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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州樱魂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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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州樱魂抄

上州樱魂抄

景之序 女将切腹

深秋的上野,景致较之甲斐,别有一番风情。

马场民部端坐在马鞍上,他年近半百,腰身依然挺得笔直。

这个名为信房、位列武田二十四将、人称“不死的鬼美浓”的男人,头盔挂在肩旁的扭结上,容貌硬朗,眉毛浓密,两鬓已见斑白,但身披赤色重铠的身姿,依然如同当年一般威武骇人。在他身后,是站满半个山坡的三百骑兵。

三百名骑兵,与他一样,身披甲叶染成红色的铠甲,沉默,安静。

战马身上也罩着染红的马衣,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上,画着红色的武田菱家纹。

甲州赤备,全日本最精锐的骑兵。

“四年了。又站在这个地方了啊。”信房感慨地说。

四年前的永禄四年,也是在这个地方,马场信房跟随主公武田大膳大夫信玄,试图以甲斐赤备打开西上野通往越后的通路,然而所向无敌的武田家铁骑,却在此狠狠地吃了一个败仗。有“上州之黄斑”异名的长野业正,以七十一岁高龄,率领西上野的武者们,一步不退地浴血奋战,斩杀甲信男儿五百余名,纵使甲州双虎(饭富虎昌、武田信玄)亲临,也没能敌过业正与其麾下上野十六枪的猛攻,不得不狼狈撤兵。事后连一向不将天下英雄看在眼中的信玄也哀叹“只要业正还活着一天,上州就拿不下来。”

幸而当年十一月,长野业正便病逝于箕轮城。自此,拦在武田信玄面前长达九年的通往越后的碓氷岭门户,终于洞开。然而武田家内部又有异变,信玄不得不先平定领内事变。再次发兵上野,已经是四年后的今天了。

九月末尾的空气中带着微微的寒意,三里外,高耸于山坡之上的箕轮城看上去与四年前毫无二致,而城中那位令人敬佩又恐惧的稀世英杰,已然不在了。

“马场大人,请下令攻城吧。”

清爽的女人声音。说话的女人年约二十三四,肤色白皙,容颜秀丽,一身戎装打扮。蓝地内袄上绣着赭色与绿色的蝶形花纹,外罩白色甲衬。与自己亲率的赤备骑兵不同,她穿着用靛草染成蓝色的铠甲。胯下的桃花马披着的也是蓝色马铠,看上去与赤备骑兵格格不入的样子。

这女人名叫多鹤,并非信房的部下,而是真理的侍女之一。

武田家门风尚武,信玄的两个长女出嫁前都是嗜好舞刀弄枪的假小子。三女真理姬今年年方十五岁,此次征伐上州,也随父亲一同出阵。

信房颇喜欢这个公主,但战场之上,不是女人应该存身之所。和当时的多数武士一样,信房有着近似迷信的固执。

“女人上战场,是会带来厄运的。”

然而主公信玄并不信这一套。

“一派胡言。所谓天命,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不要把什么都推给女人!”

信玄生性严苛,对于自己的儿子、兄弟甚至父亲,都是冷酷无情,唯独在对待女儿的态度上,温柔的近似溺爱。真理要求和父亲一起出阵,信玄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然而公主并不满足。

“我想和马场大人一起做先锋。”公主这样说道。信房听言不禁皱起眉头。他虽然也喜欢这个娇媚的女孩,将其当作自己亲生女儿一般无二的疼爱,然而战场之上危机四伏,要他照顾公主,实在是不愿意。信玄自然知道信房的想法,果断的拒绝了真理的要求。公主无法坚持,于是提出另一项要求。

“让多鹤代替我,和民部大人一起做先锋吧!”

多鹤是信玄爱将小山田信茂的一个远房侄女,从前是信玄长女黄梅院的侍女,黄梅院出嫁后,就照顾真理。

身为武门之女,多鹤颇通军学,弓马娴熟。信房想了一下,同意了。然而他提出了条件。

“多鹤可以与我随行,但战场之上,我无暇照顾她。还有,如果她违犯军规,我也一样会以军法秉公处理。战阵非儿戏,主公与少主同意的话,我就带她去。”

信玄同意了。真理似乎并未理解信房话中的严肃意味,想都没想也表示了同意。

“马场大人是父上的先锋,多鹤你就做我的先锋!”出发之前,真理兴奋地对多鹤说。

一路上,多鹤一直神色严肃地坐在马背上,没有一句话说。这一点令信房颇为满意。

“是个懂事的姑娘。”

经过一夜的急行军,信房率领的两千骑先锋已经到了箕轮城下。是等待信玄的主力到来,还是率先攻城呢?信房尚未来得及做出判断,一直沉默的多鹤却说出这样的话。

“不等主公的部队前来,立刻攻城吗?说说你的理由。”信房问道。多鹤提出攻城的瞬间,他也决定立刻攻城,但还是想听听这个年轻女子的理由。

“此处地势开阔,无可隐蔽,我军一到,敌方早已发现。多等一刻,就是多给敌人一刻准备的时间。”多鹤言辞流利,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主公的主力部队也是骑兵,速度不会比我们慢太多,预计再有一个时辰左右也就抵达了。我军现在攻城,一个时辰之后,双方应该都已经战至力疲,而此时主公部队到达,多了生力军,敌人却没有部队补充,必然溃败,箕轮城一鼓作气可以夺下。”

“说得好!”信房用手中的军配一敲鞍轿:“传令下去,做好攻城准备,一刻钟之后即行攻城!”

先锋部队未携攻城器械,攻城,唯一之策是以骑兵绕城疾行,在马背上向城中发射点燃箭头的火矢,同时斩伐树木,做成简易的蹬梯与撞锤。这些东西面对箕轮这样的坚城,效用不大,然而可以有效牵制城中的兵士,令其无法充分进行守城准备。命令传下,带有弓箭的骑兵立刻下马,在箭矢上缠裹布条,浸泡在随身携带的油壶之中。另有人去旁边森林中伐取合适的树木,做攻城的准备。然而就在攻城的准备开始不久,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箕轮城的城门忽然大开,一队骑兵自门内冲出,带起漫天烟尘,直奔信房的队伍而来。说是一队人马,然而仔细一看,只有十余骑。为首的武士骑着一匹黑马,身穿黑色鎏金大铠,外罩深紫色直缀,头戴饰有狭长锹形前立的头盔,手持一杆乌黑长枪,威风凛凛,有如猛虎一般。

信房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当年的长野业正,在战场上就是这幅打扮。然而业正已死,那么能身穿此甲之人,就只有一个人了。

“此必是业正之子长野业盛。”信房将军配插在腰带上,从马童手中接过长枪:“没记错的话这孩子今年还不到二十岁,据传他的枪术是上野一本枪上泉绣纲亲传,不可轻敌!”

虽然敌寡我众,然而此时形式对信房竟是十分不利。因为没有打算等信玄主力部队来到,而是决定立刻攻城,因此并未设置拒马与鹿寨,信房的先锋部队中没有装备铁炮,有弓箭的武士此刻也都在马下准备火矢,无法立刻组织有效的防御。万一被敌人冲入阵中,打乱阵型,虽然敌人只有十余骑,依然可能会导致溃败。箕轮城城门到信房的军势之间,是毫无屏障的空地,箕轮又是山城,地势较高,业盛顺势而下,速度快的惊人,声势也极为猛恶。

“拦着他!”信房举枪大喊。如被业盛冲入阵中,后果不堪设想。然而队伍前都是正在马下浸泡火矢的人,一时间要散开也来不及。多鹤一拽缰绳,纵马迎着业盛冲上去。

“我去阻挡敌人片刻……”

她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完。无论如何她毕竟是个女人,即便精神上有所准备,武艺亦难与男子相抗衡。更何况事发突然,她所处地势又低,要阻住业盛的突击,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只要能多拦住敌人片刻,就能多为同伴争取片刻的时间。

业盛的战马,转眼之间已经到了离武田军不足五十步远的地方。多鹤连头盔都来不及戴上,拔刀纵马迎上去。

“是个女人?”业盛冷笑一声,并不理会多鹤。其身后的一名骑士猛一催马,从业盛背后冲过来,手中战枪直刺向多鹤胸前。多鹤慌忙举刀去挡,不料对方忽然将枪锋回撤,长枪的枪杆横扫过来,正打在多鹤马颈上。多鹤的桃花马一声哀嘶,在山坡上斜退两步,翻身摔倒。

此时,长野业盛已经自信房右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冲入了武田军阵中。手中长枪一挥之间,已经有两名武士落马身亡。他第三枪刺出,中枪之人拼尽最后力量,紧紧攥住刺进腰下的枪杆。业盛松手弃枪,拔出腰间大刀,一刀斩落那人头颅。

此时其余十余骑也冲进了武田军阵。

“大事不好!”信房挺枪纵马冲过去,跟在背后的亲兵也急忙跟过去。然而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长野业盛与部下高声呐喊,挥刀舞枪,尽情砍杀。混乱如同投进水面的一粒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开来,蔓延到整支队伍中,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业盛的人马在武田军阵中一路劈杀,待信房好容易组织起反击,业盛等人已经又冲出了队伍,高声呐喊大笑着,返回了箕轮城中。城门关闭,城墙上已经有弓手严阵以待。

“哎!”信房狠狠地把马鞭摔到地上,马童连忙捡起来。

“一败涂地,竟被一个毛头小伙子打了个措手不及呀!”

