声说道。
阿万的手腕剧痛,她茫然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好一会才找到焦点。刚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是一名身材瘦高的青年武士,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左右,深褐色的腹卷外罩大红色的罩衣,没有和一般武士一样佩戴长短双刀而是只带了长刀,腰带上斜插着一柄折扇。
他相貌端正,并不难看,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意,但这丝笑意反而令阿万感到背后一阵发冷。
那不是人的笑容。只有血液冰冷的毒蛇才会有那种笑容。但这可怕的微笑在阿万看向他脸庞的一瞬间就消失了,代之以诚恳关切的神色。
“为什么要做傻事?”他俯视着阿万。阿万这才察觉到自己在陌生男人面前衣襟散乱的现实。她面红耳赤地掩起衣襟,遮住自己的身体。
“你们这些女人,死都不怕,却怕被男人看到奶子。”青年没有笑,眼睛里却露出笑意——寻常人那种并不可怕的笑意。他转过身:“穿好衣服,别再干傻事了。”
“少主受了那么重的伤,全是我的过错。我应该自尽。”阿万低声说着。
“少主受伤,是少主自己的过错。武艺不精,无法避开敌人的攻击,怎能埋怨别人?”青年朗声说道:“退一步讲,就算是你的过失,你又岂能在此刻自尽?少主身负重伤,无法长途颠簸回到甲州。军中又只有你一个女人,你死了,难道找个男人来照顾尚未婚配的少主吗?”
阿万怔住了,这个道理如此的浅显,然而在这之前她竟然从未想到过。那人挥了挥手,一猫腰钻出了帐篷。阿万甚至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
少主还需要我。这个念头将死的想法压抑了下去。真理整理好衣裙,把短刀插回腰带上,奔出帐篷。
至少现在,还不能死。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对于死是何等的渴求。并非是缘于负罪感,而是身处惨烈的战争之中,对现世产生的不自觉的厌恶。
厌离尘世,欣求净土,是这个时代多数人的想法。身居和平时代的人很难理解这种在重重压力之下产生的、通过死来逃避现实的想法。但对于活在那个时代的人们来说,死亡却实是远离人世间种种悲惨和痛苦的最方便的办法。
尤其是女人,面对这个由男性的暴力所掌控的不可理喻的乱世,死几乎是唯一的逃避手段。
多鹤是如此,绫乃是如此,阿胜是如此,弓子是如此,瞳是如此。
只要一有机会,就给自己找一个死去的理由。然而无论其理由是忠义、武勇、名誉还是责任,本质上依然是在逃避这世界上别人强加到自己身上的压力所带来的痛苦。
阿万也是如此。
但现在她还不能死,真理还需要她。
真理醒来已经是六天之后。十五岁的少女,身体尚未完全发育成熟,但也正因为如此,只要伤口没有感染,愈合的也比成年人更快一点点。
再过十天左右,真理已经可以行走自如了,只是受伤的右臂依然无力,不能乘马。此时已是十月中旬,经过半月的猛攻,箕轮城看上去似乎已经摇摇欲坠,但却依旧屹立不倒。
城中的朝樱,却并未产生丝毫“或许可以取胜”的念头。
箕轮城已如风中之烛,信玄只要伸出手指一捻,就能捻灭烛火。朝樱不知道信玄没有立刻攻落箕轮的原因,但知道他有这个能力。
城中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而且他们知道的,不止这些。
朝樱自己心里明白,自己扮成兄长这件事,最晚在兄长死后的第三天,甚至更早,就被城中的诸将发现了。
然而没有一个人说破。每个人都实心实意地将她当作主公业盛来对待。
城中诸将不是瞎子,朝樱也不是傻子。男女毕竟有别,朝樱扮成业盛,一时三刻或许能瞒过别人,要一整天都瞒着别人都是绝无可能的,更何况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只要这个公开的秘密不被揭穿,业盛就等于还活着,诸将就有继续保卫箕轮城的名份大义。
箕轮城坚持的时间,已经远超朝樱自己的预料。而且看上去,箕轮城似乎还能继续坚持下去。
直到信玄真正开始攻城为止。
但信玄此刻就如低伏在草丛中的猛虎,按兵不动。
“大人准备何时攻落箕轮?”
