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虐血风谱(1/2)
悦虐血风谱
日本女切腹秘录·虐悦血风谱
----------------------------------
序幕·女武者自刃
宝历六年
时间是五月下旬的一个凌晨,距离天明还有至少一个时辰。暮春的天气已经开始温热,路旁的樱花树上,樱花也将落尽。天还未亮的时候,少女独自来到萨摩藩岛津宅邸的后门外。她年方二十出头,穿着白色的麻布窄袖剑道服,下着灰色裙裤,腰带上插着长短双刀,赤着双足,脚底已经磨出了血。少女容貌虽然颇为清秀,但发鬓蓬松,双目失神,看上去仿佛着了魔一般。她径直走到后门门前,举起拳头用力敲了三下门板。咚咚咚的三声在寂静的黎明中听起来格外的响亮。不等守门人走出来开门,少女便后退数步,在离门口约十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然后端端正正的跪坐下去。她从腰带上解下长短双刀,放在面前,然后两手缩回袖筒,再从领口伸出来,两臂一分,将上衣褪下。
少女未穿内衣,亦未缠腹布,雪白细腻的肌肤在夜色中如虾子般反射着门下灯笼的光。她身材健美,两肩可以看到明显的肌肉,显然是长期习武之人。少女将裙裤的腰带略松了松,把裤腰向下推,让自己的腰腹完全露出来。
她的腰肢圆润纤细,小腹平坦,能看略微看到腹肌的轮廓。浅浅的肚脐点缀在腹部正中,充满了青春的诱惑力。少女的腰腹部没有丝毫多余的脂肪,胸脯却很饱满,然而奇怪的是,胸腹之际的水月处,有一大块青黑色的痕迹,仿佛受到重击后的淤痕。少女俯身拿起面前的短刀,拔刀出鞘。青白色的刀身上,映出她憔悴而平静的面容。
这时,门后才传来人声。
“是什么人,这种时候来这里,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守门人弥助睡眼惺忪地卸下门插,将大门推开一条缝,刚好看到少女将短刀刺入自己的左下腹中。
准确的说,少女将短刀刺入的部位是左侧腰部,向下靠近髋骨的部位。她用右手反握着短刀的刀柄靠近护手的部位,左手抓着刀柄末端,上半身向左扭,一口气将二尺长的刀身,刺进体内一半左右的长度。
“哎呀!”
弥助大叫了一声,一下子推开门。少女毫不理会他,两手用力将短刀向右拉过来。锐利的刀锋一下子切开柔软的肚皮,划开一条伤口。随着刀刃的移动,伤口不断延长,血像溪流一般从伤口中涌出来,看起来仿佛是黑色的。弥助朝少女跑了两步,又站住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像舞台上表演哑剧似的。”事后他这样说:“她肯定疼的要命,因为她的脸都变成灰白色了,我能看见汗珠一粒一粒的从她脑门和鼻尖上冒出来。可是她一声都不吭,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我。”
不过三次呼吸的功夫,少女已经把刀刃推到了肚皮中间、肚脐下面一寸左右的位置。直到这时候弥助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切腹自杀。弥助虽然已经四十岁了,但是这样的场面还是第一次看到。少女扬起脸看着他,惨白色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艰难的微笑。弥助吓了一跳,后退两步,拌在自己的脚跟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少女的脸颊抽动着,显然正在承受着极为剧烈的痛楚。她略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重新积攒勇气与体力,然后猛地发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喊声。
“喝啊!”
随着这声呐喊,少女手里的短刀一下子推到了肚子的右边。整个下腹部都被血淋淋的割开了。伤口两边略高,肚脐下面的部分最低,是一条弧线,肚脐左边的伤口略长于右侧。
“你……你……我……”
弥助语无伦次地想要站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他的头脑本来就没有完全从睡眠中清醒过来。眼前着凄烈的一幕,更让他有一种“我还在梦中”的错觉。少女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她紧紧抿着嘴唇,鼻孔里喷着粗气,猛地一用力,将短刀从自己小腹中抽出来。刀刃上的鲜血一滴一滴的落下,少女颤抖着把刀身翻转过来,让刀刃向左,刀尖重新对准自己伤口右侧尽头的位置,然后嘶哑地对弥助说道:
“去叫人来。”
弥助这才如梦方醒,连滚带爬地转身跑进大门里,扯开嗓子喊起来:
“来人啊!快来人啊!”