信房懊恼地用拳头敲着马鞍。他看到多鹤正牵着马,一瘸一拐地走回阵中,然而此时信房心情烦闷,没有理她。

平心而论,多鹤没有做错任何事。她的表现甚至比其他武士更好。

至少在业盛令人猝不及防的突击中,她是唯一一个主动迎击之人。若她是男子,信房必会予以嘉奖。

但她是女人。这场突如其来的惨败,似乎更验证了带女人上战场会带来厄运的说法。

“我方共损失十八人。”负责查点损失的武士大将在信房身后半跪着:“二十一人负伤,但伤势都不严重。”

“留下对方几人?”信房明知故问。他看的清清楚楚,业盛领来的十余骑,一个不少的跟着他回了箕轮。堂堂甲斐赤备,被一个黄口孺子突阵斩将,全身而退。虽然损失不大,但着实令人面目无光。就在信房懊恼之刻,忽然又有一名骑兵组头气喘吁吁的跑过来。

“马场大人,不好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真理少主派来的那位……叫多鹤的,说要切腹呢!”

“胡闹!”信房啪的又把马鞭摔到地上:“还嫌不够烦吗?”他跺了跺脚:“快带我去!”

多鹤是真理的侍女,真理把她托付给信房,如果是两军交战时战死了,乱军之中无法保护一名女子,也还有话可说;如果让她自尽,那确实无法交代。信房快步走过去,围着的人群连忙散开。

多鹤已经解下了铠甲,脱掉了草鞋,盘腿坐在草地上,手里拿着短刀。两名年纪较大的军士正拽着她的胳膊,要夺下她手里的短刀。

“住手!”信房大喝一声,大步走过去:“你胡闹什么!”

军士趁势夺下了多鹤的短刀,退往一旁。多鹤严肃地看着信房,伏身行礼。

“民部大人,请允许我切腹谢罪。”多鹤抬起头。信房强行控制住自己才没一脚把她踢倒。

“你又没有错。”信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一点,“此次虽败,损失不大,即便错在你,也罪不至死。别胡闹了。”

“损失虽然不大,但对士气打击严重。”多鹤认真地说:“而且如非我提出即刻攻城,而是等待主公前来,我方就可以布下鹿寨拒马,也不至于受到突袭时毫无准备。这是我的过错;拦阻敌军失利,令敌人冲入阵中,也是我的过错。按照军律,应该以死谢罪。”

“混账。”信房终于忍不住骂出一句粗话:“你不说,我也是打算攻城的。再说你一个女人,要去拦住十几个男人,岂能拦得住呢?!战场之上,形势瞬息万变,如果因为一个判断失误就要死,整个甲州都没有活人了!”

“民部大人。”多鹤平静地忍受了信房的愤怒:“首先,士兵们需要重整士气;然后,我亦必须令真理少主懂得战争究竟为何物。”

“放……”信房用力跺着脚,把半句脏话吞回去:“跟真理又有什么关系!”

“战场上,身为武士,必须要为自己的判断和行为负起责任,不可以‘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这样的理由作为逃避的借口。”多鹤说:“至少不能让少主有这种想法。大人,我心意已决,请将短刀还给我。”

“我不许你死!”信房恼怒地丢下一句,转过身不理她。他本就是口拙之人,更何况,即便是伶牙俐齿的男人,也未必能够和女人讲赢道理。

“大人。”多鹤看着信房的后背,忽然一下子跳起来,身边的军士出其不意,被她一把将短刀夺了回去。信房闻声回头,只见多鹤重新坐下,双手握刀对准自己的腹部。他大喝一声:“给我住手!”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多鹤说着猛地将短刀刺入自己腹中。

信房伸手要夺刀,已然晚了。短刀刺入的部位在裙裤腰带上方约一寸,她鼓足力气,将短刀猛地向右一推,衣襟立刻染上了血晕。

“你!”信房弯腰抓住多鹤的肩膀:“你这家伙!”

多鹤的皱着眉,忍受着短刀破腹的痛楚,紧紧咬着牙,两腮的肌肉微微颤抖着。

“痛啊……”她从牙缝里小声说道:“扎进肠子里面了……”

短刀从她的肚脐处刺入腹中,然后向右划开了长约五寸的一条伤口。鲜血咕嘟咕嘟的冒出来,浸透了上衣。多鹤痛苦看着信房,右手紧紧攥着短刀的刀柄,左手抬起来抓住肩膀上信房的手腕。血从衣服被刀子划开的裂口里流出来,很快把半边身子都浸透了。

“混帐东西!”信房忍不住破口大骂。他本能地伸出左手,想要去堵住多鹤肚子上的伤口。不料隔着衣服,一把摸到了多鹤的肠子。

一段肠子,被腹腔里的压力从伤口里挤了出来,兜在浸透了血的衣服里面。信房紧紧皱着眉,摇了摇头。

肠子出来了,这伤在阵前是无救的。信房缩回左手,看着多鹤。

“蠢货,你这是何苦。”

多鹤松开信房的手腕,重新双手攥住短刀的刀柄,用痛楚而虚弱的声音说道:“此乃武士之本份……”

她用力将短刀在腹中拧了半圈,让刀刃转向左边,然后把刀柄向右掰过来,同时用力将刀尖往左腹深处刺进去。

“啊……哎……”剧痛之下,多鹤忍不住叫出声来。

锐利的刀尖穿透内脏,斜着向左边贯穿了腹部。多鹤咯吱咯吱地咬着牙,使劲把短刀往外一挑。肚皮不是被切开,而是从里向外被豁开了。一大团肠子被短刀挑了出来,鲜血猛地从伤口中喷出来,热腾腾地喷了信房一身。

“简直是……”信房脸色铁青,多鹤的身体向前扑倒,信房连忙伸手扶住她。更多的肠子从被豁开的伤口里流出体外,多鹤的脸色变成灰白色,她痛苦地喘息着,嘴角冒出一串串血的泡沫。信房托着她的肩膀,让她慢慢伏下身子,然后自己站起来,拔出大刀。

要怎样向真理公主交代呢?

“有何遗言吗?”信房无可奈何地问道。

“太疼了。”多鹤的声音在发抖:“快介错吧……”

更多的内脏流出了她的腹腔,流在草地上,蛇一样蜿蜒蠕动。信房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一刀砍下去。

多鹤的脑袋一下子咕噜噜滚出去。围观的士兵们纷纷散开。这是一处坡地,人头顺着山坡往下滚。

“拦住它!”看着四散躲开的士兵,信房恨不得提刀把这群蠢货都宰光。一名士兵大着胆子弯腰一把抓住多鹤头颅上的头发,将它提起来。

“拿过来!”信房振落刀锋上的血,还刀入鞘,然后从士兵手里接过多鹤的脑袋。人头的表情还算好,至少不狰狞。他将多鹤的脑袋放在无头的尸体肩膀旁。

尸体已经停止了最后的抽动,侧身倒在草地上。肠子流出来很多,青的白的粉红的肠管盘成一团,缎子一样闪着光。

遗憾腹啊。信房想。

这是做梦吗?是做梦的话快醒过来吧。信房愤恨地想着。铠甲上沾满了多鹤的血,腥气刺鼻。

失败的先锋,失败的劝说,失败的切腹再加上失败的介错,主公看到我这个样子会怎么说?

信房忽然感到生平罕有的不知所措。

“民部大人。”有人喊他。信房头都没回:“什么事!”

“好消息!主公的大队到了!”

