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肉食战争》第九章到最后一章(剧情完结)(2/2)
………………
我们刚想叫住一辆救护车,马上就发现不对劲,路上的救护车不止一两辆而是排成了车队,还有些厢式货车和卡车,运输着不知什么货物,只用简陋的防水布遮着。我们进而发现,一群忙碌的医生护士正在慌忙把病人推出医院送进救护车带走!
细蠓冒雨跑过去问:“怎么回事!?”
有个护士迎过去:“细蠓医生,你回来了!”
“对,我带回一个伤员。”
“电力系统瘫痪了,金丝雀城陷入全城大停电,医院也没幸免于难,送来的伤员太多了,UPS电源只能供应医院满负荷运行两小时,又据电力公司说两小时不可能修得好,但很多维生设备一秒都容不得断电!”
“现在你们要干嘛?”
“把需要设备才能维生的病人转移到发电厂附近的诊所去,比如西南郊的茶园诊所,那里有个高温高压发电站,可以使用火箭燃料发电。急救设备也临时打包运过去,这些卡车就是运设备的。”
“我从来没听说医院停电需要转移病人的!预案里从来没有这么写!”
“毕竟这是市电供电的责任,医院也做不了什么。全城的电力系统实在难以修复了,电力公司的人形容说是千疮百孔,不止一个故障点,水电站也因为过载而发生了爆炸,而且还炸死了人。你们也把伤员往那边送吧!”
“我们的车不行,开过来就已经很勉强了,开不到郊区那么远!”
“至少你们还有车,医院里还有很多人在等车接,她进来了也要排队等救护车,排不到的话可能就危险了。”
“这不是伤员的车,也是Z叔叔好心送她到医院来……”
我打开车窗喊:“别废话了!上来吧!从这儿过去也就10公里,走高速也就是几分钟的事!”
“谢谢!!谢谢你们!!!”女孩同伴再次哭着说。
茶园诊所基本上只是个很小的地方卫生院,那附近也没有多少住户,周围除了茶田之外就只有几间厂房,其中就包括燃料库,一般人不知道那是燃料库,只知道是一群写着俄文字母的大圆罐。
稍微规划路线,我们又一次出发了,风雨似乎渐弱,甚至能透过云层看见蓝天。我们正感到高兴,却又看到周围一整圈云墙。
小卡琳娜说:“这是台风眼。”
依然连不上任何网络,收音机也没有声音,看不到任何天气预报,但只知道当下的平静无疑是短暂的。趁着风势稍弱,我们大胆上了高速,此时横风依然很强,路面也非常湿滑,高速上倒是有些往来车辆,运送着人员和物资,看起来忙忙碌碌,也不知道是把什么人或东西从哪送到哪去。
“这段路顺,咱们快到了!”
驶入山区,小心翼翼地驶进一段盘山公路,茶园诊所就在前方。一些送水车和我们相向而行,一问才知道居然停水了,至此全城水电网全面瘫痪,不过看这雨势应该一时半会儿渴不死人?医院用水可就不能这么低的卫生标准了,只能从别处运自来水过来再过滤。
“纯水系统运来了!安排在哪!?”
“放在后面钢管厂的仓库里,电源已经准备好了!”
“仓库里也太脏了,不符合卫生标准!”
“别说安装净水设备了,那里边还安排着20多个伤员!另外叫救护车先别往这里送了!我们没有这么多空间!只接受伤员!有传染性的病患别往这边送!这边没有隔离条件!”
“可是全城只有你们这里有电啊!”
“但我们这里除了电什么也没有!我就不懂修电线的难度有多大,能大过把我们一个小诊所扩展成临时医院?”
我从来都觉得金丝雀城是这世界上最安全、医疗设备最先进而完备的国家,但此时此刻我眼中的一切都乱成一团,许多人得不到救治,许多人命丧黄泉,其中很多还是因为平常轻松就能治好的小伤而死,而我们车上这个女孩也奄奄一息了。我们本以为把她送到医院救治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获得道德满足感的同时还能收获感谢,但此时我意识到我们想得太简单了,她就这样死在我们车上也有可能。
细蠓对我们说:“无论如何把伤员放在这里就可以了,这一趟实在是辛苦你们了。我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地方容你们躲躲雨,毕竟这里地势相对比较高。”
我说:“我们就不了,趁着台风眼的间隙赶回绿梨塔酒店去,我们家的老头和小孩还在等我们。”
“那好,那就祝你们一路平安!”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女孩的同伴还在一个劲致谢。
………………
趁着台风眼还没过,我们迅速回到绿梨塔,雨暂时彻底停了,甚至可以看见太阳挂在半空中,在云墙外围若隐若现。刚刚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突然挤满了人和车,居然还有些拥堵,运送伤员的车辆和阻挡道路的杂物茬在一起,有些路口根本水泄不通。人们对着路边偶尔可见的尸体指指点点,痛苦哀嚎。也有些从洋盐市吹过来的黏菌网残片,带着脑子的那种,散落在洋盐市,在街上肆意吃人,城防士兵根本压制不过来。我们几经绕远,寻找最通畅的路径,终于回到了绿梨塔。
“小荼!小秽!”
然而不知为何,绿梨塔里空无一人,无论一楼大堂还是我们所住的楼层都没有,小卡上上下下跑了好几个来回也没找到。
“会不会是跑到别的楼层去了?”
“小荼!!小秽!!老李!!!”我们扯着嗓子喊。
“餐厅呢?卫生间之类的?”
“也没有,至少公共区域内没有。”
“土元!!烟蚜!你们在哪儿!!!”
小卡还是在二楼的某个会议室里发现了打斗的痕迹,痕迹都是新鲜的,满地都是血和黏菌体碎屑,有些还在蠕动!我们进一步查找,居然在二楼的布草间里发现一只带着体温的黏菌体尸体!
“不是烟蚜和土元,是从洋盐市被吹过来的,脑子已经碎了,刚死不久。我知道了,这只也是被吹到绿梨塔的黏菌网残片,威胁到了楼里的人,烟蚜或者土元应该是把她弄死之后,认为这里不安全了,带着所有人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那也应该留个纸条之类的吧!”
死处男细心观察,突然发现了从布草间一路延伸出去的血脚印,鲜红的走廊地毯使我们第一时间没能发现,而随着血液干涸氧化,色差逐渐变得明显。我们顺着脚印一路又走下楼,来到大厅,脚印是往地下室去的,我们正要追下去,这时有个人跑进来。
“Z哥!小柑妹子!”
“阿文哥!??你怎么在这儿!!?”
“我正在找你们!金丝已经快疯了……”
“先不说金丝,我们也快疯了!小荼和小秽本该在绿梨塔等我,但是现在不见了,二楼有个洋盐市黏菌生物的尸体,一条血脚印延伸到地下室,我们没空帮你干任何事情,我得去找我儿子!”
“对!确实有好多有活动能力的黏菌残片被吹过来,毫无理智地只会吃人,红梅塔楼下有个吃了83个人的大怪物,已经长得跟卡车差不多大了!”
“小荼小秽该不会已经被吃了吧!?我儿子呜呜哇啊啊啊啊!!”
死处男说:“阿文要不然先来帮我们找孩子,顺路你跟我说说金丝的事!”
“好!金丝曾经不是有个室友嘛,金丝突然觉得她回来了,这么恶劣的天气想要用飞行器飞上天去!我记得小柑妹子也认识那个女孩,能不能去把金丝劝住?”
我说:“我知道你说的谁了,不用管,你觉得金丝还有残存的神智就让她去,摔死也是她求仁得仁,你觉得不正常就把她捆起来,没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我们四个跑下楼,沿着脚印一路跑到地下二层。脚印不是一串而是好几串,有大有小,有光脚有穿鞋,大小码的鞋都有,我逐渐认出有些是小荼和小秽的,光脚的小号脚印应该就是烟蚜或者土元。
“就是他们!他们从这儿跑下去了!”
“可是为什么要跑?”
这时我们才突然意识到:天花板上居然也有一串对应的血手印!有什么明显不是人类的东西在扒着天花板爬行,似乎是在追他们!
“有黏菌体在追他们!而且看来烟蚜和土元对付不过来,只能跑!”
文碍说:“啧!怎么能往地下室跑!从一楼跑出建筑的话还能有别的城防士兵支援,现在往地下室跑岂不是死路一条!?”
我心想他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刚刚外面什么天气他又不是没看见。应急灯的昏暗灯光在我心头笼罩上一层恐惧,我真害怕向前突然看见他们的尸体,看见一头怪物正在啃食他们,然后就连我们四个也一并吞噬!
我简直捶胸顿足:“真不该去送什么伤员去医院!这种时候就该好好呆在孩子身边!咱们真是脑子注了泔水了!而且她们吃饱了撑的来金丝雀城做什么整容啊……”
“别说了!”死处男呵斥我。
我们继续往下走,第一次知道绿梨塔下面的地下室有这么多层,下了可能四五层,还要继续往下走时,我们突然一愣,脚印就到此为止——倒不是看见什么尸体或者怪物之类,而是最下面一级台阶就这样延伸进了水中!
文碍说:“下面应该还有两层,看来全都被淹了。”
脚印和天花板上的手印全都消失在水中,肮脏的水面浮着少许杂物,我光是站在岸边都感到恶心而毛骨悚然,但这下面有我儿子。
文碍说:“他们如果没有潜水设备,是不可能活下来的,如果脚印到这里就截止了,最具可能性的结果就是被黏菌生物杀死并且拖入了水中。”
“不可能……好多人呢……今天早上跟我们一起的怎么也有20多个……而且还有烟蚜和土元……”
我几乎腿都软了,小卡勉强扶住我。
小卡说:“这些洋盐市黏菌体真的都是被风吹过来的吗?该不会有诚心过来吃人的吧!毕竟她们和义援会合作,现在不能随便在洋盐市吃人了,所以就反过来到金丝雀城吃人?”
“她们曾经也都是城防士兵,怎么可能伤害我们!”
“当她们被食欲侵蚀大脑后,早已失去了当年的神智,而且洋盐市黏菌体也不都是城防士兵。”
文碍说:“咱们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小柑妹子,上去吧。”
“我不上去!你是不是提到了潜水装备?我要下去看看!”
不知不觉水没到了我脚踝,水位还在上涨。脚泡在冰冷的污水里,我浑身都凝固了。
“真的到此为止了。”文碍又说。
“真的不行!真的让我下去!”
突然水面一阵轻微的震动,泛起一阵波澜,头顶的灯突然亮了,我们都吓了一跳。
文碍说:“来电了!抽水泵开始工作了!!!”
我大喜过望:“好!等水抽干了我去看看!”
“抽干了还早着呢……”
刚刚的水淹了整整地下两层,此时稍微抽干一点,露出倒数第二层的天花板,我直接趟水下去,摸索着一切能摸到的东西。他们几个喊我一声,随后也跟下来了,各自拿一块破木板,浮在水面上。
“小荼!!!小秽!!!!!”
文碍说:“追他们的黏菌体可能也在水下。而且万一再次停电就会水位上涨,咱们就没有空气了!”
我完全没在意他的警告,呼唤着他们的名字。
“哗啦……哗啦……”能听到的只有我们几个划水的声音,走廊天花板的吸顶灯时不时磕到我脑袋。
小卡说:“刚刚水位涨得很快,降得也很快,抽水机的功率看来挺大的,您看顶上这些墙皮只是表面是湿的,里面一点也没泡透。如果他们也在这层,应该也可以像咱们这样浮在水面上呼吸。”
“有可能……有可能……咱们找找……”
地下室的走廊是个口字型,四个角都有楼梯,我们围着绕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回到原地时水位又下降了一些,水面距离层顶已经将近一米了,死处男甚至脚都能够到地面。
“哆哆哆……”我被水泡得已经说不出话了。
“小柑妹子,上去吗?”文碍问。
“房间里还没找……我再找一圈……你们在这儿等我吧。”
我是真心想让他们别等我了,并不是虚情假意。文碍说他真的不能在这里耗时间了,他还要去看金丝,我说你去吧。
“我们不管找不找得到人,一小时后去找你。”
我甚至想让我老公和小卡也上去,不过他们还是跟来了。我们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敲门,能推开的直接推开,这里都是杂物仓库,一些腐烂的肉食漂出门。
“小荼!!小秽!!!!”
当我们第二次经过对角的楼梯时,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你们在找人?”
我们吓一跳,以为文碍还没走,但说话的是个女声,我们看见一个城防士兵正站在楼梯上,矮小的身材穿着泳衣,背着轻羽飞行器,一张脸弹出阴影和我们对视。我们跟她不太熟,但隐约记得她叫水蝎,她也和细蠓一样退役后去了医院工作。
“你是水蝎吧?”
“对,小柑姐姐还记得我?”
“记得!记得!我们在找人,在找我儿子!”
“我帮你们一起找吧?”
“那太好了!!!”
小卡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听力尤其好,听到下面有人喊,就过来看看。我嗅觉也比别人好,可以闻见人类的气味。”
“快帮我闻闻我儿子在哪!不知道你见没见过……”
“李荼和李秽嘛,我知道,嗅嗅……我能闻见一些痕迹……跟我来。”
我简直大喜过望!但又把心提到嗓子眼,不知道她带我去见的小荼和小秽是活蹦乱跳的,还是冰冷地漂在水里。
水蝎跳进水里,在我们前面灵活地游弋,我们艰难地跟在她后面,我浑身已经冻得没知觉了。她回到我们下来的楼梯,没有上去,而是一猛子扎进水里,扎向地下室最后一层。
“下面没空气……”我说。
她也没浮上来回复我,作为一名带路者根本不在意我们能否跟得上,小荼小秽怎么会在没有空气的水底?难道他们已经……
我再次双腿发软,但这里没有容我昏迷跌倒的余地,我也干脆扔了浮板,衣服脱得只剩内衣裤,一头扎进去,在混浊的污水里强行睁开眼睛追踪她的身影。
“小柑!”我听见水面上死处男喊我,两秒后他和小卡也跟过来了。
这里装修得倒是很讲究,管线密封得很好,走廊的灯泡在水里也能发光,我不用游就被水带着往某个方向移动,是水泵在抽水,正好也是水蝎移动的方向。她该知道我们在水下只能活动一分钟吧?该知道我们人类和她不一样吧?我看到她的模糊的身影在前方忽远忽近,忽上忽下,像鳄鱼一样并拢手脚游动,时而靠近地板,时而靠近房顶,我逐渐开始难受了,从头到脚都饱受着窒息的痛苦,她要带我们去哪?如果再不能见到小荼和小秽的话……
她打开一扇门,里面是个储藏室,其中一个吊顶板被拆开了,她一上扬,钻进房顶。我也跟着钻进去,希望后面那俩人也在跟着我,但房顶里也依然是水啊,水可是没到了上面那层!但上方居然又是个天井,水泥壁上镶着梯子可以往上爬,我用最后的体力往上使劲爬几步,突然就呼吸到空气了!
“呼……呼……”
我刚想扒着梯子歇一会儿,下面有人顶我,小卡也要呼吸,我赶紧往上再爬高点让他俩也爬出水面。这是一条四壁没有门的垂直通道,往上爬了十多米才爬上另一个小平台,这里可能是地下一、二层左右,这里有一扇小门。
“这是……什么地方?非要从地下七层才能爬上去?”
“小柑姐姐说得对,这里是地下二层,是绿梨塔的城防士兵宿舍,只能从地下七层爬上去,只有这一个出入口。”
“为什么宿舍弄得这么复杂而隐秘?”
“我们睡觉不容易被唤醒,宿舍安排在隐秘地点是以防有人趁我们睡着的时候把我们抱走,偷出金丝雀城去研究。小柑姐姐想一想,你在金丝雀城这么久,是不是几乎没见过城防士兵睡觉的样子?也不知道我们的宿舍在哪?”
死处男说:“那倒不是,金丝雀城刚建立的时候城防士兵宿舍就在小动物学园原址,一整栋楼都是,不过那时候没有你,三代体还在服役……”
我说:“总之为什么带我们来这儿?小荼和小秽就在这里?”
“嗯。”水蝎说。
我想拧开门又不敢,小卡帮我把门拧开。里面是十米见方的空间,亮着渗人的紫灯,从上到下仅两米的层高却塞下了四层床铺,这种四层床架摆了十多排,每个只有半米多宽一米五长。我稍感到一丝安心,这里就是保护我们的小姑娘们的闺房,偶然看到其中两个床上还有没蒸发掉的卵液,写着烟蚜和土元的名字,我们住酒店豪华套房这几天,她们就守护在我们正下方。
“小荼!小秽!”
“嘘……”小卡让我安静。
宿舍角落有另外一扇门,里面散发出难闻的酸臭味,这是她们的厕所吗?我正不想靠近,却听见里边有动静!
“小秽!!小秽是你吗!!!?”
没有回应,甚至仿佛刚刚的动静也消失了,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能听到的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
“妈妈?”
“小秽!!!小秽!!!!”
门里突然传出小秽的声音,我一下就哭出声了!我要推门但推不开,听见里面又有其他人说话。
“……别开门!”
“是我妈!”
“它也在外边……”
“那就更得让我妈进来了!”
门突然就开了,里面是个小游泳池,只不过装的不是水,而是满满一池子泔水,隐约看见我们吃剩的蛋糕就浮在角落上!顶上有个碗口大小的水管,剩饭剩菜就是从那儿流下来的。这不是她们的厕所,而是她们的食堂!
而此时有20多个人正挤在这个小房间里,尽管看得出他们想站在仅有的一条岸边上,但怎么也挤不下20多个人,李之尚正泡在泔水里,还有刚刚和我们同一层的实习医生,大堂服务员,而小荼和小秽倒是站在门口的岸上。
“妈妈!!!”
“小秽!!!!”
烟蚜和土元都在,我们松了口气。
小卡说:“我们顺着脚印找下来的,天花板上还有怪物的血手印,我们本来完全不知道这地方,有个城防士兵带我们来的。”
烟蚜抹抹嘴角说:“是的,有两个很强大的黏菌残片砸进绿梨塔了,然后一直在追杀我们,吃了五个人,我和土元带着幸存者逃到地下,逃进我们的宿舍,躲进饲料间里。就算是剩饭也不能敞开随便吃,只有当班的人能吃,只能通过密码或者从里面才能打开,追杀我们的人进不来,这扇门是能抵抗黏菌体的。”
土元说:“你们也快进来躲躲吧,我的建议是躲到手机有信号,这里有食物,等外面的城防士兵把黏菌残片都杀干净了再出去。”
小卡说:“说不定已经杀干净了,我们就是由一个城防士兵带来的。就是她……咦?人呢?”
“谁啊?”土元问。
“我记得是叫水蝎。”我说。
土元睁大眼睛:“……你确定吗?”
“虽然不熟,但是名字还是记得的。”
“可是……水蝎叛离到海藻新村去了啊!”
“什么!!!?”我手脚冰凉。
“对啊!”水蝎也说,“你们说的天花板上的血手印也是我的啊。”
我还没反应过来,水蝎已经闪入房中!瞬间整个泔水池如同炸了一样,烟蚜和土元冲上去按住她,让我们赶紧把门关上!
“快进来!快关门!!!”
“好!!!为什么!?”我赶紧跳进泔水池里说。
“水蝎不算什么,跟她来的还有个更恐怖的!”
小卡最后一个进来,正要把门带上,突然一只手从外面扒住门缝!我们一阵惊叫,门被彻底拉开了!我吓得惊叫了两秒,却又感觉有点可笑——
“小柑姐,我回来了。”
长蝽站在我们面前,就像是刚从夏威夷度了个假似的。
我说:“我还以为谁呢,原来是……”
烟蚜惊喊:“她们是吃了五个人才恢复成这样的人形!!!”
土元已经放开水蝎并且开始投降了:“妈妈,要不我也跟你一起吃了这群人类然后到海藻新村去吧。”
原来长蝽是土元她妈,不过也无所谓了,我稍微离远一点,浑身泔水地抱着小秽问长蝽:
“你是要吃了我们吗?”
“不是吃,而是融合,我们所有人都在一张大网里,感觉就是特别热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想什么别人也知道,别人想什么我也知道,被我们吃了的好几十万洋盐市民也在里面,他们的思维其实都还活着,甚至涂沫也还活着,我们的思想混合在一起就是一体的,特别幸福的感觉。我想把你们也带进去,你们先融合进我体内,然后我再回到海藻新村……”
“文碍说红梅塔下面有个吃了八十多个人的怪物,臃肿得像卡车一样,该不会就是你所说的‘融合’吧?”
“那应该是棉蚜吧,她也和我一起被风吹过来了,她已经和那么多人融合了?我也要和你们……”
“什么时候你把吃人也描述得这么高尚了?什么融合不融合的!我就只问你一句:那些被你们吃进黏菌网的人类,能像你这样再单独分离出来吗?”
“不能了,但是无所谓了啊,黏菌网里的幸福和快乐是任何一个其他角落都无法比拟的,他们已经到达了美好的天堂,而我们单独分离出来,也是为了让更多人融入进去。来吧,进入我的身体吧……”
长蝽在我面前突然裂开了,她张开嘴,但张开的不止是嘴,她的嘴角也裂开了,裂口顺着两腮延伸到侧颈部,进而是肩膀,侧肋,侧腹,整个上半身都前后裂开,变成一张巨大的嘴,怦然乱跳的心脏仿佛她的舌头,扭曲断裂的肋骨仿佛她的牙,而就在这张“嘴”里,一个人类的颅骨正被她迅速消化。
水蝎说:“看长蝽里面多暖和,你们都快进去吧,等把你们吃了不对融合了之后,我们也迫不及待地要回海藻新村的黏菌网了。真是讨厌的台风~”
“啊!!!!!!!!”小秽吓得惊叫得嗓子都劈了!
死处男挡在我们所有人最前边:
“长蝽,长蝽你听我说,你先把嘴闭上,听我说句话好吗?”
“您说吧。”长蝽只用一秒把“嘴”闭上说。闭上之后就和平日的她一样。
“你说的这个黏菌网的幸福感,我虽然没体会过,但也相信你,相信你也渴望和我们融为一体,把我们融入进你说的这个思想的大池塘里。但是我也想真诚地对你说,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你希望我们融为一体也是希望我们能获得幸福,但我们还是想以现在这种个体状态平和地过完一生,也许我们会后悔,后悔当初真该被长蝽吃掉,进入幸福的黏菌网里,但是此时此刻,我们还是想对你表达出最最发自心底的谢绝,真的请你别吃我们。”
小卡也补充说:“如果你非要违背我们的意愿吃了我们,这里也没有谁能够对抗你,但你也别说是为了我们的幸福感之类的,光是被你违背意愿吃了这件事,就够我们不幸福到宇宙毁灭了!”
“不是不是,真的真的是非常快乐的感觉,一旦融入进去就再也没有任何烦恼和痛苦了。我给你们讲啊,比如有个被我吃了的老太太,她一开始还难过,后来发现自己看得比以前更多,听得比以前更远,知道更多的事情,很快就感谢我把她给吃了……”
小卡突然抽出把枪:“别过来!我劝你理智一点!别说融合我们之类的话了,你自己如果想活着回海藻新村,那就好好闭上你那张吃人的臭嘴!”
我知道她早就打完了甜霜弹,现在也只是虚张声势。
长蝽说:“我的智商毕竟还是高于人类,我能从你的表情看出你没有甜霜弹。卡琳娜公主,放下枪吧。”
小卡却把枪指向自己:“没有甜霜弹,但有普通子弹!”
“就算你脑子碎了,我把你吃下去之后依然可以捕捉到大部分你的思维,而你不需要太多记忆,记忆是随时都可以舍去的东西……”
“我问你一个问题,长蝽,你如实回答我!”
“啊?”
“你说的这个幸福美好的黏菌网里,翎雁在吗?”
“翎雁……不在……”
“你们起初是为什么才去洋盐市的!?”
“是为了给翎雁复仇。”
“当初翎雁的死,让你感到痛苦了吗?”
“嗯……”
“融入黏菌网之后,让你感到幸福了吗?”
“嗯……”
“甚至幸福到了,已经感受不到当时因翎雁的死而产生的痛苦和仇恨了吧?一丁点都没有了吧?”
“我……”
“当你在你的天堂里享受着美好、光明和幸福时,翎雁可能正在另一个我们都不知道的地狱里,一遍遍地重复着她死前的痛苦,被何渊陷的人轮奸,被依次砍掉手脚,离家只有只有半米之遥却无法移动,被杀死在国境线外!我坚信你说得对,融入这个破网确实可以感受到幸福,但我不想幸福啊!每当想到翎雁死的样子,想到杀她的人还活着,还在呼吸,还有心跳,还在吃饭喝水,说不定还在享受性爱,我就不由得憎恨自己不能亲手替她复仇!我是不配拥有幸福的人,你也是,而你是在怂恿我忘记这一切吗?”
“我……”
长蝽看了我们几秒:
“我其实没怎么在意你们是不是幸福,只是单纯地想吃了你们,如果能劝说你们同意被吃,我会少些负罪感。”
我说:“谢谢你终于说实话了,谢谢你有负罪感,只不过你劝得也太不走心了,你一咧嘴都把我们吓尿了还指望我们能同意?”
“嗯,对不起,吓着小柑姐姐了。”
“求你了,长蝽,求你别吃我们好吗?我们确实没有对抗你的力量,能做的也只能哀求,你能抑制住罪恶感的话就动嘴吃了我们吧,我会哀求到死前最后一秒。我们都还想活着,我们都很喜欢你,我想和我老公补办个婚礼,想让你给我选一件漂亮的婚纱,你如果把我吃了,我就再也没机会穿婚纱了……”
“我……”
突然灯再次熄灭,又停电了!伸手不见五指,小秽吓得又尖叫起来!
“啊!!!!!!!!”
………………
这一次不知为何有水哗哗地不知从哪往下灌,完全不是普通下雨积水的速度,这里是地下二层而不是地下六七层,但水依然从剩饭管或者其他各个漏洞里灌下来,然后以湍急的速度流到更下面的楼层去,漆黑一片的地下空间里瞬间产生了奔涌的大河、湍急的溪流和宏伟的瀑布,从上而下的巨大水量光是砸在我脑袋上就差点把我砸晕了!进而我们根本谈不上往哪逃,水流把我们所有人带出剩饭池,裹着一堆黏菌女孩们的枕头,卷着被稀释的剩饭剩菜,将我们原路冲出10多米高的垂直通道!我直接从地下二层摔到地下七层,机械右手还磕了梯子一下,差点被摔死在水面上,很快又有不知谁砸在我头顶,幸亏我提前一秒潜入水中,水面降低了上面的人砸我脑袋的速度!
“哪来的这么多水!?这是把整个食人鱼池塘都泼到了绿梨塔上!?”
当然这也只是我内心中的疑问,我完全说不出话。我赶紧游开,游到地下七层的走廊上,憋着一口气赶紧往楼梯口游,能感到别人也是和我同样的路线,我也顾不上别人,连儿子也顾不上,不是我不担心他们,而是我知道要尽快把垂直通道的下端出口让出空间,才能让后下来的人不至于砸死在先下来的人的头上。
不知这是水下几米,我鼓膜都要炸了,这段路程感觉尤其漫长,我很久都没游泳了,只觉得仿佛再怎么蹬腿也不往前走,稀释的剩饭剩汤使我睁不开眼睛,而且就算睁开也是漆黑一片,我以为是楼梯口的位置只是一堵墙!就在我快绝望的时候,有只手把我拽住,拽着我往正确的方向移动,先是水平,再是垂直向上,我感觉鼓膜往反方向一缩,突然呼吸到空气了!我正浮在楼梯间,拽着我的是长蝽。
“咳咳咳……你救了我……?”
“嗯。”
“快救救我儿子和老公!”
“他们在你前面。”
借助昏暗的应急灯,我看到已经有十多个人站在水没淹过去的楼梯口,我居然还算慢的,我认识的人都在,李之尚也在,我稍微松口气,所有黏菌体包括水蝎都帮了忙。
“呼……呼……你们救我是想吃新鲜的吗……”小卡问。
这里是地下四层,水虽然没淹到这儿但是却有湍急的水流顺着台阶往下淌,冲得我们几乎站不住,我们赶紧扶着栏杆往上爬,土元和烟蚜转身去救依然在水下的人。我们正往上爬着,长蝽抓住我手腕。
“干嘛?”我问。
“上面就有城防士兵了。”
“有就有呗,你不也是?”
“我……还算是吗?如果金丝校长知道我这样……”
“她自己都疯了还管得着你是个什么东西!?据说伶鼬也快疯了,所有人都要疯了,不是疯了就是死了,所以我求求你赶紧正常点儿吧!”
“嗯。”
我们终于爬到地上一层,地上的水没到膝盖,楼梯口和电梯间等所有向下的通道都形成了瀑布,我们艰难地逆流而上!半爬半游地走出门,终于重见天“日”了,然而当然没有日,狂风暴雨依旧,路面的水比刚才更深五倍,下雨的积水怎么可能积这么多!?狂风暴雨之中却不乏人影,文碍说的卡车一样大的怪物就在极光大厦下方,在水中蠢笨地蠕动,不止一个而是三个,伸出恶心的触手,一群个装备轻羽飞行器的城防士兵正与它战斗,把她身上的肉扯下来。我眼睁睁地看着其中一只被击败了,十多个四代体小士兵把一只怪物团团围住,直接把它拆碎了,不成块的肉泥散落了一地,挖到最深处才挖出个人形的东西,果然就是食欲旺盛的棉蚜!
“别扯我!你们干嘛!我正饿呢!”
棉蚜还要把肉泥捡起来吃掉,被一群小黏菌体摁在地上。其中两人飞过来问我们从哪出现的,突然看到我身边的长蝽,脸都白了。
“……长蝽!长蝽在这儿!!!”
我赶紧说:“她救了我!她还没决定吃我呢!”
“那也很危险!还有水蝎也回来了!!!?”
水蝎说:“小柑姐姐别让她们伤害我!我最终也没真吃你对吧!”
我们身后的烟蚜和土元也跟上了,烟蚜遗憾地说有三个人没救过来,从竖井掉下去的时候头磕在梯子上砸晕了,随后很快就淹死了。她们把三个人的尸体搬出来,我看到没有我认识的人,稍微庆幸了一秒,而水蝎则看着尸体双眼放光:
“死人总可以给我吃了吧!!!?”
“不行!你再多吃一口就又该忘了自己是谁了!”
我问外面的城防士兵:“为什么这么多水?下雨积水也不至于啊!”
“上游大坝破了个口子,甜江水位暴涨,然后顺着老排水道灌进城里,据说口子还在慢慢扩大,有彻底决堤的危险!”
“很多人死了,很多黏菌残片被吹过来,我们都在拼命抑制吃人类尸体的欲望,和黏菌残片们战斗,但也有些同伴开始和她们同流合污了!”
“求你们千万保持冷静!!!!不救人也别吃人,能救当然最好!”
“嗯,小柑姐姐放心,我们几个还好。”
这时文碍不知又从哪过来了,看看我身边的长蝽,也没多说话,他身边有白兜和扁锹的保护。
“你说你们一个小时就来找我,我美容院都进水了也没等到你们——李荼李秽还真找着了?”
“刚才简直太惊险了!我们差点被淹死!”
“现在也有被淹死的可能性,上游大坝马上就要决堤了!我已经放弃金丝和伶鼬之类的了,我要到西郊的梯田茶园去避难。”
“四五公里你怎么过去?走过去?”死处男问。
“我再找找金丝在哪,水要是真淹过来了就让白兜抱着我飞到天上去。”
“可是市民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不负责这一块。”
我知道这个人对金丝雀城没什么热爱之情,也没多少同情心,他只想在混乱中保命然后等金丝雀城解体后到北极找白大夫去。
“我劝你们也往地势高的地方跑吧,这次可能要面临千年不遇的大洪水,比《甜江水文志》记载的绍兴年间大洪水还大得多,南岸8里地之内都不能幸免。”
正说着,我感觉我越来越站不稳,街上的水本来只没过我脚腕,没五分钟就已经逼近膝盖了,流速之快几乎把我又冲回绿梨塔里去!文碍赶紧走了,把我们扔在冰冷的洪水中。
“车还能开吗?”我问死处男。
“不能了,发动机被水泡了。”
“能不能别扔下我们……”昨晚和我们同住一层酒店的人恳求说。
小卡说:“谈不上扔下你们,因为我们自己也没地方去。”
“我能跟你们走吗?我们都是第一次来,不知道该往哪去,等等你难道是黑衣烛光教皇帝!?”
这群人果然吓坏了,何况刚刚还摔死了三个人。
小卡说:“跟着可以,但不保证你们的安全。”
我们有18个人类和4只黏菌体,黏菌体们目前姑且算是在保护我们,我正这样乐观地想,回头看见烟蚜和水蝎在打架,水蝎身上的飞行器是从烟蚜身上抢的,烟蚜想要夺回来。后来在我的协调下飞行器交给长蝽使用,众人吓得目瞪口呆。
“她这样岂不是如虎添翼,吃我们更方便!?”
“我相信长蝽已经清醒了,我和长蝽关系很好,何况这里还有别的城防士兵。”
有人提议回到建筑物里去,再上到高层以躲避洪水,但被土元否决了,她觉得这些树大招风的建筑物里肯定还有不止一只嗷嗷待哺的黏菌残片,我们无论躲到哪里,最好找人多的地方,空旷而开阔地带,城防士兵多的地方。小卡也同意这个观点:
“如果长蝽这样的黏菌体变成敌人,和土元在高层建筑物里格斗,承重柱会被捶裂,楼层会倒塌,互相格斗的黏菌体也许会毫发无损,但我们就会被砸死。”
正在感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一辆大巴车开过来,开车的是曾经的本地小混混财有铸,上边坐的都是他们财家的人,过道里还能挤得下几个。
“Z哥上来吗?怎么长蝽也回来了?是来帮我们救灾的吗?”
“是。”我说。
小卡说:“我们这儿有18个人,要一起上去。”
财有铸说:“只接受金丝雀城公民。”
小卡说:“要是这么说的话我也不算了,李之尚也不算了,李荼李秽都不算了。”
“算,算,在我眼里都算,但是这些临时来看病的不算。”
其中一个年轻女人终于崩溃了:“你们知道我花了多少钱才进来的吗!?我以为这地方能把我治好,结果别说治病,命都快没了!!”