少女勉强轻笑了一下,然两手将短刀狠狠地重新插回进自己右下腹的伤口,和刚才一样,刀身刺入身体足有一尺,她瞪大了双眼,两手用力向右一推。短刀第二次沿着刚才的伤口划开她的下腹部,一路向左,一直剖到肚脐下方才停下。少女再次停顿了一下,然后将左手按在刀柄尾部,一发力,把短刀剩下的一半也捅进自己的肚子里。
或许是因为短刀足够锋利,也或者是因为手法精妙,亦或者因为少女腹部的肌肉足够坚实,少女刚才切腹时伤口没有敞开,仿佛一条黑色线,只有血流出。但随着短刀的再次深入,伤口一下子裂开了。一截桃红色的小肠从伤口中冒出来,覆盖着油脂、黏液和血的混合物,冒着腾腾的腥臭热汽。肠子从伤口里淌出来,一大团地挂在少女的手腕上,然后更多的肠子在腹压和重力的双重作用下涌出来,一直垂落到她双膝之间铺着白砂的地面上。少女伏下身子,可以看到她刚才已经刺穿了自己的身体,短刀的刀尖从她后腰靠右边的地方透出了足有三寸的长度。
弥助带着人们赶来时,少女已经停止了呼吸。她身体向右侧躺在地上,双腿蜷曲,腹部被切开逞“丁”字形的伤口。肠脏在身前流成一堆。
“这……麻烦了啊。”
说话的是一位三十出头的贵妇人,穿着柳色的五重衣。手里的扇子啪哒一下打开,掩住鼻子,弯下腰仔细地检视着死者的尸体。
“深深的伤口,第一刀就切断了靠近脊椎的腹动脉,所以才能死的这么迅速。”她仿佛自言自语地说着,跟在她身边的一位侍从立刻拿出纸笔和墨盒记录起来。侍从也是位姿容秀丽的少女,年纪与死者相仿,穿着藏青色的衬衣和湖蓝色直缀。
“干脆利落的切腹,再加上掌心生有剑茧,看来是位深谙武道之人啊。死志如此坚决,不惜弄脏大名的家门,又是为了什么呢?”
“法谷大人。”记录的侍从停下笔:“我认得此人。”
岛津家首席家老法谷德子直起腰,回过头,看着她。
“弥香,你说你认得她?”
“是的。”侍从宫田弥香回答。
“她不是昨天白天来府中参加剑道试合,最后以一招之差惜败的那位萨摩示现流的武艺者吗?”
“啊啊。”法谷德子点点头:“她死的太痛苦,脸都扭曲了,你这么一说我也认出来了,她的确就是那位,叫什么来着,东乡千世啊!”
知道了身份,事情就好办一点了。法谷一面派人去通知千世生前的家人与所在道场,一面叫人去准备棺木。弥香看了死者一眼,忍不住走过去,拉起千世压在身下、浸透了血的上衣,把她赤裸的上身盖住。
“这件事情,是要通知大人的。”
她口中的这位大人,就是岛津家新任的当主,故主岛津义诚大人的侄女,领有萨摩藩七十七万石,威震九州的女大名,岛津秀虎。
只要将此事禀明藩主,藩主自可定夺。武者于大名屋敷前自尽,虽不寻常,但也并非不可解决的大事。藩主刚刚即位,国内尚未平定,去年又刚刚爆发了宝历郡上一揆暴动,无论如何,必须尽快将此事压制下去才行。
然而德子并不知道,一场席卷岛津家的血腥风雨,刚刚被揭开序幕。
------------------------------------------------------------------------------------
第一幕·虐悦之甦醒
武士的生命是属于何人的?