信房笑了笑,比哭还难看。

“快把这尸体收拾好!”他吩咐自己的亲兵。至少不能让主公,尤其是真理,看到这幅惨状。

不能乱了阵脚。他告诫自己。绝不能乱了阵脚。

至少不能再乱了。

女人随军,果然是会带来厄运的。他小声自言自语。

远处,漫山遍野的赤色骑兵,如同一片血的潮水,铺满了附近大大小小的山岗,向着箕轮城的方向涌来。

景之一 夫人自害

首战不利。然而听完马场民部的汇报后,信玄却并无不愉的神情。

“精彩的突袭!”他用军配敲着自己的膝盖,大声赞美业盛:“深得兵法之精义啊。业正有子如此,足以自傲。”

信玄并未将初战的失利当作一回事。即便身为千军万马的强者也不能保证每一次战斗都获得胜利,十八骑的损失,不会影响整场合战的结果.而低落的士气,也因为信玄本人的到来再次高涨。

“虎父无犬子!”信玄这样评价业盛。然后他笑吟吟地扭头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女儿。

“不要苦着脸。你也是老虎的女儿!”他抬起大手用力拍拍女儿的肩膀。武田真理绷着脸,眼圈湿红。平日里,她与多鹤之间并非特别亲密,然而此次出征,多鹤是仅有从踯躅崎馆跟随照顾她的两名侍女之一。她想和信房一起做先锋,父亲不允,于是她让多鹤替自己做先锋,从内心深处,她将多鹤视作自己的化身。

“若是战死沙场倒也还好,可是这样自尽了……”

真理如鲠在喉。从懂事起,照顾她的侍女们就传说这父亲在战场上英伟的雄姿,诸位兄长、姐姐和家里的家臣们,也都颂扬着信玄与甲斐赤备的功勋。长期的耳濡目染,让真理心中充满了对战场的向往。

“武田家的人,在战场上是无敌的。”

秉持着这种信念,真理上了战场,然而首战即告失利,代替自己的侍女也切腹自尽。这让她隐约感觉到,战场与自己从前所想象的,似乎不同。

信玄下令全军止息,安营扎寨,准备围城。同时在本阵召开军事会议。

“不立刻攻击吗?”随军而来的将领们好生纳闷,箕轮城虽是一座坚城,但信玄主力到来,如果立刻全力攻城,不给敌人准备时间,预计数日可拿下城池。大费周章的围而后攻,并非甲州武田流兵法的一贯作风。

“理由有三。”信玄坐在马扎上,手里的军配轻轻敲打着甲裙的边缘,悠然说道:“其一,长野业正虽死,上野的武者们仍然不可小觑。拥兵猛攻,即便拿下城池,我方的损失也会较大。箕轮只是小城,而武田家将士性命宝贵。与其消耗人力,宁可多花一点时间;其二,吾妻、鹰留、安中、合田四城已为吾方掌握,我军粮草供应无虞。只要封锁住小诸道,箕轮便是孤城。即便单纯加以围困,也会很快陷落,不必急在一时;其三……”

信玄停顿一下,神色庄重起来:“长野业正乃是稀世的英杰,虽与吾为敌,吾亦敬佩其勇猛。业正死了,他留下来的这座城,如仓促攻下,索然无味啊。”

为了表达对业正的敬意,要如攻取天下名城一般,正式地打下箕轮城。

“但是城中如果有了充分的准备时间,我方攻城,恐怕会有麻烦。”讲话的人身粗壮,满面虬须,是武田家的名将山县昌景。信玄点点头:“吾正是要让城中有所准备。”

他解释道:“守城之人,是业正的儿子业盛。以长野家人的脾性,断然是要死战到底的。此战将是这孩子今生的最后一战。让他准备充分,尽显所能,彻底发挥长野家的武威,也算我对老对手业正的敬意吧。”

会议开始时,真理亦站在诸将中旁听。然而父亲阐述完毕后,便开始分派任务。此事与她无关。少女心性,久静乏味。她跟父亲说了一声,便离开了本阵。

“出去走走。”她这样决定。虽然身处战场,但周围漫山遍野都是武田家的士兵,可谓十分安全。真理叫上自踯躅崎馆随自己出来的另一名侍女阿万,又带上四名父亲的马回众(近卫亲兵),骑马离开了大队。

一行六人信马由缰。真理只是出来透透气,看看风景,并无特定目的。阿万年约二十六七岁,身材苗条,姿容颇清秀。与多鹤一样,她也出身下级武士家庭,粗通武艺,性情稳重。

天色渐暗,六人离开武田家本阵已由数里之遥。阿万开始感到不安。

“少主,天晚了。回本阵吧。”她说道。真理点点头,正要拨转马头,忽然,草丛中一道红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哎呀!”真理吃了一惊,所幸她所骑的枣色马是受过训练的战马,并未受惊。红影自她的马头前窜过,她已经看清了那是一头狐狸。想都未想,真理从马鞍上摘下弓,但狐狸已经跑远了,只能看到长草晃动。

“追上去!别让它逃了!”

真理说着一抖缰绳,纵马追过去。从内心深处,她并未将这里当作战场。即便是多鹤的死,也只是让她感到遗憾,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真正所处的位置。阿万与四名马回急忙策马跟上去。狐狸的速度不及马匹,然而动作却比马灵活的多。左躲右闪之间,已经钻进了一片树林。

兵法有云,逢林莫入。但真理此刻没有想这些。

她毕竟还是一个孩子。

真理双腿夹住马腹,从箭壶中取出一支箭搭在弓上,但却无法在马背上瞄准。狐狸忽地消失在草丛里,忽地又从岩石后面钻出来。真理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狐狸身上,并未注意自己已经离大队人马越来越远。

阿万的喊叫声,仿佛远在天边,她完全听不到。

狐狸从一从败酱草后面窜出来,向右一闪,就在这一瞬间,真理耳中听到“嘣”的一声。

这声音很熟悉,她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一支箭从左前方飞来,正中狐狸的头部,狐狸一下子被箭带得斜飞出几步远,脑袋被箭钉在一株杉树上。真理吓了一大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的是弓弦的声音。她急忙勒住马。

箭从狐狸的双眼中穿过,把它钉在树上。狐狸几乎立刻就死了。这种射法不会损伤狐狸的皮毛。真理抬起头,心一下子沉下去。

她本以为是山中的猎户。但眼前的开阔地上,是一名骑在白马马背上的骑士。对方身材瘦长,淡青色铠甲外罩着朽叶色的甲衣,黑色头盔上饰有三日月前立,脸孔则被涂成朱红色的般若面具遮住。

武士手持缠藤弓,腰悬长短二刀,马鞍上挂着一杆长枪,可谓全副武装。相比之下,真理只穿着轻便的胸甲,没带长枪,只有弓箭和腰刀。连头盔都没戴。

她本来也没想到会遇到敌人——对方的甲衣胸前,有长野家的桧扇家纹,自然是敌人。

双方距离不过五六个马身,真理正不知所措,阿万与马回们赶到了。对方一言不发,看着她们,四名马回互视一眼,点点头,一同冲上去。

对方必是长野家的人无疑。此刻大军兵临城下,还出城至此,若非是要逃走,就是要去求援。无论如何,先将其生擒再说。信玄的马回众都是久经战场的老兵,武艺精熟,以四敌一,可谓稳操胜券。

不料对方动作快的惊人,左手抽出一支箭搭载弓上,没有瞄准便一箭射出。这种距离下,弓箭并非理想武器,然而这一箭就射中了一名马回的胸口,箭簇透甲而入,立刻毙命坠马。

此时其余三人已经冲到他身边,他不慌不忙,将弓挂在马鞍上,顺手摘下长枪,单手以枪柄挡开一名马回刺来的长枪,顺势将枪锋刺入另一名马回咽喉。然后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短刀,纵马一跃,与敌人二马相错的瞬间,一刀扎进对方肋下铠甲的缝隙里。最后拔出短刀挥手一掷,正中举枪刺向自己之敌人的面门。

转眼之间连杀四人,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不好,阿万在这片刻之间已经下定决心。她大声对真理喊了一声“快走!”,自己纵马迎上去。

她知道自己绝非此人的对手,但无论如何,必须保护真理。对方双膝一磕马腹,迎了上来,手中长枪倒持,向前一递,枪杆擦过阿万的马颈,枪柄尾端重重撞在她胸口。阿万连一声喊都没发出来,一下子从马上被打落在地,虽未毙命,但已然晕了过去。

真理没有逃。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可能逃掉。

她想应战,然而腰刀只拔出一半,对方已经冲到面前。真理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自己已经被对方抓住后背的甲绦,拽了过去。她双手乱挥,却什么都打不到。然而敌人只是看了看她,就将她又丢在地上。

真理摔得不重,她一下子跳起来。对方拉着缰绳,围着她转了半个圈,手中的长枪垂下。真理大喝一声拔出刀,一刀砍过去。

对方的动作快到她看不清,当的一声,手里的刀已经被远远震飞,虎口一震剧痛。

实力相差过于悬殊了。真理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与绝望。

她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仰起头。

“我是武田信玄的女儿真理。”她大声说:“取我首级吧。”

少年人往往因一时的冲动而轻视生命。

那人摇摇头,调转马头,似乎打算就此离去。一股莫名的愤怒冲上真理的心头。

多鹤之死开始,一直压抑着的某种情绪,爆发了出来。

“你不杀我,因为我是女人所以看不起我吗!?”她两手按着膝盖,大声喊道。

武田家的人,岂可被人如此轻视!