小卡说:“医疗服务是金丝雀城国际贸易中比重很大的一部分,灾后重建需要资金,我不要求你给他们提供什么特殊优待,但至少无论本国公民还是外来者都该无差别地实施救助!”
财有铸说:“你看车上还能挤得下18个人?8个都挤不下!你让我无差别地救助,那我就只能无差别地舍弃了。我走了。”
我赶紧说:“等等!!等——等!!你手底下不可能只有一辆车吧?多调度几辆来啊!”
“是,只不过我亲自开的这辆是最就近的,而且是最空的。要不这样吧,你们先上来几个,我让人再开两辆车过来,有没有空地儿不保证。”
“好,好,也行!小荼小秽先上!”
来治病的女人又露出抱怨的目光,我说我先留下。最终勉强挤下8个人,我把李之尚和俩儿子都推上去了,还有几个外来者,而剩下的等下一辆车。
“妈妈!你也上来!”
“我等等,你们先走。”
财有铸用对讲机联络周边的部下,对讲机我也想要,他说他只有一个,不能给我。
“那你一定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放心,这车上做的也有我孩子。”
这时有人通过对讲机和财有铸说了几句话,财有铸满面焦虑。
“西郊发生了山体滑坡,有辆大巴车被压住了,道路也已经堵死。”
“那怎么办!?那去哪!?”
“南边我记得有个停车楼是特别加固过的,而且靠近城防部队大本营,我过去看看情况,要是洪水过来了你们就先进绿梨塔里躲躲。”
“好!好!快去吧!”
车开走后没两分钟,水就没到腰间了,我们剩下的人实在没法在待在室外,又回到室内去,坐在二楼的楼梯平台上。又过了十分钟,我想应该不会有车来了,此时路上的水位连大巴车也不可能开得动,只希望财有铸他们的车安全到达他所说的停车楼了。
死处男说:“咱们就在这儿躲着吧,安安静静地别出声,有意外情况的话就靠长蝽保护我们了。”
长蝽在水里游泳,和此时的我们完全没有相同的情绪和情感,看我们的眼神也不太对,依然像是在看食物。四只黏菌生物都不很紧张,烟蚜和土元此时也不很紧张,我知道她们已经做好了决定,万一发生黏菌体冲突的话她们不会拼死保护我们,不跟着分一口肉我就感激涕零了。
“就在这里躲着吧,有我们四个在很安全。”长蝽说。
隐约听到隆隆水声,不像是下雨倒像是海啸,街上的积水突然泛起水花,流势如大江大河般汹涌,很快就连整个一层都被淹了,也就是说水没过了地面足足四米多!我们连二层都不敢呆了,赶紧跑到三层去,看着依然在疯狂上涨的水位,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上游应该是已经彻底决堤了。”小卡说。
………………
…………
……
(第三人称视角)
金丝一直很亢奋,从台风来之前就如此了,她感到莫名的兴奋,就好像发烧前的兴奋,就好像被冻死前的发热,她总觉得有什么能令她感到高兴的事就要来了。不像死气沉沉的伶鼬,伶鼬这半年多除了照镜子之外什么也不干,数自己的皱纹,感叹自己的衰老,金丝让她去做个美容之类的,她却也不去,说怕孩子不认识自己。
“艾丹出去旅游还没回来?”伶鼬对着镜子问。
“弹涂留他多住一阵。”金丝说。
“非洲那边多热啊,也不知道他出门知不知道抹防晒霜,别给晒黑了。”
“现在人家南非是冬天,晚上还得盖棉被呢。”
“也不给我打电话,也不知道有啥好玩的,别带回个黑人女朋友。”
“黑人也挺好,据说我的基因里还有黑人的基因呢。别发呆了。”
“倒是你,你又高兴什么呢?也没什么高兴事,你是不是嗑药了?”
“也没有,这不是台风快要来了嘛,我还没见过台风呢,也不知道壮不壮观。”
“我还以为什么好事,这不是很糟糕么,而且也不知道谁取得名字,也太不吉利了。”
“椰蓉,椰蓉要回来了。”
伶鼬斜眼看金丝一眼,看的是镜子里的金丝。
“我看是你又要疯了。”
“不不不我很清醒。”
伶鼬于是不管她,继续照自己的镜子,把多巴胺保持在低下水平,不像金丝一样凭空发神经质。金丝也照镜子,但却是完全不同的目的,把20多年前的衣服找出来翻来覆去地试,在镜子前摆姿势,梳头弄脸,然后又都脱光了叠起来,给小皮鞋上油。
“你看我怎么样?”
“你一直挺好。”
“椰蓉要来了,我得漂漂亮亮的。”
“就是个同名同姓的台风,又不是真的椰蓉。”
“我知道啊,但我就是觉得能见到她,我有这种预感。”
“随便怎么预感吧,反正没嗑药就行。”
直到金丝背上羽化飞行器的时候,伶鼬才一把抓住她。
“你干嘛去!?”
“我出去转转。”
“这么大风你去哪?而且马上天黑了,后半夜可能还有雨。”
“就是转转,不用管我。”
伶鼬虽然很担心,但还没担心到那种程度,她毕竟不是金丝的妈,金丝非要作死她也就不管了。
这时烟蚜过来:“伶鼬副校长,身体好些了吗?”
“比前两天好多了,还久违地吃满了一日三餐,晚上金丝给我煮了面条汤。”
“那就好,以后您也要按时吃饭。好不容易见到您,有件事想和您说,前些天有金丝雀城公民想要擅自离境……”
“这种事还用跟我说?宰了不就完了?”
“但是是Z叔叔和小柑姐姐,带着李家爷孙……”
“哦那就得了,他们情况特殊,可能是李之尚要出去。”
“但又很鬼鬼祟祟,卡琳娜公主也在,她这次回来谁都没说,逃走也是选的隐蔽的北部山路……我正把他们关在绿梨塔的酒店里。”
伶鼬有些不耐烦,扭头透过窗户张望金丝飞到哪去了。
“随便吧,你再问问他们是想去哪,问不出来就算了。给你个任务,帮我找找金丝去哪了,她背着飞行器出去了,也没带手机。”
这任务对烟蚜来说还是有些难度的,今天风很大,不可能在高空中寻找到金丝的气味,而且金丝通常喜欢使用高性能的羽化飞行器,装备轻羽飞行器的烟蚜就算找到也很难追上。
“好的,我去找找。”
“找找吧,让她台风过境之前回来。”
“会过境吗?天气预报说不会?”
“会,既然叫椰蓉,怎么可能不是冲着金丝雀城来的?”
烟蚜出去找金丝,盲目地飞了半个多小时也没找着,夕阳提早就西下了,下到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后面,巨大而轮廓分明的云团旋转着,夹杂着暴雨和闪电袭来。
“这样下去不妙啊……”
烟蚜回到金丝和伶鼬的家,惊慌失措地喊:
“台风要来了!而且速度很快!”
伶鼬不慌不忙地说:“我跟你说了会来。金丝呢?”
“还没找着。金丝雀城还没经历过这样的台风,我怕基础设施承受不住这样的风速和雨量,要不要提前做好应急准备?”
“还没找着金丝!?你是想让她死吗?你也学米象她们见死不救?”
“没有,不敢,这样吧,我让我手底下的人,您看我再去联络什么部门去进行救灾工作?”
“没建立过这样的部门,你看着办吧。”
烟蚜看着办也没用,她只有很小的指挥权,城防部队高层军官都叛离到海藻新村去了,只有白兜和扁锹发布的命令才有人遵从,但她们俩和整个城防部队格格不入,也似乎有着完全不同的目标,平常给金丝当保镖,关键时刻只听文碍的命令,她们没有一丝意愿保护金丝雀城的安危,她们只是白瞑钉下的钉子。
布置五个小城防士兵去找金丝之后,烟蚜到文碍的美容院去,发现他已经先知先觉地开始收拾细软了。文碍穿着防风防雨的户外服和高级防水靴,把自己的白大褂和一堆不知名的电子设备装起来,边装边用卫星电话打电话,边打电话边慌张地瞟着窗外的烟蚜。
“有人来了,我先挂了,我会注意安全。”
烟蚜进门之后,白兜和扁锹迎上去。
“台风要来了,而且据说风速反常得高,没有人组织避难和救灾,金丝校长飞上天去消失了,据说这个台风和她曾经的一个同学重名,她就发疯似地飞了出去,伶鼬副校长也……指望不上。”
“金丝消失了!?我去找找!这个阶段金丝死了可就麻烦了!我怕你们所有人都叛离到海藻新村去!扁锹去找找她!”
扁锹说:“我们不能去海藻新村吗?听说白杏也去了,文碍带我们去吧!”
“免了,要去你们自己去,我一想起那群人就膀胱疼,不过最好别过去,我预感那地方根本就跟大蓝鱼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扁锹飞出去找金丝,烟蚜稍微松了口气。文碍把大书包递给白兜,然后对烟蚜说:“你先忙你的去吧。”
“嗯,正好我在绿梨塔关了几个人,我得给他们送饭去。”
天色渐晚,文碍本想闪身出城,听说金丝在作死,饭都不吃就赶到金丝和伶鼬的家。伶鼬正在独守空房,听见敲门吓一跳,看见是文碍,姑且放进来。
“这个台风是不是冲我们来的?”
“据我所知还没有哪个国家掌握了召唤台风的技术,哪怕准备一火车的氢弹也掀不起这么大能量。”
“没有?但是为什么网上都说这次的台风很反常?为什么起名叫椰蓉?是不是达伦·阿什利都安排好了!?”
“我和他没有沟通。相比之下你不应该组织一下防灾工作吗?”
“我没动力,甚至想死了,每当我闭上眼睛都能看到翎雁在哭,给她报仇的人也不真的好好报仇。”
“你已经不热爱金丝雀城了,对吧?”
“金丝雀城我从来没热爱过,应该说我不像以前那样爱金丝了。我有点后悔没接收阿什利的提议,把这城市解散了对谁都好,我只不过不相信他说保全我和金丝的承诺,别到时候转眼就把我们毙了。”
“嗯,多半就是要把你们俩毙了,金丝不死的话天下不太平。在此之前你还是好好地把权力握紧吧,哪怕是出于自我保护的目的。台风快来了,怎么防灾比较好?”
“我不知道,南方临海那些城市也就是呼吁一下避免出门之类的吧?台风又不是地震,躲躲雨就过去了。”
随着一阵狂风的怒吼,第一滴雨已经打在窗户上。两个人都焦急起来。
“金丝怎么还没回来呢!”
文碍突然一把抓住伶鼬的手腕子!
“你干嘛!?”伶鼬红着脸问。
“你又不真老得腿脚动不了,找不着金丝就只会在家抱怨吗?跟我一块儿出门亲自去找!”
伶鼬对这个提议一愣,看看窗外呼啸的狂风暴雨。
“可是我又不会飞,她们会飞都找不着……”
“仔细想想金丝可能去的地方!只有你知道!”
伶鼬沉默五秒钟,三两下穿上雨衣。文碍是开车来的,白兜和扁锹冒雨坐在车顶上,伶鼬坐副驾驶,尽管穿着雨衣又只是出门走了五米上车,裙摆也已经湿透了,她这是从抑郁状态强行被拽进惊心动魄,神经递质瞬间就开始高速工作了。
“金丝会去的地方……金丝会去的地方……”
伶鼬眼前一亮:“回我们当年的宿舍看看!”
开出去没两分钟,狂风暴雨就下来了,台风伴随着夜晚一并笼罩了整个城市,电闪雷鸣的螺旋状乌云压在城市上空,仿佛有道友渡劫一样。伶鼬吓得不敢没精神了,紧紧抓住安全带,好在文碍的越野车底盘比较高,一路披荆斩棘,乘风破浪,冲出一段积水没过半米深的路面,接近了小动物学园原址。
伶鼬气得说:“不是说甜水市的排水系统很好吗!?怎么这点雨就淹了!?”
文碍说:“再好也是100多年前的设施了,你们在这儿20多年也没修修!”
“别扯这个了!找金丝要紧!”伶鼬很快打断了她自己先提起的话题。
小动物学园早在当年就被炸平了,后来金丝照原样修了个一模一样的,而至于宿舍楼,或者说宿舍楼的翻版,这20年也经历过各种用途,当做过城防士兵的宿舍,当过甜水45号养殖基地,后来又闲置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洋盐市租界势力被推翻后重新收拾出来安置避难的协会高层及家属。
“我车后备箱有雨衣……”
伶鼬也不管雨衣,直接冲进暴雨中,跑进楼里,楼里一个人也没有。
“应该有城防士兵在这里守着才对吧?”文碍说。
“应该是,不知道死哪去了!跟我来金丝原先的宿舍!”
这里是老式筒子楼宿舍,一条长直走廊两侧都是单间房屋,两人一路狂奔上楼,伶鼬轻车熟路,这里看起来很脏,垃圾也没及时清理,但至少说明有人住,伶鼬恍然看见齐拉斯船长穿着睡衣从公共厕所走回屋里。
“金丝……金丝……金丝原先就住这屋!”
金丝从没住过这屋,金丝住过的楼已经被炸了。伶鼬一推门,里面并没有金丝,不仅没有金丝还放着一堆蜡烛头和天鹅绒的黑袍,这是小卡琳娜她妈去年在金丝雀城暂住时的房间。
“没有金丝。”文碍说。
“也是……邪教头子居然住这儿我都不知道……没事了,再去别处找找……”
伶鼬想从走廊另一侧的楼梯下去,昏暗的楼道灯光和穿堂的湿冷水汽使她恍惚有种穿越时光的感觉。
“这屋是当年弹涂睡过的。”
推开门一看,里面依旧是三张床,窗台上放着花,被子不太整齐地叠着,这屋前几天还有人睡,是弹涂和她儿子和公公。
“没有就走吧。”文碍说。
伶鼬正要继续往前走,却又一次被分散了注意力,这次她路过的房间不是别的谁住过的,而正是她自己曾经住过的。她稍微推推门,门被反锁着,她又敲敲门,里面有开门的声音。门打开一条缝,一股难闻的气味飘出。四张上下铺一共八个人都睡着人,开门的女人光着身子,似乎刚从床上爬起来,浑身皮肤因衰老而下垂,看不出是40还是60岁,乱糟糟的头发遮住半张脸,密布纵纹的腹部是多次孕育的迹象。除此之外七个人都很年轻甚至年幼,有男有女,探着脑袋胆怯地看着伶鼬,或者把头埋进被窝,所有被窝都脏兮兮的仿佛10年没洗,褥子被汗水和油泥浸得如铁板般硬。
“你是……谁?”伶鼬惊愕地问。
“嘘!!!我在避难!快进来!”
“我不进来,你是谁,为什么占用这个房间?”
“这是咱俩的房间,你忘了?”
伶鼬以及身后的文碍都稍有吃惊。
“你是猪蹄?”
“就是我,这些是我的孩子。”女人用极低而极嘶哑的声音说。
伶鼬伸手撩开她的前发,隐约认出确实是猪蹄。
“我都不记得上一次看见你是什么时候,你不是在西郊养猪场生活吗?”
文碍也说:“白瞑要是知道你过成这样,估计要拿我问责了。”
猪蹄说:“我没事,这里很舒服,我生活习惯就这样,每天有人送吃的。这栋楼的地下是城防士兵生活区,我在这里能感觉安全一点。自从海藻新村建立起来后,我一直怕她们来找我寻仇。”
文碍说:“有我在,没人会来找你,白杏也知道你也算是白瞑的人,怎么可能对你如何?”
尽管这个说法让伶鼬很不爽,但她还是点点头。
“我们都在,你怕什么?”
“我怕那只大虫子!”
“你怕它?它没准还怕你呢!”
“不是一个时代了,它变得更厉害,我已经没力气了……先不说我,你们来干什么?”
“金丝不见了,我来找金丝,她嘟囔着说椰蓉回来了,然后就飞得无影无踪。”
“没见过,没来这儿。”
突然一团不知什么东西被风吹到窗户上,就像一块粉红色的破抹布,紧紧贴在玻璃上,又像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鼻涕虫。猪蹄的小孩们都吓得叫起来,猪蹄也有些紧张。
伶鼬说:“是个海洋生物吧?海兔?被台风卷过来的。”
粉色鼻涕虫居然还蠕动起来,看起来可怜巴巴,不过下一秒钟就不再可怜或者可爱了,混沌一团的物体居然开始出现形状,伸出一根分支,居然开始猛捶玻璃,几厘米长的小胳膊捶得窗户铛铛作响!它逐渐伸出更多小手,与此同时主体缩小,出现了些许脉络,浮现出一颗脑子的形状!
“这是一坨黏菌生物!!!”
随着玻璃碎裂的声音,这坨诡异的生物居然强闯进来了!所有猪蹄的孩子再一次惊叫起来!伶鼬也心惊胆寒,但没有退缩,反而冲到窗边去,一把抓住这坨物体,狠狠地摔在地上,再用后脚跟猛跺!
“别碰!”文碍喊,但喊的时候伶鼬已经完成了上述动作。
这坨东西就算不成人形但依然强韧,远不是鞋跟能跺得烂的。它居然一跃而起,向猪蹄的某个女儿飞过去,猪蹄扑到女儿身上,而伶鼬再次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这东西!这东西瞬间就把伶鼬的手裹住了,裹住之后一阵蠕动,就在文碍绝望地以为伶鼬没救的时候,这东西又松开了,然后犹如一团体无定型的蛋清似的从地板溜走,从他们脚边溜出门去,一路溜到走廊尽头的床边,伸出触手拧开窗户,就这样跳了下去!文碍赶紧趴过去看,看到楼下一个正在避雨的倒霉市民被黏菌体砸了个正着,而这一次它却没再手下留情,甚至没让这个无辜者发出临终的呐喊,瞬间吞噬了他的身体,把他化为一堆粉色小触手,然后重新整合成人形,成为一个年轻女人的形状。
伶鼬惊喊:“叶甲!!!!!?”
年轻女人回头看窗户一眼,向雨中跑没了,她已经连续吃人吃了将近整整一年,一分钟也离不开人肉的味道。
“她去哪!?”
“恐怕是寻找下一个目标了。”
“她怎么不吃我?”
“说明她并没有失去意识,只是抵抗不住食欲罢了。”
这时几个城防士兵才姗姗来迟,伶鼬没心情训她们,只是简短说明了情况,女孩们都大惊失色,没想到海藻新村的黏菌体会被吹回金丝雀城,而且还有相识者。
“守住这栋楼,守住猪蹄她们,听见没有!?”
“如果是叶甲这样的三代体,我们恐怕抵御不住……”
“那就至少给我拼到死!除非你们也想叛变到她们那伙儿!”
“宁死也不可能!!!!”
“然后随便谁,就你了,跟着我,我去找金丝!”
“伶鼬……”猪蹄担心地说。
“让城防士兵帮你把窗户封上,先躲好了。”
“嗯,试试门口那些小吃店。”
“有道理,我去找找!”
伶鼬风一般地跑下楼,感觉手上依然残留着叶甲的黏液味,都是人血的味道,一个劲往衣服上蹭。
“你先等会儿,我把车开到这门来。”文碍说。
“不用,我去门口的饭馆找找。”
………………
金丝正在吃包子,突然伶鼬和文碍就进来了。
“哎?你们两个怎么一起来了?也是来吃包子的?”
“金丝!!!好啊!!!你瞎跑!!!!连电话都不接!”
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白炽灯泡映照着墙上贴的发黄的报纸,几只苍蝇围着金丝的包子醋想嘬一口,店老板还在蒸包子,脸盆大的铁锅上只蒸着两小笼。
“本来我都打烊了,金丝校长执意想吃,我就给她捏几屉,她也不是第一次拿早点当夜宵了。不过今天她还是第一次说要带走。”
“反正不是给我带的。”伶鼬没好气地说。
“这么晚还大下雨天,麻烦你了。”文碍客气地说。
“没事,反正我就住楼上,不用出门。”
“注意安全,这次的天气可能会很凶恶,一会儿建议您把电都断了吧。”
“嗯,成,听文师傅的。”
金丝还在吃,伶鼬问她:“你飞行器呢?”
“在后院呢。”
“你吃到什么时候?”
“吃完这屉。”
“然后就跟我回家?”
“然后就去找椰蓉。”
金丝正要吃下一个,伶鼬一把捏住她的腮帮子,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她嘴,一嘴大葱味。
“唔唔唔干嘛呀!?”
“我看你舌头上该不会贴着致幻剂吸墨纸呢吧……还真没有。”
文碍说:“金丝啊,今天风确实不小,我劝你最好就在家呆着。”
“你们回去睡觉,我早上就回来。”
“那怎么可能!你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包子快蒸好了,老板给我打包。”
文碍看不行了,叹口气:“老板,今天夜里恐怕要麻烦你了,你先上去睡,楼下借我们用用。”
“尽管用,照顾好金丝就行。”
包子店老板把蒸笼里的包子打包放金丝桌上,然后就上楼去了。文碍把店门一反锁,金丝一愣。
“今天你哪儿也不准去。”
“你们……你们别闹,我得出去!”
伶鼬说:“外边风大!你去了就摔死了!或者你别用飞行器,文碍开车带你去转转。”
“不行,我必须得用飞行器。”
伶鼬哄她:“你想啊,椰蓉又没见过羽化飞行器,她看见你在飞,吓着了怎么办?”
没想到金丝还应对如流:“正因为没见过,我才要显摆显摆!”
“你还显摆,金丝雀城都这破样了还有的可显摆吗?”
伶鼬还想说话,金丝突然一跃而起提着包子就撞门,肩膀撞在门板上,破门板咔嚓一声裂个缝,她还要撞第二下,瞬间被文碍抱住。
“你给我坐下!”文碍怒吼。
“我就不!你们都给我起开!椰蓉就是被你们给害死的!结果你们一个个都装出关心我的样子!不就是因为我死了就会坏了你们的各种好事吗!?你们干脆把我胳膊腿砍了做成人棍养着吧!”
“金丝……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多担心……你说这话还是人吗……”
文碍说:“跟伶鼬也没关系,她也没参与救你。”
伶鼬开始哭,金丝也不领情。不过如果她们的注意力能放在吵架上,金丝就顾不上去撞门了。文碍依然把她搂着,一秒都不敢撒手。
文碍也哄她:“别闹,别闹,别把给椰蓉带的包子挤碎了。”
“你们才是别闹!你们把我放开!”
金丝狂暴之余居然抽出枪来,文碍下意识地松手,不过伶鼬完全不吃这一套,反而往枪口上迎:
“来啊,有本事射死我,就跟你射银狐似的,也给我开几个窟窿!”
金丝这才稍微收敛,至少不再舞刀弄枪了。
文碍干脆把长凳往店门前一横,铺两张报纸直接躺上:“我看也别回家了,就在这儿等雨过去吧,我估计到明天中午怎么也没事了,你们都在这儿守着。”
金丝说:“别捣乱,人家还做生意呢。”
“什么时候天气允许他开张了,什么时候我放你走。”
伶鼬厌恶地看看桌上的苍蝇,不过也接受了这个提议。文碍于是不再管他们,确认没别的门窗可以让金丝逃出去,直接躺在横在门前的长椅上呼呼大睡!伶鼬当然不想睡,坐在椅子上发呆。唯独金丝眼巴巴地看着窗外的漆黑,依然在琢磨从哪个别的口可以出去。
“别费劲了。”文碍说,“你也找地儿睡一觉吧,明天见!”
………………
他们还真睡着了,趴在梆硬的长桌长凳上,裹着满屋的面粉和韭菜,伴着渗人的风雨呼啸,伴着门板的晃动声和时不时传来的杂物撞击声,还真睡得死猪一样,直到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和密集的雨幕勉强照亮了汪洋大地,他们听见有人敲门。
“有人吗?请问开张了吗?”一个女孩声音问。
“没有,今天暂停营业!”文碍代替店主说。
“您要是有什么吃的,给我做一口吧,哪怕是剩包子也行。”
“真没有,而且——停电了微波炉也用不了。”
这倒不是假话,他们发现还真停电了。
“凉的也行,什么都行,求您了!”
伶鼬说:“别开门,别让金丝跑了!”
金丝则心软地说:“我不跑,让她进来吧,我不闹了,让她吃椰蓉的包子。”
金丝把塑料袋打开,把凉包子装盘里。文碍犹豫一下,就把锁打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湿透的睡衣,头发糊在脸上,只有嘴角在笑着。她已经进门来了,文碍才猛然跳起来,金丝则高兴地迎上去:
“步甲回来啦?”
伶鼬狂怒地一脚踹过去:“你也回来了!你也吃人才回到人形的吧!?这不是你的衣服!这是你从吃的人的身上扒下来的!”
她衣服胸口果然还有没冲掉的新鲜血迹。
“伶鼬副校长错怪我了,我哪用得着自己杀人,被淹死或者砸死的市民随便找找就有了。怎么也不安排人抢险救灾啊?”
文碍说:“你别管抢险救灾,你是来干嘛的!?”
步甲说:“我是来吃早点的。”
文碍说:“你给我滚,滚回海藻新村去!”
金丝打文碍:“这么凶干嘛?没看见她就是想吃点东西吗?好久不见一上来就这么凶你还是不是人!”
金丝正说着,发现自己手指头已经被步甲含在嘴里了。伶鼬掏出枪,一枪打在步甲脑门上,把她打得往后一仰,金丝赶紧抽出手,从第二个关节到手指肚被她的尖牙划了个长血道,好在她还没来得及把金丝的手咬下来!
金丝说:“你想吃我!?虽然说我知道你一直想,但你今天要来真的?”
文碍说:“你到底是不是弱智!?她们连续吃人多半年已经失去自控能力了!她管你是金丝还是一块会动的肉!?”
步甲当然毫发无伤,掸掉脑门的弹头。好在这时门口出现了几名城防士兵,步甲暂时收敛了自己的行为。
“伶鼬副校长在这儿!目前西郊茶园诊所已经——嗯!?步甲!?”
伶鼬疾呼:“步甲已经不是步甲了!你们快把她弄死!”
几名城防士兵还在迟疑,步甲突然夺门而出,抓起其中一个五代体城防士兵就啃,还把她的飞行器也抢走了。与此同时夺门而出的居然还有金丝,金丝挣脱开文碍的拉拽,跑到后院背上羽化飞行器,在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地飞上天去!
“快把金丝弄回来!!!”伶鼬哭喊着说。
“可是……茶园诊所……”
“先找金丝!!先找金丝!!!!!”
文碍说:“咱们所有人都没有说服力,就连我也参与策划了鼓动椰蓉牺牲自己去救金丝,你也没有说服力,猪蹄更没有,我得找个既知道椰蓉的事又没害过她的人去把金丝劝下来!”
“有这样的人吗!?我们当年哪个同学不盼着椰蓉拿自己的命把金丝换回来?哦对等等!有个人,但不是我们同学……”
“谁啊?”
“小柑基本上知道那些事,不过她也不会劝人。”
“没事,我去找她!你把让人金丝找回来,还在这儿等我!”
“去吧去吧!”
文碍这才意识到确实有人在搞金丝雀城,无论是谁让金丝回忆起椰蓉,都是在唤醒她内心中最阴暗的痛苦,无论金丝雀城的人有多么热爱金丝,但所有最亲密的人都是杀害椰蓉的帮凶,牺牲椰蓉的内脏和生命给金丝带进去一把救命的微型手枪,随后才有了金丝的幸存和金丝雀城的诞生。
………………
…………
……
金丝飞上天,感觉自己快要被高速移动的雨滴给万箭穿心了,头顶上是黑压压的乌云,一眼望不到尽头,俯视下面的金丝雀城,无处不是一片汪洋,甜江的宽度也比平常多了足足三分之一,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宽,河边的一些建筑已经被彻底淹了。
“金丝校长去哪呀!”步甲飞过来追她。
“你起开!不准咬我!!”
步甲还真发狂似的追她,好在两个城防士兵及时过来把步甲的注意力吸引走了,步甲已经和刚才又不一样,她的身上有三个胳膊和五条腿,还有一堆无法隐藏在衣服里的赘肉。金丝有些难过,对步甲消失的方向喊:
“对不起!这些年从来没让你们吃饱!!”
也不知道步甲听没听见,金丝继续上升。她发现雨逐渐小一些了,乌云也看到了边界,但这不是真的边界,当她飞入没有云朵的一侧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环装云墙内部。这是台风眼,是狂暴中心的平静,周围的云墙依然呼啸,头顶上是明媚的阳光,下面是宁静的金丝雀城,救护车正在趁着短暂的平静时光抢救伤者。
金丝继续向上升,穿过一些淡云薄雾,拂去脸上的水珠,升到云墙最蓬松而诱人食欲的位置,漫无目的地游荡。然后就在云墙边缘,她看到有个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呀?”她自言自语说。
飞过去一看,是个穿校服的女孩在云上散步。
金丝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无论再怎么揉,确实有个女孩在云层上走,体态微圆,戴着眼镜,穿着绿白相间的麻袋校服,和硕大的云层相比显得渺小却又不知为何一目了然。金丝于是飞得更近,仔细地一看究竟,人影不仅没消失,反而更加清晰了。当金丝近到能打招呼的距离时,对方也看见她了,把脸转向她,两人对视着。
“椰蓉?真的是椰蓉!”
“是我啊,这么惊讶干嘛?”
“我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你不是特地来见我的吗?”
金丝激动地围着椰蓉飞三圈,缓缓降到她面前,脚下的云层瞬息万变,本应是肆虐的狂风夹杂着水雾,但此时却变成了不同的质感,踩上去好像棉花糖。
“……你是真的吗?该不会是UNGMC玩弄的什么新科技吧?或者我被麻醉了,从神经层面被植入了预设幻觉……?”
“我就是我,你胡思乱想什么呢?我还想问你怎么会飞?你为什么背着冰箱?”
“这个?这是羽化飞行器,是最新的第7代,但不是给我设计的,是给黏菌体设计的……该从哪给你解释呢……等等你该不会是黏菌体残片吧?”
金丝捏椰蓉的脸,也不是黏菌体,椰蓉把她手打掉。
“你都把我捏疼了!你对我产生这么多怀疑,是想让我哭给你看吗!?”
“我就是普通地怀疑一下。”金丝委屈地说。
“沉不沉?”椰蓉看看她的飞行器,“要不要摘掉?”
金丝下意识要摘,但恍然意识到这里是千米高空,但又感到脚下踩着的“棉花糖”坚韧而很能承重,于是就摘了,放在原地,自己和椰蓉走着散步。原本湿透的头发和衣服也迅速蒸干了,不冷,很舒服。
“这些年你都在哪啊?”金丝问。
“我就一直存在在很多地方,湖里、海里、水龙头里、下水道里,还有你的身体里,云里。”
“哈哈你是水分子吗?”
“反正我是四处散落着的,直到前几天这股台风形成了,我被再次凝在一起,凝成人类的形状,回到我本来的样子,然后在云朵上散步。你怀疑我是别的什么东西,我就是椰蓉。”
“不怀疑你,咱们一起散散步,说说话。”
云层很柔软,每迈一步都会陷进去,但走起来又不累,感觉体重都没了,这里不冷也不热,唯独有些晒,明媚的阳光照在一望无垠的云层上沿,云层仿佛一片海、一片平原,头顶上方再高几千米的高度有丝缕状卷层云,淡薄而横贯千里,起不到遮阳的作用,但也化不为暴雨冰雹。
“想我了吗?”椰蓉问。
“想啊!”
“说实话?”
“又好像……没怎么想?”
“没想我也是好事,说明你过得充实,你过得充实我也就放心了,证明我救你没白救。”
“果然是你救的我,你也没跟我说一声,我也没机会感谢你。谢谢你,椰蓉。”
金丝摸椰蓉肚子,椰蓉这次也不躲。
“不用谢我,是同学们一起想办法救的你。”
“想办法的人该死。”
“也别这么说,金丝,大家都是为你好,对于希望你好这一点上我和她们是一伙的。你这不是很好吗?自那以后过了充实的20多年人生。”
金丝走累了,攒一朵云彩当凳子坐。
“充实到头也没剩什么,我发现我可能和朱校长也没什么两样,不同的是他有我,而我什么也没有。”
“你还有爱你的人,你还有你自己啊。而至于你所追求的那些辉煌灿烂的东西,曾经有过就够了。”
“嗯,自从翎雁死之后,我就不想追求了。啊对,翎雁是伶鼬的女儿,我给你看她照片,是不是比我还可爱?可惜就是死了。”
金丝掏出手机给椰蓉看照片,两人坐在一起头蹭头地看,用手遮挡明亮的阳光好让屏幕更清楚。
“你看这是翎雁3岁的时候,上上届博览会上跳舞,哎呀也没头没尾的,给你从头开始看吧……这是20多年前的,朱校长还在的时候,这是咱俩。”
“你还和当年一样,不会变老看来是真的。”
“你也一样啊。然后这是再往后,这时候你已经死了,学校让富红苹占着,我们在河边买菜,这是弹涂,弹涂你还记得不?”
“我都记得,你说。”
“她被南非一个珠宝商给娶走了,这是我跟伶鼬送她走时候拍的。”
“真漂亮,你和伶鼬也漂亮。”
“再往后金丝雀城就建立了,这是我们第一次开会,文碍设计的国旗,据说这是我被砍掉脑袋的意象。”
“好多小孩。”
“对,这就是黏菌体,这是长蝽,这是棉蚜,这俩是米象和竹象,现在被白瞑带到北极去了,这是叶甲,这是步甲,步甲刚刚还追着要吃我来着,也不知道会不会追到这里。”
“有可能,不过有你保护我,我不怕。”
“嗯!放心吧!然后这是我们第一次和UNGMC开会,金丝雀城一步步被承认了,我那时候高兴啊,感觉每天都很快乐和充实。不过马上我就被打脸了,这是我和伶鼬在新几内亚当原始人,我第一次发现瑟米西沃安的势力这么庞大,也第一次知道金丝雀城内部有多么分裂,米象和竹象就是这时候走的,银狐和文狸也走了,白瞑带走了我的船,我还没给你看过我的船呢……”
“听你说过。”
“这是洋盐市第一次举办博览会,你看洋盐市跟咱们那会儿不一样了吧?从这时起到之后10年,这是洋盐市最辉煌的时候,我看着翎雁长大,看着伶鼬变老,看着小卡琳娜长大,她是Z叔叔女儿,看着欧洲一片战乱,只有金丝雀城和洋盐市蒸蒸日上,我感觉一切都不像是真的,那时候多快乐啊,你看这是小卡琳娜去上大学时候跟我的合影,这时候她已经从战场上回来一年多了。哎,跟你说这些没听过的人,也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我感兴趣,你的事我都感兴趣。”
“这是上届博览会上翎雁偷偷拍的我,我跟李裂吵架,可惜啊,李裂就那么死了,翎雁也死了,现在想想上届博览会真可怕,大厦将倾了我们还不知道,直到最后一瞬间才反应过来。我们在洋盐市分头逃命,有好几次我以为自己死了,也不知道活下去的动力是什么,可能是伶鼬吧。击垮我们的不是什么新兴势力,到头来是更久远之前的仇家,他们占着洋盐市,拐跑了一批城防士兵,每个人都剑拔弩张地要弄死我,而我呢,唉……”
“你怎么了?”