已经不止一个人这样问过。信玄的回答都是一样的。
“还不是时候。”
这半个月内,信玄对眼前的孤城,用出了除水攻之外的一切方法。正攻,佯攻,土龙掘地,火攻爆破,忍者渗透,散布谣言……
如果不是因为箕轮城地势极高,周围又没有水量足够的河流,他必然也会用水攻的。
这些攻城的手段,几乎每一样都足以攻下箕轮,但城中的守将一旦采取了正确的应对方式,信玄便停止攻击,改为其它方法。
这与其说是在攻城,不如说,是在替死去的业正,考验箕轮城守将的兵学才华。
业盛,或者说朝樱,应对的极为出色。她作风硬朗地击溃正攻的敌人,敏锐地识破佯攻的策略,在城下埋上大瓮,加固木栅并涂上厚厚的泥浆,识破并擒杀了所有试图渗透入城内的忍者,以激昂的手段振奋着守城兵将的军心。
在这人生的最后一战中,尽情的展露你的毕生所学,然后毫无遗憾的死去。这是信玄对于老对手业正之子最大的善意。
武田军中,出奇的没有丝毫的不满。诸将甚至开始和信玄一样,对箕轮城中那位年轻的守将产生出了喜爱。
“此等的才华,如果不是敌人就好了。”一日的攻城暂告段落,马场民部这样对信玄说。信玄微笑着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城破之日,如果他没有自尽,真想饶他一命啊……”
这种话,换作半个月之前,他是绝不会说的。
“那么大人究竟打算何时攻落箕轮城呢?就算是当作悠闲的狩猎,这时间也未免太久了。”
信玄轻轻叹息一声:“就算是我个人的任性吧,我想等真理能骑马时,再攻落箕轮城。”
对于信玄而言,这是很不寻常的话。信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主公是……为了少主吗?”
“业正的儿子如此优秀,我的子女却尽皆平庸。”信玄苦笑:“我不相信人有生来聪慧或愚笨,只能说是我对子女的教育不及业正吧。”
现在补救虽然晚了,但总好过没有。这是真理的初阵,我希望箕轮城攻陷时,她也能在场并做出贡献。让这困扰了父亲近十年之久的坚城,成为女儿人生中攻落的第一座城,不是很有意义的事情吗?
说完这番话,信玄和信房一起哈哈大笑起来。然而真理能够乘马,已经是二十多天之后的事情了。一场本可速决的战斗,竟然从九月一直拖到了十一月,以至于造成了些许必要之外的损失,但信玄却毫不在意。
“作战五分胜最好,七分胜为中,十分胜为下。五分胜让人继续自励,七分胜便胜懈怠,十分胜让人骄傲自大。若一战取得十分之胜利,必然生出骄傲之心,随后必有大败。非战争如此,世事皆是如此。”
这是信玄对待战争的一贯态度。
然而无论几分的胜利,终归还是要胜利的。
永禄八年十一月十日,信玄正式对箕轮城发动了总攻。在绝境之中坚守了一月有余的箕轮城,在甲斐之虎毫不留情的猛攻之下,不到一天时间即告陷落。
申时(下午三点左右),冷冷清清的天守阁大广间里,朝樱已经脱去了战甲,换上了切腹时穿的白衣。端坐在房间正中。
一刻钟之前,大手门终于被攻破,朝樱脱离了战斗,退回天守阁。城中所剩无几的诸将正在死守二之丸,为主公从容自尽争取时间。
这一刻终于要来了,对此朝樱已经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只待二之丸陷落的消息传来,她便立刻切腹。
然而,外面战斗的声音忽然停止了。朝樱略微皱起眉,又静待了片刻,听到了有人上楼的足音。
一个衣甲残破,满面血污的武士踉跄着冲到朝樱面前,跪倒,喘着粗气。
“少……不,主公,敌军……敌军要求议和!”