“因为你是女人,所以看不起你?”武士伸手取下脸上的般若面具,然后摘掉头盔,露出英气俊美的面孔和一头乌黑的如云秀发。

这个人真美啊……真理不由暗自想到。这霎那之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出现在少女的胸膛中,如同埋在灰烬里的火光,隐隐透出热力。

她的声音略微沙哑,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野性的魅力。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真理:“不要觉得自己是女人所以被看不起,要为自己是女人而骄傲!”

那一瞬间,真理感到自己无比的卑微与渺小。女武士端坐马背上,夕阳的光辉从她背后照耀下来,让她看起来如此的光芒四射,美艳惊人。

“你是谁……”她喃喃地问道。

“长野业正之女,箕轮城主长野业盛的妹妹,长野朝樱。”马背上的人朗声回答:“我不杀你,不是因为瞧不起你。长野家灭亡在即,身为武士,应避免无必要的杀戮。”

你虽然是信玄的女儿,但是你的生死,并不影响战局。人生已将至尽头,没必要多造杀业。

至于将你擒获,胁迫信玄退兵这种事情,先不说以武田家无情无义的秉性,信玄未必会为了你而放弃消灭长野家的机会,就算他会,此行为也为武士所不齿。

朝樱拨转马头,抛下真理,扬长而去。箕轮城已被武田大军包围,然而无论何种严密的包围,总有空隙。她熟悉地形,巧妙地利用树木与长草作掩护,待武田军的斥候发现她时,已经到了城门边。城中的守军将大手门打开一条缝,她进去之后又立刻关上。

长野业正生前共育有四子十二女。与当时很多大名一样,业正也是一位性欲旺盛之人。从他子女的数量上便可看出这一点。四个儿子中,长子吉业早亡,三子正宣、四子业朝具平庸,都过继给了别人家。继承家业的,是次子业盛。十二个女儿中,十一个都已经出嫁,唯有最小的女儿朝樱尚未婚配,留在箕轮。

与兄长业盛一样,朝樱自幼习武,师从有上野一本枪之称的名将上泉绣纲。

绣纲是当世无双的武者,其剑术已达超凡之境,人称剑圣。然而这位武者,在四年前信玄攻打箕轮时,忽然领悟到“以一人之剑,难以改变世界”的道理,告别了业正,出奔做了浪人,四处修行去了。业盛与朝樱,都只学到了他武艺的一点皮毛。

就是这一点点的皮毛,便足以令兄妹二人拥有常人难敌的高强武艺。武田大军汹涌而来,驻守合田城的勇将藤井友忠战死,消息传到箕轮,业盛便知道,长野家的家名,或许就要到此为止了。

箕轮已经成为一座孤城,此战必败。业盛并不求胜,只求能够在最后的时刻扬名于世,让长野家的武名威震天下,千古流芳。他在处于绝对的兵力劣势情况下,主动出城突击敌阵,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当时,朝樱就陪伴在他身边,然而得胜回城时,朝樱却没有一起进城,而是接着周围地势的掩护,对包围箕轮城的武田军进行侦查。至于遇到了信玄之女,则纯属意料之外。

朝樱进入箕轮城的天守,兄长正聚集了家中的将领,在召开会议。朝樱不脱甲胄,肋下夹着头盔进入会场,在兄长旁边坐下。

“情形如何?”业盛问。

业盛比朝樱只大一岁,今年年方十九,是一位魁梧的少年。与父亲一样,业盛生有一张清秀俊逸的脸,双眼十份灵活,鼻梁挺直,薄嘴唇。长野家的先祖,是阿保亲王的第五皇子藤原业平,容貌俊美,多情豪放,被世人誉为六歌仙(藤原业平、小野小町、大伴黑主、喜撰法师、文屋康秀、僧正遍昭,)之一。长野家的人,历代都继承了这位大文学家的风范,感情充沛,容貌秀美。业盛与朝樱都是如此。

“敌军至少有两万人,也许有两万五千。”朝樱满不在乎地说:“骑兵约有两千,大部分是步卒。小诸道已经被敌人封锁,过不去了。”

她并未提及自己遇到武田信玄女儿的事情,或许是觉得此事无关紧要。

会场中一片平静,这是早已预料到的结果。众将都是曾经跟随业正出生入死的武士,对长野家忠心耿耿,并无贪生怕死之辈。业盛点点头,说道:“武田信玄亲临,却没有立刻攻城,想必是打算给我充分的准备时间。信玄是兵法名家,家父虽然与其为敌,却一直对他称赞有加。能与他作战,是我毕生的荣耀。敌军势大,我方毫无胜算,然而身为武者,即便明知必死,也要打一场漂亮的战斗,让世人知道长野家的威名。”

“正是如此!”在场的众将齐声回应。业盛兴奋地用拳头一捶地板:“诸位能与我同心赴死,感激不尽。今日就到此为止,各位请回到自己的岗位上,至诚努力,做精彩的最后一战,让武田家知晓长野家的厉害!”

众将散去。业盛微笑着拉起朝樱的手。

“辛苦了。”他捏了捏妹妹的手心:“好好休息吧,明日……”

朝樱点点头。

业盛简单地吃过晚饭,回到自己的起居室。他已经结婚,妻子是名将和田业繁之女,名唤绫乃,比业盛大一岁,是上野一国出名的美人。二人去年才完婚,尚未有子女,少年夫妻,情感深厚。

绫乃身穿华服,正等着他。见业盛进来,绫乃深深施礼。

“恭喜夫君旗开得胜。”她说。业盛笑了,将她扶起来。

“一场胜仗,无法改变最终的结果。”他直截了当地告诉妻子:“城破只是早晚之事。你怕不怕?”

“我不怕。”绫乃神色自若:“能与夫君同生共死,是我毕生之愿。”

烛光下,绫乃的脸庞看上去格外的娇媚。

紧张与杀戮,本来就令人欲望高涨。业盛又正直血气方刚的年龄。他忽然一把抱住了妻子。

“夫君,轻一……”绫乃的嘴唇被堵住了。两个人一起倒在地板上,业盛伸手扯开妻子的衣服。

死亡随时都可能降临,而他们是这样的年轻。健壮俊美的身体纠缠在一起,业盛喘息着,汗水滴落在绫乃的皮肤上。他用力抱住妻子,鼻腔里充满了绫乃体液的味道。绫乃双腿腿紧紧箍住业盛的腰,激烈地迎合着他。两个人鼻息相闻,颊颈厮磨,四片嘴唇不时凶狠地撕咬在一起。

业盛紧拥着妻子柔滑的身体,亲吻着她的双唇,脖颈,一路向下。绫乃仰起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低低的呻吟声。业盛捧起妻子的乳房,用嘴唇轻轻舔咬坚硬的乳头。绫乃的两腿交叉在他腰后,脚跟压着他肌肉坚实的臀部,将他向自己身体深处推去。

如同在汹涌的海洋上驾驶孤舟,如同在无垠的草原上纵马驰骋。业盛挺腰坐起来,把妻子抱在怀里。绫乃振动着柔韧的腰肢,一次又一次将业盛吞入。

终于,在第四次喷发之后,业盛沉沉睡去。绫乃慢慢地坐起来,伸手轻轻理顺丈夫散乱的鬓发。

他看上去那么年轻,像一个大孩子,嘴边带着满足的笑意,呼吸平缓而深沉。绫乃抹了抹眼角,穿好衣服,吹熄蜡烛,踮着脚走出房间,转入旁边侍女的房间,推醒女仆侍女揉揉惺忪的睡眼,连忙跪下行礼,绫乃做了个轻声的手势,小声道:“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沐浴之后,绫乃换上白色的内衣,在腰带上插了短刀,屏退侍女,没有回到卧室,而是走到楼下,径直走到朝樱的房间外。她轻轻拉开纸拉门,闪身进去,又关上门。