“感受不到恐惧,也感受不到愤怒,只能感到无能为力,事与愿违,感到如同背景噪音一样连绵不断的悲伤和忧郁,感觉自己处在一个正在结束的过程中。和你说个笑话吧,年初时候我绝经了,想来我也40了,不过反正我也没有生育能力,雌激素什么的也不会影响我的其他生理机能,就是觉得有点好玩。”
“那也好啊,你不用再每个月吃止疼药了。”
“嗯,也是好事,不用了。”
金丝看看远处的飞行器,椰蓉说往回走吧,于是她们往回走。
“我还是不理解你是怎么出现的,某种天气现象还是怎么着?给台风命名的人把你凝聚起来的?”
“是吗?我死的这些年里科技发展到这么先进的程度了?”
“虽然确实发展了不少,但应该还做不到大变活人吧,再说这个云也不对劲,这不是现有科技能做到的。”
“如果不是人造的,那可能是天堂吧,而且你尝,这个云还有点甜呢。”
椰蓉揪起一撮云塞进嘴里,发现居然很好吃,金丝也尝尝,果然是甜的,有淡淡的椰子香。
金丝说:“可能甜江的水蒸发之后变成了这块云,所以是甜的。”
椰蓉心想金丝是不是傻,又揪起一撮云贴在金丝嘴唇上边做胡子。金丝也要给椰蓉贴,椰蓉赶紧跑开了。
金丝突然说:“我想起来了,这还真可能是天堂,我好像来过!”
椰蓉一下就感兴趣起来:“你来过!?什么时候?”
“那时候你还没死呢,我被送到屠宰场,差点被宰了的时候就升天了,而且意识特别清醒,也是看见好多云,看见信天,信天和我说好多话,但是没有今天咱俩这么多,也没注意云能不能散步能不能吃之类的。”
椰蓉说:“可是我也是第一次来这儿啊,我死20多年了才上天堂,那我也太惨了吧!该不会是因为救你而死,结果你净不干好事害得我也评判值变低了。”
金丝说:“那应该不是这么一个系统,否则的话我连天堂的影儿都不应该看到。”
“你又没真死,你就是来看我的。”
“也不一定。”金丝看看自己的胳膊腿说。
椰蓉有些担心:“你该不会死了吧?你快说说找我之前干嘛来着?”
金丝回想一下说:“昨天晚上我要找你,被文碍和伶鼬拦着,说这天气飞出去容易死,但我早上还是冲出来了,然后一路飞到你这儿,就没了。”
椰蓉都快哭了:“那你果然是死了啊!你是不是其实已经摔死了或者被什么风里卷着的东西砸死了!?你好好回忆一下!”
“没有啊,真没有,唯独就是步甲追着要吃我,但我把她甩掉了。刚刚的事我有什么不记得的?不过话又说回来,说是刚刚,又感觉过去好久了……”
“你可真别死!”
“死了在天堂里陪你还不好?”
“你要是死了我不就白救你了?”
“不白救,多活了20多年呢。”
“20多年太亏了,怎么也得多活个60多年吧!”
看椰蓉真的担心,金丝才不开玩笑地安慰她:
“放心,放心,我好好活着。”
“嗯!”椰蓉这才抹抹眼泪,“跟我约好了!”
金丝又掏出手机:“为了记住咱俩的约定,咱们在这儿自拍一张,以后我看到你和我的合影,就想起你让我好好活着。”
椰蓉也看向镜头,和金丝贴得近一点,背景是蓝天和云海,还有坐在云海上的羽化飞行器。金丝拍了一张,椰蓉稍微放下了心。
“都说镜头照不出幽灵,结果我看咱俩的大脸都把屏幕撑爆了。”
“只有你脸大,我脸小。”金丝说。
“你再比比!你看到底谁脸大?”
“我是那种椭圆形脸,你是正圆形。”
“我是婴儿肥,长开了就好了。”
“你都死了还上哪去长开啊。”
“我昨天用APP模拟了一下自己40多岁可能的样子。”
椰蓉也掏出手机,给金丝看自己模拟的截图,果然是个普通的中年妇女,脸也没那么圆了。金丝倒是对她手机挺感兴趣,问能不能翻翻,椰蓉就给她了。
“哇,还是20多年前的界面,我看你朋友圈。”
金丝发现椰蓉有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是从被杀者视角拍的金丝,还一张是从第三者视角拍的椰蓉尸体,配文是“被金丝开膛了,很疼,然后死了,金丝活下来了,我很开心,死得很值得”。
“这是你写的?照片谁拍的?”
“都是我自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能拍自己尸体,还能打字发朋友圈,怕吓着你们,就设成仅自己可见了。”
“也太神奇了,人死之后戏份还这么多吗?如果我死的话——不管60年还是几十年——我希望我就老老实实的真死,再也没有意识那种。”
“嗯。”
“哎呀对了我本来还说要给你带包子,结果也忘了拿了。”
“先别说包子,怎么从来不见你烧纸给我!”
“烧纸?不是封建迷信吗?我以为你吃这套?”
“谁说的!每年清明给我好好烧点纸过来!写着壹佰亿那种!我自己买包子吃!人间的包子你自己留着吃吧。”
“拿壹佰亿买包子会不会找不开?”
“不会!天堂里通货膨胀!”
不知不觉走回飞行器边上了,这时金丝听见有人在叫她。
“……金丝!!!你在哪儿!!!?金丝!!!”
“好像是伶鼬。”椰蓉说。
金丝感到又有点不可思议,伶鼬的声音是从脚下传来的。她把云朵棉花糖刨开,刨到一尺多深的时候看到下面电闪雷鸣,隐约果然看到伶鼬在风雨之间被甩得死去活来,背上还背着一台轻羽飞行器。
“伶鼬!!!”金丝朝下边喊,“怎么你也敢用飞行器了!!!?”
椰蓉说:“她还不是因为担心你。”
伶鼬明显不会用,基本就是被狂风吹着乱飞,但听到金丝的呼唤,欣喜若狂地加大油门!金丝太担心她了,伸手到棉花糖下面,不知为何轻而易举地一把就抓住了她手,伶鼬稍微一惊。
“金丝!?金丝你没事吧……”
“你猜我看见谁了?你看!”
金丝把伶鼬往上拽,伶鼬弹出云朵棉花糖半个身子,椰蓉和她招招手,伶鼬也揉揉眼睛。
“我就说能见到椰蓉吧!椰蓉你看伶鼬脸上都起皱纹了。”
“好久不见啊。”椰蓉和她打招呼。
“好久不见……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也不知道。”
伶鼬目瞪口呆地说:“该不会是天堂吧?我找金丝连自己的命也搭进来了?”
“有可能,你让城防士兵找我不就完了,你自己又没飞过,而且还是台风天,说不定你也死了。”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我就希望你看见我亲自飞着去找你能把你感动下来!不过既然咱俩都死了就算了……”
椰蓉笑着说:“别听她瞎说,你们活着呢。”
“我真活着呢?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伶鼬稍微停滞几秒,突然问出一个问题:“不管我是死是活,我能见到翎雁吗?哪怕你们都是我的幻觉,都是死前走马灯,那么走马灯里的金丝和椰蓉,请让我见见我女儿!”
金丝说:“我不是你幻觉,我刚才还跟椰蓉看翎雁照片来着呢。”
椰蓉说:“你真没死,伶鼬,而且你相信我,只要你好好生活,有意义地度过自己的人生,总有一天你会再见到你女儿。金丝这不就再见到我了嘛。”
“好好生活……我怎么好好生活!没有翎雁你让我拿什么生活!我的意义已经没了!就连复仇也失败了!”
伶鼬的情绪有些激动,金丝劝她说:“咱们还年轻,日子还得过,你还有艾丹,还有我呢。”
“别扯了!翎雁在哪!?你们快把翎雁给我变出来!你们不过是我的幻觉罢了!”
“我们真不是你的幻觉,就算是也应该你俩是我的幻觉,你来之前我们聊半天天儿了。”
“你们就是!否则椰蓉怎么回事!?我能看见椰蓉就一定也能看见翎雁!现在就要见!现在就要!!!翎雁!!翎雁你在哪?妈妈来见你了!!!!!”
她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了,控制不住的还有她的姿态,金丝突然不知为何拽不住她了,她的身体被风吹得横过来,金丝和椰蓉感不到一丝气流,伶鼬却被吹得脸蛋子都扁了!
“我要翎雁!给我翎雁!!!我看见你们两个有什么用!就连我自己的幻觉都不能如我愿吗!!!!?”
“我都说了我们不是——”
金丝突然没抓住,伶鼬瞬间被吹飞了!金丝惊慌地朝下看,看见伶鼬被吹得向东飞去!
“伶鼬没事吧!!!!??我得去找她!!”
“放心吧,她没事,你看那边不是有个大垫子在接她吗?”
金丝果然看见东面有个粉色大垫子,粉嫩嫩的一张铺在大地上,但是未免也太大了,看了几秒才认出那是海藻新村黏菌网!网中央凸起的数百米高的树冠状黏菌塔随阵风剧烈摇摆,时不时有小肉屑从上面被吹飞。
“伶鼬掉那上边不是更完了!!!?”
说话间伶鼬已经掉下去了,掉在黏菌网正中央,黏菌网上唯一的人类王沙涟发现了她,把她带进屋里了。金丝发现自己视力还挺好,隔了50多公里连人脸都能看清楚。
金丝说:“我懂了,你该不会是变成某种神仙了吧,然后我跟你在一块儿也临时获得了某种特异功能?”
椰蓉说:“别猜了,台风也快要散了,我也差不多要没了,估计也就这几分钟吧,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就说吧。”
金丝想了想,也没什么可说的,把椰蓉拉链一拉,然后又脱她裤子。
“你!你干什么!?”
“好久没跟你亲热了。”
尽管20多年没见,椰蓉下面还那样,金丝也脱了内裤,和椰蓉抱在一起。金丝用手抚摸她的尾椎骨,向下滑入臀缝里,在小菊花里抠抠,然后插入她阴道。椰蓉“吭~”地娇喘一声,同时也摸金丝,金丝下面也依然那么紧致,完全没有所谓绝经的样子。
“……嗯嗯~~嗯嗯嗯~~轻点~~~你还是没轻没重~!!!”
虽然椰蓉这么说着,但她其实没几下就被金丝摸到高潮了,浑身瘫软着靠在金丝的怀里,而金丝也久违地半分钟就“早泄”了。
“嗯嗯~~啊啊~~~~~~啊啊啊啊~~~~~~~~~~!!!!!!”
椰蓉瘫在金丝怀里,有泪水从眼角流出。
“……金丝!金丝!!!”
“嗯。”
“当我感到害怕的时候,你能保护我吗?”
“放心吧,有我在就不用怕了。”
“嗯!那就好!”
但是金丝却感到腹部紧贴椰蓉的部位有些湿,有血液从她们之间淌出,她仿佛这才发现椰蓉的肚子是裂开着的!她要看椰蓉的刀口,但被椰蓉紧紧抱住,不容她看到。
“别看,金丝,别看,抱紧我,保护我,我只有你一个人可以依靠,我的全部都是你的。求你了金丝,好好保护我!”
“我一定!我……一定……一定保护你!我……”
金丝的表情扭曲了,她发现自己在哭,这对她来说是新鲜的体验,椰蓉闭上眼睛幸福地微笑。
“金丝眼泪的处女,我就收下了。”
“我要保护你!明明要保护你的!!椰蓉!!呜呜……呜呜呜呜!!!!!”
“我要走了,金丝,只要有你在,我就很幸福。”
“椰蓉!!椰蓉!!!!!”
“别哭啦,抓好你的大冰箱,我帮你把眼泪洗干净。”
“嗯。”金丝抓住羽化飞行器。
椰蓉用手抹抹金丝的眼角,脸靠近金丝的脸,金丝不哭了,闭上眼睛,就在她们的嘴唇触碰到的一瞬间,金丝突然被一阵狂风暴雨泼在脸上!她猛然睁开眼,自己正身处在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的台风最猛烈之处!!!眼角的泪水瞬间就被“洗干净”了,浑身也再一次被浇得透心凉!
金丝和飞行器一起下坠,只有右手抓着,于是赶紧背好,启动引擎,控制住姿态,往地面缓缓下降。风雨似乎比刚才弱多了,椰蓉快要过去了。
金丝降落回地面,回到包子铺正好饿了,把塑料袋里的包子放进微波炉里加热,热完之后有点烫手,小心翼翼地一口口吃掉。
………………
…………
……
(小柑的第一人称视角)
我人生第一次见到洪水,觉得很新鲜,我们躲在绿梨塔8层的楼道里,这里有个超市,使我们不愁吃喝。此时雨停了,阳光明媚,水面开阔而平静,向窗外看,感觉不像是城市被淹了,倒像是这里本就是一片大湖,所有高楼、高塔、高耸的树木都是长在湖里的,我们所在的高楼也是其中之一,山丘也是一个个小岛,举目所见的一切都仿佛是人类灭绝之后的景象。
长蝽跳下去,从8层楼干脆利落地跃入水中,不过水也淹到快到3层了,应该有近十米高。长蝽游到极光大厦脚下,然后从外墙爬上去,有其他人从周围建筑的窗户里高声和她打招呼,也有人意识到她是叛离到海藻新村的一员而吓得瑟瑟发抖,高呼城防士兵来把她弄死。长蝽也没理别人,当然也没被弄死,爬到20多层,那是她的店面所在的楼层,然后暂时就没再出来,也许是去怀旧了。
“咱们怎么办?”我问小卡。
“现在风停了,应该不会有新的黏菌残片被吹过来了,虽然洪水一时半会儿退不了,但咱们在这儿躲着至少没危险。”
几只面包车一样巨大的肉块在下方的水面上浮着,一动不动,几个城防士兵小心翼翼地靠近过去,把肉块撕开,把里面的黏菌体拽出来,其中一个果然是叶甲,意识涣散,很快就被制服了。
想到刚刚在绿梨塔地下室差点被淹死,到现在还心有余悸。我给小秽拿了个面包矿泉水,坐在窗边等待救援的到来,内心逐渐平静下来,毕竟老公在身边,亲人们也都好好的,也就没事了。
柳橙塔那边有人喊:“喂——————!有没有人来救我们!!这里有人晕倒了!”
一些城防士兵飞过去救人,另一些在逮捕胡乱吃人的黏菌体,一切逐渐开始变得井井有条,我们更加安心了。在众多飞舞着的城防士兵中,我看到金丝也在其中,在亲自指挥她们,看起来是正常而清醒的神智,虽然清醒得晚了点,但也总比没有强。
金丝看见我们了,于是飞过来,坐在窗外的空调室外机上。
“你们没事吧?李之尚怎么样?”
“还好还好,多亏了长蝽,本来她要吃我们,后来回心转意了。”
“那还行,不像步甲一直追着我咬。”
我又问:“听文碍说你是去找椰蓉了?”
“是啊是啊。”
“他还让我劝你别发疯了呢,说你神智不正常。”
“我一开始其实也觉得自己不正常。”
“所以最后你见着椰蓉没有?”
金丝神秘地一乐:“见着了。”
然后她把手机掏出来,给我看她和椰蓉的合照。我看还真是椰蓉,心想这是见了鬼了?背景是一片云海,可能是擦干净玻璃的飞机上或者什么山顶上照的。
“这又是什么神奇的高端科技啊?”
“绝对不是科技,我敢100%保证!”
“是吗?那我能看见李裂吗?”
“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要见别人,也不关心一下我跟椰蓉说了什么?我都哭了!”
“你说你说。”
我还真不关心椰蓉,只想从她的描述中辨别一下这到底是人是鬼,我能不能也效仿着见到李裂,但也没听出个所以然,金丝又贫,逐渐的就走神了。
“哦哦哦真感人!赶紧报告给科学家研究一下怎么回事?”
“这是我和椰蓉的秘密,我不想让很多人知道,你也帮我保密。”
“研究出来怎么回事说不定就能每天见了?”
“那不可能,死就是死了,就算用科技复活也不是原来的人。总之帮我保守秘密吧,我也会让伶鼬帮我保守秘密。”
我一愣:“伶鼬也看见了?”
“嗯,不过现在她被风吹到海藻新村去了,应该在黏菌网上。”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有千里眼。”
“在天上时我就是有。”
我很怀疑金丝依然在烧糊涂的状态,不过看她情绪开朗,还在指挥抢险救灾,也就不打击她了。
“伶鼬在海藻新村的话——假如真的在的话——那不是很危险?”
“王沙涟在那边,我觉得问题不大。”
“你不能把谁都想得这么好,否则的话咱们怎么不跟海藻新村建交呢?”
“对我恨之入骨的人当然很多,对伶鼬不一定。不说了,我去忙了。”
金丝又跟小卡交待两句事,又跟李之尚寒暄两句,很快就又飞走了。
“金丝怎么说?”死处男问小卡。
“说是已经和UNGMC联络过了,上游堤坝正在由中方紧急修复,反正又是带条件的协议,她让我别满处宣传以免市民又说她卖国。”
“不不不,把洪水赶紧退下去比什么都好,赶紧多卖点,可以打个折。”
我最后说:“对了,海藻新村过来的黏菌残片有些已经恢复神智了,比如长蝽正在极光大厦里,你能不能亲自去劝劝她们,让她们别再回黏菌网去了。”
“嗯,这个我同意,我这就去。”
………………
…………
……
伶鼬觉得自己吃饱了撑的才关心金丝,感觉自己已经失去理智了,不过她可能早在包子店就失去理智了,一怒之下居然跟城防士兵抢了个飞行器就追过去,她可能也没真想找金丝,可能是被金丝气得想摔死算了。果不其然,别说她从来没飞过,就算飞过也无法在那样的大风天控制自己,刚一离地就和狂风暴雨中的枯叶没什么区别,飞行器有没有都无所谓了。然后她看见金丝和椰蓉,又被蛮横无理地吹飞,以为自己要从天堂掉到地狱,结果一下掉到海藻新村的黏菌网上。翎雁虽然没摔死,但看到周围放眼望不到边际的粉色瘤状物,看到蚯蚓般的触须蠕动而吐露着黏液,看到自己被十多只游走着的眼球和耳朵包围,先吓死了。
再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珍珠小学的宿舍里,王沙涟站在旁边,伶鼬以为自己依然在幻觉里,不过很快就发现都是真的。虽然房间里没有粉红色瘤子,但依然散发着浓重的奶酪味,窗外悬挂下来的不是爬山虎,而是密密麻麻布满外墙的黏菌网。
“王沙涟?”伶鼬怦怦心跳地说。
“是我。”
但是伶鼬马上就一跃而起,差点抓烂王沙涟的脸:
“你们还我女儿!!你们还我女儿!!!!!”
“艾沃森已经朝我开过枪了,只不过没打中而已。你先冷静冷静!”
“你让我怎么冷静!?我告诉你这世界上是有鬼的!我亲眼看见了!翎雁的鬼魂晚上会去找你们!你们一个个都不得好死!!!”
紧接着门口一阵嘲讽的笑声,走进来的是大蓝鱼。
“我还在想这是谁,不是伶鼬副校长吗?”
伶鼬简直要疯了:“你!!!都是你!!都是你干的!!!”
大蓝鱼一乐:“说实话我跟翎雁无冤无仇,甚至有点喜欢她,她也没做错什么,挺可爱的小女孩,错就错在她是你女儿!错就错在她是金丝雀城的接班人!”
王沙涟轰她出去,她就真听话地出去,这举动使伶鼬更加愤怒了,伸手就要折断王沙涟的脖子!
“果然还是你!她都听你的!你是不是一直恨我们所有人!?我这样你是不是很高兴!!!?”
一群黏菌女孩趴门口围观伶鼬和王沙涟打架,白树毫无语气而假惺惺地说:“别打啦!”
“你们快过来帮我……咳咳……”
王沙涟最近一直承受着他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性爱频率,四肢都虚空无力,居然被伶鼬摁得无法还手!黄蕉在门口迟疑而焦急地自言自语:“王沙涟不会死吧?怎么办该不该去帮他?”白树说不用。
不过很快她们就被另一场打架给吸引过去了。
“楼下也有人打架!”
“看看看看!”
就在潮湿黏滑的校门口,一向温顺的小千正在和一个人类女性打架,两人扭打在一起,人类女性看起来虚弱无力,小千用十几对脚把她裹起来,她居然借助粘液挣脱出来揪小千的触角。伶鼬发现没人关注这边了,于是暂时把王沙涟放开,探头一看,和小千打架的居然是猪蹄!
“猪蹄!!!!!?”伶鼬在楼上喊。
黄环走过来,叫走了小千,猪蹄这才被松开,伶鼬松了一口气。尽管她看猪蹄打架才五秒钟,但比自己亲自打架五分多钟都刺激,浑身都被汗浸透了,心脏乱跳地靠在床上喘息着,王沙涟关心地问她没事吧,她也只是皱着眉头摆摆手。
两分钟后猪蹄上来了,黄环和紫螺带她上来的。伶鼬感觉有点恍惚,场景变化得太快,仿佛依然在梦里还没醒来。
“猪蹄……你怎么来了?”
“金丝说你在这里,她忙得脱不开身,我过来接你。”
“她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她说她用千里眼亲眼看见的,还说自己见到椰蓉了,还说你也见到了,你可以作证。”
“我是见到了……我脑子有点乱……”
黄环说:“你是伶鼬吧,好久不见了,这一幕是不是有点似曾相识?”
“是,那时候你们还住在山洞里。”
“那时候我们也不知道她叫猪蹄,你们校长和财有铭管她叫狼爪,那时候也和小千打了一架。”
“嗯,那时候我们还都是小孩。”
猪蹄很关心伶鼬,她是一路开车过来的,以血肉之躯直闯黏菌网,冒着被吸收而失去生命的危险来接伶鼬,伶鼬八年都没想到去看猪蹄一眼,稍微感到些惭愧。
猪蹄说:“我俩不多呆,让我俩回去。”
王沙涟说:“是,我们这里也是一团糟,很多东西都被风吹丢了。”
伶鼬问:“是不是包括我们的城防士兵?”
门口的小蓝鱼说:“只有邪恶的金丝雀城会把我们的同类当作士兵!沙拉虫都是和平主义者!”
黄蕉把她带走,王沙涟说:“确实有些菌块包裹着副脑从黏菌网上脱落了,是不是被吹回了金丝雀城?你们需要小心,她们这段时间习惯了食物充足的生活,就算回去也有可能失去理智地吃人。”
伶鼬说:“谢谢提醒,我已经亲眼目睹了,我和金丝差点被我们原先的贴身管家啃死。”
小蓝鱼被带走,大蓝鱼又踱步过来:
“那也不能怪我们吧,是你非要让她们来‘寻仇’的,我可没诚心策反她们,我只不过向她们展示了我们这种生物应有的生活方式。吃人上瘾这件事就更赖不到我们头上了,是你让她们肆意吞吃洋盐市民才导致她们吃人上瘾,黏菌网能扩张得这么大还要感谢她们。”
伶鼬也没什么脾气,只想自己也变化成超级无敌的黏菌体把她啃死。她看了看嚣张跋扈的大蓝鱼,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黄环,黄环和紫螺真的很面无表情,仿佛和所有人都不在一个世界,有聊无聊地挽着王沙涟的脖子,吹着口哨让小千别去咬猪蹄。
紫螺说:“别担心,小千对她没有恶意。”
这一点倒是真的,脱离甜霜侵蚀而韧化的小千可能是这星球上最坚不可摧的生物,而此时的猪蹄已是个逐渐衰弱的中年妇女。
伶鼬颤抖着噙着眼泪:“你们也是母亲,能理解我的感受吗?我女儿死了,我很痛苦。”
黄环说:“不能理解。”
王沙涟说:“别在这儿闹脾气了,就算有我在也不安全,我送你们到黏菌网外围去,然后小心义援会,他们不听我的。”
“怎么就不听你的!?怎么你就能把自己择得这么干净!?他们的什么‘生灵神’都是你的马子,你怎么……”
王沙涟凶她:“再说下去信不信我炖了你!?”
“炖啊!炖得烂就炖啊!我这把老胳膊腿儿还怕被炖死不成?”
猪蹄摇晃她肩膀:“别说了,咱们走吧,让沙拉王送一道,送得越远越安全。”
“你们走吧。”黄环说。
王沙涟陪她们出门,大蓝鱼靠在门框上冷嘲热讽:
“我就是王沙涟的马子又怎么样?我是谁的马子,都不妨碍我弄死你女儿。”
王沙涟怒曰:“别说了!伶鼬是自己人!第一个帮我暗杀朱岩砺的就是伶鼬!”
“她跟你是一条心吗?她只不过是想取而代之而已。”
伶鼬狂暴地要掐死她,被她一指头甩在地上:
“干嘛!?你要干嘛!!?这可是我的地盘,是我一手建立起来的海藻新村!你凭什么认为你在这地方可以撒野?难道不该忍辱负重地滚回金丝雀城去?我看你是被王沙涟惯坏了,忘了自己是谁!”
被甩在地上的伶鼬满嘴是血,被磕掉了一颗牙,除了猪蹄之外也没人把她扶起来,王沙涟也只是一个劲地催她们赶紧回去。
“走吧走吧。”伶鼬说。
走出珍珠小学,一群黏菌女孩们还在后面围观她,大蓝鱼依然带着嘲讽的眼神,但也有曾经的城防士兵羞愧而不敢和伶鼬对视。猪蹄果然是开车来的,伶鼬似乎从来没意识到她还会开车,上车之后王沙涟也跟上来,说要送她们几公里。现在已经是大下午临近傍晚,可以看到一抹红阳正跃下海平面,天空中是依然厚重但支离破碎的云层,云层之间可以看到藏蓝色的穹顶和星辰,海风依然强烈,带着潮湿的腥味,数百米高的黏菌塔轻微摇摆,伶鼬真怕这个疏松的中空结构倒下来。
………………
传来直升机的声音,一架卡-27蜗牛直升机缓缓驶来,绕过黏菌塔,悬停在珍珠小学正上方,王沙涟说先等等再走,他看看这到底是谁。
伶鼬说:“除了义援会之外谁敢在你们这片区域停直升机?”
王沙涟说:“不是义援会的直升机,所以我才纳闷。”
直升机还真降落下来了,降在教学楼门口,黏菌女孩们也在围观。直升机门开了,首先下来的是金丝,但又气质不太对,伶鼬感觉金丝出现在这里也太不对劲了,于是揉了揉眼睛。随后下来的是一只黏菌体,但和“少女”二字相去甚远,伶鼬还是4岁那年被绑架到海藻村火山洞时见过中年妇女外貌的黏菌体,之后很多年没见过,而眼前这个干瘪的女人可能有近50岁。第三个下来的居然是邪教头子,老卡琳娜,她前一阵还在金丝雀城住过,现在应该在意大利才对?而第四个下来的,伶鼬眼前稍微一亮,这健硕丰满的高大女人居然是猪蹄!
伶鼬正要迎上去,突然想起明明猪蹄就在自己身边,于是判定自己还在一场漫长的梦里没醒。然而猪蹄——自己身边这个——已经提前一步下车迎上去了,伶鼬也恍惚地下去。对方四个人走过来,王沙涟看见她们说句卧槽。
“猪蹄姐姐,伶鼬姐姐,好久没见你们啊!”金丝说。
伶鼬反应了两秒,发现那不是金丝。
“是……银狐吗?”
“是我啊,我还特地穿了原先的校服过来。”
“天啊天啊!今天这是怎么了!我见到了好多人!你们到底谁是活的谁是死的?谁是真实存在的谁又是我的幻觉?”
“伶鼬姐姐说什么呐?我们听说这里刮台风了就过来看看。我还想问你怎么在这里呢,洋盐市被义援会控制之后不是很仇视金丝雀城吗?你在这里不危险?”
王沙涟说:“她说她和金丝看见椰蓉了之类的鬼话,然后她是胡乱操作飞行器被风吹过来的。”
银狐听见椰蓉的名字稍微一颤,声音低了几分:“应该是幻觉吧哈哈,由台风名字联想到的,伶鼬姐姐快上车坐着,别再累着了。”
“没事没事,就算不是幻觉也没关系,你劝椰蓉牺牲自己去救金丝那件事,所有人都只能说你做得对,椰蓉自己好像也不后悔,况且事后金丝还朝你开枪,我理解你的委屈。”
银狐激动地点点头,旁边高大的年轻女孩也说句谢谢。
“这位是……?”
“这是文狸。”
“哦!!!文狸是猪蹄的基因克隆出来的吗?朱校长都没跟我说过,我爷爷也没说过。”
真正的猪蹄说:“连我也不知道。”
直升机里还有两个黏菌女孩,分别是米象和竹象,远远地喊声“伶鼬副校长”,伶鼬没好气地回一句“长这么高了呀也不回来看看”,不过想想她们至少没像步甲一样几个月就翻脸不认人地啃自己。
伶鼬又问:“这位是?”
老卡说:“这是我在欧洲时偶然相识的朋友,她叫红兔。”
伶鼬恍然大悟:“哦哦哦哦,我串起来了,小卡的战争最后打的就是你们,就是你们起了‘生灵神’这个头儿!”
但这位中年黏菌体的眼中只有胆怯、哀伤和焦虑。
“不是我,第一位生灵神是黄蕉,也不是站在那边门口的那个黄蕉,那只不过是个虚假的代替品。真正的黄蕉不可一世,盛气凌人,发怒时怒如雷霆,谋略时运筹帷幄,卧薪尝胆而隐忍……”
伶鼬说:“怪不得这世界上有这么多生灵神,原来你们都是黄蕉的迷妹!那你岂不是跟那个天杀的大蓝鱼有许多共同语言?”
大蓝鱼已经走过来了:“是红兔姐?多少年不见!怎么你也不跟白树她们一起过来呀?我听说你几年前就入驻到极光城了……”
红兔说:“我和黄蕉曾经是想给你报仇来着,既然你还活着,大家都还活着,我也就没什么仇恨可言了。大家都还活着就挺好,希望一直好下去。”
大蓝鱼眼睛一竖:“那可不能丝毫没有危机感!邪恶的金丝雀城还在西面,邪恶的金丝和伶鼬还在这儿呼吸,她们依然在把咱们的同类当士兵用!总有一天她们还会再过来滥杀无辜……”
出乎意料的是她俩并没太多共同语言。红兔对她的话很漠然,注意力也不在她身上,黄蕉白树打招呼也只是随口一应,只对王沙涟说了句:
“听说我们母亲又出现在世界上了,我特地来看看。”
“嗯,她们在那边。”
红兔走到黄环面前,黄环微笑着对她说:
“是红兔啊,忙什么呐?这么久也不来看我们。”
“妈妈,紫螺阿姨,你们一点也没变。”
“我们是从维苏威火山口喷出来的,你呢?好像也是欧洲吧,比我们早三年?”
“我是空手凿穿地壳出来的。”
“我就说嘛,按道理说你们应该会一路沉到地幔的最深处,最终成为地核的一部分。你和黄蕉都很厉害。”
“可惜黄蕉已经不是黄蕉了。”
“我没觉得不是啊,她就是她,不是别人,有人说什么VR动画之类的我们也不懂那些。”
小蓝鱼说:“我妈咪就是我妈咪,不是别人。红兔阿姨,来尝一块新鲜的人肉吧,是何渊陷为我们找来的。那边的米象和竹象也来吃!”
银狐小声对她俩说:“不准。”
大蓝鱼拽过来一个没有四肢的小男孩,把他小鸡儿舔硬了递给红兔:“在我这里可以随时在人类体内产卵。这个小孩就当是给红兔姐的见面礼,你看你是想用一下还是直接吃?”
红兔看了看新鲜的人肉,又看看母亲的脸,黄环也让她吃,她反而不接过来。
“妈妈,紫螺阿姨,曾经你们从来不准女儿们吃人,也不准我们以人类为宿主繁殖后代。现在这都是怎么了?为什么放开了这个限制?”
大蓝鱼一撇嘴:“哎呀?没想到你居然还挺慈悲?你不也在罗马繁殖过后代吗?只不过不像我这么成功而已。”
“这不一样!我不是慈悲!我犯不着对这群人类慈悲!但是,我说不出来,就是觉得不对劲,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白树,白树能理解我的感受吗?你是咱们这一代里最理智的一个了!”
“你是说……理解……什么?”白树嚼着一个小女孩的阴部肉说。
“我是说我觉得这一切都不对劲!你们为什么都接受得这么自然!?王沙涟呢?王沙涟能理解吗?能感觉到不对劲吗?”
黄蕉说:“你自己都说不出来,指望我们感觉什么呢?”
红兔捶胸顿足:“就是比如,妈妈和紫螺阿姨怎么就突然出现在这里,她们为什么从火山里出来三年都没出现,为什么现在出现在这里又允许你们随便吃人和产卵,随便繁殖到第几代都可以,这一切是为什么?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一切都不自然?”
大蓝鱼说:“我明白了,你是在嫉妒我。你在罗马失败了,而我在洋盐市成功了!我成功地建立起海藻新村,我控制的义援会源源不断地送人肉过来,我成功地将散落在各地的同伴聚集在一起,杀了一批金丝雀城和协会的人以报仇雪恨,劝王沙涟也过来住,为他砌了温泉池!所以理所当然的,妈妈和紫螺阿姨会被吸引到这里,和我们一起享受快乐的生活,享受丰盛的物资,享受我们沙拉虫所应该享受的生活方式!”