“议和?”朝樱扬起眉毛。
城池实际上相当于已经陷落了,然而处于绝对优势的一方,却在此时提出了议和。这实在千古未有的奇事。
不但朝樱无法理解,武田军中的诸将,也无法理解。
“议和?敌城都已经陷落了,还议和?”信玄的幕府内,将士们窃窃私语着。信玄用军配敲打着裙甲的边缘,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微笑。
“是的,议和。”信玄说,他的声音不大,但诸将议论的声音立刻停止。
“把真理叫来!”信玄大声说道。
真理今天穿上了全副的大红大铠,饰有黄金前立的头盔挂在纽结上,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一束,像个男孩一样大步走进来。
她的肩伤仍未彻底愈合,但已经完全不妨碍行动。信玄看着女儿,忽然正色道:“武田真理!”
“父……主公大人!”真理朗声回答。信玄站起来,走到女儿面前,把军配轻轻搭在女儿肩膀上。
“我命令你作为使者,进入箕轮城,与敌将达成议和!”信玄说道:“议和如成,这箕轮城,就是你今生攻下的第一座城!”
主公大人也真是胡闹,为了女儿,竟然做到这种程度吗?诸将无不面露苦笑。然而此战已胜,无论最后以什么形式拿下敌城,胜利就是胜利。既然胜利了,主公要宠溺女儿,就由他胡闹好了。
在如今这种情势下,敌人已经彻底绝望。但以长野家武士所表现出来的秉性,绝不会伤害你。因此你是入城议和的最佳人选。你可以带上阿万,我再派一名武士陪同你一起前去。信玄这样叮嘱女儿。
“安全方面可以无需担心,至于议和的条件,只要对方献城,可以饶恕城中的所有人。”
信玄又重复了一遍:“所有人,包括城主业盛。如果他想活,那就让他活下去好了。”
他这样和女儿说,内心深处却不认为业盛会选择活下去。如果必要,业盛会为了保全城中诸将的性命而自尽,但不会在落城之后继续苟活于世。
然而他也发自内心的希望这个优秀的年轻人可以活下去。但这种话他不能说,非但他不能说,作为胜利者,武田家的任何一位武将说出这种话,失败的一方都会把这种善意的怜悯看作羞辱。
唯有真理可以毫无顾忌的说出这种话来。一名十五岁的少女,即便是我信玄的女儿,说出“活下去”这种话,也只会被当作少女应有的善良,而非恶意的施舍。
渐渐暗去的天色中,真理与阿万骑着马,并排越出武田家本阵,向箕轮城的方向走去。片刻之后,从武田家的队伍里又奔出一匹青色马,马背上是一个身材瘦高的人,穿着深褐色腹卷和大红罩衣。
“少主!”他大声喊道:“主公令我与少主同去!”
阿万回过头,随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是你?”她的脸上忽然飞起一片绯红。那人笑着冲阿万点点头,然后向真理俯首行礼。
“真田家攻弹正一德斋幸隆之子,源五郎昌幸奉命与少主同行。”
三人在箕轮城天守阁议事的广间内见到了朝樱。朝樱此时依然以业正的身份接见武田军的使者,她重新穿上了铠甲,戴好头盔,坐在烛光的阴影中。
长野家幸存的武士仅有七名,其中二人伤势沉重,其余五人也都在场。双方见礼之后,真理开门见山地提出了信玄的要求。
“箕轮城开城,我方唯有这一个条件。”
“开城。”朝樱重复了一遍,然后冷笑了一声:“箕轮城已经陷落了,何来开城一说。长野家虽然注定灭亡,但也不能被贵方如此调侃。”
“这是我方主公的善意。”昌幸说道。
只要箕轮城开城,城中的幸存者,愿意离开的可以离开,愿意在武田家仕官的,可以留下。无论武士、足轻、仆妾,我方不会杀害一人。
朝樱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可以。”
她望向在最后时刻还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五名家臣。
大村重显,九童赖安,高梨长久,下田义成,长根正家。
她严肃地叫出五人的名字。
“活下去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的语气:“若你们愿意,就去武田家仕官,长野家已经灭亡,你们能够继续活下去,是我的希望。”
没人拒绝。在经历了如此惨烈的战斗后,能够活下去的机会实在是太宝贵了。既然业盛已经同意,再仕官武田家也不能被看作叛变。
如果能活下去,谁不想活下去呢?