朝樱没有睡。

她睡不着,在城中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不觉走到哥哥门外。

门里传来的声音,低微但清晰。朝樱尚是处女,然而身为武门之女,从小接受的教育中,就包含了这方面的内容。

传宗接代,是武家女性的主要职责之一。朝樱感到口干舌燥,她想离开,但却迈不开脚步。

哥哥急促的喘息,嫂子愉悦的呻吟,肉体与肉体碰撞时发出急促而湿濡的声音,在黑暗传入耳中。朝樱脸颊滚烫。

这两个人真能折腾啊。她心里想。过了很久,屋里的声音终于平息。朝樱刚要走,却听到嫂子走到门边的声音。

“被发现了吗?”朝樱连忙厕身廊柱之后,幸好嫂子直接去了女仆的房间,朝樱踮起脚尖,疾步逃回自己的房间,一头钻进被窝。她更睡不着了,胸中一阵燥热,两条修长结实的大腿不由自主地紧紧夹在一起。就在这时候,嫂子却来到了自己的房间。绫乃来到朝樱身边坐下,轻轻推着她的肩膀。朝樱假装刚刚睡醒,睁开眼睛。

“嫂……”她轻声说。绫乃伸出一根柔软的手指,压在她嘴唇上。

凉沁沁的皮肤上,仿佛还留着哥哥的味道。

“穿上衣服,跟我来。”绫乃用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绫乃无奈,抓过外罩套在身上,拿起防身的腰刀,跟着嫂子走出房间。绫乃将朝樱带到本丸外二曲轮的一间小室。这里本来是存放铠甲武具之处,现在铠甲已经被取走,房间空着。绫乃关上门,点起蜡烛。

“朝樱。”绫乃轻轻拉起朝樱的手:“我有重要的话对你说。”

“此战的结局已经注定。”绫乃平静地说:“身为武门之女,理应与丈夫同生共死。然而,我不愿等到破城之日时自尽。”

城破之时,情势紧迫,可能会有难料之事发生。万一无法顺利自尽,将是毕生之遗憾。尤其身为女人,万一来不及死,不幸遭受凌辱,比死更可怕。

“我已经决定了。”她双眼直视着朝樱:“我现在就切腹。”

绫乃虽然出身武门,但武艺尚未达到可以上阵迎敌的程度。箕轮已是孤城,城中资源有限。提前自尽,不但可以从容保留尊严,而且也能尽量减少城中物资的消耗。这消耗虽然微乎其微,但战时不比平日,一丝一毫的损耗都应竭力避免。朝樱理解嫂子的决定,然而情感上却难以接受。她落泪了。

“不必伤心。”绫乃为她拭去泪水:“我不过先走一步,作为业盛和你在冥土的引路者。”

朝樱是武士,和兄长一样是战力,此时还不能死——然而城破之日,身为长野家的女人,自然也不能苟活于世。

“我武艺粗疏。”绫乃解释:“切腹时需要人帮助。侍女们胆小平庸,不理解武门的想法;大战之际,我又不想让业盛有太重的心理负担。想来想去,唯有麻烦你。”

一旦下定决心,人就会冷静下来。绫乃在屋子当中端坐,从腰带上取下短刀,从头上割下遗发,然后解开衣襟。刚沐浴过的身体白皙无暇,细嫩的肌肤上隐约留有刚才亲热的痕迹。虽然同样身为女人,嫂子柔美动人的裸体,还是让朝樱脸红了。她站到绫乃背后,拔出腰刀。

绫乃将双臂从袖口中缩回,自衣襟开口处伸出,把上身露出来。将腰带解下,用裙摆遮住大腿,再用腰带从两膝处将双腿并拢捆住。此为防止切腹后双腿因挣扎而分开失仪之法。

她用右手握住短刀的刀柄,左手指尖轻轻按压着自己的下腹部。绫乃的身材十分匀称,胸部饱满柔软,腰细而长,尚未生育过的小腹光洁平坦,脐孔深而圆。丰满的臀部被衣裙遮住,端正地坐在自己的脚跟上。

“请等我叫你的时候再动手。”她说着,将短刀的刀尖抵在自己左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刺下去。

站在她身后的朝樱,只看到嫂子身体向前一倾,喉咙里轻轻的“吭”了一声。两侧肩胛骨向上耸动一下,后背的肌肉绷紧了。

短刀刺入的部位,在肚脐斜下方靠近髋部的地方,深入约有三四寸。刺入的瞬间,绫乃并未感觉到疼痛,只有腹腔被异物侵入的压迫感。这感觉随后变成烧灼般的疼痛,越来越强烈。她咬着牙,竭力不喊出来,左手也扶上刀柄,两臂用力将短刀向右推去。

血一下子流出来。暗红色的血流沿着白皙的肚皮淌下去,浸湿了盖在大腿上的衣服。伤口随着短刀的移动慢慢延伸,深秋夜间冰冷的空气灌进她温暖的腹腔内,肠子溢了出来。

鲜血和内脏的温暖腥气,涌入朝樱的鼻端。她吞了一口唾沫,双手将腰刀高举。绫乃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将自己的下腹从左到右切开一条尺许长的伤口。她武艺有限,缺乏必要的力量,因此切腹的过程颇为漫长,足有一刻钟左右,才将下腹部充分切开。切口还算平直,中间约么三四寸长的部分张开来,一截肠子从伤口里流出,桃红色的肠管贴在肚皮上,还在微微的蠕动。她痛苦地从牙缝里咝咝吸着气,鲜血随着心跳的节奏,一股一股地从伤口流涌出来,顺着身体流到地面上。腹部传来的剧痛如同被火烧灼,令她眼前阵阵发黑。

“准备好了没有?”朝樱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绫乃轻轻摇摇头,用嘶哑的声音回答:“再等一会……”

她用左手重新按住伤口,右手把短刀从肚子里拔出来放在身前,然后小心地用手掌托起自己的肠子,推回肚子里。然而一段肠子刚被推回,另一段肠子立刻又流了出来,滑腻的肠管从指缝间涌出,滚热油滑。伤口两侧的皮肤红肿起来,染满了血污。火烧一样的剧痛变成了钝痛,却更加难耐。绫乃的汗水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最后,她终于放弃了把肠子都塞回伤口的努力。肠子太多了,又湿又滑,每次塞回去一点,都有更多的流出来。

“不熟练的切腹,让你见笑了……”绫乃喘息着,脂汗从鼻尖和眉梢滴落。她低下头,抬起右手把头发从右肩拢到胸前,让洁白的后颈露出来。

“把我的尸体弄体面一点,介错吧。”她的声音仿佛是在叹息。

朝樱感到泪水模糊了自己的视线。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声道:“请原谅我。”

腰刀落下,将绫乃的后颈一刀斩断。颈骨与喉管都被利落地切开,只留下前面两寸宽的一层薄皮。绫乃的身体向前一倾,侧着向右边倒下去。断掉的颈部让头颅不自然地向斜前方扭着,颈部被割断的地方,血管里的血喷出很远。

朝樱振落刀锋上的血,还刀入鞘。她擦掉眼角的泪水,趁着绫乃的尸体尚未僵硬,为她整理遗容。绫乃的表情并未因痛苦而狰狞,显得严肃而安详。朝樱将尸体放平,摆正头颅,把溢出体外的肠子塞回腹腔。人死后,肠管和腹壁的肌肉都松弛了,所以比活着时容易得多。

然后她拉起死者的上衣,裹住赤裸的上身。再解下系着双腿的腰带,把腹部伤口的部分束住。如此看来,死者除了遍身血污外,就如安睡了一般。

周围一片沉寂。朝樱静静地端坐在尸体旁,直到自己的心情平静,才站起来。她走到门边,拉开小室的门,然后后退两步。

兄长业盛就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吓人。

“哥哥……”朝樱只说出这两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

“终于还是先我一步而去了。”业盛的声音听起来空空洞洞,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又过了良久,他才又问了一句。

“绫乃……临终的情形如何?”

“非常英勇。”朝樱小声说。

“谢谢你。”业盛的声音如同失魂落魄。朝樱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悲伤,一下子扑到哥哥怀里,双手抱住业盛的脖子。

“难受的话就哭出来吧。”她在哥哥耳边小声说。业盛轻轻拍着妹妹的后背,摇摇头。

“我不难受。”他说:“人总会死。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而死,是她的幸运。”

绫乃离开时,他就知道。

夫妻之间,本就心意相同。绫乃虽然没有说出来,他也能感受到妻子的决心。

妻子自尽时,他一直站在门外。虽未亲眼目睹,却听到了整个过程。

就如同朝樱在他和绫乃门外时一样。

他的心,远比自己事先料想的要平静。哀伤如同一池冰冷的水,缓缓将他浸透。

彻底的痛苦,就等同于不痛苦,和妻子一样,他早有精神上的准备。

妹妹的身体,在他的怀中发抖。不知是因为悲痛,还是恐惧。

忽然间,他不想让妹妹死。但他也知道,城破之日,朝樱绝不会一个人活下去。他了解她,比这个世界上任何活着的人都了解她。甚至比她自己都更了解。

最后,他只是轻轻推开妹妹,用温柔的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声音说道:“接下来的事情,我来处理。你去休息吧。”

银色的月光,浸润着箕轮。

景之二 人世无常

翌日,信玄在箕轮城正门外摆开了阵势。他并未下令即刻攻城,而是列开军阵。箕轮城城门大开,业盛率众出城,与信玄遥遥相对。

“这少年人,感觉到了我的想法。”信玄对左右的家臣们说:“暂且不要攻击城墙,堂堂正正地打上几仗,让他充分展示一下上州武者的风范吧。”

他用军配啪啪地敲着战裙下摆:“让人去叫阵,我要看看业正之子的武艺!”