“这些网,这些不成形状的黏菌愈伤组织,这个凸起的巨型树状物,这些又都是什么!!!?”
“这是充足的食物所带来的结果啊,这就是我们本身!我们可以随意融入黏菌网中和其他人的思维融为一体!来试试吗?融进来吧!你会爱上这种感觉,你会豁然开朗地明白我们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我们是地球上最高等的生物,无论体魄还是智商都远高于人类,这是一个客观事实,而我建立的秩序使这一事实无可争辩地浮上水面。真的不用嫉妒我,我也不打算自居高位,也只不过是普通的一员,不需要得到回报和感谢。母亲和紫螺阿姨的到来就是对我、对海藻新村的认可!放开进食和繁殖的限制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关爱!”
“谁嫉妒你……我犯不着嫉妒你……我只觉得不对劲!只想发自肺腑地警告你们!我觉得这一切都……不对劲!!!”
“哈哈哈,连语言都组织不出来了吗?不对劲的点在哪里?”
红兔终于说出她心底最想说的一句话:“不对劲的点就是,咱们的母亲,从来没有,以后也不可能,爱任何一个女儿!”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还目瞪口呆,微笑着的黄环突然如捕猎的毒虫一般瞬间爬到红兔面前,一把掐住她太阳穴!
“黄环!!!”王沙涟惊呼。
卡琳娜掏出枪对准黄环:“我对你早有耳闻,还不曾打过招呼,真可惜是用这种方式问候你。枪膛里是红发米娅武器工厂生产的甜霜弹,我们还没在本源体身上试过,如果你不放手的话我就试试!”
“你是谁来着?”
“我是红兔的朋友。”
“算了我知道你是谁。”
黄环放开红兔,指尖上还带着一点红兔的血和脑浆,卡琳娜赶紧过去,确认她神智还清醒。
“……我没事……呃……年龄越大恢复速度也越慢了……”
黄环一言不发地走回楼里,她才是最不可一世的那个人,就连大蓝鱼也有些看不下去,关心地问红兔有没有事。
“说了没事,不用管我,也别劝我留下,和妈在一起我没安全感。”
“嗯那就算了,你走吧,有空我也去你们极光城转转。”
红兔站起来,颤颤巍巍,强韧的身体需要弱小的卡琳娜搀扶才能站起来,环视四周,又问白树:
“不跟我回极光城去吗?白瞑说让你回去。”
“我再……过一段时间。”
于是红兔不再多说,在卡琳娜的搀扶下回到直升机。
伶鼬和银狐说话,问她回不回金丝雀城,银狐说先不回,这次主要就是送红兔来说话的。但是卡琳娜却没跟着上直升机,说要搭一段车去金丝雀城,说要看自己女儿。
“小卡这次来也没跟我说,走也没跟我说,还想偷偷离境,结果被我们的城防士兵扣下了,一点也没有良心。”
“我去问问她怎么回事,可能又是达伦·阿什利搞的鬼。”
送走银狐她们的直升机,王沙涟坐车把这几个人送出黏菌网去,伶鼬坐在卡琳娜身边,稍微静了静心。
“对于翎雁的事,我一直还没来得及表达哀悼。”
“我有点羡慕你,有小卡那么好的女儿。”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她也可以是你的女儿。相比之下她和我能保持关系才是奇迹。”
“谁的女儿不重要,她能好就好,毕竟也是我亲眼看着她成长起来的。她比咱们这代人更有眼界,更懂得享受生活,也有更丰富的情绪和情感。”
“你会考虑继续要孩子吗?”卡琳娜问。
伶鼬稍微一愣,没想过这个问题。
“很难说,我对怀孕有心理阴影。”
“金丝雀城的技术不是已经完全免除了女性怀孕之苦吗?”
“话这么说但依然有心理阴影,毕竟上一次怀孕——托你和你属下的福——我是在深山老林里完成怀孕的,还在分娩前一天冒着枪林弹雨逃命。我估计短时间内应该先不考虑了。难道你有这种打算?”
“有过,但又害怕和女儿竞争皇权,瑟米西沃安现在的规模出乎我的意料,哪怕我已经退出了也依然潜在地影响着这个宗教,我给卡琳娜生个妹妹的话会使很多事变得混乱。”
“我能理解。当初我们想把翎雁培养成金丝雀城的下一任领导者,但现在彻底不会这么去想了。如果我想再要个女儿,那应该是等金丝雀城彻底终结掉之后的事。”
“你怎么看?这个……金丝雀城终结的事?”
“达伦·阿什利和我们聊过,如果配合解体金丝雀城的话,他说他能确保我和金丝安然度日,条件就是先把这个海藻新村解决掉。”
“解决什么?”王沙涟插嘴问。
“没你事。”伶鼬说。
“所以你和金丝怎么打算?”
“没有外界的帮助,我们连个台风都无法搞定,昨天晚上停电了,淹死了很多人,医院也瘫痪了,我们简直就像是原始人一样无能为力。我估计这就是阿什利想跟我们证明的东西,然后我也只能无可奈何地赞同。我们如果连本国公民都无法保护,那么解体也就是早晚的事。”
周围逐渐没有粉色黏滑的黏菌愈伤组织了,逐渐开始出现普通市民,这些人总之就是出于各种原因没有离开洋盐市,也有反而迎着混乱住进来的,在义援会的帮派风格的治理下工作生活,有些热闹的街道俨然还存留着当年的繁华盛景,甚至有些店铺依然在贩卖人类,活的或者死的都有。
王沙涟说:“就送你们到这儿吧,我回去了。猪蹄开车小心。”
“嗯。”
“你也小心。”伶鼬说。
“我这段时间的状态还可以。”
王沙涟走后,卡琳娜小声说:
“我觉得他们那个海藻新村不会持久。”
“嗯,就算没有外力也会自行毁灭。”
………………
回程的路上,伶鼬看见两个年轻裸体女人正在高速路上走,和她们方向相反,猪蹄停车一看,是叶甲和步甲。伶鼬摇下车窗。
“伶鼬副校长,你没事就好,我们回去了。”
“你们回哪儿去!!!?”
“回海藻新村去。”
“你们吃人吃够了就回去了?吃了金丝雀城公民,你们本该保护的人!?”
“嗯,但是我们没吃够,正因为没吃够所以回海藻新村去,至少不用再伤害咱们自己的市民了。”
“谁都不行!别再吃了!海藻新村那地方延续不了多久了!到时候……”
“我们知道,就算什么都不懂也预感到了,但已经离不开那种感觉了,我们甘愿消失在那种快乐中。”
“有点出息!不许去!!!据说长蝽和棉蚜就清醒清醒过来了,凭什么你们就不能!?”
“请让我们走吧,她们有她们的选择,我们有我们的。”
“不许去!真的不许去!!!好不容易回来了,你们不能说走就走!”
然而她们已经继续移动了。
“回来!给我回来!!!”
伶鼬推门下车,呼唤她们的背影。
“步甲!!叶甲!!!!”
但是没能停下她们的脚步。
“我不追究你们离开这么久,不追究你们吃人!只要回来就什么都好说。”
然而她们渐行渐远。伶鼬甚至想去追,但被猪蹄拉住。
“我每天给你们吃甜水45号!不限量的吃!还有蛋白人偶!你们别走好不好!”
“别说了。”卡琳娜说。
“回来!!回来!!!我给你们吃我的肉!!!你们不是想吃人吗?为什么还不回来!?我给你们找宿主产卵!什么要求我都能满足!我是说真的!你们回来啊……!!!!!”
伶鼬哭得稀里哗啦,却只换到她们最后一次回头。
“保重了,伶鼬副校长。”
“你们……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
…………
……
一场风把信鱼吹得颠三倒四的,连他们藏身的棚子的屋顶都掀飞了,不过他们就还算是好的,洋盐市民算是最遭殃的人群。何渊陷治理下的义援会完全没有抢险救灾的能力和意识,甚至其实就连救援物资都没有渠道购买,一些住在江边和低洼地带的市民深受台风影响,住宅被淹,一些生活在地下室里的贫苦大众没能及时逃出去,被淹死在自己家,更别说还有些被漫天飞舞的杂物砸死的,一场台风居然使洋盐市死伤数千!自从和金丝雀城脱钩后这里的医疗水平也大打折扣,重伤者多半不治。不过似乎这正随了某些人的愿,一天后黏菌坑那边就收到了整车整车的被雨水冲刷干净的新鲜尸体。在这样的情况下,终于又有一大批人忍痛离开洋盐市,尽管这里可能有他们全部的积蓄、努力和财产,离开之后一贫如洗甚至负债累累,但这座曾经繁华的巨城如今已不在宜居,而且看来短时间内不再会有“靠谱”的执政团体替换掉当下这个,于是台风过后才短短一个月洋盐市的人口又少了五分之一,大约只剩700万。虽然也有勇敢而鲁莽的年轻男女以示威的形式发出抗议,但大蓝鱼以破坏人类与沙拉虫和睦相处为名当众处死了他们,死掉的300多人平均年龄只有17岁,“生吞活剥”四个字是对他们死法的真实描写。
信鱼说:“之前黑袍烛光教的人说会解决那一大滩黏菌网,现在看来她们是已经忘了吗?”
卢仑说:“我觉得她们不会放任海藻新村不管,UNGMC也说这件事会尽快解决。”
“靠别人的话别人实在指望不上。”
“咱们自己也没什么能做的。”
“洋盐市是不是已经被抛弃了?”
正说着,晴空万里的头顶上划过一枚拖着烟轨的东西,从东向西呼啸而去,卢仑愣了一下说:
“那是什么东西!?”
“导弹!?还是火箭弹!!?”
发射过来的东西在他们西面几百米的半空中炸裂开了,没有火光而只是喷出一些白茫茫的雾状物体,化为水滴缓缓落下,又被风吹得四处飘散。番杏正觉得纳闷,又一发从东面射过来,这次正好在他们头顶炸裂了,一些液滴像毛毛细雨般落在他们身上,带着淡淡的土腥味。
卢仑突然发现自己不能动了!不能动也没有触觉,就这么凭空仰面倒在地上,能看能听但发不出声音。
“唔唔!!!唔唔唔!!!”
他以为自己在唔唔挣扎,但其实连唔唔声也没发出来。
“唔唔唔唔唔!!!!!”
又有一些播撒毒雾的火箭弹被射进城,逐渐的越来越多,遮蔽了明媚的阳光,悬浮在空气中经久不散,似乎也不会蒸发,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泥土味。
卢仑只能勉强判断这不是针对人类的,他们几个只是倒霉的被误伤者而已。
………………
此时此刻的王沙涟也不能动了,直挺挺地倒在珍珠小学的大门口,他惊恐地发现这是他熟悉而阔别已久的感觉——这是甜霜对人类的麻醉作用!
“黄环!!!紫螺!!!!”
当然他也没能发出半点声音,他毕竟不是真的黏菌体。他看到周围的女孩们都瘫软下来,和他不一样的瘫软方式,不是麻痹而是蜷缩成一团,发出悠扬的娇喘声。
“哎呀~~啊啊~~~这是什么感觉啊~~~”
很多女孩从来都没享受过甜霜的快乐,莫名其妙地在地上滚动痉挛。
“哎呦~~~舒服~~~哎呦~~~~浑身都软了~~~”
与此同时还有在房檐下没有受到影响的,或者也有受到影响但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的,忍住快感而拼命保持理智。
大蓝鱼口歪眼斜地说:“怎么会有甜霜!?呃呃呃!?怎么甜霜会弥漫在空气里!?”
白树举着伞:“这是她们瑟米西沃安的甜霜弹!”
但伞也没用,雾化的甜霜弥漫在空气里。依然不断地有火箭弹打过来,浓度越来越高,甚至一度仿佛整个珍珠小学身处浓雾中一样,躲在房檐下的黏菌体也纷纷瘫软。而至于绵延几公里的黏菌网,在甜霜的作用下也开始不自然地蠕动。
“这跟当年咱们吃的甜霜不一样……我感觉自己瞬间就软化了!?当年的至少要吃三天才会软化下去!”
“我说了这是甜霜弹!艾沃森·杰德尔带走了甜霜样本,然后转交给达伦·阿什利,然后进而转交给神皇卡琳娜二世,最后给了她的绿烛教臣塞布瑞娜·莫瑟儿,也就是如今的瑟米西沃安行政副主教,她在一艘船上进行甜霜的研究和改良,现在关于甜霜的技术她们是世界第一!”
“改良!?改什么良!?甜霜不够好吃吗?为什么还要改良?”
“使之更能作为武器对付黏菌体!!”
黄蕉说:“别急!别急!!我知道这个东西,这是速效甜霜,虽然软化效果快但是韧化得也快,停止摄入之后半分钟就能恢复回来!”
听了她的话,大蓝鱼挣扎着往地下室跑,黄蕉白树也跟着跑,用普通女孩的力量拖着王沙涟。小蓝鱼则彻底沉沦在这种感觉里了,黄蕉想拽她下去但是她却跑得更远:
“哈哈哈!真刺激!真快乐!God is watching me!!!”
白树说:“先放她去吧!”
七八个人跑到地下室,用滚烫的水洗身体,忘了自己在软化状态,烫得浑身起泡!确认这里100%不会有甜霜雾了,黄蕉稍微松了口气,安安静静地等待自己恢复过来。
“啊~!!不行!!我要甜霜!!感觉要来了!啊啊啊呃呃呃呃!!!”
尽管她们早有准备,但依然痛苦地满地打滚,和刚才的快感截然相反,这次来的是痛苦的戒断反应,戒断反应会使她们丧失心智地追求甜霜,能忍过戒断反应才能进入韧化状态。
白树说:“就几秒钟!忍住!速效甜霜的效果来得快去得也快!几秒钟就能恢复了!!再过几秒……再过几秒……啊啊!!!”
然而又过了岂止几秒,她们痛苦地蠕动了10分钟也没能恢复回来!
“怎么回事!?”大蓝鱼问,“不是说几秒钟吗!?怎么现在还不行!?”
“不知道!再等等!也许她们又改良了!再等等总能韧化回来!”
但已经有忍不住的,不受阻拦地又冲回甜霜雾里。
“回来!!别去!回来!!!”
“哈哈哈!好吃!!吸————好吃!!!!”
白树这时才想起来求助,她们爬到最下层的产卵室去!
“妈妈!!黄环阿姨!!!快救救我们!有人在用雾化甜霜攻击海藻新村!”
黄环和紫螺稍微一愣,但也没露出太过担忧的神情。
“有甜霜可吃?紫螺,咱们也赶紧去吃吧!”
“好啊姐姐,带上小千一起。”
白树赶紧拦他们:“别去!别去!!!咱们明显是被人给针对了!这时候软化很危险!而且这次这个甜霜,软化很快,韧化很慢,而且戒断反应还……痛苦不堪!”
“痛苦不堪就去外面一起吃啊。”
“你们没听见我说的话吗!?咱们是被人针对的!!”
黄蕉说:“算了!你没发现她们这次回来之后从来就没跟咱们好好说过话!她们根本就没把这儿当自己家!她们对海藻村的怀念还不如我这个由VR动画塑造起来的人格深!”
白树发现自己的痛苦逐渐减轻了,被开水烫出的水泡也脱落愈合,身体进入韧化状态,她大概看了看表,从躲进地下室起已经过了半个小时!
黄蕉和大蓝鱼也逐渐恢复,但她们高兴不起来。
“只需要一瞬间的皮肤接触就会把我们软化,但却需要半个小时的戒断反应才能恢复韧化状态!这种甜霜我们只要沾上一滴就会失去半个小时的活动能力,从此以后我们的身体优势荡然无存!?”
“恐怕如此,只要想针对我们就能针对。”
大蓝鱼说:“炮弹是从东面打来的,无论如何我也要出去看看!”
“怎么出去?”
“甜霜雾的范围不会太大,我打算打洞出去,向东打洞三公里再钻出去,你俩帮我带着F-219飞行器!”
说干就干,她们三个还真行动起来。韧化之后的她们最擅长的事莫过于打洞了,白树和大蓝鱼打洞,黄蕉带着两台飞行器跟在后面。能看出大蓝鱼真的焦急而愤怒,她不能容忍有任何势力对抗她所苦心建立的海藻新村,她把一切焦急和愤怒都转化为自己的力量,以每秒半米的速度向前推进!她们不需要空气,不需要把土运走,只需要自己移动,以最快速度离开甜霜雾笼罩区。
“差不多了!从这儿上去!”
她们钻出地面,这里已经接近海滨,确认这里没有甜霜雾,深吸口新鲜空气。这里是一片平房,是曾经洋盐市南区城中村的所在地,直到如今还出乎意外地还住着密集的居民,忙碌于自家的小商店小吃摊。两个小孩指着天上的烟轨大声叫唤,浑然不觉身后有人钻出来,发现之后吓一跳,尖叫着跑回了家。几个成年人冲出来,看到是她们之后颤抖着说别吃我们。
一个人为了避免自己被吃,把一只香喷喷的大肉包子扔向她们,大蓝鱼和白树不理会,只有黄蕉顺手接住吃下去。
大蓝鱼装备F-219飞行器,把白树抱在怀里,略有故障的F-219B给黄蕉装备,三个人就此升空向东面的海面飞去。海面上有些船只,有民船也有军舰,军舰大部分是常驻于洋盐市海域的,但唯独有一艘不是——她们眼睁睁地看着一串火箭弹从军舰上向陆地射过去!
“就是那艘!!!”
军舰停在离陆地仅十公里的海面上,可能有一万多吨,附近有些千吨甚至不足千吨的小护卫舰,白树第一眼就认出那是个什么东西。
“那是红发米娅号!那就是我说的实验船!”
“实验船还能开火!?”
“本来就是军舰改的!”
除了一发发火箭弹从甲板上扶摇直上向西飞去,三座三联装203mm主炮也同时指向陆地,主炮突然一轮齐射,万吨船体都不禁摇晃,近百年历史的大炮射出拯救世界的生化武器!几秒后她们听到一声巨响,气浪震得她们鬓发飘散。
“我去跟她们谈谈……”
“还不直接过去把那条船撕碎!”
“等等等等!!”
她们靠近一公里的范围内,黄蕉用的F-219B因外壳破损而马上就被雷达发现了,触发了红发米娅号和附近三条护卫舰的迫近防御系统,瞬间四条交叉在一起的火舌将黄蕉包围!
“是常规弹头还是甜霜弹!?”
“肯定是甜霜弹!”
大蓝鱼其实根本就操作不熟练F-219,她当时也只是蛮横地从黄蕉手里霸占过来,根本发挥不出这台先进飞行器的机动优势,何况现在还抱着白树。她们靠近到三百米的时候也被发现了,红发米娅号船尾的另一台迫近防御系统也运转起来!大蓝鱼极尽自身所能地进行躲闪,但没想到船上居然又射出了射程几百米的雾化甜霜高爆流弹,爆炸之后甜霜会瞬间扩散到半径10米的球体范围内,几发过去就封死了大蓝鱼的路。又是一串曳光弹射过来,她眼见无法躲避,只能转身用飞行器外壳挡住,钉钉铛铛地在外壳上留下几个坑,最后一发彻底钻出一个洞而弹头卡在飞行器里,滋滋地冒着电火花。
“到底是甜霜弹还是常规弹头!?”
“好像是混着的,一发甜霜弹隔一发脱壳穿甲弹!”
出故障的飞行器对大蓝鱼来说就更难控制了,她只说了句抱歉,就干脆把白树扔了下去!
“等等!!!!”
白树本就恐高,从来不会用飞行器,翻滚着也不知道会掉到哪,心想自己肯定会掉到海里,结果没想到大头冲下——咣当一声砸在红发米娅号甲板上!
“啊嗷嗷嗷嗷!!!!!!!!!!!!”
白树疼得直打滚,希望自己是在韧化状态而没有不慎吸入甜霜雾之类的。几秒钟后发现自己还在思考,确认是韧化状态,逐渐不疼了,颤颤悠悠地爬起来。
十多支装备甜霜弹的枪炮已经在指向她了,几个年轻的女性指挥官踱步到白树面前。
“Long time no see Miss Almond, didn\u0027t expect to see you here.”
和穿黑色作战服的其他士兵不同,说话的女性穿着兜帽宽袖天鹅绒长袍,长及脚踝的下摆下面是赤足,无扣的开襟里面近乎裸体,只有紧贴皮肤的防弹背心和战术腰带,战术腰带上挂着手枪、手榴弹、匕首、对讲机、大喇叭和一支蜡烛,兜帽下面露出两根淡金色的长辫子,椭圆的鹅蛋脸上有着湛蓝的眼睛和宽阔的额头,她的随从还替她携带着一支M24狙击步枪。
年仅24岁的瑟米西沃安行政副主教Sabrina Moser就站在她面前,她看起来像是这群人的领袖,但其实不是,她身边的一个同样装束但不起眼的矮子女孩才是,行政大主教Delia Fulvos是瑟米西沃安这个新兴帝国的实际掌权者,亲自掏出手枪指向脚下这只黏菌体。
而“Miss Almond”,也就是“巴旦木小姐”,就是白树在这些瑟米西沃安教徒们口中的称谓。
迪莉娅说:“巴旦木小姐,我没想到自己会用枪指着你。这里面是对你来说致命的武器,我不想真的用在你身上。你的鲁莽无谋使你落在我手里,别告诉我你是来代表你的同类谈判的。”
白树说:“能不能先停火!?甜霜弹也误伤到了洋盐市的普通人,他们瘫倒在大街上很危险,万一他们在攀爬或者游泳的时候被麻醉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塞布瑞娜说:“当时的我们还对你知之甚少,只知道你是神皇陛下的神秘随从,就连她自己也说不出你的来龙去脉。而现在我对你和你们族群的故事了若指掌,仿佛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虽然我们不信仰虫神,但两年前虫神女士在我们营救神皇陛下的路上给了我们一些鼓励,这份恩情我们尚无机会回报,得知她们二位回到同类中生活之后一直想找机会登门拜访,不过可惜瑟米西沃安作为‘协会成员’也是你们族群仇视的对象。”
“等等等等!冷静一下!我们族群其实不仇视任何人!我们其实也可以和你们建交!我不是来战斗的,也不知道怎么战斗,我几乎没利用过身体优势对抗任何一个人类!如果你们能停火的话……”
不过白树眼睁睁地看着一串火箭弹扶摇直上向陆地飞去。
迪莉娅说:“我们是应UNGMC的邀约参加这次军事行动,你和我们谈判不会有任何收获,何况——”迪莉娅指指上面,“——我实在不认为你是来谈判的。”
白树急了:“还不停火!?甚至不止我的同类,很多人类市民也被麻醉在路上,然后可能被砸死或者压死!”
塞布瑞娜说:“我不理解为什么洋盐市还有市民。当年谭妮特轰炸拿坡里几天就使那座城市启动了全城撤离程序,没过几天就把几百万人都疏散走了——虽然后来他们很长一段时间都食不果腹流离失所。但洋盐市经历的灾难已经不止一波了。”
白树仰头一看,大蓝鱼正趴在军舰主桅上徒手拆除雷达和一些电子设备,一些装填甜霜弹的枪支正在向她开火。迪莉娅等人暂时撤下甲板,一些身穿防护服和玻璃头罩的生化兵用高压甜霜喷雾喷她,飞行器故障的蓝鱼像猴子一样在桅杆上跳跃躲避。一些液珠落下来,白树倒是中招了,她突然感到全身心一阵毫无缘由的快乐,这是今天第二次中招了,她能感到身体迅速地软化,力量也明显缩小。
“不行……救命……别打我头……现在打我我就死了……呃呃呃呃~~~~”
白树看见大蓝鱼也掉了下来,胳膊肘都摔弯了,看来她也进入软化状态。
“啊呃呃呃呃呃呃呃!!!!!”大蓝鱼一阵惨叫。
刚刚她们和白树交流的时候,白树以为至少可以安全地进入谈判状态了,但是现在看来显然是误解了。教徒们停止射击,开始喷洒另一种液体,哪怕雾化也能看出是淡淡的蓝绿色,气味有点像蓝黑墨水。蓝黑墨水喷洒到每一寸甲板之后,没戴防护头盔的其他教徒才走出来。
塞布瑞娜说:“不要惊讶,这是甜霜破坏剂,因为我们改良的甜霜哪怕经过高度稀释也依然具有效力,不经过几场大暴雨恐怕很难清洗干净,所以必须主动使残余的甜霜失效,否则我只是光脚走路就有被麻醉的风险。”
“能不能……再谈谈……刚才还没谈完……”
但是白树被架起来,迪莉娅走到她面前,右手拿一把匕首,毫不废话地刺进白树胸口,呲啦一下向下剖开她的肚子!白树在剧痛中都吓傻了,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的手伸进自己腹腔里,掏出一大把肠子!
“干什么……干什么!?我和你们无冤无仇……我年龄可能比你妈还大!”
迪莉娅把刀伸进去割下来一个东西,可能是白树的胆囊。白树恍惚间回忆起了曾经最痛苦而黑暗的日子,那时候她每天唯一的事就是在无麻醉的情况下被艾沃森·杰德尔解剖研究。
“确实无冤无仇,巴旦木小姐,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点小小的娱乐而已。你应该已经发现改良版的甜霜需要30分钟才能恢复韧化状态,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在恢复韧化之前失血而死。”
白树被扔在甲板上,一群教徒围着她看,白树突然间更加痛苦了,最使她痛苦的不是巨大的创口,而是无法抗拒的对甜霜的渴望。就在她最痛苦难耐的时候,一罐鲜美的甜霜被放在了她面前。
“来吧,这是我款待你的。”
白树下意识要吃,但她马上意识到现在吃了就只有死路一条,她需要尽快戒断然后恢复韧化,才可能在死前伤口愈合。她已经植入了大脑扩容芯片,她的目标是通过屡次的思维继承而实现永生,决不能死在这里,她甚至连50年还没活到。
“……拿开!给我拿开!!!”
“不,就放在这里,你可以选择不吃,或者拿起来扔进海里。”
“为什么折磨我……呜呜呜……我到底得罪谁了……”
白树果然抱着罐子想扔下海,抱起来的一瞬间闻到泥土的腐香味又心神荡漾,于是暂时先放下,心想万一自己受不了了想吃呢?白树虽然放下了,从甲板的另一侧冲过来一个大蓝鱼,大蓝鱼看见甜霜眼眶冒血,恨不得把这一整罐都喝掉!
“别喝!别喝!!!”白树拼命挡着她说,但内心里却似乎是在怕她和自己抢。
塞布瑞娜俯视着蠕动的白树说:“你没有得罪任何人,你旁边的这位倒是的罪过,她的跟随者在洋盐市给我们带来不小的麻烦,但我不是为了报仇才向你们做这件事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们,黏菌体的身体优势不是绝对的,你们从来也不是完美而无敌的生物,弱点也很明显,也不可能凌驾于人类之上!”
大蓝鱼说:“我们只想……和睦相处……”
迪莉娅一刀捅在她后背上,把肚脐眼捅了个对穿!
“去你的和睦相处吧!”
被捅之后的大蓝鱼更加痛苦了,但也反而更加激烈地追求甜霜,仿佛甜霜才是能够救她的药,仿佛不吃的话才会死得更快。
白树说:“你们……该死……”
迪莉娅说:“该死的是她!”
又是一轮火箭弹向陆地飞去,白树和大蓝鱼血流不已地躺在甲板上仰望着烟轨。
“你们能坚持半小时吗?我看不可能,现在才过了10分钟,不过在你们看来已经过了100年吧?”
“呃呃……”
突然黄蕉飞过来,F-219B看起来又挨了几炮,但她居然到现在也没甜霜弹击中,她已经把这台故障飞行器的性能发挥到极限了。一群教徒朝她开枪,她突然就把其中一人扔下海,迪莉娅和塞布瑞娜赶紧往甲板下方躲,同时让穿防护服的士兵再喷甜霜雾。
“甜霜雾?”白树和大蓝鱼高兴起来。
黄蕉不仅躲过了所有射击,甚至还能时不时反击一下,徒手砸弯了最前方的一门主炮,撕死了几个教徒,又把一枚火箭弹——真正的火箭弹——引爆在军舰烟囱里!
“哈哈哈你看黄蕉真厉害!”
“甜霜雾怎么还不来啊?”
黄蕉很快也意识到这群教徒在用雾化甜霜封堵自己的移动轨迹了,实在不是恋战的时候,于是最后一次低空掠过甲板,一手抓住白树,一手抓住蓝鱼,倒握着她们的脚腕,飞行器开最大功率,歪歪扭扭地往陆地方向逃。
“啊呃!!!!!!我的甜霜还没带着!!!”白树喊。她的肠子在倒挂姿势下纷纷流出被开膛的创口,腹膜之类的都糊脸了。
大蓝鱼说:“真该让你用F-219,出故障的219B给我用,你还是比我用得熟练,如果让你用的话说不定咱们已经把这几条船凿沉了……现在咱们只能跑,F-219也被我用出毛病了。”
但这对刚刚的大蓝鱼来说不可能,和她的高傲背道而驰,她自诩为海藻新村的领导者,什么东西她都要给自己用最好的。
“坚持住!马上就过去了!”
黄蕉把她俩放在码头上,这里好像是航母酒店遗址码头,一边给她们摁住伤口一边把她们捆住。
“还五分钟!五分钟就好了!”
这里依然可以看见红发米娅号,可以看到一道道烟轨和主炮齐射的闪光,对方依然没有停火,黄蕉怀疑这艘万吨巨轮的船舱里装得满满的都是甜霜弹。
“哎呦……哎呦……”
白树哎呦了一会儿就不动了,黄蕉怕她死了,但看到她的创口开始慢慢愈合,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大蓝鱼也愈合了,三个人面面相觑地在码头上吹着海风。
白树说:“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碰甜霜了。”
黄蕉说:“我当年第一次碰就知道不是好东西。”
白树又说:“我就是从这儿跟白瞑出发到北极去的,自那以后北极就是我的家,除了瑟米西沃安战争之外还没出来这么久,我有点犹豫要不要跟银狐她们回去了。”
“你有点想家了?”
“嗯,我想下海捞毛鳞鱼吃,那里还有一批我的女儿,跟我一起生活了将近20年,也有感情了,米象、竹象她们。”
大蓝鱼说:“说什么泄气的话呢!?海藻新村就是我们的家!任何由人类统治的地域都不是!无论金丝还是白瞑都一样!”
黄蕉说:“我也好久没回华盛顿的家了,Willie Wang他们已经回去了,我和蓝鱼也想回去。Doris,跟我们回去吧。”
“为什么回去!?咱们好不容易才聚回到一起不是吗!?聚回到一起,更加的快乐,直到今天才被一艘古董军舰稍微打乱了节奏,但要把它击沉也没什么难度!我们可以从海底走过去把它凿沉,或者先回去再找点人手,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在这里退宿!别忘了,我们的妈妈为什么会出现?当然是出于对海藻新村的认可!”
白树说:“别提她们了!她俩根本就没和咱们在一个世界!除了王沙涟之外,她们根本就没正眼看过任何人,根本就没说过半句走心的话!”
黄蕉说:“不说她们,我们互相又有多少人在同一个世界呢?Doris, 我想感谢你所做的这一切,但也必须要说些泄气的话:我们在同床异梦,根本没有一个人真的回到了海藻村,这就好比一场久违的同学会,一群阔别已久的成年人欢聚一堂,把酒言欢之后势必各自散去,也不可能回到当年共处一间屋檐下的生活。”
大蓝鱼说:“你在说什么!?这是什么胡言乱语!?我知道了!因为你根本不是真正的黄蕉,所以才会说出这种话!因为你根本不是真正的黄蕉,我才找不到当年在海藻村时的那种快乐!你不仅不是黄蕉,还不停地在侮辱这个名字!你简直懦弱可悲得让我想把你弄死!我真希望你没复活过来,这种虚假的复活只能让敬仰你的人更加痛苦!白树,这件事你有责任,你参与了黄蕉的复活工作,包括什么VR动画的场景也是根据你的描述建立起来的!”
白树说:“我一开始根本就没想到这样,我以为黄蕉只是获得新的身体后的短期失忆,想用VR动画的方式帮她尽快回忆起来,没想到她不仅没有找回记忆,还被VR动画塑造出一个替补人格!”
黄蕉也不说话,只是抱着膝盖哭。
“……我想回美国去,在美国时候好好的,王沙涟也有更多时间陪我,不用陪黄蕉和紫螺之类的。你看我在美国的驾照都还随身带着,没什么用也带着,我跟你们在一起已经呆烦了,Doris还希望我死……呜呜……”
白树说:“抱歉,我没照顾到你的情绪。”
大蓝鱼心烦意乱:“现在怎么办?是走过去把船凿沉还是先回去?”
白树说:“走过去还要不少时间吧,海底的阻力太大。我有点担心家里的状况,要不然回去看看。”
………………
“怎么回去?现在珍珠小学那边的甜霜雾浓度肯定又比咱们走的时候高多了。”
“但是今天有点微风?”
“所以扩散得更远。咱们不能确定甜霜雾稀释到什么程度才能失去软化效果,我可不想今天第三次体验戒断的痛苦了。”
白树有些沮丧:“有了这玩意,难道真的黏菌体从此以后不再有身体优势了?”
大蓝鱼说:“也行确实如此,但我们本来也不该长期依靠身体优势,我们优于人类靠的是极高的智商,用我们的智商研发出反甜霜弹的装甲应该不是难事。”
黄蕉说:“我没觉得自己和人类有什么智商区别……”
大蓝鱼还在损她:“因为你根本不是黄蕉!真正的黄蕉的智商是我所不能及的!而你只不过是个顶着她名字的弱智!”
黄蕉流着眼泪说:“要不是刚才我救你们回来,你们就死在甲板上了!”