武士的生命不属于自己,而属于主君。
为主君而死,乃是武士的本份。
——《叶隐闻书》
尸体被摆放在铺在房间正中的一块白布上,已经被仔细的清洗过,并且换上崭新的白色葬衣。入殓师按摩了尸体脸部的肌肉,让其因为生前剧痛而扭曲的面容归于平静。
“是个很漂亮的姑娘啊。”
岛津秀虎今年二十七岁,正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辉煌的年龄。她身高六尺——比一般的男人还要高出一点,仪态端庄,无论发饰、衣着和行为,都一丝不乱。
“虽然身为女体,却有人君之相。”
藩内的老臣们这样评价她。
今年二月,岛津藩藩主,岛津太宰义诚在酒后落马身死,没有子嗣。藩内宿老们于是上书幕府,请求将军在义诚的子侄中选取一位继任者。然而出乎人们意料的,将军没有选择男子,却选择了岛津秀虎。
“说起来,秀虎大人的母亲,是将军的乳母啊。秀虎大人算得上是德川将军的乳姊妹,所以才被指名吧。”
这样的猜测与议论纷纷而起,但当秀虎前往府内城就任时,议论之声顿时平息。
“此女有人君之相。”人们都这样说。秀虎不但仪容出众,而且武艺娴熟,为人果敢刚忍,就任后不久,就赢得了家中宿老的一致拥戴。
最令人敬服的,是秀虎那种无论何时何地,都沉稳镇定的态度。人们从未见她在人前显露过丝毫的情绪。她就如同一把保养得很好的刀,干净,整洁,锋利。
屋中除了死者外,共有四人,都是女性。
岛津藩藩主岛津秀虎,岛津家家老法谷德子,女侍丛宫田弥香,以及一位身着酱紫色绸缎和服、外罩深蓝色肩衣,年龄与秀虎相仿的女人。
她笔直地跪坐在尸体头部右侧,面色木然,长短双刀与死者的双刀并排摆在身侧。
“请节哀。”法谷对她说。她抬头看了一眼法谷,点点头。
云耀馆馆主,萨摩示现流第六代宗家,人称女性武艺者中九州无敌的东乡千代,此刻只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身边躺着的是自己同胞亲妹的尸体。昨天的这个时候,她还是个意气风发,活泼开朗的女孩,现在却已经与自己天人永隔。
而且是在大名屋敷前切腹自尽。
无论出于什么理由,自杀,就代表死者对生者的不原谅。以生命脏污了上位者的名声,这样的事情,令她感到手足无措。
“令妹的事情,想必你会有很好的解释。”秀虎和蔼地说道,昨天在我面前的比武,令妹以一招之差输给了柳生新阴流的柳生青柳。然而胜败乃兵家常事,更何况新阴流名震天下,令妹亦非代表贵流最高水准,一招惜败,不能算是于武名有亏,她为何要到我门前寻此短见?此事是否有人在背后指使?望你从实说来。
千代伏下上身行礼,不抬头,也不回答。
“骨肉情深,哀恸之情我也能理解。”秀虎依然和蔼地对她说:“这样吧。你先回去。等办完令妹的丧仪之后,我们再说这件事。”
“多谢大人。”千代这才抬起头:“那么,我就把舍妹的遗体带走了。”
“好,不,慢着。”秀虎犹豫了一下。法谷吃惊地看着秀虎,她是从小陪着秀虎一起长大的,如同秀虎的亲姐姐一般,可以说,她比任何人都更要了解秀虎。
难道那件事情,终于要发生了吗?
一阵寒意顺着脊柱爬上法谷德子的后背。千代也吃惊地看着秀虎,秀虎看了一眼千世的尸体,说道:“今天就把令妹的遗体留在此处吧。丧仪事项,由我来负责。你先回去好好休息。”
这于礼不合,而且不合乎常理。法谷想要出声,却终于忍住了。
她看着秀虎的表情,就如同看着一头真正的猛虎。
那忘却已久的噩梦……
淋漓的鲜血,痛苦的呻吟……
“大人。”千代惊讶地说:“但是……”
“就这样吧。”秀虎轻描淡写地说到,语气却如同斩钉截铁。
千代无奈,唯有同意。
“德子。你也出去。”千代施礼告退后,秀虎立刻如此吩咐。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停留在千世的遗体上:“弥香,你去守在门外,我不出去,不许任何人进来,你也不许进来。”
房间里只剩下秀虎自己,和千世冰冷的尸体。弥香站在门口,背对着房门。
法谷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出来的却是:
“好好守在这里,不可以让任何人进去,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可以窥看。”
弥香点点头,目送法谷离开,然后手按刀柄,端坐在门前的地板上。
背后的房间里,传来细微的悉悉索索的声音。
传来奇异的、粘腻的声响。
似乎有隐隐约约的喘息声。
弥香好奇起来。