太好了,真理松了一口气,然而对方接下来的话让她的心再一次提了起来。
“但是,我是长野业正的儿子,我不能让这自先祖尚业公所建造,雄踞上野六十余年的箕轮城自我手上失去。”
真田昌幸皱起眉头:“阁下是说,不打算献出这箕轮城吗?”
箕轮城此刻在实质上已是武田家手中之物,如此固执的意义究竟何在?
朝樱平静地答道:“是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绝不献出箕轮城。”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所以,我会切腹自尽,待我死后,箕轮城方可任由贵方处置。”
“主公!”大村五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叫起来。眼前之人并非业盛,而是少主朝樱的事情,在城内诸将之间早就是尽人皆知的秘密。然而他们也早已习惯将朝樱当作业盛来看待。
昌幸从腰带上抽出折扇,以扇端戳着地板,道:“这等与城共存亡的信念,实在令再下感佩。然而再下有一事不明。”
他忽然抬起手,用折扇指着朝樱。
“长野业盛,明明是个男子汉,须眉缘何变为巾帼?你是他的妻子,还是他的妹妹?”
“放肆!”距离昌幸最近的高梨长久一声大喝,他旁边的下田义成更是手按刀柄半跪起来,似乎准备跳过来拔刀相向。然而朝樱立刻大声制止了他。
“不可妄动!”朝樱腾地站起来。
她深沉地呼吸着,过了好一会,慢慢抬起手,摘下了头盔。
乌黑的长发披散肩头。
“到了这个时刻……”她苦笑着把头盔扔到脚下。
“朝樱小姐!”真理惊叫了一声。
然后她一下子跳起来,冲到朝樱面前,伸手抱住了朝樱的肩膀。
女武士端坐马背上,夕阳的光辉从她背后照耀下来,让她看起来如此的光芒四射,美艳惊人。
“不要觉得自己是女人所以被看不起,要为自己是女人而骄傲!”
沙哑而略带野性的声音,仿佛依然回荡在耳边。
包括朝樱在内,所有人都茫然地看着真理的举动,只有昌幸轻轻叹了口气,侧过头。
“人类的情感,还真是奇怪的东西啊……”他低声说道。
“从那天起,我一直想再见你一面。”泪水顺着真理的脸颊滑落,朝樱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然后笨拙地用手在真理背后拍了拍。
“我受伤了,昏睡了好几天。我一直想着你,生怕你死了。你还活着,太好了。”真理语无伦次地说着。朝樱轻轻抓住真理的肩膀,轻柔地把她从自己怀里推开。
“是的,我还活着。”她用自己从未有过的温柔声音对真理说道:“但是我不能再活下去了,我必须死。”
“为什么?”真理的泪眼朦胧地问道。朝樱放下手,道:“因为,我是长野业正的儿子长野业盛,是箕轮城的城主。一城之主,怎能在城池陷落后还苟活于世呢?”
“但是……我……”真理想劝说这个自己不知不觉间爱慕上的敌人,但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对方身上有一种令她无法违背其意愿的强大力量,让她连就算是“请活下去”这种最顺理成章的要求都无法提出。
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要这样呢?
这样拖下去会没完没了。夜色将至,主公还等着自己回去覆命。昌幸站起来,走到二人身边。
“虽然不太清楚这段时间里,箕轮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总之,阁下现在就是长野业盛,对吧。”昌幸把折扇插回腰带里。
“是的。”
“为了长野家,也为了业盛的武名,阁下要自尽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昌幸毫不避嫌地伸手扳转真理的肩膀,让她面朝自己。
“少主,你若是发自真心的爱慕这位,就应该尊重她的选择,并将这份爱永远的埋在心底。”他说:“我知道这很痛苦,但请少主不要忘记,你是谁的女儿。”
“你也是老虎的女儿!”信玄那威严庄重,带着慈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这一瞬间,真理想通了。
或者说,成长了。
武士有武士的命运,女人有女人的命运,命运与命运之间线可以交缠,但终归要走向各自的尽头。
现在的朝樱,就是业盛。业盛的命运,就是在箕轮城陷落的当日,死在这里。
而真理的命运,虽然与朝樱有过交缠,却必须独自面对自己的未来。
她想通了,然后,想的更进了一步。
“如果业盛阁下死于这里,那么,朝樱小姐呢?”