如何回去是个未解的难题,直到她们看到旁边一个胶皮手套生产厂,其实也就是个小作坊,一个不大的生产线正在昼夜不停地产出一双双丁腈手套,她们突然灵机一动,把自己挂在手模流水线上,往乳胶里一浸,从头到脚都穿上了一层防护膜,反正她们憋气很久都还可以正常活动,只要防护膜不破的话就能在甜霜雾里自由活动。
“你也太性感了。”黄蕉对勾勒出人体轮廓的纯白色的白树说。
她们看不清东西,只能把眼部的乳胶膜撑薄到半透明才能看见路,再穿上鞋避免脚下的膜被割破,仿佛黄蓝白三个会动的人体模型一样。看厂子的人早被吓个半死,她们也不节外生枝,怕和别人的接触中把防护膜弄破,小心翼翼地走大路回到珍珠小学,甜霜雾果然已经快要扩散开了。
“小心!”黄蕉推着白树在地上打了个滚,下一秒钟一枚弹片刺在白树刚才所在的地面上。弹片虽然冒着烟但也挂着某种粘稠的液体,那是少许没有被雾化的甜霜。
“乳胶没破吧?”大蓝鱼问她们。
“没事,还好。”
“那群邪教徒还没停火!”
“她们看来是一心要把咱们弄死!”
接近海藻村,地上开始出现被麻醉的人类,不是昏迷而只是失去触觉和行动能力,也有些倒霉的趴着浮在水面上,看起来已经淹死了。
回到珍珠小学,这里已经是一片狼藉,连空气都是淡白色的,满地都是破碎的弹片,大部分黏菌女孩都在快乐中舔舐着地面,地上、墙上包括树上全都沾满了甜霜,少数则已经死了,被飞溅的弹片割伤了身体失血而亡。
王沙涟没在门口了,是黄环把他拽到了地下室去,黄环和紫螺完全没有错过这场久违的甜霜盛宴,虽然皮肤没沾到但带回一个没爆炸的甜霜火箭弹到窝里细细品尝。
“唔!这个改良过的纯度就是高!”
“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甜霜了~~~”
王沙涟逐渐能动,抓着黄环的手腕:“……不能……吃……”
“没事,吃会儿就不吃了。嘶……舒服……我是不是已经软了?紫螺你用刀划我一下看看出血不?”
“我划自己了,出血了。”
白树她们三个跑下地下室,王沙涟看见五颜六色的三个人偶吓得魂都没了,不过马上发现是她们,发现了依旧惊魂未定。
“吓死我了!不过是个好办法!你们去哪了?”
“我们去找甜霜弹的来源,然后果然就是那群邪教徒!”
白树简单把刚才在船上的事说了一遍,然后又寻求黄环和紫螺的帮助。
“妈妈!黄环阿姨!!你们到底在想什么?你们这次出现在海藻新村真的是为了再一次和我们组成部落吗?别再吃了!咱们很危险!你们不是见过那群邪教徒吗?去和她们谈判一下怎么样?”
“不仅见过,还有她们的袍子呢。”黄环把自己的袍子拿出来给她们展示。
“对对,就是这个袍子!你们不如穿着去和她们谈!”
“可是我们还想再吃一会儿啊~~”
大蓝鱼一怒之下,把甜霜弹拿着跑到地面去,远远地扔出好几十米。
“你们干什么!?我要吃甜霜!!!”
“别再吃了!!!!”
黄环开始暴怒,但是暴怒也没用,处于软化状态的她只能被黄蕉摁着,被摁着的同时疯狂挣扎,虽然伤不到黄蕉但把她们三个的乳胶膜都抓坏了。
就这样摁了半个多小时,两人逐渐恢复正常。
“还想吃吗?”白树问她。
“其实对现在的我们来说戒不戒断无所谓……不过也好吧,别摁着我了,脖子疼。”紫螺说。
黄环和紫螺稍微活动活动关节,对刚才的甜霜心有余悸。
“戒断反应的劲儿也太大了,比天然甜霜大得多!”
王沙涟说:“我叫你们别吃,据说她们是把自然几天的戒断反应压缩到短短几秒,短时间内经历同样的痛苦,不过几秒的话忍忍也过去了,现在这版半个小时是最难受的。”
“嗯,不吃了,要吃还是吃天然的吧。”
“加工食品果然不是好东西。”
白树还在催她们:“对对!不是好东西!所以咱们怎么去制止那群教徒一下!?你们出面去谈判?”
大蓝鱼说:“不如像我说的,这次小心翼翼摸过去把船凿沉!”
黄环突然说:“你们三个走吧。”
黄蕉问:“走……哪去?”
紫螺说:“黄蕉可以带着女儿回美国,白树也可以回北极,蓝鱼也可以跟黄蕉回美国去,反正你不是还有个美国名叫Doris吗?”
大蓝鱼:“?????”
黄环说:“除此之外别的人就别带走了,王沙涟也要留下。”
白树:“???啥?”
王沙涟也一头雾水:“你俩是甜霜吃坏了脑子?她们走了海藻新村怎么办?”
黄环说:“你们三个,看我眼睛。”
黄蕉看过去,也没看出什么特别的,湛蓝湛蓝的,和自己的一样。
“你们叫我母亲,我却没爱过你们,从前没有,之后也不会有,也不会对你们有任何祝福。你们明白吗?能够理解吗?”
白树也看紫螺的眼睛,紫螺却把眼神躲开:
“我也不爱你,白树。”
虽然这似乎是一贯的事实,但白树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们有感情吗?如果有的话,爱的是谁?”
“当然是他了。”黄环搂着王沙涟的脖子。
“可是我也爱他啊!”黄蕉说。
“是啊也没什么矛盾的,你们可以先回去,之后我俩跟王沙涟去美国跟你们一起住也行。”
“????所以到底在说什么?”黄蕉说。
沉默片刻,黄环突然大发雷霆:“你们给我滚!全都给我滚!海藻村是什么吉利的地方吗!?是谁想的沿用这么晦气的名字!”
“啊!!?!?!??????”
黄蕉哭着说:“突然怎么了!?神经病吧你们俩!”
大蓝鱼安慰她:“可能是戒断反应还没完全过去,有点神经质,没事没事,别理她们就行,白树也别指望她们帮忙谈判了。”
白树却说:“我觉得不太对劲……”
紫螺突然抓住白树一阵狂摇:“我姐让你们滚,怎么还不滚!?这地方有什么好的?海藻村又有什么好的!?你们之后过的日子不比海藻村快乐!?”
大蓝鱼说:“算了算了,彻底疯了!她俩满嘴胡话当然不对劲!然后你要是怀念北极了的话,过了这阵回去看看也可以,再把小千阿姨带过去,她喜欢吃海象。”
“不是,我是说……”
突然地面传来枪声和爆炸声,白树让王沙涟千万别处去。黄蕉则第一时间冲出去,发现有人在从地面进攻珍珠小学!
“这又是哪拨人!?”
“是何渊陷的人!这货叛变了!”
何渊陷在外面喊话:“你们已经不再正义了!扳倒协会政权之后你们只想发展自己的种族!”
大蓝鱼怒吼:“你是不是跟那群邪教徒串通好了!?”
何渊陷说:“她们只是小角色,这一次有UNGMC给我撑腰!甚至那群教徒也和我联手了,答应让我统治洋盐市!”
“你不是正在统治吗!?你到底还要怎样?”
“统治一个只属于我的洋盐市,没有协会,没有瑟米西沃安传教士,没有UNGMC指手画脚,没有信鱼这样的叛徒,也没有什么该死的——黏菌窝!我拿到了UNGMC的保证!而这背后又有各大国家政府的背书,你们已经完蛋了!我早厌烦了给你们这张大网找尸体了!”
紧接着何渊陷不再废话,一些穿防化服的士兵从四面八方包围珍珠小学,地上一些软化的黏菌女孩还在快感中痉挛,被他们无情地开枪射死!
黄蕉惊慌地说:“我女儿还在外面!”
白树拽着她:“别到室外去!别再往前移动了!现在咱们没有半点防护,沾上甜霜雾就会被射死!现在处于韧化状态至少还死不了!”
大蓝鱼说:“别在窗口乱晃,他们可能也有邪教提供的甜霜子弹!”
“那现在怎么办?”
大蓝鱼沉吟片刻:
“走,跟我进黏菌网!”
她们触碰黏菌网上一个巨大的分支,瞬间就融入其中。此时的她们不再有专属于自己的身体,就连意识也进入了高度互通的状态。但她们很快意识到进网是个巨大的错误,因为她们刚一进去就感受到了比畅饮甜霜还快乐十倍的未知的快乐!
“黏菌网也有韧化软化的区别吗!?”
“不知道,之前谁也没试验过。”
这是一个成百上千个意识组成的思维池,所有意识都在里面进行交流,但没有一个能解答关于甜霜对黏菌网的作用问题,因为谁都没经历过。黄蕉也惊慌地发现,小蓝鱼没有融入网中。
“有人见过我女儿吗!?”
黄蕉在几公里的大网上四处寻找,她强硬地动用了300多个眼球、700多只耳朵和800多只鼻子,这些器官从黏菌网上弹出来,其中一些马上就被义援会士兵用枪射烂了!
“黏菌网也会软化!”她们这下知道了。
黄蕉也终于找到小蓝鱼了,正在珍珠小学北侧一公里处的一个小池塘里独自戏水,刚刚一枚甜霜炮弹炸在池塘里,现在满池子都是浓度不低的甜霜。黄蕉把触手伸过去,伸出耳朵和嘴说:
“别再喝了!义援会叛变了!你现在是软化状态!会被普通子弹打死!”
“妈妈……这是什么药……比古柯碱刺激多了……”
“这是针对咱们的毒药!”
小蓝鱼也想融入进黏菌网,但似乎融入不进来。黄蕉想主动吸收她,但又不知会怎么样,于是找到另外一个在水坑旁畅饮甜霜的黏菌女孩,伸出触手吸收进去,就像平常用触手吃人一样——结果女孩的意识也没有融入进来,就这么连身体带脑子被消化了,只剩一些不成逻辑的记忆残片漂浮着,也不再能脱离黏菌网而成为独立的个体了。
“你处于软化状态是融入不进来的!听我的,小心翼翼地回珍珠小学去,别让义援会看到你,回去之后直接到地下室洗澡,然后让王沙涟帮你戒断甜霜!”
小蓝鱼虽然舍不得这一坑甜水,但还是逐渐惶恐了,踉踉跄跄地往回走,黄蕉用许多眼睛帮她看周围的动向。
“左前方有个拿枪的人过来了,先等10秒钟,等我吃了他!”
“嗯!”
“可以继续移动了。”
“妈咪,为什么所有人都恨我们?”
“一言难尽,但这是个不能改变的客观事实,我们应该在这个事实的基础上谋求生路。”
“和人类和睦相处的尝试失败了吗?Doris怎么想?”
同在网中的大蓝鱼伸出一张嘴:“人类不愿和我们和睦相处,还研发出威胁巨大的甜霜武器,我们如果不想灭绝,那就只能反过来奴役人类了。”
白树也伸出个嘴说:“现在不是讨论长期战略的时候!先把眼下这关过去再说!”
她们小心翼翼地保护小蓝鱼回去,小蓝鱼边走还边吃着沿途的美味黏液,她当然也发现自己失去了韧不可破的体质,但只要离开半分钟就难受得想要继续吃。
如果说义援会只是“可能”装备甜霜弹,那么瑟米西沃安教徒则是肯定装备了,围攻珍珠小学的部队多了些黑色的身影,她们在向黏菌网疯狂开火!黏菌网虽然软化但毕竟不会被一两发炮弹锤死,依然可以灵活地伸出触手并且把人类吞噬,或者至少卷起利物割开人类士兵的防化服,让他们接触到雾化甜霜而麻痹。
“不好,黏菌塔已经摇摇欲坠了!本来就是中空的网状结构,现在网格软化下来要坍塌了!”
“坍塌就坍塌吧,反正咱们也不知道那东西是干嘛的。”
“我们现在融合在黏菌网里,塔状部分也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而且黄环好像很看重那东西!”
“说了和没说一样,你也没办法保护住。”
“小蓝鱼已经回来了,正在下地下室。”
“那她应该安全了?”
“嗯,王沙涟正哄她睡觉。”
黄蕉白树和大蓝鱼从黏菌网中脱离出来,生成自己的身体,但一切都感觉不对劲,黏菌网里的原生质体变得粘稠而不再活跃,几乎无法随心所欲地生成器官,白树感到不对劲,就好像有什么神奇的力量阻止她向外脱离,她最终还是脱离出来了,又觉得少了些什么重要的东西。她们三个站在一根主干大触手旁边,发现自己生成的身体既不是韧化也不是软化,虽然确实是脆弱状态,但唯一的区别是没有剧烈的戒断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应该让神经学家来研究研究。”
黄环问:“你们怎么还在这儿?我以为你们已经回美国或者北极了呢。”
“咱们的黏菌塔快要倒了,怎么办?”
紫螺担心地仰头看看,仿佛能透过多层天花板看见黏菌塔似的。
黄环说:“你们的身体…………?”
黄蕉说:“这是我们刚刚脱离黏菌网时生成的身体,我们只有普通人类的强度,但也没有戒断反应,没有对甜霜的强烈渴望。你经历过这种状态吗?这种情况需要多久才能韧化?”
黄环哀伤地摇摇头,没再说话。
白树突然说:“糟糕,我把艾沃森给我装的思维扩容器忘在网里了,没跟这个脑子一起带出来!我回去取!”
“你们别再进去了,进入这张网对你们没有好处。”黄环说。
这似乎是黄环第一次提及“这张网”,之前几个月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然而白树发现自己进不去了,她触摸到粘稠而不知为何有些烫手的黏菌愈伤组织,触摸着刚刚脱离出来的位置,但却无法像这几个月一样来去自如地融入其中。
“我进不去了!?是因为我不是韧化状态吗!?我进不去了!!”
“嗯。”黄环说。
“你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吗?”白树问。
“知道。”黄环又说。
大蓝鱼说:“你真的知道吗?你从来不会进入网中!你不知道我们在里面能做什么,我们能看到几公里外的东西,能听到几十公里外的声音,我们的思维融合在一起,当我们想生成身体脱离出来的时候就随便挑选一些器官组织捏成身体的形状……”
紫螺说:“你们很及时,再过一会儿就不能再脱离出来了,或者说你们已经——”
“为什么!?”黄蕉问,“我们这几个月一直在网里进出自如!是因为黏菌塔快倒了吗!?不能脱离出来是什么意思?”
黄环紫螺支支吾吾不想说,大蓝鱼说:“如果这样的话必须赶紧警告其他在网里的人!让她们也快出来!”
“不许去!”黄环说。
尽管地下室也布满了黏菌网,按道理说也布满着耳朵和眼睛,也能听到黄环所说的话,但不再有一个人脱离出来。白树想用某些方式警告黏菌网里的同类,依然试图融入进去,但却被紫螺紧紧抓住手腕。
“放开我!刚刚还是我摁着你们戒断甜霜!现在你就对我使用蛮力了!?”
“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可以!我也要为别人好!从金丝雀城来的城防士兵也都是我的女儿,虽然没怎么相处过但也有感情!你说脱离不出来是什么意思!?这张网不就是我们吃人之后用代谢物筑建起来的!?”
红发米娅号终于停火了,毕竟船舱里的存货也不是无限的。黏菌网蠕动起来,里面的一切思维都在享受甜霜的快乐,许多鼻子都弹出去吸食甜霜雾,也有许多伸出去的舌头和嘴把液态的甜霜舔干净。珍珠小学附近的雾化甜霜被吹走的没多少,被吸进黏菌网的倒是占了大部分!总之不知不觉间,似乎雾已经消散了。与此同时黏菌网也在享受疯狂食人的乐趣,吞噬着一切企图靠近的士兵,也把被软化的女孩吃进去,真的单纯只是吃进去,当做养分一样消化。
黄蕉说:“外面的雾散了,那群教徒的甜霜弹打光了!人类也没剩多少,所有对咱们有威胁的东西都被黏菌网消化了。”
大蓝鱼颤巍巍地探出头,果然不再有甜霜的味道。
“这是……熬过去了?”
但外面一个人也没有,所有其他女孩都在黏菌网中,不在网中的就只有地下室里这几个。
………………
“你们可以出来啦!”大蓝鱼揪住一个探出来的耳朵说。
但也没有人出来。
“黄环说你们再不出来就再也出不来了!”
依然没有人理她,整个网都在异常地蠕动着。
白树说:“是不是因为黏菌网吸收了太多甜霜,所有里面的人都在享受甜霜的快乐?”
王沙涟也走出去,呆若木鸡地看着外面的景象,外面空空如也,没有血也没有别的生物,肉眼可见的一切有机质都被黏菌网吞噬了,就连房顶的油漆都吸收得一片不剩。
小蓝鱼在地上打滚:“那种药!那种药没了!我要吃!!!怎么一点都没有了!”
她突然循着气味靠近黏菌网的一条大分支:“那里还有!”
小蓝鱼靠近过去,大触手居然主动来吃她!小蓝鱼正高兴地要“融入”进去,被王沙涟赶紧扑倒!大触手居然连王沙涟也要吃,好在王沙涟身体灵活!
大蓝鱼喊:“这又是怎么回事!?现在黏菌网也疯了!?谁能来解决一下!!!?”
紫螺走出来说:“不需要解决,你们只需要离远点就可以了。”
“我们离远点有什么用!?黏菌网里的别人怎么办!?”
白树这时才突然恍然大悟:“她们没打算再让别人出来了!”
又有一批义援会叛军冲过来,其中还包括何渊陷,远远地朝黏菌网射击,炸出一个个血肉模糊的大洞!与此同时飞来一架直升机,直升机上的居然是红兔,红兔用机炮一阵扫射,没几秒就射断一根触手!黄环也从地下室出来,刚一出来就被子弹射得差点摔个跟头,红兔是在发泄自己的愤怒,她已经对黄环这个亲生母亲绝望了。
被射断的小触手有一米多长,扭曲着化成一滩粘液,逐渐又变成人形,就和平常一样。
“有人脱离出来了!快去救她!”
黄蕉过去抓住这滩不成型的粘液,粘液似乎在努力保持人形,但却又似乎和平常不一样,刚有一点轮廓就又瘫软了。
“你是哪个!?”黄蕉问。
“我是……叶甲……”一张不成型的嘴说。
白树说:“金丝雀城的叶甲!是我女儿!”
“让我……回去……回到……网里……”
“你不能再回去了!现在黏菌网不正常!你能保持人形吗!?为什么保持不住!?”
王沙涟突然说:“等等,刚才想要吃了我的是不是你!?”
“……回到网里……融为一体……大家都很快乐……”
白树通常融入网里也是思维清醒的,甚至有种思维敏捷而“全知全能”的感觉,但现在这只叶甲却明显神志不清,刚刚居然攻击王沙涟,脱离下来就连人形都保持不住。
“你吃了太多甜霜!你们在黏菌网里吸收了太多甜霜!需要戒断之后才能恢复韧化!!!话说黏菌网的韧化时间是多少……”
黏菌网确实逐渐“硬”了起来,但和韧化相去甚远,从黏菌塔的上下两端开始逐渐变白,亮粉色逐渐变成苍白色,迅速析出的盐分在外表结成一层厚厚的盐壳,内部也逐渐纤维化了。白树扯开一条迅速变硬的触手,扯掉盐壳,发现里面原本柔软的组织变得如同干枯的木屑。
直升机上的红兔把更多依然柔软的部位炸下来,炸下来后有些勉强恢复了人形,有些则直接蠕动着回到网中。
“别回去了!”
大蓝鱼想要阻止这些残片回到网里,但残片反而灼烧着她的皮肤,带走一些她的血肉,最后依然流动着回到网里,浑然不觉从其他部位已经开始发生不可逆的质变!
质变的部位虽然变硬但还迅速膨大起来,就仿佛是爆米花,也仿佛是柔软的乳胶气球被突然充满了气,但说是爆米花的比喻更形象一些,很多部位因为膨胀而外皮开裂,里面的组织迅速膨起,或者又像在烤箱中变得蓬松的面包,细小的切口在蓬松后也变成宽大的裂痕。
王沙涟只是稍一碰到旁边的触手,突然惨叫一声缩回来,不知为何黏菌网变得巨烫无比,简直比电烙铁还烫!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有八成的组织保持着柔软度和灵活性,而且居然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疯狂向四周蔓延。甚至地面也开始震动,震动了五分多钟王沙涟才开始明白:一些粗壮的主干也在向地下延伸!
大蓝鱼彻底瘫坐在地上:“这不是我要的……她们都是怎么了……海藻村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直升机上的红兔喊:“因为你们都没经历过海藻村的消失!蓝鱼早在朱岩砺入侵的时候就被打死了,白树也是那时候被抓走的,黄蕉则是彻底换了个人格,根本没人知道我们的母亲是多么残忍和无情!她们从来没爱过任何女儿,我们只不过是卑微的牺牲品!我不知道她们出现在洋盐市是要干什么,但绝不是和咱们这些女儿欢聚一堂!”
黄环仰头喊:“红兔!你说得对!我承认!”
黏菌网又在继续升温了,白树慌张地想把更多黏菌残片从触手上扯下来,扯下来的每一块组织都是普通碳基生物绝对无法承受的高温,有些扯下来就熟了,变硬并且析出盐分,有些温度稍低的保持着流动性,勉强再恢复人形,但也疯狂而执着地要再回到黏菌网里,灼烧着地面的枯枝烂叶。
紫螺说:“所以我才说你们脱离得很及时,你们要是晚几分钟可能也就这样了。”
白树颤抖着说:“她们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吸食了大量甜霜吗!?怎么才能让她们恢复过来!?”
黏菌塔的顶端有个细长的影子,是小千在上面爬行,没受到任何影响,只是悠然地在散着步。
紫螺说:“只不过今天恰巧时间到了,加上今天又吃了一大批人,终于成长到了临界体型,甜霜也只是几块拼图之一。最后的质变开始了,这会是一个很迅速的过程,你们能脱离出来简直是奇迹,只能说你们三个卡的时间很好。”
“临界!?临什么界!?”
“储存了足够的物质和能量,足以钻破地壳向下扎根到熔岩层,和我们的姐妹融为一体,和流动的熔岩融为一体,与此同时吸收岩浆的热量,吸收矿物质,以这颗星球取之不尽的地热为能源,进行最后的繁育!我们没有叶绿素,只能躲在阴暗处,孜孜不倦地向下扎根。”
“繁育!?繁育什么!?我们不就是你的女儿吗!?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们要繁育什么东西!!”
小蓝鱼韧化过来了,但没有完全韧化,和黄蕉白树等人截然相反,她的身体虽然变得强韧了,却依然具有剧烈的戒断反应,渴望着吸食甜霜,或者渴望获取什么别的东西,满足什么别的令她失去神智的欲望。这样的她是黄蕉无法抑制的。
“我要……我要到……那里去!!!”
小蓝鱼也像其他黏菌残片一样想要融入巨大的触手,黄蕉哭着求黄环阻拦住她!
“她怎么了!?她今天甚至没有进入过黏菌网里!为什么她也疯了!”
天气也阴沉下来,烟灰混合着浓密的乌云盘旋在黏菌塔上方,只有几百米之高,以黏菌塔为中轴盘旋,时而释放着闪电,映射出紫红色的闪光,黏菌塔上已经变硬的部分又逐渐变红——因高温而变得红热,一些盐晶甚至开始熔融向下流淌,场景仿佛地狱现世一般!
“我要到那里去!!别拦着我!!啊啊啊啊啊!!!”
小蓝鱼的蓝眼睛变得血红,拼命企图爬到黏菌塔上去,浑然不顾那地方已经变成熔岩之海,一些熔融的组织甚至滴落到地上!
“别去!!!”王沙涟也喊!
黄环说:“没用的。”
直升机上的红兔再继续射击了会儿,也逐渐变得古怪,突然跳下来,也双眼呆滞地看着炙热的黏菌塔,甚至一步步挪过去,高举双臂想要融入其中。王沙涟心想难道空气中又有甜霜的气味了吗?但发现根本没有!空气中只弥漫着浓烈的焦臭味,一些黏菌愈伤组织在高温中持续分解着。
“……谁在叫我……她们在叫我……呼唤我回去……我不属于阳光能照到的地方……”
黄环说:“是的,你不属于,回去吧。”
红兔继续移动两步,突然猛烈摇摇脑袋,恶狠狠地看向黄环:
“我这是怎么了!?你又在对我们做什么!!!!?”
“这是你们的终点,到你们的终点去吧。”
红兔又恍惚地前进两步,突然又清醒过来:
“我也有意志!!对你的憎恨就是我的意志!你又在对你的女儿做什么!?你让我看到幻觉也要骗我自杀吗!?”
“什么幻觉!!!?”王沙涟问。
红兔说自己看到了“幻觉”,那么小蓝鱼也是被幻觉吸引着的?黄蕉白树和大蓝鱼三个人合力拽着她,加上王沙涟四个,但依然被小蓝鱼轻而易举地拖着走,黄蕉哭着喊她别去,问黄环为什么自己还没有韧化。
王沙涟高喊着问小蓝鱼:“你看到什么幻觉了!?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都在呼唤我,所有人都在呼唤我,还有……还有……翎雁……”
“你在胡言乱语些——”
但紧接着所有人都看到了她所描述的“幻觉”,一团巨大的黏菌愈伤组织从黏菌塔的树冠状部位垂下!垂下来的部位生成了一些人形,一个接一个,上面的拽着下面的脚腕,就这样越垂越低,有些是粉色的,有些是焦糊的,也有些生成了皮肤,甚至生成了面孔,形成了表情,在对地面的人笑着!王沙涟仰头望去,看到了一些熟悉或者陌生的面孔,有些是黏菌少女,有些是人类,看到了金丝雀城的尘螨,看到了被啃死的涂沫,看到了牺牲在竞技场上的豆芽和秋刀,看到了李裂,其中很多明明早就死了,很多根本就没被黏菌网吸收过,也有很多甚至不是死者,还看到了蓝奶奶,看到了曾经海藻村的村民们,看到了Willie Wang, 看到了曾经独居的小姑娘树莓,看到了大蓝鱼、白树和黄蕉。
大蓝鱼彻底崩溃了:“Willie怎么会在那儿!?他不是回美国了吗!?”
王沙涟喊:“都是幻觉!就算不是幻觉也是某种不真实的虚假之物!黏菌网在扰乱咱们的心智!那上面还有你自己呢!”
这团由人体构成的诡异的黏菌链逐渐垂下数百米直至地面,垂到小蓝鱼上方,最后一个人形构件也生成了,是一个少女形象,抓着她脚腕的是叶甲和步甲,她的骨骼逐渐生成,肌肉缠绕在骨骼上,紧接着是脂肪,最后是皮肤,离地三米倒挂着,微笑着俯视着下面的小蓝鱼,最后她的头发也终于生成了,顺滑地倒垂着。
“翎雁!?”
“蓝鱼姐姐,好久不见啊。”
小蓝鱼暂时冷静下来,不再疯狂地想要冲进黏菌网中。
“翎雁,你在黏菌网里吗!?我不知道你在黏菌网里,我没见过你的意识……”
黄蕉喊:“她是幻觉!她不是真的翎雁!”
翎雁说:“嗯,我不是真的翎雁,我只是一个假象。”
小蓝鱼颤抖着哭泣着说:“……对不起……我没有真心希望你死……Doris说你是金丝雀城的后裔,说你存在于世界上终究会变得邪恶……”
“她说得对啊,我没有怪她,也没有怪任何杀了我的人,我早在和豆芽的那场比赛上就该死了。蓝鱼姐姐,别自责了,我早就原谅你了,来和我一起玩吗?”
倒垂下来的“翎雁”逐渐伸出手,小蓝鱼也举起手想和她握在一起,黄蕉突然一巴掌抽在小蓝鱼脸上:
“醒醒!!!她根本就不是翎雁!她只是在骗你进去!!!”
“骗我……?谁在骗我?这是我们共同构建的黏菌网啊!没想到翎雁也在里面!我还想和她道歉,我还要欢迎她加入我们,我们不是本就属于黏菌网吗?黏菌网和海藻新村不就是一回事吗?”
大蓝鱼已经充满惊恐和绝望:“什么一回事!?根本不是一回事!海藻村从来也没有这东西!我期望的海藻村没有什么黏菌网!有大山、有溪流、有海岸、有村庄、有一群友善的村民,还有黄蕉和王沙涟,但是从来也没有这种东西!没有这种粘稠、紫红、巨大还能任意变形的诡异生物!”
然而“翎雁”说:“你在说什么呀,Doris姐姐,我们的产生多亏了你,我们是你的骄傲!这就是你期望的海藻新村,人类和沙拉虫都在同一张大网里和睦相处着!”
白树喊:“‘你们’是谁!?你果然不是什么翎雁!你为什么要生成这些人的脸!?在吸引我们进去吗!?”
“翎雁”不再理别人,只注视着小蓝鱼,又在用轻柔而无逻辑的话语召唤她,向她伸出手,小蓝鱼也真的伸出一只手,要和她握在一起。
黄蕉哭着高声喊:“清醒点!!!你是我女儿!你有你热爱的生活!别再看她了!看着我的眼睛!!蓝鱼!!!”
蓝鱼猛然清醒过来:“妈咪!”
黄蕉破涕为笑地说:“好女孩!别碰那个东西,它要伤害你,到妈咪这里来。”
王沙涟也稍微松了一口气。
垂下来的“翎雁”也哭了:“你害死了我,我好孤独,你不愿意来陪我,我不想原谅你了……”
“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我要和妈咪一起回家去,你只是一个假象!”
然而突然一个黑影从不知哪冲过来,爬行着一把抓住小蓝鱼的脚腕,又举起另一只手和“翎雁”握在一起!王沙涟吓了一跳,这居然是翎雁曾经的跟班石蟥!
“翎雁公主!!我来陪你了!带我走吧!把这个害你的人也带走!”
抓住石蟥手腕的一瞬间,“翎雁”以及上面的一串人链猛然升起数十米之高,小蓝鱼也被石蟥另一只手死死地抓住!虚假的翎雁突然疯狂地笑起来,可爱的脸上咧开一张血盆大口!
“有肉吃了!!!又有肉吃了!!!哈哈哈!吃肉吃肉……”
石蟥的小半边身体一口就被咬掉了,依然一脸幸福的表情,虚假的翎雁抓着她的身体往嘴里送,整个人链都欢快地晃动着,石蟥居然始终紧紧抓着小蓝鱼的脚腕,就算残缺不全了也不放手!小蓝鱼试图挣脱,试图扯断石蟥或自己的肢体,但也很快被“翎雁”亲手抓住了!
“妈咪!!!妈咪救我!啊————————!!!”
“啊————————!!!!”黄蕉也尖叫起来。
白树发现自己依然没有韧化,只能惊慌地摇晃紫螺:
“妈妈!!去救救黄蕉女儿!!!!”
“没人能拦住她过去,你看,红兔不是也忍不住了?”
红兔也在更加靠近黏菌塔,甚至逐渐还有一些别处的不知哪的黏菌少女也被吸引过来,包括十几个从金丝雀城背着羽化飞行器过来的,但她们都神志不清,甚至谈不上是被欲望所吸引,单纯就是身体被控制了,这是前所未见的情况。黏菌塔的更多部分变成枯萎的苍白色,或者还在燃烧的灰烬的颜色,但从保持柔软的部位依然能够伸出新的触手,把靠近的黏菌少女“收纳”其中。
“妈咪!!!妈咪!!!!!”
红兔多次和无形的控制力挣扎,最终还是失败了,她的思维很清醒,四肢却彻底失控,高声诅咒着黄环和紫螺,被失控的双脚带入黏菌网中!
“你们总有一天也会这样灰飞烟灭!!!被你们杀死的女儿会回来找你们复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黏菌网伸出一张半米多宽的大嘴,一口就把红兔的头咬掉了!紧接着把她全身吃进去,就和从来也没存在过一样。她刚一被吃进去,吸收她的那个部位的黏菌网就变得红热起来,析出盐分,逐渐变得像珊瑚礁一样失去柔性。
“妈咪救我!!!!妈咪救我!!!!!!!”
小蓝鱼被人链甩得大幅晃动,黄蕉无助地乞求黄环的帮忙,整个人都哭得撕心裂肺。
“为什么我不能救她!?为什么我不是韧化的!?我的力量在哪里!”
紫螺叹口气说:“你已经不再能够韧化了,你们最后一次能从黏菌网里脱离出来已经是巨大的奇迹,现在的黏菌网不再会放手任何吞入其中的生物,你们三个的副脑已经留在了里面。从今以后的你们就只相当于是内脏稍有畸形的普通人类。”
白树扯着嗓子嚷:“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种机制!?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们!?”
红兔丧失心智地嚎叫:“所以我的海藻新村到底有什么意义!?我们所有人最终都只是为了投喂给这个毫无意义的囊肉团!?”
黄环居然没怎么反驳的点点头。
而黄蕉则只剩绝望的泪水:“普通人类也好啊,能不能把我女儿弄下来,不要副脑也无所谓……”
但这次黄环却摇了摇头:“已经晚了,黏菌网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了。”
紫螺却补充说:“这不是什么毫无意义的肉团,这是对我们来说最有意义的行为,我把你们牺牲掉,是为了留下王沙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沙涟悲愤地怒吼着问。
但似乎黄蕉她们已经理解三分了,失神地呆愣在原地。
黄环说:“看来也是时候告诉你们了。”
………………
…………
……
*王沙涟的日记*
面对黄蕉的哀嚎,黄环只用几句话就做出简短的说明,但我却没有立刻听懂。如下这段对话是她日后为我进行的更加详细的解释。
2040年10月3日
黄环用小木棍在地上画了个小圆,又在外围画了个大圈,又再更外围画了个更大的,周而复始,层层叠叠,画得像年轮似的。
“这是什么?”我问。
“这就是我。”黄环说。
我仔细观察这个“年轮”,稍微找到些规律,从里到外圆圈共有33层,他隐约对这个数字有印象。
“中间这个圈是你?”
“嗯,中间这个就是你看到的我,外面一圈是黄蕉和红兔她们,也就是所谓的二代体,再外面是三代体、四代体,以此类推。”
“艾沃森说过:黏菌体只能繁殖到33代,之后就基本上失去了生育能力,所以你们和其他生物延续种群的方式不同,只能由永生不死的本源体向外辐射后代,到第33代消亡,就像在平静的池水中投入石头所产生的的环形波纹,而非河流由后而前层层叠叠的浪花。”
“是的,可以这么说。我是如此,紫螺和小千也是如此。但你想没想过一个问题,我们又是哪来的?”