命令传下去,武田家的武士们个个争先。很快,便有一骑自阵中突出,来到阵前。马背上的人手持长枪,高声通名:“我乃武田家多田大人麾下的武士大将中村甚六!谁敢来与我一战?”

“嗓门很大嘛。”信玄远远地看着,兴致勃勃地评论:“是多田的部下,此人武艺如何?”

“我认识此人。”站在信玄身边的武士大将内藤左卫门昌丰笑着:“此人一直自称枪术高超,不过他的枪术似乎还及不上他的嗓门。”

说话间,箕轮城下的队伍中,也有一骑纵马来到阵前。

“箕轮长野业盛麾下长根左马介,来做你的对手!”

二人战在一起,不数回合,中村武艺不及,被敌人一枪刺落马下。

“长根是上野十六枪之一,不可轻敌。”信玄大声说。然而随后武田军又有三人出阵,皆被长根击败。长野阵中欢呼震耳,长根举枪还阵,暂作休息。连败四阵,信玄兴致依旧高昂。他把业正视作天下间难得的真正对手,业正已死,这种情感便转移到业盛身上。他与业正是敌人,却将业正当作朋友。现在业盛也是他的敌人,他将业盛当作自己的晚辈。

他不会被个人情感所左右,最后他还是会杀死业盛,但是在那之前,他决定给这个少年以充分的空间,一展所学。

“大人。”内藤左卫门小声提醒信玄:“这样下去,士气恐怕……”

“不错。”信玄沉吟着:“我军中能胜过长根的武士不少,派谁去呢?”

片刻之后,长根左卫门再次策马叫阵,武田军阵中一骑突出,马背上将领身材高大,不过二十六七岁年纪,朱红色铠甲外罩浅黄色直缀,手持三尺三寸长的大刀,威风堂堂。

“武田家真田攻弹正之子,真田左卫门尉信纲,来领教阁下的枪术!”

二人放马交战,十几回合后,信纲一刀劈断长根手中的枪杆,长根大吃一惊,信纲第二刀劈中了他的侧颈,刀刃穿透头盔上护颈的甲片,切开了他的喉咙。长根落马身死。武田军士兵齐齐高举武器,大声喝彩。

业盛板着脸,年轻的面孔像一块石头。

信纲举刀叫阵,业盛忽然一抖缰绳,向他直冲过去。

“主公!”业盛身后的数名武士齐声惊叫。

这并非一军主帅出阵的时机啊!敌人的身份与业盛并不相称,而且武艺高超。业盛亲自出阵,非但过于冒险,而且有自降身份之意。就在此刻,只听一人大喝道:“不可让主公孤身涉险,全军出击!”

话音未落,喊话的骑士已纵马跟着业盛冲向敌阵。

此人正是朝樱。兄长的精神状态不对,她这样判断。无论如何,不可以让一军之主帅孤身上阵。随着兄妹二人,布阵在山坡高处的整个长野军一同冲向战场,气势惊人。武田军中的前军也迎头冲上来,双方的战斗从一对一的武艺较量,变成了全军的混战。然而双方的兵力并不对等,业盛方面,几乎将全部主力部队都投入了战斗。而与之厮杀的,仅仅是武田军的一支先头部队,信玄的大部队围绕本阵,整齐肃立,是无法忽视的后备力量。

业盛双目血红,奋勇厮杀,如同降临人间的鬼神。但一人之力毕竟有限,很快,朝樱就发现自己与兄长周围都是敌军。业盛神速挥舞着长枪,刺倒了一名又一名敌人。忽然间,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战斗起来。朝樱却敏锐地注意到,兄长的腰身转动已经不灵活,动作也开始迟缓。

一定是受了伤。她做出判断。不能继续打下去了。朝樱向兄长靠拢,一面挥枪扫开围上来的敌人,一面大声呼喊撤退的口号。

“我还能战!”业盛高声说,但朝樱拽住他战马的缰绳,与聚拢过来的本方武将裹挟着他,且战且退回到城下。城墙上的守军放箭射住了阵脚,随后打开城门,放众人进城。

一进下马,业盛的脚步便踉跄起来。朝樱贴着兄长的身体,用力扶住他。

“主公杀脱了力,不要紧,休息一下即可。”朝樱对诸将说:“各位的表现非常精彩,请不要松懈。我送主公回去休息一下。”

她搀着业盛进入天守,蹬上楼梯的时候,业盛已经处于半昏迷的状态。朝樱不敢让别人帮忙,她斥退了围上来的侍女与小姓,独自半扶半抱地把兄长搀进房间。

业盛一下栽倒在地板上。朝樱摘下他的头盔,发现他的脸色几乎变成了死灰色。自己双手和双臂上,沾满了粘腻的血。

“兄长!”她低声唤道。业盛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

对不起。

他是这样说的。朝樱紧紧咬着牙,用短刀割断业盛的袢甲绦,脱掉他的铠甲。铠甲内侧全是黑红色的血,内衣已经被血完全浸透了。朝樱扯开兄长的衣服,眼前一阵眩晕。

伤口在左腰部,半截枪身嵌在身体里,露出体外的枪身断口是被硬掰断的。乱军之中,不知是何人刺中了业盛,可能是敌方的大将,亦可能只是无名小卒。朝樱用手指捏住断枪,看着业盛。

拔出来吧。业盛用眼神回应。兄妹二人自有无需语言的默契。

这是必死无救之伤。朝樱强忍住泪水,用力将断枪拔出来。

枪锋刺入体内超过一尺,枪身拔出,一股浓浓的黑色血流一下子涌出来。业盛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紧蹙的眉头舒缓了,他微微抬起右手,朝樱一把抓住哥哥的手。

业盛的手冷得冰一样。

“抱歉。”业盛用只有朝樱才能听清的低低的声音说道:“我太任性。”

朝樱紧紧攥着哥哥的手。业盛的面色由灰白变为雪白,说话的声音却更清晰了一些。这是回光返照之兆。

“我不能这样死于无名的敌人之手。”他看着朝樱:“拜托你。”

“我明白了。”朝樱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请安心的去吧。”

她拔出短刀,将刀柄塞进业盛手中,然后握着哥哥的手,把刀尖对准业盛腹部,用力刺进去。业盛瞪大了双眼,朝樱毫不犹豫地推着哥哥的手,一下子剖开了哥哥的肚子。

作为武将,业盛是切腹自杀的,而非死于不知姓名的敌军。朝樱感到兄长的手一下子变得沉重了。业盛的头歪向一边,停止了呼吸。朝樱擦干泪水,略微平复了一下心情,慢慢站起来。

业盛死去之事,必须严格保密。朝樱刚才的一瞬间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城破之前,由自己来担任兄长的影武者。

兄妹二人相貌相似,身高接近。朝樱熟知兄长行动和说话的方式习惯。最重要的是,二人的武艺和军略出自一门。

更何况,她并不需要以兄长的身份生活太久。箕轮城是危城,城破之时,就是她解脱的时刻。

在这种时刻,人的精神状态与以往不同。短短的片刻之内,朝樱已经镇定下来,并想好了应对之法。

她走到门边,低声唤道:“阿胜!”

阿胜是朝樱的贴身侍女,比朝樱大五岁,从朝樱十岁开始服侍她。虽然不通武艺,但性格果敢,是朝樱除了父兄之外最信任的人。

“阿胜在。”阿胜在门外回答。

“有别人在吗?”