朝樱以业盛的身份死去,业盛的武名得以保全。那,朝樱的武名呢?
长野业盛的妹妹,长野朝樱的命运是何结局?
居城陷落的当天,兄长自杀身亡,作为妹妹的朝樱,如果没有死去的话……
覆巢之下的完卵,是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苟活于世的呢?
在世人的臆测之中,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为了活下去,会付出怎样的代价呢?
朝樱愣住了。
一个人不能死两次,她可以以哥哥的身份死去,但自己怎么办呢?
“朝樱小姐在今晚,与兄长业盛一同自尽了。”
众人一起惊讶地看向说话的人。
阿万。
一直沉默着的阿万,慢慢走到朝樱身边。
“虽然我比您年长,但在这人生的最后时刻,就如同阁下是业盛大人一样,我是您的妹妹长野朝樱。”
真理的腿一软,昌幸连忙把她搀住。
“阿万?为什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万分抱歉。”阿万面对真理跪下,深深行礼。
“少主受伤的当天,因为未能尽到保护少主的职责,阿万已经自杀身亡了。而今天,长野业正的女儿朝樱,要与兄长业盛一切自杀殉城。这是武人的命运,请少主不必悲伤。”
“没错。”昌幸连忙说道。夜长梦多,必须尽快结束这件事。他面向一脸茫然的大村等五人:“议和已经达成,长野业盛与其妹朝樱自尽而死,武名必将流芳后世。五位,无论日后是去是留,还请先随我一起去面见武田大膳大夫大人吧。至于这里……抱歉。”
他说着将真理拦腰抱起来,真理仿佛失神了一般,任由泪水沿着脸庞流下,一动不动地蜷缩在昌幸怀里。
十五岁的少女,身体仿佛还没有身上的铠甲重。
“我们这就离开,业盛大人,朝樱小姐,请从容地自尽吧。”昌幸说道。依照常理,敌将于献城时切腹,需有本方的武士在场作为人证。然而昌幸认为此刻并无这个必要。
上州的幼虎,是不会苟活于世间的。
“有何遗言,要我转达大膳大夫大人吗?”昌幸问。
春风一度,梅樱飘落,吾之奈何;今昔身灭,空留残名,箕轮永伴。
这就是后来由昌幸所传出的,长野业盛的辞世诗句。
景之六 梦幻泡影
昌幸带着真理离开了。大村等五人也离开了。
城中的仆妇早已遣散,伤员也已经抬走。
诺大的箕轮城天守阁中,只剩下朝樱与阿万二人。
朝樱面向阿万,深深行礼。
“万分感谢。然而,你为何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呢?”
“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少主。”阿万回答。
不,也不是为了真理,是为了我自己。
我厌倦了这世间,我想死,仅此而已。以长野朝樱的身份死去,我的死就对少主也有意义。这只是顺便做的一件事而已。
因为是作为议和使者的侍女前来,阿万未穿甲胄,也未带武器。朝樱解下腰带上的短刀,递给她。
“这样说虽然不太合适……但是,请从容的刺喉自尽吧。”她说:“之后我也会切腹的。”
阿万接过短刀,端正地坐下,将短刀置于膝前,然后脱去外衣,再将内衣的腰带解开,用它把自己的双膝绑在一起。
“我现在是长野家的长野朝樱。长野朝樱如果自尽,会刺喉吗?”