“这倒是……没有。”
“我之前也没想通,但最近终于懂了,其实我一直都“懂”,只是始终没用这个人类的大脑想明白过。现在这套原理被我的人类大脑理解了,才可以讲给别人听。”
我突然胡思乱想:“如果黄蕉是二代体,你是本源体,难道还有个什么更本源的东西把你生出来?”
黄环打断了我的猜测:“不是。首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能明白‘黏菌塔’的存在意义吗?”
“我始终不明白。”
“那是我们用于繁殖的组织。”
我有些惊讶:“繁殖!?你们不是……无时无刻不在繁殖吗!?”
“你理解的沙拉虫繁殖后代是什么样的?”
“用产卵管喷出卵液,然后生长成为卵泡,一代一代繁殖下去,据说到第33代为止。”
“是的,这可以说是我的繁殖方式,但也可以说不是。如果你也算是半个生物学家,当然知道同一种生物也有多种繁殖方式,有些母蟑螂可以在没有雄性的时候进行孤雌生殖,蜜蜂也能通过不同的方式繁殖出单倍体或多倍体,植物的繁殖方式就更多种多样了……”
我有点不耐烦:“不用你教我这个。难道你也有多种生殖方式?”
“虽然我没有性别,但不代表我不能进行交配活动——不是和你的交配,而是同类之间的交配,交配的目的就是进行类似于你们说的有性生殖。我没有固定的基因,我的很多行为大概也只不过是在模仿其他生物而已。”
“大概?模仿!?”
“我说了,我用人类大脑思考清楚这些原理也不过是近几年的事。”
“所以你的卵泡生殖,也就是诞生出黄蕉她们的方式,对应的就是所谓无性生殖了?”
“可以这么说,但其实这不是一种生殖。其他生物繁殖后代终究是为了创造一个独立的个体,但我们不一样。黄蕉从来也不是独立的个体,白树也不是,她们的女儿更不是,从第2代到第33代都不是。在你看来她们都是独立个体,因为有独立的大脑,独立的思维,独立的自我意识,但这就混淆了思维个体和生命个体的概念。她们不是独立的生命个体,你眼前的这个少女形状的我也不是,被冠为‘黄环’这个名字的生物————”
黄环指了指地上的年轮状涂鸦。
“————就是这个!”
我已经有点明白了,但还是故意用错误的假设提问,以证实我的理解:
“你是说什么?中间这个最核心的圈?本源体?”
黄环如我所料地回答:“不是,而是所有这些圆,从里到外,从少到多,由强而弱,这个生生而息至33代的系统,就是真正的黄环!这里面的每一个环,无论本源体还是33代体,都只不过是‘黄环’的一部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把卵泡变成黄蕉和红兔,我熟知的‘无性繁殖’的方式有什么意义?”
“扩大自身体积,获取更多营养,没什么深奥的意义,我作为本源体坐落在最核心,我诞生出二代体保护我、替我收集养分,二代体再诞生出三代体延伸至更广阔的区域,‘黄环’这个生物逐渐由核心向外蔓延,离核心越远的部分越弱,所以你才会看到黄蕉她们强度逐代递减的现象,而‘黄环’终究不能无限扩张,所以才会截止到第33代体。”
“所以你就是核心?”
“我的副脑才是我的核心,也是‘黄环’的核心。而我的人类大脑、四肢、骨骼、内脏之类组织器官也和黄蕉她们没什么区别,也只不过是核心外围的保护层,具有不同功能和存在形式而已。黄蕉她们的副脑是我的副脑的粗糙复制品,三代体的副脑又是二代体副脑的复制品,以此类推,尽管这些碎屑也能成长到和我的副脑差不多大的体积,大约豌豆般大小,但她们作为保护者和采集者不能永恒地守在我身边。”
“我懂了,所以她们只有有限的寿命。”
“对。啊对了,33代并不是最后一代,当整个‘黄环’面临严重的危机,比如感受到高能粒子束的时候,33代体就会繁育出最强韧的最外围——”她说着在最外层又画了最后一圈,“——这是‘黄环’的外壳,用于抵御一切可能的威胁,这也是真真正正的最后一层,你可以称之为‘34代体’。这34个圆圈就是最完整版的黄环。”
“就是34代体!艾沃森用粒子流撞击而成的核反应代谢生物,白兜和扁锹!”
“嗯。”
我稍微计算了一下:“如果每个黏菌少女都只生育两个后代,2的33次方也有80多亿,而你们往往一窝就能产下100多个!如果资源足够的话,一个‘黄环’怕不是能占领整个银河系!?”
“如果按照黄蕉那样的个体数量计算的话并没错,但这说明你还是没有转变过来你的思维。黄环是一个整体,而不是一群分散的个体的集合,尽管在你看来每个单独的个体都有自己的思想,但我还是要反复强调:整个‘黄环’才是单独的生物!确实黄蕉红兔她们每个人都有人类的形状,人类的思维,还能互相交流,互相格斗,各自行动,互不干涉,但当‘黄环’需要她们合并为一体的时候,她们就会融合为一个整体。”
“你是说黏菌网!?”
“嗯,可以这么理解。她们的融合机制非常灵活,她们之间的边界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清晰,不仅皮肤就连内脏和思维也可以随时融合,只是之前我们的人类大脑不知道这个机制而已。”
我说:“我大概明白了,你们以往的卵生女儿根本不算是繁殖,只不过是黄环这个生命体的扩张,就好像我在增肥。”
她说:“对,你终于理解了。”
我又说:“那么再说回你真正的繁殖方式吧。”
她说:“是的。你提到了黏菌网,那就是我们的繁殖方式。”
“黏菌网?那不就是‘黄环’的分散个体在充分吸收营养之后融合在一起的形态吗?”
“对,但不止如此,那是‘黄环’和目前仅存的几个同类交错融合在一起的形态。”
“紫螺和小千!?”
“嗯,但不止我们三个,稍后解释……”
我发现确实如此,洋盐市的黏菌网里不仅有黄环的女儿和后代,还有紫螺的和小千的,这几个月她们都疯狂繁殖,小千也繁殖了不少二代体三代体,但总之都融进了黏菌网,分不清谁是谁。
黄环继续说:“这才是对我们这种生物来说的真正意义上的繁殖,需要的不止是大量的能源和营养,更需要所以现存同类的参与,我们虽然没有性别,也谈不上组成基因链之类的,但当我们融合在一起的时候,确实有些本质上的东西在迅速地结合起来。当充足的物质和能量汇聚在一起时,我们的融合体就会自动进入繁殖程序。”
“充足的物质……繁殖程序……我懂了!这次白树的女儿在洋盐市吞噬了大量无辜群众,又和Doris和小千的后代融合在一起,所以黏菌网进入了繁殖程序!黏菌体就是你们繁殖程序的标志!”
“说得对,说到这里你也应该知道黏菌塔是什么东西了吧?”
“是什么?别卖关子了!”
“那是我们的子实体。”
我惊呆了:“子实体!?!!也就是蘑菇!!!?你们会长出蘑菇?”
黄环说:“没错,有什么可惊讶的吗?”
“我以为你们灵活多变,用不着子实体这种东西来传播后代。”
“我们确实灵活多变,子实体也确实没有必要,我和其他生物的相似之处可能都只是模仿而已——就好比如今我在模仿人类的生活习惯、行为方式。”
“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以整体的你们来说,现存的你们三个。”
“无论紫螺还是小千都由黄环而来。”
“那么黄环是什么?”
………………
“我是一个逻辑,一个复杂的变化,一个规律,一个现象,一系列物质和能量转移和转换的合集。”
“我看你是神经病”我说。
“我真不是。”
“那你先说。”
“我来自非常遥远的外太空。”
“哦哦你是外星人?经典的黏菌体外来理论看来要被证实了。”
“我确实是外来的,但不是一种生物,我比你们所谓的‘生物’复杂得多,我是一个逻辑。所谓‘生物’也可以说是一个逻辑,一个复杂的变化,一个规律,一个现象,一系列物质和能量转移和转换的合集,你的身体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物理变化,你的思维也不过是电信号和化学信号的有序发生。我不是生物,但我比生物更加负责得多,不光指某一个生物,而是地球上的所有生物,我的逻辑和规律远复杂于地球生物圈,和我相比你们的繁殖、进化、运动、思考、互动都是非常简单的物理现象而已。我的体系的总质量是地球生物总质量的无数倍,我的存在历史也远长于地球生物史,你们只不过是分子、原子和电子的有序运动,而我的体系则涉及了你们尚未发现的粒子。”
我一头雾水而且不屑地说:“简单点说吧,那时候的你有自我意识吗?”
“我确实没有像人类这样的自我意识……”
“那你就不是智能生物,或者说连生物都不是。”
“我也没说是。人类的‘自我意识’也不过是思维的一种体现,而我的规律比大脑复杂得多,比地球上所有大脑的集合都复杂得多,我说了我是一种逻辑、规律或者体系。宇宙中发生的事情也会被我传感到,对我的物质造成影响,在我内部留下印记,这就类似于人类的记忆。或者我也许其实还是具有你所谓的‘自我意识’的,但和人类大脑的思维不是同一种格式,记忆也不能相匹配,我在努力整合这两种格式,将我曾经的‘意识’压缩进这个人类大脑里。”
“怎么整合?怎么压缩?怎么能证明给我看?”
“不怎么证明。我能向你讲出这些事,就说明我已经整合进来一部分了。当然这也得益于人类科技的发展,我学习了人类的知识才能用人类的大脑理解我曾经是怎么样一种存在。”
“那也有可能是你的‘人类大脑’出故障了,胡思乱想了一大堆自己在外星的故事。”
“哈哈哈,也有可能吧。”
尽管我这么说,但我其实对她的话大体上相信。
“所以你的外星思维还记不记得自己大概在哪颗星球?火星?”
“火星离地球太近了,我曾经所在的位置非常遥远,不过从整个银河系范围来看也不算远。你应该知道银河系有4条主要螺旋臂,我就在相邻的半人马旋臂上,在离地球不到7000光年的位置曾经有一颗质量不小的恒星,是由一团密度和纯度极高的氢气坍缩而成的,坍缩时释放的引力势能引燃了氢的聚变,形成初期大约有7个太阳质量,是一颗纯净的蓝巨星,与旁边另一颗体积更大温度更低的幼年恒星相互捕获,组成联星系统。但蓝巨星密度太高了,它的伴星只是松散的白色变星,何况还没有完全形成,所以在靠近到一定程度后就发生了物质的转移——白色变星的物质被蓝巨星不断吸收,大部分物质成为了蓝巨星的一部分,两星之间形成一道漂亮的内螺旋线。”
“嗯嗯。”我不知道她胡言乱语什么东西。
“但在吸收到最后时,蓝巨星也因寿命推移而密度下降,强大的引力依然吸收着白色变星的物质,大量物质吸积在蓝巨星外围,在互相碰撞和摩擦下逐渐抵消角动量,形成一个巨大的星周盘。普通的吸积盘也不过是大量物质环绕一个引力核心所做的简单的环绕运动,但这一个在物质的碰撞和摩擦中产生了一些更加复杂的秩序,就好比生物的起源是在闪电中形成的蛋白链和核酸链,这个吸积盘内的粒子运动也具有了某种复杂的逻辑规律,而且还在自我规律下变得更加复杂,更加有清晰可循的秩序。当白色变星彻底消失时,吸积盘的质量可能有1.5个太阳之大,直径180亿公里,比海王星到太阳的距离4倍还要多,薄薄的一层,虽然依然在延续着白色变星的聚变链式反应,但温度骤降至4000K,比太阳还冷,呈现出我最喜欢的橘黄色,轴向有两条漂亮的伽马射线喷流。
“我不知道你讲这些要干嘛,我对天文不太了解……”
“但这一阶段没能持续太长时间,蓝巨星因质量过大而寿命短暂,仅过了9000万年就变成了红巨星,氢和氦都几乎燃烧殆尽,温度降低,直径迅速扩张到4亿公里之大,放在太阳系几乎能吞噬火星轨道,但是很快舍弃了外层物质,只剩核心温度最高的部分——一颗淡蓝色的白矮星,与此同时恒星的外层物质逐渐吸积在一起,成为吸积盘的一部分。吸积盘的运动放缓,外圈甚至开始逃逸,核心处的白矮星以几乎不变的状态存在了74亿年,吸积盘细水长流地给蓝矮星提供物质,更加细水长流地以喷流的方式放出伽马射线,除此之外始终都保持着稳定,于是有了非常充足的时间构建更加复杂的秩序。相对稳定的环境是孕育复杂秩序的基础,就好比只有稳定和相对平静地地球才能孕育出生物……”
我不得不打断她了:“所以赶快进入重点,你是怎么诞生的?超新星外层物质里诞生了行星,然后在行星上诞生出小外星人?”
“没有什么外星人,吸积盘始终处于2500K以上的高温,固体行星是不可能存在的。我一直在讲述我自己的事,这个产生内部秩序的吸积盘就是我。”
“吸积盘的……哪部分是你?”
她发现我从一开始就不明白,停顿几秒之后说:
“整个吸积盘就是我——名为‘黄环’的逻辑秩序。”
我看着黄环的脸,她可能希望我面露惊讶,但我只想赶紧听她说完。
“你继续说。”
“我的历史比银河系很多恒星都久远,整个太阳系都比我年轻。我以为这样可以永远地持续下去,因为白矮星是一种非常稳定的恒星形式,是恒星死亡后的尸体,不再有聚变反应,只靠余温发光发热,我要做的就是盘旋在这颗白矮星周围而已,按道理说不应该再有任何差池。然而我再一次错了。我说过我的内层物质细水长流地被卷入白矮星中,虽然这一过程远不至于把我消耗殆尽,但却悄然增加着白矮星的质量。这颗曾经巨大而温度极高的蓝巨星在壮年时期就燃尽了氢和氦,只在最后抛弃外层物质时发生过一些规模极小的外部氦闪,然后平静地过渡到白矮星阶段,是由密度极高的碳和氧组成的。但在漫长的74亿年之后,细水长流也终将导致积少成多,吸积盘为它注入了太多物质,导致它的内部压力越来越大,温度也不减反增,终于到达某个临界点的时候,它核心的碳元素也被高温点燃了,成为一个新的聚变反应的燃料。但这一次的反应是极其剧烈而迅速的,平静了74亿年的碳元素在这一刻成为了新的炸药,整个白矮星突然间爆炸了,巨大的能量在几秒钟内瞬间释放!”
“超新星爆炸!?”
“对!由碳聚变导致的超新星爆炸!一瞬间整个白矮星被炸得七零八落,而我作为它的吸积盘也没能幸免于难,我苦心经营75亿年的逻辑秩序被炸碎,和爆炸过后的物质一起形成一团稀疏的重金属云,混沌而不再有任何秩序。这就是我,黄环,作为一片恒星吸积盘的终结。”
我说:“如果你描述的这些是真的,那只能说你的‘逻辑’太低能了,你连最基本的碳闪现象都没预测到,或者说预测到了也没有进行避险。”
“你让我怎么避险?违背万有引力而从恒星身上滚开?”
“我不知道,但生物都有避险的本能,可见你不是生物,也不过是一团具有角速度的混沌物质而已。”
黄环摇摇手指:“我当然不可能像车轱辘一样滚开,但不代表我一点都没避险。我用0.01秒对自己进行了复制压缩,压缩为一段电磁脉冲以及一些同向运动的其他粒子,把自己变成种子,乘着超新星爆炸所掀起的伽马射线风暴,开始了一段目的未知的深空之旅。”
“你想象力还挺丰富,然后你到哪去了?”
“我盲目地选择了一个方向,躲在伽马射线暴后面,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东西。我空前的脆弱,前方可能是一颗巨大的超巨星,也可能是一颗重金属行星,这对我来说都是致命的,我的能量不足以扎根于这些天体上,不足以延续我的逻辑。我希望是一团正在形成恒星的星云,或者另一片吸积盘,或者干脆是个黑洞,我就从某些意义上得到了永生。”
“结果呢?别告诉我你来地球了!”
“我还真来地球了。”
“那你也太幸运了!”
“这对我来说是最倒霉的一种情形,我在地球这样的高密度的行星上连一个水花都激不起来,何况地球还有各种层层保护,就好比你不能把一颗槟榔种子种在哈尔滨大冬天的马路牙子上。我差点擦着地球磁场划过去,不过还是冲破磁场到达气圈,这里的臭氧又是另一道盾牌,好在超新星产生的伽马射线帮我挡下了一枪。于是我就这样到达了地表,没什么波澜地照射到了海面上。以我的能量根本照不穿海水,也不可能在冰冷的液态水上重塑我的逻辑秩序,海水里的钠和镁都是我最厌恶的东西,这里还有我毕生都没见过的铁,我简直吓坏了,这里完全就是个冰冷的停尸房,但当我发现居然还有铂、金、汞、铅这种超大原子量元素时,尤其是丰富的铅,我意识到是自己太年轻了,我所在的整个恒星系都没有一个铅原子,方圆0.1光年的范围内都没有,我不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才会产生铅这种东西,可能是有两个黑洞撞在一起然后重新炸开了。这就好比你想寻找一片栖息之所,结果发现满地尸骸,新鲜的、腐烂的、被炸成肉泥的,或者陈年老腊肉。”
“怎么可能方圆0.1光年都没有铅,你不知道太空中有多少游离的小行星,随便被你的主星捕捉过来一两颗就全都是矿物质!”
“真的没有你想象的这么多,也就太阳系这片区域出奇的多,你们人类既然还没探测到7000光年外,你就别顺口怼我了。”
“好吧,那你到达地球后发现全都是重金属……”
“但紧接着我发现这颗星球居然已经有自己的秩序了,虽然只是简单的化学现象的集合,但依然可以称之为一种秩序,按照如今的说法,这种秩序叫做‘生物’。”
“已经有生物了?是什么时代?”
“奥陶纪,距今4.4亿年。”
………………
“虽然体量不如我的4千万亿分之一,但地球上这种名为‘生物’的秩序还真谈不上太年轻,那时就已经构建了30多亿年,而且有了相当高的逻辑复杂度,比我30亿岁的时候复杂多了,已经出现三叶虫之类的动物,尽管只涉及到原子层面的变化,但所涉及的原子多半是我见所未见的,铁对它们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元素。我最终照射在‘生物’的身上,发现我能对它们进行改变。但凡我能对它们进行改变,就能把我的秩序继续耕耘下去,简直是太幸运了。不过我的幸运却是地球生物的不幸,随我而来的伽玛射线暴破坏了气圈里的臭氧,绝大部分的生物根本承受不住太阳这颗恒星的照射,大片大片地死了,幸存的只有少数。”
“你说的该不会是奥陶纪末期的物种大灭绝吧?”
“应该就是那一次。那时候我初来乍到,把我的逻辑秩序扎根到了‘生物’这种秩序中。多细胞生物脆弱而不成熟的,原核生物太过简陋,所以我精心选择了我的扎根对象——普遍存在于海洋中的变形虫。它有一个真正的核心,让我联想到了曾经环绕过的恒星,我喜欢这种生物,把我的秩序注入到了它的核中,作为我的逻辑载体。”
我说:“就算至此为止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也终于出现断点了,根本就没有什么‘你的秩序’,只不过是一束粒子流把地球上的一只变形虫正好照得变异了,然后这只变异的变形虫就一直进化到现在,就是你。前边说了那么多废话,到后来你还是个地球生物。”
“这说法99%都对,但不尽然如此,我说过我的秩序涉及更深层的粒子,而地球生物的一切活动也只不过是原子层面的改变。你想过为什么会有白兜和扁锹这种‘核代谢生物’吗?你想过为什么我们的副脑只有极轻的质量却能记录详细的思维数据吗?因为副脑的思维载体不止是电神经信号和化学递质,还涉及了多种更加基础的粒子。”
“难道副脑其实是一台超高端量子计算机?”
“拿我的副脑对比现在最先进的量子计算机,就相当于拿人类大脑对比打结计数的绳子。”
“所以那时的你是一只智商极高的变形虫?”
“可以说是一只逻辑极其复杂的变形虫,但至于‘智商’这种词,包括你刚才说的‘自我意识’之类的,这种词汇基本上只适用于人类大脑。我现在用人类大脑向你这个人类讲述我的事,我才会多次的用到‘我’这个词,说到这里我不禁又想强调……”
“是是是你的逻辑比人类大脑复杂得多。”
“全人类大脑的集合,乃至于整个地球生物圈的所有……”
“是是是是是是然后呢?”
“然后的事情就发生得非常快了。我是一只单细胞变形虫,和别的变形虫别无二致,我发现自己在它的细胞核里呆得挺舒服,同时也要花时间适应这些见所未见的大质量元素,看看如何把它们也纳入到我的秩序中去,就这样一边提升自我一边长途旅游,熟悉这个美丽的星球,模仿其他变形虫的行为,使自己融入其中。”
“你不怕被吃吗?”
“我给自己做了一个坚韧的外壳,保证我的核完好无损,后来也在不断地升级换代。今天你所看到的黏菌体的坚韧体制以及各项独特生理机制,不是自然选择而成,都是我用我的逻辑精心设计出来的。”
“你精心地保护自己,然后模仿地球生物的行为?我还以为你要瞬间占领地球呢!”
“占领地球有什么意义呢?我在一个小核里就生活得很舒服,而且也能进一步提升我的逻辑秩序。就这样生活了一亿多年,我的变形虫同类们经历了各种进化,也有些变成原生质生物,也就是许多裸露和细胞核共享同一包细胞质,我觉得很好玩,就跟它们一起变了,这一变就使我进入一种更加得心应手游刃有余的状态,我变成了一团原生质变形虫。”
“黏菌!?”
“对,一团黏菌,包裹着一个作为逻辑载体的核,这就是我在地球的最终形态,自此以后这个形态我再也没改变过,只有逻辑核在不断升级,从一开始的变形虫细胞核到现在的副脑。”
“没跟别的生物一起延伸到陆地上吗?”
“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我逐渐喜欢在海里的感觉,喜欢在盐分高的液体里泡着。我依然喜欢模仿同类的行为,尤其是当发现有些黏菌可以和其他生物共生,共生这个概念使我眼界大开,我在模仿的同时开发出全新的机制。神经中枢是控制动物行为的核心,我试图对地球上最高等的生物加以控制,当时已经出现了一些脊椎动物,包括最古老的鱼,但它们的智商实在不堪共生,我选择了智商较高的头足纲动物。”
“这之后我知道了:你以黏菌为本体,寄生到高等动物身上?”
“不是寄生,是共生。”
“成吧成吧,什么头足纲动物?章鱼?”
“那时候还没章鱼,但有一种智商极高的动物,曾经是海洋的霸主和顶级的掠食者,但在我那个时代就已经是任人宰割的猎物了,如今已经完全灭绝,人类对其统称为‘菊石’。我精心设计了我的黏菌身体与其他地球生物大脑的逻辑接口,使我可以充分享受成为其他生物的乐趣。于是我成为了一只菊石,和其他菊石一起捕食、交配、躲避猎食者的攻击,然后繁衍后代。当然我无法真的受精,我的卵也不是普通的卵,只不过是我的一部分,孵化之后的小菊石看似是独立个体但其实只不过是我身体的延伸,每一只都带有我的逻辑核的复制品,不过复杂度只有5000亿分之一。”
“那不就相当于一颗最高端的并行计算处理器和一颗同样尺寸的玻璃片?”
“我繁殖的小菊石依然能继续无性生殖,逻辑核复杂度继续以十分之一的速率逐代递减,34代体除外。没什么特别原因,这就是我设计的。我和我的‘后代’们混迹在真正的菊石之间,无忧无虑地生活,我也会和真正的菊石们交往,观察它们从生到死的短暂生命。有一天我遇到一只美丽的菊石,我们一起游泳、觅食、躲避大型猎食者,我第一次感到了作为地球生物的快乐,但寿命论使我感到痛苦,她终究会死,而我的‘生命’却是无限的。”
“你也会伤心?”
“我不喜欢伤心,我喜欢解决问题。既然我舍不得她,我就要让她也获得和我一样的无限时间,我要让她成为我的同类,要用一只和我一样带有逻辑核的黏菌去和她的大脑共生。我能复制5000亿分之一复杂度的逻辑核,但不能复制出百分之一或者千分之一的,千分之一复杂度的逻辑核就能具有和我一样自我升级的机制,与此同时也可以使共生者不再有寿命极限,只不过我无法进行复制,只能从自身的逻辑核上进行切割,而且需要大量能源才能切割出我千分之一复杂度的逻辑。”
“怎么办?你有能源吗?”
“我产卵孕育的所谓‘后代’是我身体的延续,我把她们设计得很完美,我利用她们来进行能源的采集工作,使她们嗜肉如命,食取其他生物的肉,堆放在我面前。你要知道头足纲很少有群居行为,但我的后代们往往结伴而行,边吃边生,每个个体都是为了寻找和吞噬其他生物而生的,那个时代我才可谓是占领了全地球。”
“你们最后吃了多少?能源够了吗?”
“够了,我们吃光了几乎整个海洋的大型生物和一部分陆地生物,团成一个巨大的尸体球,最后她们没得吃了就开始自相残杀,反正都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整个海洋!?那岂不是又一场种族灭绝!?”
“嗯,你们所说的‘泥盆纪末期大灭绝’也跟我有关,距今3.5亿年左右吧。我把所有这些生物的肉都堆积在一起作为能源池,就是所谓的黏菌网,经过一系列任何地球生物都无法理解的高精密操作,终于成功地切割出一颗千分之一精密度的我自己的逻辑核,以孢子的形式出现在黏菌网顶端。我把这颗逻辑核同样以黏菌的形式注入到了我爱的同类的大脑里,共生原理和我的别无二致。”
“最终这只菊石得到了永生?带着由你切割而来的逻辑核?”
“得到了,也确实可以说是由我切割而来,从此以后我有了精神伴侣,她也很高兴,我们一起生活没再离开过。”
“在哪呢?我怎么没见过?”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紫螺就是那只菊石。”
“是的,是我。”紫螺说。
“哦哦哦握草!”
“尽管制造紫螺的逻辑核牺牲了地球上四分之三的物种,也牺牲了绝大部分我孵化的用来捕猎的小菊石们,但我从来不后悔。我们过得很快乐,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彼此,地球生物也很快恢复了欣欣向荣的景象。”
“已经有两次物种大灭绝都跟你有关了,该不会第三次也有关系吧?”
“当然有,听我说。在紫螺出现之后,我俩共同生活了很久很久,我们可不是那种巴掌大小的小菊石,而是比卡车轱辘还大的那种,我们享受身为菊石的生活,以菊石的身份生活了5000多万年,壮大了我们的种族,泥盆纪大灭绝简直就像是给菊石铺路似的,很快海里布满了我们的同类,而其中又有大约四分之一没有性别,是我和紫螺的女儿,遵循着我自己设计的33代孵化法则,繁衍生息直到第33代失去生育能力。到最后我们逐渐感到无趣了,海洋里的一切都被我们摸得一清二楚,与此同时陆地生物开始增加,所以我们讨论过后决定舍弃菊石的身体,去体验作为陆地生物的感觉。”
“什么生物?”
“我们试了很多种,一开始倾向于选择大脑结构复杂的物种,比如鱼石螈一类的脊椎动物,但很快就发现自己实在不擅长控制这种名为脊椎的东西。于是几经尝试后,我们终于找到了最令我们舒适的陆地形态,而且这样一保持就是一亿年。有种名为euphoberia的动物,是一种远古马陆,比如就先翻译成‘超长多脚虫’吧,小孩胳膊那么长,就是我们最最喜欢的形态。”
“我能猜到小千是怎么来的了。”
“是的。我们爬行、狩猎、睡觉、和同类们互动交流,直到遇到一只令我们恋恋不舍的同类,不忍心她死去,也就是小千。小千不是现在有些科学家推测的节胸蜈蚣,我去年对照了图片,确认她是一只超长多脚虫,我和紫螺那时候也是,我们有蜿蜒的身躯,有很多条腿,躲避在阴暗处,终年不见天日。但小千是个异类,哪怕在‘超长多脚虫’里也是个罕见的基因突变,她的增长速度过快,以至于比同类更频繁地脱壳,永远处于准备脱壳和刚脱壳完的虚弱状态,没有我和紫螺的保护早就死了,但当她终于成长速度放缓之后,她的体型已经是同类的10倍还多,没有雄虫愿意与她交配,只有我和紫螺陪伴她。我决定像留住紫螺一样留住小千,我决定再一次切割逻辑核,但遇到了一个困难,这次需要双倍的能量,我和紫螺需要先合体在一起,再把她和小千的核切分出来。”
“为什么?”
“我不是一根香肠,切掉千分之一还有千分之999,不是这样的。我的每一次切割都需要从不同的维度进行,才能保证切下来的部分和剩余的我自己仍有意义。就好比一个蛋糕,第一刀切下来一角,第二刀平着削下来一片,第三刀切除它存在的2秒钟时间,但每一次都必须把所有之前削的部分拼回去再切,而不能切下一牙再切一牙、削下一片再削一片。每个维度只切割一次,才能保证我自己的完整性和分割下来的各部分的意义。我目前已经开发出自己的529个维度,更详细的解释你可能难以理解。”
“好吧,总之也就是说需要先合并紫螺,再切分出紫螺和小千,所以需要大量能量对吧?”
“对,然后我们也照做了,老方式,用我们卵生的小马陆们四处觅食,把肉堆放在一起,再次形成巨大的肉块,如好几座山一样高,但这还远远不够,我们只能更多地产出小马陆,更广泛地收集肉块,最终这些肉块被分解,成为黏菌网的一部分。那是一张绵延800多公里的黏菌网,深扎入地壳之中,撑裂了坚硬的岩层,导致一块200万平方公里的陆地从南极大陆分裂下来。”
“这!这需要何等巨大的生物量才能构成如此巨大的黏菌网!?”
“所谓的二叠纪大灭绝,就是我为了分割出小千的核而进行的全球性的大捕猎。”
“然后又顺利成功了?”
“嗯,一切顺利。当小千终于成为我们一员后,全地球的生物总量只剩二十分之一。”
“然后你们三个就一直开开心心地生活到了现在?”
“本应如此,但可惜我多此一举。在分割小千的过程中,我找到了新的能源,黏菌网钻入地幔,接触到了高温熔岩,我当时很兴奋,决定不要浪费这次难得的机会,于是不仅切割出小千的逻辑核,还从另外两个维度也进行了切割,也就是说那次共有三颗新的逻辑核被我切割下来。”
“那岂不是有两颗富余下来?你打算植入谁体内?”
“我们决定暂时封存,直到有下一个值得挽留的同伴出现。”
“值得挽留的同伴出现了吗?就是我?”
“如果把那次富余出来的逻辑核留给你,就不至于在洋盐市重新铺设黏菌网了。那时候距现在2.5亿年,这段时间里还有两个值得一提的同伴。其中一只是菊石,和当年的紫螺一样生活在海里,而且居然还是紫螺卵生后裔,是一只在海底火山恶劣环境下偶然诞生的34代体,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活了2亿多年。”
“孵化后代不是不能延续寿命吗?”
“确实不能直接延续,但毕竟也有我的5000亿分之一精度逻辑核,也就是副脑,她通过将副脑反复培育,使自己的思维不断延续下去,就和黄蕉白树她们的‘复活’同理。我们和这位曾曾曾孙女生活了一段时间,我把第三颗切割逻辑核给了她,于是她不再只是一只34代体,不再只是紫螺身体的一部分,而真正成为了我们的同伴。我和紫螺小千继续以‘超长多脚虫’的形式在陆地生活,她以一只巨型棱菊石的形式在海洋生活。但她太没有节制了,太过于享受作为菊石的本能欲望,无节制地捕猎,无节制地产卵,产下的小菊石也无节制地捕猎产卵,哪怕不为了切割逻辑核也会有黏菌网生成出来,真正的毫无意义,以至于从三叠纪到侏罗纪这几千万年地球生物持续减少,但菊石却疯狂飙升——80%都是她的卵生后裔,天然菊石被挤压得几乎灭绝。她们当时的智商已经很高了,甚至开始产生社会,养殖海藻作为蔬菜,养殖恐龙作为牲畜,人类都说恐龙是那个时代的地球霸主,大错特错,菊石才是。它们甚至在大西洋底部建立了城市。”
“亚特兰蒂斯文明!?由一群菊石创立!?”
“可惜一切都不凑巧,它们还没来得及产生人类这样的文明,还没来得及进一步进化大脑,一发陨石砸在她们最聚集的海域,把城市雏形砸成一团稀巴烂,砸出一个墨西哥湾,随后的气候改变杀死了它们苦心养殖的恐龙,也杀死了大部分天然菊石。她的卵生后裔们虽然有着相对强韧的身体,但没有天然菊石作为寄主就无法继续产卵繁育,整个种群迅速缩小,最终死得只剩她一个,菊石这个物种在距今6500万年的时候彻底灭绝。她自杀了,毁掉了作为菊石的身体,而我给她的逻辑核则落入火山,以一小股流动的熔岩为载体继续存在。她从来没离开过我们,只不过并非以生物的形式。”
“好吧,就当我理解了吧。第四颗呢?”
“我们以唇足纲的形式生活了几亿年,蜈蚣、马陆之类的,逐渐发现自己和卵生女儿们的生活变得艰难,这个时代简直是大型陆地节肢动物的灾难,曾经我们靠数不清的脚和毒液捕食猎物,现在我们自己就是猎物本身——我们虽然有着强韧的身体,但同类的天然蜈蚣们经常被残忍吞噬,我甚至经常难以找到同类,于是在陨石撞击地球之后又过了几千万年后,我们终于决定换一种存在形式,化身为我们的天敌,毕竟这是哺乳动物和鸟类的时代。这一次我们盯上了灵长目,经过一系列辗转腾挪之后我们和猿类生物的大脑共生在了一起,我和紫螺变动了,小千没有,小千舍不得她的甲壳。”
黄环说她曾经是菊石、蜈蚣的时候,我都没有太过于意外,但当她说自己还曾经是猴子,我却怎么也想象不出来。
“你们也是预料到灵长目日后会出现地球上独一无二的优势物种吧?”