“只有阿胜自己。”阿胜回答。

朝樱把门轻轻拉开一条缝隙:“你进来。”

阿胜踮着脚进入房间,朝樱立刻关上门。

阿胜是名身材矮小的女性,体格很结实。从相貌上来说,是个典型的上州美人,有着细长的眉毛和柔和的眼睛。无论何时,脸上总是严肃的表情。

“主公……”阿胜的表情与其说是惊讶,毋宁说是悲伤。朝樱也同样悲伤,但现在并没有悲伤的时间。

“如你所见,主公不幸去世了。”朝樱小声说:“此事决不可泄露,否则……”

阿胜点点头,她知道万一业盛死讯泄露的后果。朝樱挽起袖子:“由我们两个来埋葬主公。”

就用我们的手,来埋葬他。不能假手他人。首先是整理遗容。业盛在切腹时已经处于弥留状态,因此并未受到太多的痛苦。因为切腹时的姿势是平躺,内脏也没有溢出,阿胜打来清水,朝樱脱光兄长的衣裳,二人将尸体擦洗干净,用腹布缠好伤口,换上干净的衣服,再擦干屋内的血迹。忙活完之后,已经是下午了。

要等入夜之后再行埋葬。朝樱坐在兄长的尸体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兄长雪白的脸孔。

天色很快暗下来。等完全入夜之后,朝樱背起兄长的尸体,阿胜在后面抱着业盛的双脚,两人穿过走廊,来到厨房,从平日搬运大米的小门来到城堡后院。阿胜已经准备好了铁锹,两人一起挖了一个浅浅的坟墓,将业盛的尸体放入,再以泥土埋葬。

纵然是乞丐的坟墓,也不会这样简陋。拍平泥土后,朝樱擦了擦汗水,放下铁锹。

“阿胜……”她低声说:“有一件事……我难以启齿。”

在战国乱世,唯有冷酷无情之人才能成就事业。

阿胜证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不是愚笨之人,或者说,很聪明。然而这也正是她的不幸。人的智慧在很多时候都只会带来痛苦,眼下便是一例。阿胜领悟到了朝樱的意思,然而也不全然因为她的聪慧。与朝樱朝夕相处九年,朝樱的想法她非常清楚。

这件事情必须严格保密。阿胜自然不会把这件事情说出去,但她与朝樱相处太久,平日里对朝樱的态度与对业盛不同,并且已经养成了习惯。一旦被人看出破绽,后患无穷。

“我明白了。”阿胜说,语气很轻松:“我愿意死。”

“阿胜。”朝樱低声说:“对不起。”

阿胜服侍了朝樱九年的时间,尽心尽力,无微不至,最后却受到这样的回报。朝樱感到愧疚,然而阿胜却有另外的理解。箕轮城陷落是迟早之事,城破之时,无人可以幸免。因此,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活在城中就成为和等死无二的煎熬。但在城破之前,为了维护长野家的武名,每个人都必须努力活下去。

敌军压境,未全力奋战便以死逃避。这种行为与胆小鬼无异。因此,“活下去”在这个特殊的环境中,已经成为压在每个箕轮人肩头的重担。

朝樱令她此时死,等于允许她提前卸下肩头的重担。

“我愿意死。”阿胜轻快地说:“但在死前,我也有一个愿望,希望少主,不,主公,可以成全。”

她恳切地看着朝樱,说出自己最后的心愿。

“请允许我切腹吧。”

阿胜不是武士,不可以切腹。但身为长野家之人,即便是仆从,也有成为武士的愿望。朝樱解下自己腰佩的短刀,连着刀鞘递给阿胜。阿胜称呼她为主公,就是说,此时朝樱已经以业盛的身份而活了。身为箕轮城主,她有权力提拔阿胜为武士。将短刀交给阿胜,等于承认阿胜武士的身份。

“我提拔你为武士,阿胜。”朝樱轻声说:“‘阿胜’不是武士的名字,今天是九月的最后一天,我赐你名为九月,把我的姓氏也赐给你。从现在起,你就是上州长野家的武士长野九月。”

曾经是阿胜的长野九月,双手接过朝樱的短刀。在人生的最后时刻成为武士,以武士的身份死去,在本质上毫无意义。无论生前的最后一刻是什么身份,死人就是死人。但在那个时代,人们尚未有这种认识。在战国时代人们的思想中,死亡被认为是生命的延续,活着时所得到的一切荣誉,都将在死后的世界被继承。能够在死前获得武士的身份,长野九月满足了。带着这种满足,她欣然盘腿坐下,双手拉开衣襟,将胸脯和肚子露出来。她是个身材丰满的女人,沉甸甸的乳房挺立在胸前,皮肤白腻的下腹略微隆起,很有女人味。腰肢圆润,肚脐眼又深又圆。这是完全发育成熟的女性的身体,虽然没有练习过武艺,但结实有力。

“既然说是切腹,只要将这里割开就可以吧。”九月用手指戳着自己小腹肚脐下方的位置,她的肚皮柔软而富有弹性,轻轻一按就凹下去。

“只是单纯的割开是不行的。”朝樱说。如何切腹是武家子女的必修课程,而九月从未受过这种教育。不消说,朝樱是知道这方面的知识的,她告诉九月,要想达到自尽的目的,一定要尽可能的让刀刃深入体内,割开内脏,造成致命的内出血。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行。”九月拔出朝樱给她的短刀,这是上州的名刀“浪方”,刀身窄而笔直,闪闪发亮。九月右手反握刀柄,把刀尖对准自己左侧腹靠下的位置。

“从这里开始吗?”

“可以。动手吧。”朝樱移步到九月背后:“放心地做,你不行的时候我会帮你。”

九月点点头,高高举起短刀,随后用力刺向自己的小腹。

“嗯……”九月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身体僵直不动了。朝樱等了片刻,问道:“怎样了?”

“刺进去了……”九月咬着牙,从牙缝里艰难地回答到。朝樱越过她的肩头看了一眼,皱起眉。

短刀的刀尖刺进腹中约有二寸许,穿透了腹壁,但还不足以伤及内脏。伤口周围的皮肤紧紧贴着光滑的刀身,只有一点点血迹渗出来。

“刺的还不够深,要再深一些。”

九月的双臂颤抖着,圆润的双肩哆嗦起来,她用力想把短刀更深的插入体内,但她并未受过剑术的训练,手臂虽然结实有力,却无法有效地把握运力的方向。她用力,却只是手指更紧地攥住了刀柄,刀身随着手臂一起抖动,连带着雪白的肚皮也颤动起来,短刀却只更深入了数分左右。朝樱叹了口气,在她斜后方跪坐下来。

“我来帮你吧。”她上身前倾靠在九月背上,自九月腋下伸手,抓住短刀的刀柄。

“你放松。”朝樱在九月耳边轻轻地说:“不要用力了。我来帮你做完。”

九月听话地放松了两臂,朝樱用左手顶住刀柄末端,右手握紧刀柄中段,使劲把短刀刺下去。九月猛地仰起头,脑袋靠在朝樱肩膀上,长大了嘴巴。冰冷的刀身被九月的肚皮吞入接近半尺的长度,刀尖深入柔软的肠子中间。

“忍耐一下,切开了。”朝樱说道,随后用力将刀刃推向右侧。九月厚实的腹部肌肉被短刀锐利的锋刃割开,鲜血一下子涌出来。九月的整个身体都向后仰起来,靠在朝樱怀里。剧烈的痛苦令她几乎晕厥,朝樱搂着她,毫不留情地一口气将她丰满的下腹部从左到右剖开长约一尺的伤口。伤口从肚脐下方笔直横过,血淋淋地敞开着。因为下手利落的缘故,伤口边缘平滑齐整,断面上,腹壁的结构清晰可见。薄薄的惨白色皮肤下是半寸厚的米色脂肪,再下面是紫红色的腹肌。腹肌还在随着呼吸剧烈地抽搐着,腹腔内壁的腹膜也被割开,浅黄色腹膜里面,隐约能看到肠子。肠子一开始时青白色的,随着内出血迅速变为艳丽的桃红色,然而这色彩分明的景象仅仅持续了短短的片刻,就被鲜血染成一片黑红。大股大股的鲜血从伤口里喷涌出来,溅落在泥土上。

九月向后仰起头,浸透汗水的冰冷面颊贴着朝樱的脸,粗重地喘息着。她的双手从刀柄上滑落,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这就是切腹。已经完成了。”朝樱在轻声说着:“很痛苦吗?”