朝樱犹豫了一下,然后答道:“我想不会,她会和男人一样切腹。但是你……”
“没关系。我可以切腹。”阿万拉开内衣的衣襟。
她的身材苗条,但并不纤瘦。肌肉紧实,皮肤光洁。柔软的双乳随着呼吸起伏,肚皮扁平,肚脐以下的下腹微微隆起。
她拿起短刀,拔出来。
窄长的刀身如镜子一般光滑,刀刃锐利得几乎看不见。
朝樱拔出长刀,走到阿万背后。
“尽管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吧。”她轻声说:“我会帮你。”
“不需要。”阿万说:“我自己可以完成。”
无论是精神还是体力,她都相信自己有独自完成切腹的力量。
“兄长,毋须挂念我,请也自尽吧。”
“兄长”这个称呼让朝樱不禁面露微笑。她点点头,语气轻松地说道:“那么,我们来一起自尽吧。”
早在得知武田家大举攻来之时,朝樱就设想过自己人生最后时刻的种种可能。她也想过自己与兄长同时相对自尽的情形,却从未想到过,这情形会以这种方式实现。
朝樱利落地脱去甲胄,盔甲下穿着雪白的棉布肌着和同样白色的扎脚裙裤。她在阿万左前方双腿分开跪坐。对于女性而言这是相当不雅的姿势,然而此刻她的身份是兄长业盛,就算到了人生的最后时刻,她也打算一丝不苟扮演着这个角色。
十一月的山风,冷冽地在窗外呼啸着。烛火发出噼啪的响声。朝樱把长刀放在膝前,然后象男人那样两臂缩进袖筒,再从衣襟中伸出来,把内衣褪到腰间。
健康结实的少女胴体洋溢着生命的活力,肌肤丰盈,乌黑的长发披散在圆润的肩头,颈项修长,锁骨纤秀。乳房盈盈一握,饱满坚挺;腹部平坦,皮肤下几乎没有丝毫多余的脂肪,肌肉线条清晰而柔美,肚脐圆深,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女性魅力。腰肢纤细圆润,腰线紧致。朝樱将裙裤的裤腰向下推了推,将自己的下腹部完全露出来。
然后朝樱拿起长刀,用衣袖卷在刀尖靠后尺余的位置。她交给阿万的短刀,是镰仓时代栗田口藤四郎吉光的作品,于当时流传于世上的名刀“骨食”同出一脉。而自己所用的长刀,是山城三条宗近的作品,比寻常的长刀略短而轻。这两把刀都是适合女性使用的武具。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朝樱还是无意中显露出自己不属于业盛的那一面。
“开始吧。”朝樱右手握着裹着衣袖的刀身,左手在自己的肚皮上轻轻摩挲,温润的肌肤下,小腹的深处,一股热意缓缓升腾。指尖停在下腹左侧靠近髋骨的位置,右手把刀尖轻轻抵在这里,然后左手也握住了刀身。
稍一用力,锐利的刀尖就没入了雪白的肚皮里。刀身顺畅地滑入腹中,朝樱只感到一点轻微的刺痛,和异物进入体内的不适。
也就在这时,阿万也把短刀深深插进自己左侧腹靠近腰部的部位,她发出一声苦闷的呻吟,然后双手攥住刀柄,用力向右一推。鲜血一下子喷出来,阿万的紧紧咬着牙,象牛一样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短刀窄长的刀身插进腹内足有六七寸那么长,深深地扎进内脏里。阿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刀刃在腹部切开一条三四寸长的伤口后,阿万停下了。
太痛了。远比自己事先所料想的要痛苦的多。阿万不得不停下来,重新积攒体力与勇气,年长的自己尚且如此,远比自己年轻的朝樱真的能够忍受这种痛苦吗?