“不是,虽然那时的猿类确实大脑复杂度已经高于其他生物,但我们没考虑过以后的事,甚至可以说因果都是反的,而这恰好就涉及到你问的第四颗逻辑核了。我把第四颗切割逻辑核给了一个和我们相处毕生的同类,使她成为了我们的一员。但她很快就变得不友好了,逐渐感受不到快乐,这让我和紫螺感到不理解。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共生在其他生物的神经中枢里?”
“你说了,要从各种生物的视角去体验这个世界。”
“对,尤其是要感受它们的快乐,享受它们欲望被满足时的快感,我们沉溺于进食和交配,偶尔产生些本能的恐惧,但总体来说主要还是非常爽快的。然而哺乳动物的大脑越来越发达,逐渐开始产生情绪,愤怒和悲伤这种极端负面的复杂情绪诞生出来,使我们后悔成为灵长目。她却不一样,她连自己都负面情绪一起享受,不仅享受而且深入钻研——不是用她的猿猴大脑钻研而是用我给她的逻辑核,就这样过了几十万年,她做出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她认为地球生物作为一种逻辑秩序来说成长得太慢了,尤其是这个名为‘脑’的神经中枢,几十亿年才发展到那种水平,她决定帮助地球生物加快逻辑秩序的成长进程。”
“我没听懂,怎么加快?”
“她决定——亲自为地球生物设计一种复杂程度极高的脑子。”
我思考了两秒钟才意识到这一行为的严重性:
“你们这群外星人!?要给地球生物塑造脑子!?”
“我不是外星人……不过也确实可以这么理解了。我反对她的行为,但她执意要这么做,她说反正地球生物的脑子也终会进化到更复杂的水平,不如由她来加快这个进度,当然也不是无端重塑,她也是在符合进化路径的基础上进行设计。而我和紫螺认为不该干涉这颗星球的秩序建设,否则的话这颗星球终将成为我自己秩序的一部分。”
“你之前已经干涉得不少了,你不是说很多物种最后绝大部分都是你的卵生后裔,又突然为了繁殖后代而把大量生物都杀死!”
“我早就在反思了,就是因为有这些反思才有了我对她的反对态度。何况我们之前都是无意识的干涉,多半是毁灭式的,而她则是直接要进行辅助进化,要进行——拔苗助长!”
“嗯,可以理解,你们作为外来物体任意杀死我们地球生物也就算了,但还要把地球生物塑造成你们所想的样子就过分了。你那个妹妹她有什么操作?”
“她从自身进行操作,充分动用逻辑核的干涉能力,释放出使基因变异的粒子,但都是定向性的,原理就和如今金丝雀城的DNA精雕技术如出一辙,使自身的猿猴身体发生了迅速的定向进化,不经过自然选择,而直接在短短几年时间产生畸变,畸变成她构想的样子。产生畸变的器官也包括大脑——逻辑复杂度直接翻了5倍!除了大脑之外,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脱掉了大部分毛发,解放了前肢,面部肌肉也变得灵活。她很满意于全新的身体,但她毕竟是黏菌共生体,于是她又用同样的方式去辐射天然猿类,使一批猿类畸变成她想要的样子,有公有母,可以繁衍。”
“太可恨了!畸变成什么样!?”
黄环指指我,我回头看,后面没东西。
“你指什么呢?”
“我指你自己。”
“你在说什么?”
“如今的人类,所谓的‘现代人’,就是她塑造的作品。”
我简直轰然爆笑了:“之前那些故事听你扯淡也就罢了,人类进化史可是有明确的化石证据,有过渡时期的类人猿阶段,一步步直立,前肢变得适合于使用工具,哪可能是你妹朝夕之间辐射出来的?”
黄环说:“所有这些类人猿的化石,各种各样,各种进化分支,没有一个是现代人的祖先。现代人是我的第四颗切割逻辑核定向辐射出来的基因突变体,在漫长的一千万年时间里只有微小的改变,即使依然符合优胜劣汰的规则,也多半是种群内部的淘汰,而非有其他天敌。至于其他那些类人猿化石,那才是真正符合优胜劣汰的进化,猿类的其他分支被这支突起的异军挤压得无法生存,逐渐进化出较高的智商、较为接近现代人的四肢,它们的进化不是因为要抗衡人类,而是因为和人类长得越像就越可能被认作同类而免遭杀害。但可惜这些进化都没什么用,所有其他类人分支最终都走向了灭绝,不是因为被杀死,而是因为和人类长得太像,为了自保而融入到人类社会中,但是数量又很少,密度瞬间被冲淡了,遇不到自己真正的同类,只能和人类交配,和人类交配又不能产生后代,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居然还真能自圆其说!?那么还有个问题,既然你说一千万年前人类就已经定型了,为什么文明史只有不到一万年?”
“在我看来很正常,反而是考古学家把文明的诞生想象得太简单了,旧石器时代的开始时间和延续时长都比现在推测的久远得多,文明是一种高度复杂的逻辑体现,不是说你有了智商就能立刻产生出文明。顺便一说,当下的文明程度也依然很原始,只能说刚刚开始加速,还远没有到达人类智商的上限。”
“所以那个创造了人类的你妹妹,你最终认可她了?连你和紫螺也换上了她塑造出来的人类身体,看起来皆大欢喜?”
黄环却摇摇头:“她想要的不止是高智商的人类,她想要的是高复杂度的地球生物圈,高智商物种光有人类还远不够,她马上就着手于其他生物的高智商设计,比如头足纲的章鱼,还有哺乳纲的海洋生物比如海豚,还有一些鸟类。她认为当这些高智商生物产生摩擦互动时,地球生物圈的秩序就会变得复杂起来。我意识到她太极端了,于是和她发生了战争,不是你想象的人猿大战,我们的战争发生在一团巨大的黏菌网里。以她为逻辑核的黏菌网绵延80多公里,在她失败的一瞬间彻底破裂,她理所当然地失败了,但从来没有被我折服,巨大的黏菌网化成体无定形的黏液,但却并未完全失去逻辑,她以这滩黏液为载体继续存在,渗入土壤,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持续增多,诱惑着我和紫螺,使我们变得脆弱,没有一刻不在提醒我们她的存在。”
“什么黏液?在哪?”
“就是甜霜。”
“啊!!!?甜霜不是什么菌类子实体酶解的产物吗?而且还能按配方进行人造,甚至瑟米西沃安还能对其功效加以修改,怎么会是那么复杂的东西?”
“我告诉你所谓的人造方法吧:她们通过分析化验得到了甜霜的所谓‘配方’,但按配方制备出来的液体没有效力,必须加入一滴已有的甜霜,然后全部制备液就成为了甜霜。因此她们分析甜霜是有活性的,里面有什么她们看不见的微生物,制备液只是培养基,加入现有甜霜才能使‘微生物’繁殖起来,整个过程就好像培养酵母菌一样。唯独不一样的是,她们无论用什么样的显微镜都没发现所谓的‘微生物’在哪里。她们当然发现不了,我们的逻辑涉及人类尚未发现的微观粒子。而至于功效上的改变,缩短作用时长之类的,那些都只不过是易于实现的外围定制,无需弄清其本质机制也能实现,就好比有些蒸汽朋克电影里科技退化后的人类用远古核心熔炉创造出巨大的城市却根本不知道它的工作原理。”
“我明白了……很多东西突然彻底明白了……我去找艾沃森或者那群教徒核实一下你说的话……”
“她的计划到此为止,没有再塑造出高智商的其他动物,人类是她唯一的作品。其实她后期已经开始后悔了,唯独有一个理论使她无法放弃:如果只有人类一种高智商生物而没有其他生物抗衡,那么地球生物圈很快会走向毁灭。这一点我无法反驳,但如果再纵容她塑造别的高智商章鱼之类的,那么地球生物圈就会偏离原有的变化路径而成为我们逻辑的体现。我制止了她,然后面临遗留下来的巨大问题,紫螺建议我直接弄死这种强行塑造出来的怪胎,但我却看到了一丝美好。我如果不把人类这种生物杀死,就要想办法制衡这种生物。当人类这种生物开始呈指数增多时,我要让他们进入一个不会走向毁灭之路的逻辑循环。”
“你当然能看到美好,所有这些归根结底都起源于你。”
“先别怼我了。总之经过一番讨论,最终我和紫螺决定换上人类的身体,成为了我们现在的样子。人类大脑确实与众不同,具有强烈的自我意识,自我意识的本质是一种边界,一种区分方式,把‘我’这个概念和宇宙中的其他事物区分开来。黄环的逻辑没有这样的区分,地球上的低等动物也没有,我们在蜈蚣和菊石的时代都没有,甚至其实人类以外的最聪明的动物也只有很模糊的‘我’的概念。”
“所以你们换上人类的身体就失忆了?”
“不是失忆,而是逻辑不兼容,人类大脑的一切逻辑都建立在边界分明的自我意识的基础上,这和蜈蚣之类的生物大相径庭。不过这也在我的预料之内,尽管不兼容,但我的人类身体的行为从来没有失控于黄环的逻辑。何况我换上人类的身体到现在才60多万年就已经逐渐搭建起逻辑接口,比最初设想的快多了。”
“所以在搭建起什么接口之前的漫长的时间里,你是怎么过来的?”
“没怎么过来,咱们又不是没一起生活过。我,用人类大脑思考的这个我,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要到哪去,享受着这幅躯体,享受着美妙的生活,只当自己是个神奇的原始人少女,有个不知从何而来的白皮肤妹妹和一只大蜈蚣,无需男人就能繁殖出女儿,没有思考过为什么。我是黄环的造物,是当下的她在地球上的存在形式,而如今随着逻辑接口的建立,我们的逻辑变得兼容,我就是黄环本身。”
“如何兼容?你要失去自我意识了?”
“也或者是另外一种情况:黄环的逻辑核适应了人类大脑的自我意识。”
“那你们之后到底会怎样?有两个人格?”
“怎么可能有两个,建立起来的只不过是接口而已,逻辑核只是适应了‘我’这个概念,但依然与人类大脑共用一个自我意识,所以综上所述,只有一个‘我’存在于这里。”黄环指指自己脑袋。
紫螺说:“同理,我也是。”
小千说:“小千就没适应。”
此时的小千是绿皮肤的人形状态,行为举止比之前更像人类了,不再会时常舍弃人类身体而以蜈蚣的形态钻出来,但我能看出它确实还没适应。
黄环说:“我以人类少女的形式存在于这个世界,认识了你,舍不得你的离开,希望你能永远陪伴在我身边。王沙涟,我想把我的第五颗切割逻辑核给你。”
我说:“不是不可以,紫螺也是你这样挽留下来的。但我不理解的是:令你不舍的是菊石形态的紫螺,给她注入切割逻辑核也是为了使她保持永生不死,但最终她抛弃了菊石的形态,和你变成蜈蚣、猴子或者人类。那么最终‘紫螺’到底是什么东西?身为菊石的她已经死了,传承下来的只有逻辑核,那么最终陪伴在你身边的,归根结底只是你自己的一部分。”
她沉默了几秒钟,我不知道这个问题对她脆弱的逻辑接口来说是不是个巨大的挑战。
紫螺说:“没错,是的。”
我有些诧异:“真是如此!?”
“没错,我和你的理解一样。身为菊石的我早已经死了,只有一些格式古怪的‘记忆’被逻辑核记录下来,包括之后我与各种不同生物共生过,都留下些不同形式的难以提取的记忆。但那些生物都死了,她们都只是‘紫螺’暂时的存在形式。姐姐本不需要陪伴,长期接入地球生物的神经中枢才使她产生孤独感,但没有任何事物能长久地陪伴在她身边,除了她自己的一部分。紫螺不是一只菊石,名为紫螺的菊石存活了很长时间但最终还是平静地死了,未来这副人形身体也会死去,但紫螺不会,紫螺是黄环的一部分,是她的千分之一,当她不再需要陪伴的时候,我就会再次和她融为一体。而你,王沙涟,你也和我一样,黄环的第五颗切割逻辑核将会被冠以你的名字,但终有一天你会随我们改变到其他的存在形式。”
黄环说:“也不一定,别吓唬他,看看小千,三亿年了不也还是这样一幅我行我素的样子?”
始终躺在墙角倾听的小安少爷说话了:“我可以和你们在一起吗?”
黄环说:“我和你不熟,不会为你准备一颗逻辑核,但如果你能形成自己的秩序,几近永恒且有高程度的韧性,那么你也可以试着融入我们,我不会刻意排斥你。”
然后黄环对我说:“所以如何?接受我的邀请吗?”
她们两人看向我,我却感受不到半点喜悦,问出了我最想问的一句话:
“黄蕉的女儿……同时也是我的女儿……小蓝鱼……她还能不能回来?”
黄环只是悲伤地看着我,没有用话语重复那个无法改变的答案。
………………
…………
……
*回到第三人称视角*
“她回不来了。”黄环对哀嚎的黄蕉说。
当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小蓝鱼被吸入黏菌网时,黄蕉、白树和大蓝鱼已经理解了她们母亲是怎样一种存在,以及黏菌网生成的意义。
“所以我们从来都不是你女儿,只不过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就像你的手脚……或者更像是你脚心上即将脱落的死皮?”
“嗯。”
“而你所做的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把王沙涟变成你们的一员!?”
“是的。”
大蓝鱼呆滞地问:“……为什么不早和我们说?如果早说的话……”
“早说的话你们就不会组成黏菌网,你们会避开危险。”
“所以你们的整个计划就没打算让我们活着?”
“嗯,这是为了留住王沙涟而做出的必要的牺牲。”
王沙涟搂着悲痛欲绝的黄蕉:“我不想被你们留住!我根本就不知道现在的你们是什么东西!我要我女儿蓝鱼!你们把她还回来!”
“她不是你的女儿,黄蕉也不是,你只不过是她们孵化时候的容器。我和紫螺在意你,不在意她们,她们的生命本就没有太多意义,服从我的安排去死是她们唯一的选择。”
王沙涟愤怒地流着眼泪:“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对她们一点情感也没有过吗!?你不是没有过!你有!哪怕不爱也有恨!哀伤被带走的白树、恨给你添麻烦的黄蕉,还有许许多多的你的女儿!她们把你当做母亲,你就这样对她们!!!?”
大蓝鱼沉默了,但似乎有某种即将喷薄而发的怒火在积蓄:
“……红兔说得对,你从来没爱过我们,我们对你的一切仰慕和服从都被你残忍地践踏,而我建立的海藻新村也成为了你杀害女儿们的帮凶,是我害死了我的姐妹们,早在黏菌网生成的时候我就应该努力弄清楚这是什么东西,我以为你的出现是对我的认可,我那时多么愚蠢,居然信任和仰慕你,居然没有听从红兔的劝诫……”
黄环说:“对不起。”
紫螺说:“好在你们三个还在啊,可能是因为你们三个‘复活’了好几次所以副脑反而对大脑产生了排斥,导致脱离黏菌网的时候彻底分离。你们失去副脑但是依然可以用人类的身体生活到寿终正寝,这不是很美好的结局吗?唯一有一点遗憾就是黄蕉的女儿没被救下来。”
大蓝鱼彻底爆发了:“你说唯一!?你说有一点遗憾!!!?她是黄蕉唯一的精神支柱!是她和王沙涟最宝贵的女儿!没有了她的话黄蕉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她再也不会有幸福和快乐了!”
黄蕉哭着说:“别说了,已经够了,你经常说我不是真正的黄蕉,我也承认这一点,我只有慵懒和懦弱,不能像曾经的黄蕉一样保护自己的姐妹,黄环和紫螺是为了留住王沙涟才做这些事,也许这样也挺好……”
“好什么!?你到现在还在为她们说话!?我受不了了……我不能接受!!!我要把小蓝鱼带出来!她一定就在黏菌网里的某个地方!她在哪儿!?刚才是哪只触手把她吃了?我必须把她救下来,否则的话不就等于是我害了她吗!!!!”
白树惊叫:“别去!没听紫螺说的吗!咱们现在已经没有副脑了!没有韧性和力量!作为沙拉虫的咱们已经随黏菌网一起死了,作为人类的咱们有幸及时脱离出来还活着!现在的你能做什么?你什么也做不到!!没有人责怪你组建海藻新村,小蓝鱼的死纯粹是因为我们的母亲……”
黄环和紫螺已经完全对女儿们的哭喊失去了兴趣,她们已经开始走向王沙涟了:
“离远点,这地方不安全,别不小心掉下来什么东西连你也一起砸死。”
王沙涟还要说话,但一团落下的黏菌碎屑正好砸中他肩膀,把他肩胛骨砸得粉碎,惨叫着倒在地上。紫螺抓起黏菌碎屑扔回到黏菌网里,心疼地把王沙涟拖到屋檐下面。
黄蕉和白树依然在喊着:“别去了!蓝鱼!别去!!!”
但蓝鱼已经付诸实践,用没有力量和韧性的普通身体开始攀爬,顺着黏菌塔的外壁向上,手脚和黏菌塔接触的地方开始冒烟。她的状态已经几近癫狂了,以她们此时的身体无法按自己的意义再次融入黏菌网,她只能这样毫无意义地爬上去,爬上去后又该如何找到小蓝鱼她完全没想过。
紧接着,她也不用再想任何东西了,突然一只正在变得焦糊的大触手伸过来,发现了这块不值一提的肉,一口咬掉了她的脑袋!而她的身体再也扒不住外壁,就这样原路坠落下来,掉到黏菌塔的根部,掉在一块往外泛出熔岩的小坑里,燃起一大股火苗,就这样被烧化了。
黄蕉和白树已经完全愣住了,白树再也不废一句话,也不再管任何人,发疯似地转身拔腿就跑!
“……我不想死……我可不陪你们了……你们这群非蠢既坏的怪物们……我真高兴不再是你们同类了……我没了自己的副脑还能用别的方式让艾沃森帮我永生……我离开北极真是吃饱了撑的!”
没有人在意她的离去,甚至也没人在意她嘟囔什么。
黄蕉已经没有半点思绪了,连眼泪也被炙热的熔岩烤得干涸,仰头看着逐渐灼烧的黏菌塔,黏菌塔上已经没有一条柔软的触手,整个数百米高的伞形巨物就好像一个持续存在而不消失的蘑菇云,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永恒地爆炸,仅剩的几条大触手在高温中痛苦地扭曲,很快也彻底发出炽热的火光。黄蕉看着这一切,逐渐丧失了她的全部心智。
“黄……蕉……”
浑身是血躺在屋檐下的王沙涟向黄蕉伸出手,努力发出声音,但黄蕉听不见他的呼唤,一步步地向火光最炽热处缓缓移动。
黄环说:“黄蕉终于死了,她不是秩序的一部分,而是一团起因不明的混乱,是反秩序的存在,是我所创造的秩序中的一个bug。可惜我还没来得及深入分析她这种bug出现的原因,作用的机制,以及对其他逻辑环节的影响之类的,如果能深入分析的话也许能避免她这样的现象再次发生。”
王沙涟痛苦地说:“……你们……不要……她是我的……唔唔唔!!!”
在王沙涟的痛苦的注视下,黄蕉用眼神和他告别,然后纵身一跃,坠入高温熔化的黏菌网中。
“唔唔唔唔唔!!!!!!!!!”
………………
黄环说:“已经差不多可以了,紫螺,跟我来。”
黄环和紫螺也靠近炽热的黏菌网,小千也趴在顶上,黄环和紫螺伸出手触碰外壁,她们没有跟随外壁一起燃烧,反而她们触碰到部位开始冷却变暗,黏菌网反而开始降温了。这是一个漫长而静止的过程,所有这些事物不再有一丝机械运动,但亮度和热度在迅速衰减,或者说是在向中央的某一个点集中。最外层的黏菌塔彻底冷却了,原本灵活的粉色触手已经纷纷彻底死亡,变成珊瑚礁一样的灰白色,坚硬挺直地维持着构造。随着温度的进一步减少,黏菌塔真的很像一株巨大的珊瑚礁了,从上到下都是疏松而镂空的质地,轻而易举就能从上面刮下粉末。
所有刚刚由熔岩发出的火光都聚集在了黏菌塔最顶端的一个点,其他部位都冷却成不可能再有生命的珊瑚礁状物体,黄环松开手,亲自爬上去,紫螺高兴地让她慢点,小千早已在发光的小点附近盘旋了。黄环凿开附近的几根石化的触手,把小光点取下来,直接跳回到地面,走到王沙涟面前,弯腰展示给他,王沙涟在剧痛中摇着头。
“……拿……走!!!”
“这是我给你的礼物,是我们产生的孢子,这是一颗逻辑核。”
在王沙涟看来,这就像是一颗黏菌体的副脑,有蚕豆般大,灰白色的,还稍微冒着烟,似乎还很烫。
紫螺说:“这个东西会永远和你在一起,不会再分开,使你和我们一样,实现某种相对意义上的永恒。”
小千也爬下来了,庆祝王沙涟即将获得他的新生。
“……我……不要……所有人都死了……因为这个……”
黄环叹口气:“看来你还没转变过来思路,我先带你到安静点的地方吧。”
黄环和紫螺架着王沙涟没受伤的一侧肩膀,把他扛到小千的背上,准备离开珍珠小学,离开洋盐市,离开这个本就没有任何意义的海藻新村。曾经构成海藻新村的女孩们,她们的所谓“女儿”,威胁着全世界人类的怪物们,单独一个就有毁灭整个城市的潜力,此时此刻再也没有半点思维,没有半点活动,化为苍白的枝杈状石灰,然后,因底部不堪重负而轰然倒塌!
“快把王沙涟带走,别被灰呛了鼻子。”
“你们……怎么能……咳咳……咳咳咳!!!”
“哎呀别说话了,又不是全都死了,金丝雀城还有北极不是还多着呢吗,其他地方零零散散的也都不少。”
“咳咳咳咳……”
然而黄环却停下了,面容稍变得不对。
“怎么了姐姐?忘拿什么东西了吗?”
“什么也没忘,但确实有些东西。”
小千也停下来,她们回头看着如山一般的石灰废墟,这里本不应该再有任何生命,但当黏菌塔的冠状顶端也最终碎裂下来后,灰山顶部出现了一个小洞。一只手伸了出来,紧接着是胳膊,最后一个赤裸的女孩爬了出来,有着棕色的皮肤和湛蓝的眼睛。
紫螺惊呼:“黄蕉怎么还没死!!!?”
王沙涟欣喜地捶着小千的甲壳。
黄环说:“你回来了?”
黄蕉说:“我从来也没离开过。”
黄环说:“现在的你是最初的那个你,是蓝鱼和红兔崇敬的那个真的黄蕉,你和刚刚的你完全不一样了!”
王沙涟一愣,意识到她说的是真的!这是他所怀念的真正的黄蕉!凌厉的眼神使人脊椎发冷!
黄蕉说:“我就是我,没有什么真的还是假的黄蕉——这可是你说的。而我也确实一直在,从来没有离开过。”
小千下意识退两步。
黄环问:“你的诉求是什么?”
黄蕉说:“如果我成为如你一样的高度复杂的逻辑,能否再一次找回我的女儿?她也许在其他维度,或者变成了其他的什么粒子?”
黄环说:“你的理解太浅显了,不要滥用你不懂的概念,这是截然不相干的几码事。”
“我不信!她一定还在什么地方存在着!只是我不能理解罢了!”
“她不在了,我深知这一点。”
“你也不是全知全能的!这世界上你所不能理解的事还有很多!比如金丝声称看到了死去多年的同学在云上行走,比如我在不可能存活的环境下居然依然还活着,你不知道的事越多就越没有资格妄下任何定论,而你内心深处其实有这样的自知之明。”
黄环沉默两秒,只回了一句:“嗯。”
黄蕉没有期待她的回答,只是转身就走。
紫螺高声问:“你上哪去!?”
“去找我女儿。”
“找不到怎么办?”
“找不到继续找!”
“找到了怎么办?”
“回到王沙涟身边,回归我们的家庭生活。”
“你找不到王沙涟的,我们要把带到你所不能到达的地方去!”
“你们尽管带他走,终有一天我会再次出现在你们面前。”
“但你的时间是有限的,我们却……”
紫螺还要说,黄环用手势使她停止。黄蕉和王沙涟对视着,王沙涟看到了久违的目光——坚定、执着、勇敢、带着哀伤和愤怒、疯狂、极端、不择手段、充斥着对目标的极度渴求。
“妈妈!”
“嗯?”
“你拥有的东西,我也要一样不差地拥有!”
“你只是我千亿分之一精度的劣质复制品,你知道这样的目标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不仅要拥有你所拥有的东西,我还要我的女儿!”
“随便你想要什么吧,随便你想怎么做,只要你影响不不到我,我懒于对你的行为进行干涉。”
“谢谢,这已经是你对我说的最亲切的话了。”
王沙涟向黄蕉伸手:“黄……蕉……!”
黄蕉只是冲他笑笑,就像第一次和他相见时似的,然后黄蕉突然走了,不是转身离去而是凭空消失了,她的身体仅存在了几分钟就再次化为一摊粉末,被风吹到辽阔的海洋上空。
“黄蕉……现在……是什么……?人类……还是沙拉虫……还是别的什么……”
黄环说:“我不知道。”
………………
…………
……
金丝和伶鼬吓得够呛,看到东面乌云骤起,以为台风又来了,又看到火光冲天,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气味,以为是火山爆发,与此同时城防士兵们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神智失常,忍不住地要到洋盐市去,多亏了大部分神智尚未失常的把她们拦住,白兜和扁锹也帮了不少忙,前段时间从海藻新村回来的长蝽和棉蚜也最大限度地保持了自己的心智,到最后只有不多的十几个女孩没拦住,飞到洋盐市去再也没回来。
金丝不知道那边是怎么了,又看到邪教头子在哭,问她哭什么,卡琳娜说预感再也见不到自己的朋友红兔了,于此同时长蝽也说仿佛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呼唤自己,而且在强行夺取她对自己的身体的控制权。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海藻新村要炸了吗?”
小卡琳娜说:“是不是因为今天红发米娅号在用甜霜弹轰炸海藻新村?”
伶鼬问:“轰炸之后会变成这样?”
小卡琳娜说:“谁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我们还怕这样的举动会激怒那些黏菌体。”
金丝说:“看起来确实挺愤怒的,我都闻见火药味了。”
总之她们努力扣住企图到海藻新村去的城防士兵,直到女孩们的神智逐渐恢复正常,硫磺味逐渐消散,古怪的红光也逐渐消失,无人机拍到海藻新村的黏菌塔由粉色肉质变为一株火树,最终火焰燃尽化为苍白的石灰。金丝终于松了口气,看来这里的事情终于结束了,结束的不止是今天奇怪的火光,而是所有这一年多在洋盐市发生的故事。
老卡说:“终于结束了,这样一来海藻新村的威胁也算是消失了,这里有太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接下来恐怕达伦·阿什利想要结束金丝雀城的历史。”
金丝说:“是啊,谁能想到达伦·阿什利最后赢了个通吃,非要说还有什么赢家的话,就是你们邪教了。”
这时有城防士兵说抓到一个入境者,是个很眼熟的人,要给金丝带过来,金丝说带过来吧。
“嗯?你不是白杏吗?”
长蝽和棉蚜也一愣:“妈,你怎么来了?”
“我要见艾沃森……谁能帮我联络艾沃森……”
白杏看起来一点也不白,浑身焦糊,还带着好几处烫伤,这些烫伤没有愈合的趋势,烫得血都流出来了。
小卡说:“她应该是中了甜霜,还在软化状态……”
但很快所有人都发现不对劲,她没有戒断反应,长蝽过去闻了闻她的气味,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没有我们同类的气味,更像是个人类。”
“喔!?”众人惊呼。
“我的副脑没有了,我现在非常脆弱,谁能帮我治一下伤,帮我联络艾沃森……”
伶鼬说:“你异想天开什么呢?他都离开多久了?如果他这么好联系上,我怎么不每天晚上给他打个电话?当年你恨他拿你做试验,如今你遇到危险第一反应就是让他救你的命?”
“对!我需要他给我植入新的大脑扩容器!你们总有人能想办法找着他吧?或者把我送北极去!让我回到白瞑身边去!”
金丝说:“怎么送你?难道我还有一艘平衡号2号舰不成?”
她已经完全站不起来了,看起来身心都受了不小的创伤,看到长蝽和棉蚜才露出少许微笑,嘟囔着说“幸亏你们回来了”之类的。
“金丝校长,救救她吧。”长蝽说。
“嗯,但她必须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光是几枚甜霜弹的话怎么也不可能把整个海藻新村一把火烧干净。”
“我告诉你们!你们帮我联络白瞑或者艾沃森,我就都告诉你们!”
卡琳娜问:“红兔是不是也回不来了?”
“很多人都回不来了,整个海藻新村只是黄环和紫螺的自私的计划,我们都是牺牲品……”
………………
尽管黏菌塔被“引燃”的一幕留下了很多航拍图卫星图,但最终其存在意义和“孢子”生成的原理成为了高度机密,仅金丝雀城和北极物种研究院的高层设计者和科研人员知道,除此之外就是神经学家艾沃森·杰德尔。艾沃森对这一切不止是震惊而更多的是不安,毕竟他钻研这么多年也从来没真弄清楚副脑的工作原理,他是第一个将黏菌体副脑推向应用阶段的人,而且是在完全没弄清其工作原理的情况下,也是世界上第一个通过副脑完成思维继承术的人类——既是实施者也是接受者。当他听到白树描述黄环的真实本质的时候,他对自己和全人类的未来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不过不安也不能当饭吃,他罕见地到极光城去呆了多半年时间,不舍昼夜地进行科研讨论,研究这一年多来采集到的黏菌残片和其他各种样本,研究黏菌网的航拍图,把失去副脑的白树又解剖开来里里外外地反复研究,也和金丝雀城的科研团队进行视频讨论。经过八个月的研究,他才勉强弄明白了黏菌网中的组织器官呈游离态、以及脱离黏菌网时再次有序排列与于独立腹腔中的机制。而至于白树所口述的黄环的起源,到地球4.4亿年以来对地球生物的影响之类的,艾沃森感觉自己简直需要再过4.4亿年才能研究明白,好在各方科研机构都具有极高的积极性,作为团队主力的黏菌少女们都想弄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
“所以我们的副脑都是几千亿分之一精度的黄环的复制品?”
“是的,但也相当复杂并且具有强大的功能,比如辅助进行肉体的快速再生、优化新陈代谢以使机体能源效率最大化、以及大脑思维的无损记录和播放。”
“听说很多都是得益于人类未知粒子的有序运动?”
“是的,但也不能把所有未解之谜都归结于人类未知粒子,否则的话用不了多久就会诞生出一个名叫‘未知粒子教’的新兴宗教了。”
………………
又过了几个月,达伦·阿什利才在白瞑的描述下知道海藻新村具体发生了什么。阿什利出乎意料地没有太激烈的反应,同样身为思维继承术的接受者却没有像艾沃森一样产生对自己的不安,他反而很高兴,高兴于海藻新村的消亡。怀着这样轻松而略带高兴的心情,他再一次来到了金丝雀城。
“台风椰蓉是不是您搞的鬼!?”伶鼬质问他。
“我不明白你的疑问,人类迄今还远没有生成台风或控制台风走向的技术。如果你说这个命名,倒是确实和我有些关系。”
“我在云层上面看到真的椰蓉,也不是您计划内的?”金丝问。
“太可怕了,你在说什么东西?”
“就是说……云层上面好像有一层地板……”
“算了别说了。”伶鼬说。
老阿什利从兜里掏出扁平金属酒壶喝了两口,用手帕擦掉嘴角的红色液体,年轻而瘦弱的脸庞看起来有些病态,他看起来一点都没享受这副年轻的躯体,只希望自己赶紧再变成一个老头子。
“去年我来过这里,我曾请求金丝雀城协助我解决海藻新村,可惜被你们拒绝了。”
“对啊,你所谓的协助方式就是让金丝雀城解体。”
“如今海藻新村已经被解决了,尽管和我想的不一样,但还是被解决了,我们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洋盐市依然一片混乱,何渊陷以放任不管的风格进行执掌,信鱼和他的战争还在继续,整个城市充满了有毒物质、不明生物、非法武器和尸体,其中一些带有放射性的尸体变得难以腐烂,没有任何国家愿意接管这座城市,洋盐市彻底毁了。”
“忘了洋盐市吧,我想重新回到让金丝雀城解体的话题。”
“您得保护我们的安全。”伶鼬说。
“我可以保护你们的安全,但首先你得相信我能保护你们的安全。我不会让你和你儿子曝尸荒野。”
“我和金丝要安全转移到极光城去。”
“不行,这份协议不包括金丝校长。”
“什么意思?”
达伦·阿什利和金丝对视着。
“你们错过了第一次谈判机会,我不可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这一次,各个国家的首脑们,包括白瞑医生,希望金丝校长不要活在这个世界上。”
伶鼬拍桌子:“滚出去!!!”
金丝却说:“没事,您继续说。”
“白瞑医生设计了一种冷冻方案,可以使你以半沉睡状态被封存,需要的话可以随时解封。”
“为什么是半沉睡?”
“因为他认为完全沉睡的话对你来说太轻松了,你必须在漫长的时间里体会孤独和无助。”
“这是对我的惩罚?”
“是的,这是一种折中方案。很多人希望你直接死,另一些希望你24小时接受神经折磨,但所有这些都被白医生驳回了,他认为你罪不至此。”
“那我真该谢谢他。”
“在我看来确实应该。”
“但我依然暂时不想被冷冻,冷冻会降低我的肉质。”
“我也只是来预告一下。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金丝雀城会持续地受到来自各方制裁,你们的日子会逐渐变得不好过,到最后被迫接受我的提议而和平解体。”
伶鼬轰他走:“你滚!我们日子再不好过也不会把金丝牺牲出去!你赶紧滚!今天没有你的饭!”
………………
白瞑正在忙碌于引进各种科研所需的高端设备,艾沃森需要这些设备来研究黏菌体的副脑工作原理,但当艾沃森说需要一台粒子对撞机的时候,白瞑还是不禁面露难色。
“你去租用世界上已有的吧。”
“已有的那些性能不佳。”
“我没有钱给你造对撞机,何况也没有这么大的一片土地。世界上最大的粒子对撞机能把我的整个岛都圈起来还绰绰有余,你还想要多大的?”