九月仿佛处于一种迷离的状态中,她眯起眼睛,用很小的声音答非所问地说道:“我小便了……”

剧烈痛苦引起的失禁,是女人切腹时常见的情况,盖此为女性尿道较男性为短的缘故,朝樱用左手按住九月肚皮上伤口的边缘,右手尽可能轻快地将短刀从她腹中拔出来。

“不要紧。”朝樱安慰着她:“自己用手按住伤口,尽量别让肠子流出来,我来为你介错。”

被剧痛耗尽了体力的九月,凭借自己的力量无法再坐直身体,朝樱无法在这种姿势下砍掉她的头,只能割断她的喉咙。

九月抬起手按住肚子上的伤口,滑溜溜的肠子从手指缝里鼓出来。朝樱左手手掌顶住九月的后背,右手将短刀的刀刃压在她的喉咙上。

“还有什么话想说吗?”她问道。

“非常……感谢……主公的……帮助。”九月喘息着,两手无力地搭在肚皮上,大团的肠子顶开手掌流出来,空气中充满了新鲜内脏热烘烘的腥臭气息。朝樱用力一勒,刀刃割开了九月的脖子。随着喉管的割断,九月的身体剧烈地抽动起来,然后迅速瘫软下去,从朝樱怀里滑落。

朝樱丢下短刀,喘息着,用手撑着地面慢慢爬开几步远,她感到自己全身乏力,骨节似乎都在嘎巴嘎巴的作响。杀一个人是这样的令她疲劳,在战场上杀人要轻松得多。

九月的尸体仰躺在地上,衣裙浸透了血,流出体外的肠子堆在肚皮上,盖住了大部分伤口。她已经死了,但那堆肠子还在微微地蠕动着。朝樱强压下喉咙里呕吐的感觉,慢慢站起来。

夜风吹拂,空气中的血臭味渐渐淡去。朝樱忽然意识到,两天时间中,她已经帮助三个人切腹自尽了。不由自主地,她用手轻轻地按住自己的下腹。

城破之日,我也需切腹自尽。她想象着自己亲手切开自己肚皮时的情形。一定会痛苦,会非常非常痛苦,但她却不感到恐惧,相反,似乎在期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以兄长的身份,用锐利的刀切开肚子,让肠子流出来,忍耐痛苦后英勇地死去。没有比这更适合自己的死法了。

忽然,武士天生的直觉令她回过头,刚好看到墙壁后有身影一闪。

不好!朝樱猛地冲过去。

景之三 夜雨朝露

日间的混战开始时,武田军本阵中的信玄就走出幕府,站在一处高坡上俯视战场。

主将必须时刻掌握战场动向,这是武田家的兵法。信玄目光敏锐,当长野军退却的时候,他察觉到了细微的异样。

虽说处于劣势,敌军撤退的过于仓促了。信玄蹙起眉头,战事不利果断撤退,这是战场上的常理,但信玄还是本能地觉得敌军的退却中隐含某些特殊的原因。

这是必胜之战,无论情势如何变化都无法改变最后的结果。就算敌人的阵营中发生了什么变故也与己方无关,按照原定计划展开进攻即可。如果是寻常的武将,会做出这种判断。但信玄不同。身为战国时代最顶尖的军略家,信玄的习惯是绝不放过战场上敌人所表现出来的任何细节。

——因为是必胜之战就放松观察与思考,一旦养成习惯,足以致命。待本军都已归队后,信玄回到幕府。

“叫乡左卫门来。”他下令。

信玄所唤的乡左卫门,是个身材中等,容貌普通的中年人。此人的容貌过于普通,以至于看过他一眼的人,往往一转身就会忘记他的样子。乡左卫门出身颇为神秘,在历史上几乎只留下了一个名字。然而信玄对其甚是器重和信任。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战时的情报搜集与军略武勇同等重要。这一类的思想在当时的日本军事领域才刚刚流传开。信玄则是最早将战斗时的情报搜集工作从理论变为现实的人。他网罗了常年活跃于甲信的诸多忍者,成立了名为甲州透波的情报机构。而这个机构的负责人富田乡左卫门,就是信玄此刻传唤之人。

“敌营中可能发生了变故。”信玄沉吟着。在获取确切情报之前,不进行主观的臆断,这也是他的习惯。他看出长野军中发生了变故,但究竟是什么情况,他不知道,也不去猜测。

“派忍者潜入敌城,获取准确的情报。”信玄下令。乡左卫门立刻回到自己的营中,召集随军前来的忍者。在战时潜入敌城是极其危险的任务,被包围中的武士对敌方派来的忍者决不留情——这并非出于对情报重视,当时尚未有这种观念——而是武士阶级对于忍者这一黑暗职业的单纯痛恨。

执行这类任务的忍者只能是年轻女性。男性的骨骼与肌肉无法做到如女性般同样柔韧,即便经过严格的训练,与女性相比也有无法弥补的差距。就算是女人,年龄超过二十五岁之后,也很难执行这种任务了。乡左卫门最终挑选的是名为飞叶的女忍者。

飞叶今年二十二岁,技艺已经成熟,身体尚未迟钝,作为忍者来说正是最巅峰的年龄。

这是一个身材纤瘦的女人,个子不高,相貌平常,眉眼间却带着一种寻常女性所没有的锐气。她几乎从刚有记忆时就开始了刻苦的训练,六岁时就第一次执行任务。然而直到今日,她依然只是一名下忍。

与她同时接受训练的孩子共有七人,现在还活着的,也只有她自己。忍者的生涯本就如此,无比的艰难,无比的危险,也无比的黑暗。无论她立下怎样的功劳,也永远与荣誉无缘。她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飞叶”只是她的代号。

因为她不是人,只是一件工具。别人这样看待她,她自己也这样看待自己。

入夜之后,飞叶成功的潜入了箕轮城。她留着这个时代非常少见的短发,穿着一件很薄的无袖黑色短衣,下穿黑色宽筒裤,裤脚用布带束在小腿上,足蹬草鞋。一切都以轻捷迅速为要。因为她的任务只是探查城中情况,所以甚至没有携带武器。

这不意味着她不危险。空手搏斗的技巧,她十分娴熟。

朝樱看到的人影就是飞叶。

朝樱刚一转身,飞叶就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她立刻转身逃走,并非她认为自己敌不过那个女人,而是她不想惊动太多人。

她已经看到了很重要的事情。接下来只要逃出城,向堪助回禀,任务就算完成。她计算着,从那个女人惊叫,到惊动城中的守军,到确定自己的位置,大概需要半刻钟的时间。

这段时间足够她逃走了。然而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背后的女人只是紧紧追赶自己,并未发声示警。

朝樱也不想惊动其它人。她所行之事,必须隐秘。

飞叶展开忍足之术,身体伏低,如同飞一般在黑暗中掠过。令她更吃惊的是,背后的女人居然能够紧紧跟上,距离自己不过十几步远。

对方非比寻常,必要的话需要将其杀掉。飞叶下定决心。

箕轮城的城堡外,有一道高约八尺的木栅,由合抱粗的杉树并排插入地面,上端以细木条和木板连接。此即为箕轮的外墙。

这样高的木栅,跑动中一口气翻过去是做不到的。飞叶计算着自己与木栅间的距离,放缓了脚步。就在这时,朝樱追了上来,一把从后面拽住了她的衣服。飞叶大惊,猛地扭身欲挣脱,撕拉一声,衣服被撕破了。

潜入城堡侦查时,常常需要钻入非常狭窄的地方,衣服一旦被刮住就容易误事。因此忍者在执行这类任务时所穿着的衣服,都较寻常织物更加轻薄,更容易被撕开。飞叶背后的衣服被撕开了一大片,露出白皙的后背。此时二人距离木栅已经不过数步的距离,飞叶猛然转身,左手一把扭住朝樱的手腕,欲施以柔术将其制服。然而令她想不到的是,朝樱的力量和武艺远远超过她的想象。自己的手指刚碰上对方的手,手掌就被抓住向上抬起,随后腕骨一阵剧痛,整条左臂都触电一般酸麻。随后,朝樱当胸一把抓住了飞叶的领口,但飞叶向后用力挣扎,一下子扯掉了上衣,上身完全赤裸在寒冷的夜风中。

此人太强,难以力敌,先逃走再说。念头一起,飞叶向后倒纵一步,转身想攀上木栅。就在此时,朝樱拔刀了。

朝樱一直身佩长短二刀,短刀“浪方”方才交于阿胜切腹,所佩戴的长刀乃是肥后国出产的名物“胴田贯”。

传说此刀铸成后试刀时,将试刀用的死尸摆在田埂上,一刀斩断了尸体后,刀刃更深深切入田埂的硬泥中,故得名“胴田贯”。刀身较寻常刀剑更为坚硬锋利,是其特点。

飞叶转身刚转到一半,忽然听到自己腰部与木栅之间,发出轻轻的“笃”的一声。随后,全身的力量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她想动,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再难移动分毫。

胴田贯长度接近三尺的刀身,自飞叶左侧腹刺入,右腰穿出,穿透了身体,又插入木栅接近一尺的深度,将她一下钉在了木栅上。

新阴流表奥义·燕飞。

飞叶扭过头,看着朝樱。朝樱也看着她,目光却渐渐黯淡下去。她松开刀柄,一头栽倒在地上,昏睡过去。

早晨出阵之前,她只吃了很少的一点食物。之后整整一天直到现在,水米未进。哥哥的死,阿胜的死,已经令她的肉体和精神双方面都到了极限。刚才的追击与打斗,耗尽了朝樱最后一丝体力。

她侧卧在飞叶足边的草地上,片刻内,便发出了细微的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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