朝樱的神色依然从容镇定,但额角上也渗出了汗水。和阿万一样,朝樱将刀身插进腹腔的深度超过半尺,刺穿了腹膜和内脏。虽然她秀美的面容平静如常,但从抽动的眼角和快速翕动的鼻翼仍然能够看出她正忍受着和阿万同样剧烈的痛苦。但朝樱并没有停下,她微微耸起肩膀,平稳地把长刀向肚腹右侧推过去。刀刃割开雪白细嫩的肚皮,割开坚韧厚实的腹肌,并且至少割断两三处肠子。这种痛苦几乎超过人类能够忍耐的极限,但朝樱却不动声色地忍耐了下来。她稳稳地在自己的小腹上割开一条深达内脏的平直伤口,伤口自左至右从肚脐下方约三指宽处的位置将肚皮切开,从左侧腹一直切到右侧腹相对的位置,长度接近一尺。切口平整,笔直利落。近乎黑色的血流大股大股地喷涌出来,把她的裙裤裆部和大腿内侧染成深红色。
朝樱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的伤口,颇为满意。这样完美的切腹,就算是兄长本人来做,也不会做的更好了。
此时阿万的切腹才完成了一半,短刀停在肚脐下方的位置,再难割开肚腹分毫。汗水从头发根里渗出来,混合着泪水和鼻涕一起流下,这就是武门女子和真正武士之间的差距吗,阿万痛恨此刻的自己,既然已经决心死去,为何无法忍耐痛苦呢?她用几乎是羡慕的目光看着朝樱苍白但依然美丽无伦的面孔,然后羞愧地垂下头。
我这个样子,配做长野朝樱吗?
“没关系。”朝樱的声音沙哑,但温和而清晰:“你武艺不精,不用勉强自己。如果需要我帮助,就说话吧。”
她自己也在忍受切腹的痛苦,还要帮助我……
阿万用力摇摇头。
“不……不需要。我……我自己可以……”
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话,阿万猛一用力,短刀一下被她推到了肚皮右侧,因为动作过于剧烈,伤口猛地绽开了,一大团肠子从肚子里涌出来,阿万眼前一黑,但神志依然清醒。瞬间的大量失血令她失明了。她干呕两声,想把短刀拔出来割喉,但身体已经酸软,两臂无力,短刀从手中滑落了。
“不要逞强了,作为长野朝樱,你死的太难看了。”朝樱的语气中并无责备之意,阿万感到自己仿佛身处云端之上,身体摇摇欲坠。
“抱歉……”她口吃不清地说道,竭力想要坐稳,但因为双膝被腰带绑在一起,无法保持平衡,还是一下子侧身栽倒在地板上。随着身体的摔倒,更多的肠子从伤口里流到地板上。朝樱无奈地摇摇头。
“这个‘我’的切腹,也太难看了。”
她这样想着,但并没有埋怨阿万。一个不是武士的女人,代替自己以切腹这种方式自尽,虽然并不完美,但也令她无比感激。她用左手轻轻按住自己肚子上的伤口,右手缓缓把长刀从身体里抽出来。鲜血如珊瑚珠般自刀尖滑落,朝樱用衣袖抹去刀上的血污,然后把长刀的刀尖对准倒在地上的阿万的胸口。
虽然自己也已经切腹,但体力并没有太多的损失,依然足以杀死一个没有抵抗的人。
她以左手掩住自己腹部的伤口,右手握住长刀的刀柄,刀尖顶在阿万左侧的乳房上,轻轻向前一送,刀尖准确地从第三和第四根肋骨的缝隙里刺进胸腔,刺进阿万的心脏。
阿万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而后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朝樱松开手指,让长刀当啷一声掉在地板上。她动作轻柔地捡起阿万掉落的短刀,用拇指轻轻试了试刀锋。虽然阿万已经使用过了,但刀锋依旧锐利。
她本来就是打算用这把短刀来自尽的。长刀虽然也能用,但终归并不顺手。刀身上粘着阿万的血,但朝樱并不在意。她重新坐直身体,集中精神,然后两手反握短刀,刀锋向下,对准自己的上腹部,稳稳当当地插进去。短刀从肚脐上方一掌宽的部位刺入上腹,朝樱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小口地喘息着,然后屏住气,用右手握着刀柄,左手掌心按住右手,把刀刃向下推。柔嫩的肌肤和坚实的腹肌迎刃而开,滚烫的血喷出来,朝樱的额角青筋突起,汗水从额头滴落,挂在长长的睫毛上。痛苦难以名状,但依然在她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城破之日,代替死去的哥哥,像男人那样切腹自杀,这并非是为了逃避现世的痛苦,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是朝樱自愿为自己的人生选择的结局。因此在精神方面,朝樱也对切腹有着充分的准备。