“那么我需要你帮我引进顶尖物理学家,我要组建一支高能物理学团队。”
“我知道你很震惊,我也很震惊,但是我依然要劝你别这么激进,黄环到底是什么东西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世界的走向。”
“你能想象吗?我以为34代体的核物理代谢已经是超越生物学范畴的奇观了,但黄环的复杂度远超她们!我必须弄清楚怎么回事,我知道的太少了……”
“冷静!冷静!你有漫长的时间去弄明白这些是怎么回事!我现在更担心的是你,你是对这个世界举足轻重的存在,如果你变得不稳定,世界的未来就会变得不稳定!”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我太激进了……”
“知道就好。”
“所以我到底能不能拥有自己的粒子对撞机?”
………………
当艾沃森还在索要粒子对撞机的时候,一家专门研制航天器的大型私企莫名收到了大额订单,客户完全匿名,也没有具体要求,只是希望他们“加快科研进度”,这更像是一笔捐赠,但神秘的客户说后续还会有更多钱。
“为什么不向我们提出具体要求?”
“因为你们目前的科技水平还不足以让我提出具体要求。”
“我们的科技水平已经是世界顶尖的了。”
“远远不够,尽快提升你们自己!”
“当我们提升到符合要求的水平后,你们需要的是什么?”
“一艘宇宙飞船,可以飞得无限远的那种。”
“你们要到哪里去?”
“7000光年以外。”
“你们是科技盲吗?知道这是什么概念?我们的科技再过五十年年能把人送到火星就算进展飞快。”
“我知道,五十年当然不够,五百年也不一定够,甚至说不定需要五千年、五万年。反正我们有耐心等,但是你们要加快。”
“我们?”
“对,你们,世世代代、子子孙孙的你们。”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为一场漫长的返乡之旅做最初步的准备。”
“7000光年外有什么?”
“一团星云,黯淡无光,正等待着孕育一颗新的恒星,这颗恒星将会拥有巨大的亮黄色吸积盘,目前这里从未被人类发现,也至今未被命名,如果非要给它起个名字的话,我称之为海藻星云。”
……………………
………………
…………
……
第九章完
2021.07.15
第十章《金丝雀城》
***
因Z某创作时间被迫压缩,本章将以非常简短的纲要形式呈现,作为《肉食战争》乃至整个剧情系列的最后一章而不能展开写作,实在是深感抱歉。希望日后能够有机会以其他形式丰富本章内容。再次致歉!
***
洋盐市:
洋盐市本是一座不起眼的90万人滨海小城,在2020金丝雀城-UNGMC“洋盐条约”的推动下成为21世纪全球首个合法的人口贸易中心,由协会三家分权而治,最终权力皆归李博士集团公司的李裂。这座巨城巅峰时期人口2900万,2035年产值超越洛杉矶仅次于纽约位居世界第三,追求享乐和名利者对此趋之若鹜,这里是金丝雀城价值的体现。
但从义援会起义后瞬间一落千丈,义援会幕后的黏菌生物Doris在此建立海藻新村,然而本源体黄环和紫螺也只是把海藻新村当做使王沙涟永生不死的牺牲品,成功之后扬长而去。2043年的洋盐市只剩700万人口,大部分生活在建筑物破损不严重的北区沿河地带,人均产值仅相当于非洲国家肯尼亚,但无法计入产值的非法贸易依然繁荣而猖獗。此时的洋盐市已经是一盘有毒的残羹剩饭,曾经的繁华不再,只剩一群食腐动物趋之若鹜,在他彻底消失之前享用最后的美餐。
被一系列恐怖、死亡、自然灾难和未解之谜所折磨的洋盐市已然成为一片废土,市民不再妄想能有恢复繁荣的一天,有能力的及时逃走,当初倾家荡产移居这里的则依然不舍得离开,又有些其他更落后地区的人谋求生计来到这座无需签证的城市,外加逃犯和避债者,也有些重症患者企图通过洋盐市偷渡至金丝雀城接受医疗,总之人口逐渐趋于稳定,在海藻新村黏菌网死亡后三年保持在700万人。曾经义援会的两大分支头目何渊陷和信鱼在这里进行地盘割据,又有些其他的小帮派势力逐渐滋生,明争暗斗依然不断。没有一个国家愿意涉足这里,在UNGMC达伦·阿什利的建议下继续观望,他建议在金丝雀城被解决前不要妄动洋盐市,各国首脑听取了他的意见。
信鱼的部下卢仑和番杏夫妻两人生活在这里,有了自己的子女。作为最早的洋盐市民,他们依然深爱着这片土地,和一切将其破坏的势力做着不懈的斗争,深信美好的未来终会到来。
………………
UNGMC:
维和部队“联合国驻金丝雀城综合事务团”,从没能真的进驻过金丝雀城,但早在金丝雀城没有建立的时候就关注着他们的动向。2017年金丝雀城建立时,UNGMC集合各国进行围困,拥有航空母舰和核威慑部队,但随着一系列谈判转为绥靖政策,签署洋盐条约,对待人口贸易由堵转疏,引导金丝雀城成为联合国成员,同意保护洋盐市的人口贸易。UNGMC的策略违背UN理念,与非法组织/非法人员长期合作,而组织内部也逐渐成为达伦·阿什利一个人的舞台,终于在2036年初被除籍出维和部队。接受思维继承术的达伦·阿什利继续游走于各方,阴差阳错地解决了洋盐市海藻新村的威胁,声誉大涨,开始计划彻底解决金丝雀城。
达伦·阿什利的策略很简单,循序渐进地通过施压和制裁,使金丝雀城的各项事务无法顺利进行,科研受阻,物资匮乏,信息阻塞,最终自然解散。
金丝雀城解散后,UNGMC主要负责世界各国与极光城的沟通联络,同时涉足一切与黏菌生物有关的事务。
………………
瑟米西沃安:
曾经的人口贩卖宗教,老卡琳娜(二世神皇)夺权后通过宣传金丝雀城威胁论获得大量教徒,各个分教团遍及全世界。2027年出现内乱,整个东欧被卷入战场,随后小卡琳娜(三世神皇)及时干涉平定内乱,通过一系列改制之后建立了“瑟米西沃安神皇国”,定都于2033年喷发过的维苏威破火山锥上。
达伦·阿什利关注瑟米西沃安的发展,将唯一能够软化黏菌体的药物“甜霜”样本给她们,行政副主教塞布瑞娜·莫瑟儿进行改造并量产,成为针对黏菌生物的武器。
宗教核心成员参加2036-37年洋盐市博览会,不慎陷入义援会起义,屡次遇险最终化险为夷。2040年应达伦·阿什利邀约,用甜霜火炮轰炸海藻新村,辅助解决黏菌网的巨大威胁。
在随后对金丝雀城的施压计划中,瑟米西沃安始终发挥巨大的作用,外加小卡琳娜的里外瀚旋,瑟米西沃安教会军成为2047年进入金丝雀城的第一支军队。
瑟米西沃安神皇国长期存在,瑟米西沃安逐渐成为世界第三大宗教。
………………
金丝雀城:
成立于2017年,经过前7年发展期,和中间约16年的鼎盛期,终于在几经磨难后走向衰退。金丝的人口贸易梦想昙花一现,洋盐市繁荣不再。自2040年海藻新村消失后,金丝雀城和洋盐市少有值得记载的大事件。金丝雀城的衰退是一个相对平缓的过程,物资供应链断裂、洪灾援助缺失、时常来自外部的轰炸,一系列制裁措施使生活变得极其艰难,外加劝降谈判不断,金丝雀城最终于2047年正式解散,从建立到解散历时30年。金丝安静地等待外界部队的进入,等来了阔别已久的妹妹银狐。
解散后的金丝雀城由瑟米西沃安教会军接管了一段时间,得到了良好的保护,市民得到安置,除少数高层管理受到羁押和减刑审判外,多数进入极光城继续生活。金丝雀城科技由几个主要国家的科研机构继承,因其远超各国现有生物技术,所带来的伦理难题将会成为世界各国难以解决的巨大挑战,也因多方掣肘,各国生物科技水平很快又被极光城和吸血蝠号科研船甩开差距。
伶鼬及其独子艾丹转移至极光城生活,但金丝则以半昏迷的状态被长期冷冻于一个巨大的冰块里,放置于极光城的最高点。
金丝生前受尽憎恨和辱骂,“死”后却受到追捧和崇拜,甚至许多人认为她具有拯救世界的能力,后世饱受战乱的疾苦的人都祈祷她能苏醒过来,修正这个错误的世界。
………………
杨小疑:
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政治局委员;洋糖特别行政区光复委员会主任、党组书记;中国人民解放军东部战区政治委员。其父杨诙曾任中国常驻UNGMC代表,与同僚达伦·阿什利关系密切,后因不明原因卸任,据传擅自繁衍黏菌生物并伪装成女性士兵引入中国军队。杨小疑成长于金丝雀城繁盛期,年少时期就频繁随父参加各大外交活动,与冲突各方都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后于瑟米西沃安战争期间深入战场,为民间解放势力提供宝贵的物资,与神皇卡琳娜三世建立深厚的私人友谊,与行政大主教迪莉娅·弗沃斯联络密切。洋盐市义援会起义期间,她不惧个人安危,游走于战火纷飞的城市,疏通城北逃生通道,拯救了数百万人的生命。
自2041至2047年的甜水市收复期,她与UNGMC合作密切,与瑟米西沃安教会军共同施压金丝雀城,逐步切断进出口渠道,辅以舆论和渗透等方式,从根本上动摇金丝雀城的根基,使其最终于2047年解散。
2047年冬,杨小疑纳降洋盐市义援会领袖何渊陷、信鱼。
2048年春,于绿梨塔观景平台上,杨小疑正式宣布甜水市30年独立和洋盐市27年分裂式自治就此结束,重新收归中国管辖,合并成立洋糖市特别行政区,由其本人担任首届行政长官。此时的杨小疑年仅35岁。
2050年,杨小疑组织军区内部集中反间谍工作,找出残余的黄三角会成员,开除军籍,鉴于多重身份属性,视为放弃中国国籍,令限时离境。白瞑对此略有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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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瞑、黄三角会、极光城:
白瞑人称白大夫,甜水市人,生父是侵华日军军官,养父是国民党情报机关高层负责人。白瞑带领的黄三角会是一个大型跨国情报组织,UNGMC的前身机构曾常年雇佣黄三角会监控海藻村黏菌体的动向,以及监控金丝雀城前身组织“小动物学园”的发展。在白瞑的精心设计下,UNGMC前身机构低估了小动物学园的威胁而纵容其发展,最终独立成为金丝雀城,而白瞑则从中获益,摇身成为金丝雀城副校长,高层管理者中有三分之一都是黄三角会的人,包括神经学家艾沃森·杰德尔、校长金丝的妹妹银狐、副校长伶鼬的室友猪蹄等,甚至金丝雀城国旗的设计者文碍也是他的第一爱徒。
积累一定资源后,于金丝雀城成立第7年时(2024年),趁校长金丝遇险在外,白瞑启动分裂程序,带走了很大一部分金丝雀城核心成员、物资、科技成果,在全世界黄三角会成员的帮助下通过白令海峡进入北冰洋,与各方进行瀚旋和利益陈述,在一座冰冷的海岛上建立极光城,被认为是金丝雀城的复制品。
2041至2047年的甜水市收复期,白瞑积极协助UNGMC达伦·阿什利向金丝雀城施压,暗中抽取其财富和价值,与此同时扩建极光城,为接收金丝雀城公民做好充足准备。金丝雀城解散后,黄三角会成员分批次将公民转移至极光城进行安置,白瞑亲手将金丝进行冷冻,使其进入漫长的半昏迷状态。
2048年后,极光城不再参与任何国际事务,专注于科研,在生物科技方面世界各国都难以望其项背,而且差距越发加大,短期内虽逐渐消失于公众视野,但在漫长的人类发展史上将注定成为屡次动荡的核心。
白瞑本人拒绝接受思维继承术,享年152岁,晚于妻子杨小桃三天。友人艾沃森·杰德尔、达伦·阿什利和白树违背其遗嘱,在其弥留之际将其进行活性冷冻,原理与金丝的冷冻类似,期望未来出现没有哲学和伦理漏洞的更新的复活科技时再将其唤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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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贸易:
世界范围内,人口贸易没有得到完全抑制。金丝雀城30年彻底改变了“人口买卖是极端反人类行为”的观念,使世人对其习以为常,享受其乐。也有作为商品的人口常年接受洗脑教育,自豪于自己的商品身份,不愿成为普通公民。大大小小的企业家从中谋求利润,无数从业者从中谋求生计,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甚至还有复活之势。外加义援会当年屠杀洋盐市游客的极端行为抹黑了反对势力,导致人口贸易居然得到民众的普遍支持。
杨小疑下令高压禁止数年,人口贸易不降反增,打压一波再出一波,层出不穷。任何道德教育和血腥镇压均不起效,反而受到民众的厌恶和反感。堵不如疏,杨小疑最终开放洋糖市人口贸易,但加以严格管控。开放三年,洋糖市重归全球最大人口贸易自由港的地位。
2057年,洋糖市久违地举办了第25届可食用人类博览会,空前隆重。艾沃森·杰德尔参加活动,向民众征集屠宰流水线的设计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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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人物:
黄环、紫螺、小千、王沙涟、安少爷:2040年海藻新村消亡后,黄环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上述五人消失在了世界上任何人的视野中,不再出现。唯有白瞑弥留前夜王沙涟久违到访,二人促膝长谈。虽然上述五人彻底消失,但UNGMC及极光城高层人士却知道,网络幽灵“安少爷”已势不可挡,任何防火墙都难以与之匹敌,将注定与信息科技长期共存,无所不知,任意窥探隐私机密,成为人类下一个最大的威胁。
黄蕉:以连黄环都未曾见过的未知状态存在着,是怨恨和欲望的化身,无疑在酝酿着什么计划。世界上时常有人声称自己见到了黄蕉,走在路上、驾驶交通工具、如普通人一样进餐、采买日常所需,也有人说看到她背负着失踪的F219飞行器在云层中穿梭。白树和艾沃森·杰德尔等人知道她痛苦的根源,害怕她的下一次行动会带来世界性的灾难。
白树:虽然失去了副脑,但通过思维继承术延续思维,实现永生。她的“永生”有巨大的哲学伦理漏洞,她的每一次“复活”都是在创造一个新的生命个体,而非延续上一个,只有思维得到了继承。
伶鼬:失去金丝的伶鼬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逐渐适应了北极的冰冷生活。她接受了全身整容术,回归少女的容貌的体质,和曾经的室友猪蹄生活在一起,偶尔与前夫艾沃森·杰德尔约会。她在67岁时死于器官衰竭,远短于极光城科技下的正常寿命,去世时体若少女,依遗嘱由其前夫将其烹食。
猪蹄:生活在极光城,毕生产子89人,子孙遍及全世界。
银狐和文狸:享受了几年居无定所、周游世界的生活,最终定居于洋糖市,回到家乡生活,也时常回到极光城看望白瞑。银狐与同基因的金丝一样不可生育,文狸可以,借用白瞑独子白眠的精子受孕,育有一子三女。银狐最终去世于极光城,毕生貌若少女,死于金丝旁边,随后被裸葬于永久冻土层。
弹涂:毕生与家人生活在南非。
艾沃森·杰德尔:神经学家,世界顶尖黏菌体学家,利用黏菌体副脑对自己进行思维继承,不老不死,但其“永生”有重大的哲学伦理漏洞,且副作用是对生肉生血产生难以抑制的食欲。原本是黄三角会成员,在白瞑过白令海峡建立极光城的途中脱队,驾驭轮船“吸血蝠”号周游世界,售卖没有思维的人类身体“蛋白人偶”,轻度科研。
沈绰:老一代小动物学园高层团队唯一健在的成员,物种研究院院长,金丝的创造者,参与了将黏菌体白树作为样本带回学校的行动。金丝雀城解散后被接至极光城生活。
文碍、林岭、马堪:到洋糖市各自生活,时常到极光城看望白瞑。金丝雀城解散后,文碍接受了三年有期徒刑,随后直接回到洋糖市,从未长期到极光城定居过。林岭得子林笠,文碍得子文谗,代代生活于洋糖市。
莫尔肯·弗朗西斯、凯穆利·齐拉斯、李之尚:齐拉斯船长再次购买邮轮进行商品人口养殖,依旧命名为“圣玛丽安娜”号,141岁时不幸在邮轮游泳池里溺水身亡,之后圣玛丽安娜号常年停靠于洋糖市。弗朗西斯将军回到家乡生活,常年接受极光城高科技看护,194岁时病危,接受活性冷冻,以期未来接受没有哲学伦理漏洞的复活治疗。李之尚常年生活在洋糖市,207岁时病危,接受活性冷冻,以期未来接受没有哲学伦理漏洞的复活治疗。
李荼李秽:青少年时随母生活在极光城,后回归洋糖市。
卡琳娜(老卡):生活在瑟米西沃安神皇国,偶尔到东南亚、突尼斯等地看望老部下。虽然从来不是金丝雀城公民,但仍获得了自由进出极光城的签证,以便看望自己的丈夫。
小卡琳娜:常年生活在瑟米西沃安神皇国,偶尔到日本去住两个月陪伴同性伴侣千惠子,或者到极光城去看望父亲。人生没有大的成就或起伏。若干年后,应邀进入由艾沃森·杰德尔、白树、达伦·阿什利等人组成的永生者俱乐部,极少出现于公众视野。
瑟米西沃安各教臣:迪莉娅和塞布瑞娜这届神皇廷结束于2058年,在她们将近40岁的时候将权力移交给下任,尽管如此她们也执政了25年之久。随后各自生活,淡出公众视野。外交大教臣碧安卡卸任后得到了极光城的永久居住证,她是白瞑独子白眠的妻子,诞有一女。
我和小柑:我们生活在寒冷的极光城,住得久了也就不觉得冷了,我依然卖电脑,她依然在这里的学校管理书籍,通过手术维持年轻的外观,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当我们发现自己的内脏开始衰老时,申请延续自己的生命,得到了许可。最终我们可能活了400多岁,极光城禁止我们再活下去,对我们进行了安乐死,思维数据化存放于服务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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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大纲)完 2021.07.22
终章《永远的金丝雀》
上篇
伶鼬和艾丹已经被暂时带走了,小卡琳娜应该会保证她的安全。我在学校操场上等,等来的是银狐,银狐脸颊挂着红晕,看起来是常年生活在北极冻出来的,穿着厚重防弹衣和特种部队似的作战服,不像我一样是可爱的衬衫裙子,我有点心疼她。
“金丝姐姐,我好想你啊!”
“嗯,我也想你,每天都看你的照片。”
我跟她拥抱在一起,纵容她在我怀里哭出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不哭不哭,我就在这里。”
“好几次我想来找你……白瞑都说不让……”
“白大夫太坏了,咱们去把他掐死!”
然后白大夫出现了,和我上次见他时别无二致。
我说:“你把我的航母还回来!”
他笑了笑,没打算照做。
“我给你们姐妹俩多点时间叙叙旧,我等会儿再过来。我去看看文碍怎么样,看看我的美容院还开着没有。”
银狐还没哭完,我拽住白大夫的衣袖:
“先别走,先干活吧。”
“你是说干什么活?”
“不是要处决我吗?”
银狐稍微收了眼泪,白大夫说:
“这倒是,原来你已经听说了。”
“我连方式都听说了,您要把我冰冻起来。”
“对,设备我提前运进来让文碍带人组装好了,就在地下赌场里。”
“也不知道金丝雀城一天天的都进口些啥玩意,还有我的处刑装置。”
我哄哄银狐,让她别哭了,让她去冰箱里拿雪糕吃,我去去就回。
“姐姐还怎么回来呀!?你就要被……冻起来了……”
白大夫说:“又不是死刑,是肉体和意识的封存。”
我说:“我倒宁愿是死刑,谁会喜欢冷冻不知多久的肉?”
白大夫说:“这是针对你的惩罚,合了你的意愿就本末倒置了。我当然有一万种方法让你又疼又死得透透的,但真的实施起来的话你说不定还挺享受。”
“您说得对,您懂我。”
银狐还紧紧地搂着我,我跟她手牵手地走出去。金丝雀城的今日和往日有些不一样,街上有些全身涂黑画着蜡烛的坦克和装甲车,全都装填着甜霜弹,还有些各国军队指挥官,所有人看见我出来都是一脸紧张的表情。这些人里没有什么可值得我告别的,该告别的早已经告别过了。
“你看,银狐,你走之后又开了好多小饭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流行吃走地虾了,有几家还挺好吃,我和伶鼬都学着做,可惜没空让你尝尝了,这次市民大规模转移到极光城去肯定也有这里的厨子,你到时候一定得尝尝。”
“嗯……吸溜……走地虾……是什么东西来着……”
我们走到地下赌场的入口,银狐要跟我进去,我说别进去了,我不好意思。
“白大夫带我下去就行了。”
“对。”白大夫说。
我也挺久都没来地下赌场了,不知何时这里已经架起处决我的装置,白大夫让我站到一个巨大的“照相机”前方,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大体上分三步,第一步是肌肉定型,你在这步摆好姿势。第二步是液体注入,会替换掉一部分你的体液,也会把你浸泡在某种溶液里。第三步就是冷冻,连你带浸泡你的溶液共同冷冻起来。”
“我能想象到,所以最终我就像是个琥珀似的被封起来,其他人只能看不能摸。”
“对,而且特地选择了凝固后透光度极好的物质,就算切割成特殊形状也不会因为棱角过多而折射得看不清你的全身。”
“还要切割?怎么切啊?”
“我设计的是个正四面体。你看,我把框架都做出来了,你就在这个框架里摆动作。”
他还真给我准备了个框架,像个三角形地板的小帐篷似的,只不过是倒着的,我钻进去,考虑自己怎么摆,登高倒立,盘腿悬坐,都觉得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我先脱衣服吧。”
“你还脱衣服?”
“难道我能穿衣服?”
“可以一起冻进去。”
“还是别了,我不穿衣服好看。”
“那你随便。澡洗过了?”
“洗过了。”
我脱掉衣服,他的眼神看我下面,我知道他不是对我产生性欲,而是在看别的什么。
“怎么不除疤?以现在的科技来说除疤不是难事吧?”
“有些事情我不想忘,甚至想一低头就回忆起来。”
今天没有做爱的心情,白大夫也没有,曾经他没去北极的时候我们还偶尔寻求愉悦,如今的他看起来衰老多了,曾经的肢体接触可以使我们今天的坦诚相见自然而无需做作。他始终在看我的身体,但应该不是羡慕,能让人不老甚至不死的手术永远在等待着他,他只是固执地不愿接受。他只是在欣赏我而已。
“我见过很多纯粹而完美的东西,比如你,比如极光。”
“我一直想找机会去您那看看,极光下的城市,一定很漂亮吧?”
“很漂亮,是个冰雪构成的世外桃源,与其说我的城市,更像是属于你的。”
“我会被放在哪里?”
“城中最高的建筑名为金丝雀塔,我会把你放在塔顶最高处。”
“那就开始吧,我该怎么着?”
“站这个框里,摆好动作之后跟我说一声,保持五秒钟,你就会被初步定格。”
我站在倒立的四面体边框的斜楞上,又试了几个动作,优雅的,魅惑的,极度魅惑而艳俗的,弄出点爱液挂在腿上觉得太低俗又擦掉,又摆出几个可爱而卖萌的姿势表情,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又觉得有点可笑。
“撅着屁股自慰的姿势怎么样?”
“你自己看。”
“高潮的一瞬间定格怎么样?潮吹液喷出来的效果能不能冷冻?比如淡黄色的水流再加点气泡……”
“有点复杂但是可以,总之你自己决定,决定了就说一句‘好了’,然后我就摁按钮,5秒后你就定格了。”
“万一眨眼了怎么办?”
“我会手动把你眼皮抬起来,我知道你肯定不想做个闭眼的表情。”
我也没真的选择自慰的姿势,犹豫片刻还是终于决定了:双腿微曲,自然地略绷着脚,双手没什么特别姿势地放在体侧,上身前倾,略微弯腰,俯视着前下方的地面。
“你是在看什么?”
“极光城。”
“决定这个姿势了?”
“决定了,好了。”
我保持这姿势5秒,听到白大夫摁下按钮,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只是强忍着别乱动,别眨眼,脚酸得再也踮不住了,想要放下来,才发现自己不能动了——肌肉依然很酸,脚心依然在用着劲,甚至还在下意识地保持平衡避免摔倒,但这一切都不再受我的控制。
直到这时,他才久违地抚摸了几下我的身体,包括隐私部位,把我撩得有些性欲旺盛,不过我不再有任何渠道表达自己的感受。他把两根管子插进我的脚腕动脉,开始替换我的血液,鲜红色的血流出去,一种淡蓝色的略带荧光的液体流淌进来,我不仅不难受还感到一丝舒适,浑身都很凉爽,仿佛在冰镇薄荷味雪碧里游泳,脚心的酸痛感也减轻了。
他把四面体框架装上玻璃壁,稍微调整了我的位置,使我站在正中央,整个容器就是一个大模子。一种更加冰冷的液体从我头顶浇下来,浇了个透心凉,从我脚底开始慢慢地聚积。底面的面积大,聚积得慢,用了很久才没过脚踝,越往上截面越小,液体聚积得越快,很快没过我的双腿、臀部和腰部,更快地没过肚脐,没过乳房,几乎是一瞬间就没过脖子,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连脑袋也没进去了。液体有些粘稠,我几乎要浮起来,头发在我身后漂浮着,而我的身体仿佛也确实浮起来了。
“别紧张,我先让底下凝固一点,把你抬起来,避免你脚心碰到底角。”
“好好。”我心里说。
一切准备就绪,白大夫走到我面前,稍微仰头和我对视。
“我要开始速冻了。”
我没法做出什么反应,只看到他又按下了一个按钮。突然我的浑身一紧,仿佛所有肌肉骨骼都被无数只手紧紧攥住,脖子和头也被钳住,连心跳也没有了。但我感不到痛苦,我只觉得意识仿佛沉入了不见天日的海底,没有挣扎的余地,就这样在冰冷的底部静静躺着。
这个世界已经向我说再见了。
………………
…………
……
下篇
我不知沉睡了多久,突然间就醒来了。我没有完全睡死,仿佛做了一个漫长的梦,隐约之间我看到了许多人的诞生和死亡,许多城市的繁荣和衰落,看过晴空、碧海、草原、沙漠、一望无际的森林,还有逼仄而落满灰尘的仓库。人们敬畏我,崇拜我,也唾弃我,憎恨我,直到有一天将我遗忘。我的头顶是极光,我的脚下是冰雪,我的眼前是一个接一个时代,我的意识混沌而又若隐若现,直到这一刻。
包裹我的四面体冰晶不知为何突然碎成了粉末,我就这样苏醒了。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冰原、冰山,尽管烈日当空,但严寒刺骨。
我看到了银狐,就在我身边,保持着我记忆里的她的样子,被冻得结结实实的,不是像我这样经过处理的冷冻,单纯只是以这种方式被埋葬了。她在我身边大概率只是巧合,在漫长的时间里我们不可能始终在一起,我们在一起过,后来分开了,再后来又在大自然的恩赐下巧妙地回到了一起,她在我苏醒的时候陪伴着我。很幸运,看起来她没有被解冻过,依然是新鲜的样子。
“银……狐……”我艰难地发出声音叫她。
没有任何回应,她平静地闭着眼睛。
我搂着她,她的冰冷冻伤了我的皮肤,我忍不住哭了,呜呜哭泣,放声大哭,银狐已经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死了,尽管我相信她度过了快乐充实的一生,但我眼前的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再也不会醒来了。
“银狐……银狐……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这为什么是对我最残酷的惩罚。
………………
我看到了一队人,于是赶紧迎上去,他们穿着薄而抗寒的衣服,不过看到裸体的我依然感到很吃惊,其中几个会说汉语,很庆幸我跟他们还能用语言交流。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儿?”
“我叫金丝,曾经接受了活性冷冻,刚刚不知为何苏醒了。”
“你是什么时代的人?”
“我是2047年被冷冻的。”
“你确定大脑没有受损吗?后石器时代有活性冷冻技术?”
“我确定我没有受损,看,这是我妹妹银狐,不过她不是活性冷冻,只是单纯被冰葬了。”
“跟我们走吧,你好不容易苏醒过来别再冻死。”
我把银狐埋在雪里,抹掉眼泪,跟他们走。
“现在是什么时代?”
“9091年。”
“我在什么地方?”
“这里?这里是哥斯达黎加冰封大陆桥。”
“我想想……我想想……这世界上应该有我认识的人吧?你们知不知道黄环和王沙涟?知不知道黏菌体?”
“什么环?什么黏菌?”
“没事,有没有人知道艾沃森·杰德尔?”
“吸血蝠号舰长?”
我突然激动:“对!对!吸血蝠号!现在在哪?”
“你居然会知道吸血蝠号,现在应该正在蟹状星云第七渊谷附近收集金属元素。”
“什么玩意?我再想想……你们有人听说过瑟米西沃安吗?”
“他们应该算得上是系外移居的先驱者了,正在向着船底座矮星系高速移动。”
“他们不是一个宗教吗?”
“在你的认知里瑟米西沃安是一个宗教?等等,你所谓的2047年是指第几个纪元?”
“有许多个纪元?”
“历史上当然有许许多多的纪元,因为每隔几千或几万年就会发生一次值得重新记录年份的大事件。”
“那现在瑟米西沃安是什么?”
“一种智慧生物,是原始人类进化的一个分支。”
“有好几种智慧生物?”
“六种,分布在银河系各个领域,都是地球生物的不同进化分支。”
另一个人笑了笑,用我不懂的语言说了几句话,我问说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每次来考古总能找到些有趣的东西,而这一次的尤其有趣。不知道你是哪个纪元的产物,但如果像这样给你口述历史的话大概讲到我的曾曾孙子也讲不完。”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个时代的人类还在将同类作为商品进行贩卖吗?”
“很不幸,依然如此,很多巨大的固体行星都被开辟成为奴隶养殖场,奴隶主要用于科研和食用。”
“那太好了!不知道有没有人买我!”
“我们可以带你去衡量一下价格。”
………………
当我被带进一个似曾相识的飞行器里时,驾驶者大吃一惊。
“是你!!!?”
“你认识我?”我问。
“你再一次苏醒了!!!”
“再一次?”
所有人都恍然大悟并且大惊失色,仿佛他们突然间都认识了我似的。
“是你!!!”
“真的是你!!!!没想到你在这里沉眠!”
我惊慌而满心疑惑:“你们原来都认识我?”
“储存你记忆的超级计算阵列‘螺旋云’被瑟米西沃安的强子射线炮击中,导致了你的又一次濒死沉眠,仅有原始大脑内储存的底层记忆还在,你这一次沉眠了三个纪元,大约相当于地球的11万次公转周期。”
“所以我……不是第一次醒过来了?”
“当然不是,第一次你只睡了1000多年就醒了,你和企图永生不死的斯蒂克·科斯林进行了为期400年的核战,最终历史上只留下核子科斯林的名字,你作为失败者销声匿迹。听说在漫长的94个纪元里,你反复沉睡而又苏醒过来25次,也有人说28次,其中9次记忆全毁,上一次是毁得最彻底的,很多人说你彻底消失了,但你居然再一次苏醒了过来!”
“这么多次!?你说的确实是我吗?这不是什么整人节目吧?”
“我们作为考古队掌握着最全面而准确的历史资料。93次纪元重置有15次是因为你,你曾三次导致97%以上的智慧生物死亡,也曾七次拯救全人类或者全宇宙的智慧生物,其中六个半纪元你是全人类的最高统治者,但更多时候你只是在沉睡中销声匿迹。”
“……你说的……这都是我吗?”
“你有过很多个名字和称谓,但我们第一次听到金丝这个名字。跟我们回去吧,新井先生已经从几个新发现的维度找到了螺旋云的数据映象,只需要将12个维度的记忆映像合并重叠就能推导出你的全部记忆数据,现在就等你回去将大脑与这些数据相连接。”
“我不回去!你们说的都是什么我听不懂!我要继续睡觉了!我要回银狐身边!”
“我记得你刚刚说,银狐是你的妹妹?”
“对!我欠她很多东西……”
他们用我见所未见的设备查阅着什么资料。
“……她是你的克隆体,和你有相似的容貌,曾共享了你的卵巢,对不对?”
“对!对!就是她!你们怎么知道的!?”
“第67纪元时,你是地球的统治者,你试图从新发现的维度里寻找曾经逝去的同伴的思维,其中就包括银狐的,当时的你锁定了几个目标:伶鼬、弹涂、椰蓉、信天……”
听到这些熟悉的名字我心脏狂跳:“对对!是她们!我曾经寻找过她们?后来怎么样了!?”
“你到她们共同存在的世界去了,从这个世界消失,你是幸福的,或者说短暂地幸福过,代价就是仙女星系核心爆炸和全宇宙99.941%的智慧生物死亡。你本不该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你的过去和未来都被抹消了,直到82纪元时你再次出现,从千惠子手中拯救了全宇宙的智慧文明,仿佛从未离开过。”
“我到底都做了什么!?”
“我们能描述的连皮毛都算不上,只有你才最了解你自己。跟我们回去吧,连接上你的记忆,我们在谈话的功夫已经告知新井先生了,他已经准备好了你的思维数据。”
“回到……哪去?”
“人造行星‘平衡’号,那是属于你的领域。”
我依然不理解他们说的话,只知道这些人要带我离开。
“我能再看一眼银狐吗?”
“请。”
他们带我走在哥斯达黎加冰原上,走回我醒来的地方,银狐躺在冰雪做成的被子里,安静地熟睡。
“银狐,这一切都太奇怪了,他们说了好多我不知道的事情,还说要连接我的记忆,我不想连接什么记忆,我只想记住你们,记住金丝雀城,我多希望时间定格在曾经最快乐的那一刻……能不能让我到你身边去?”
但银狐用她的安然和宁静告诉了我答案,她拥有我羡慕而求之不得的东西。这一切都是对我的惩罚,记忆是对我的重负,我将永远被束缚在“存在”的这一侧,没有死亡与消失,这仅仅是我的开始,是一条没有尽头的射线的微小的起点,我是永远的金丝雀,恐怕直到宇宙坍缩的那一天我也依然会继续永恒不灭地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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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Z某30岁生日当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