平日里刻苦武艺锻炼的成果此刻显现了出来,被自己亲手重创的肉体发挥出强大的生命力,朝樱能清楚地感觉到刀刃在体内划过,冰冷的刀刃经过的地方,烈火烧灼一般的剧痛并发出来,如同锐利的尖刺横亘在体内。刀刃切入肚脐时,朝樱流泪了。并非出于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剧痛刺激了泪腺的缘故。视线逐渐模糊,但神志依然清晰。朝樱能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咚咚的跳动,舌根泛起金属的味道,耳孔中也传来嗡嗡的声响。
刀刃在双手的引导下,稳定地将肚脐从正中切开,然后继续向下,纵横两道伤口汇合了,肠子开始溢出体外。柔软的粉红色小肠肠管被系膜连成一团,上面布满纤细的淡蓝色静脉血管。青白色的大肠外裹着淡黄的油脂,浸泡在殷红的血水里。肠管从伤口里滑出,落在手腕上,黏滑软腻。朝樱并没有停顿,继续将短刀推向下腹,直到刀刃压上腰带为止。
朝樱挺直脊背,用力拔出短刀。
她健美平坦的腹部上,一个巨大的十字形伤口如花瓣一般绽开,半身染血的朝樱笔直端坐,冒着热腾腾腥气的肠脏从伤口中流出,自她两条大腿之间垂落在地板上。黏滑的肠管蛇一样蜿蜒蠕动,看着自己的内脏,朝樱并没有感到恐惧或厌恶,也没有试图把肠子塞回体内。让如此之多的肠子流出体外,很难称之为完美的切腹,但也唯有此种惨烈与凄美,才能与长野家的武名相称。
痛苦比刚开始切腹时更为强烈,朝樱显出一丝疲惫的笑容,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作为女人,她感受到了他人的爱慕;作为武士,她得到了敌人的敬重;作为妹妹,她完成了哥哥的事业;作为女儿,她不堕父亲生前的威名。
作为人,长野朝樱的一生,已经没有丝毫的遗憾。
这样总结了自己的一生后,朝樱从下腹中拔出短刀。血淋淋的短刀冒着血腥的热气,她用左手捧住自己沉甸甸的乳房,右手把刀尖顶在乳晕稍微靠下一点的位置,慢慢刺进去。
身为武士,即使是生命的最后时刻,也要从容不迫,一心不乱地迎接死亡。朝樱缓慢而坚定地用短刀刺穿乳房,从肋骨的缝隙里把刀尖深入胸腔。
她几乎能感觉到,刀柄上传来心脏跳动的感觉。
噗通,噗通,噗通……
刀尖再向前数分,就会刺入心脏。
朝樱面带安详的微笑,端正地跪坐在血泊之中。乌黑的长发披在背后,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肩膀上,更添凄艳之美。
她慢慢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刀柄。
天守阁外,开始落下今年冬季的第一场雪。
景之终 画蛇添足
为什么只有你们两个回来,阿万呢?
阿万去了她想去的地方。
那……业盛呢?
他啊,此刻应该已经英勇的自尽了吧。
七年以后。
天正元年,已经威震天下的信玄,于上洛途中忽发急症,于三河长莜休养一个月后仍未好转,无奈返回甲斐。四月十二日,将星陨落,武田信玄病逝于信浓国驹场(今长野县下伊那郡阿智村),终年五十三岁。
两年后,武田家在信玄的儿子武田胜赖带领下,于长莜合战中惨败于德川织田联军,武田家从此一蹶不振,走向衰落。
又过了七年,在织田德川联军的无情猛攻下, 众叛亲离的武田胜赖于天目山自尽,名门武田氏灭亡。时任上田城主的真田昌幸扬旗独立。
真理姬嫁与武田氏外戚木曾义昌,一直活到了正保四年(1647)才去世,享年九十七岁高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