与法谷不同,弥香并非秀虎从老家带来的侍卫,而是本地人。她的父亲宫田庆左卫门是宫田流小刀护身道的高手,亦是前大名岛津义诚的贴身侍卫,弥香自由习武,尽得父亲真传。秀虎到任后,侍卫不能再用男人,于是弥香接替了父亲的职位。
她很喜欢这位新主公。已故的义诚是个粗野之人,每日饮酒大醉,迹近疯癫。而秀虎却温和沉静,对任何人都很和蔼。
从就任侍卫的第一天起,弥香就暗下决心,要竭尽自己所能,保护这位大人。
秀虎是女人,而且尚未婚姻。
她就任藩主后,藩内除了侍卫之外,其它职位,大多也都换成由女子担任。
本来岛津藩的剑术指南役,是太舍流的丸目家。但剑术指南役既然传授武道,就不可避免的要与藩主有身体上的接触。
女人做了藩主,就要由女人来做剑术指南役。藩内有两家剑术道场是女人掌管的。其一,是萨摩本地的萨摩示现流东乡家的云耀道场,另一家,是尾张柳生家的分支,九州柳生新阴流道场。
柳生新阴流,乃是将军家的御用剑术指南,自但马守宗矩一代起,权势熏天,是天下武艺者中最有势力的一家。
为了确定剑术指南役的人选,才会有昨天上午的那场比武。柳生家的柳生青柳,对阵东乡家的东乡千世。
当时弥香也在场,而且对青柳战胜千世的那一招,看得很清楚。
她自己也是武艺人,她知道那一招的奥妙。
双方都持木刀,千世本已占据上风,滑步上前以平突刺击向青柳。青柳取浮舟之式,上步强攻,出剑到一半时,忽然变为回旋打,同时脚下侧移。
双方擦身的瞬间,千世的木刀紧擦过青柳的右上臂,然而青柳却借机进入门内,以刀柄狠狠撞中千世的胸腹之间。千世顿时被这一击打的闭过气去,无力再战。
一招之败。弥香无比惋惜。
因为若以实战而论,胜者其实是千世。
示现流是实战剑法,实战时,武士必定持真剑,着铠甲。
如果是这样的比试,那么结局将完全相反。真剑的剑刃擦过右臂,足以将肌肉截断,而刀柄撞在胸甲上,根本无法造成伤害。
之后的事情就是,裁判叫停,秀虎亲口宣布柳生青柳获胜。千世被带回道场,然后在第二天凌晨,就来到府门前切腹自尽了。
秀虎身为武门之女,也懂剑术,她自然不可能看不出这胜负之间的奥妙。本来是胜者的,却被判为失败。
然而即便如此,又何须切腹呢?柳生家虽然只有一万二千石封地,却因为与幕府关系极为紧密,而成为天下人人拼命巴结的家族。
就是说,主公做出那种判断,也是为了岛津家的将来着想。这并非不可理解之事。
就在这时,沉思中的弥香忽然听到身后屋内传来一声苦闷的呻吟。声音似乎被可以压抑,但她听得十分真切。这一瞬间,弥香忘记了秀虎与德子的叮嘱,她本能地跳起来。转身拉开拉门,映入眼帘的,却是难以置信的景象。
两具雪白的肉体交缠在一起,一具滚热,一具冰冷。秀虎紧紧地拥抱着千世的尸体,趴在尸体身上,嘴唇压着尸体的嘴唇,舌头伸进尸体口中。两人的乳房贴在一起,四腿缠绕。秀虎一手搂着千世尸体的腰肢,另一只手竟是从千世腹部的伤口处伸进去,身边堆着一堆已经被掏出来的肠子。
虽然尸体被洗的十分干净,但这场面依然令人说不出的恶心与恐惧。
秀虎抬起头,看了弥香一眼,慢慢放开千世的尸体,站直了身子。
她的手从尸体的肚子里抽出来时,手腕上还黏着一段肠子。
青白色的肠子,啪一声掉下去,发出湿答答的声响。
昏暗的房间中,秀虎的裸体雪白得耀眼,四肢匀称,乳房丰满,健壮而修长的身体,带着一种别样的魅力。
“出去,关上门。”秀虎的声音依旧平静而和蔼。弥香“砰”一声合上纸门,然后一下子跪在地上,张大了嘴巴一阵干呕。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不能被看到的东西,上位者污秽的秘密……
看到了,都看到了……
她忍不住全身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恶心和恐惧,而是因为震惊。
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
弥香感到一双异常有力的手把自己扶起来。秀虎已经穿好了衣服,头发披在背后,神色严肃。弥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发抖。
她不知道秀虎是如何把自己扶进房间的,秀虎的手一松开,她就瘫倒在地上。
千世的尸体,也已经被整理好,重新穿上了白色的葬衣,看不出刚才发生过的事情的痕迹。
“这是一种疾病。”秀虎温柔地对弥香说。
这种病叫做虐悦之症。患有此病的人,会失去常人的情感,唯有看到他人遭受剧烈的肉体痛苦时,才能感到愉悦。
“世间最大肉体痛苦,大概莫过于切腹。”秀虎说道:“从一开始,只是想象着她切腹时所遭受到的痛苦,我就已经兴奋的无法抑制自己。我已经太久没有过肉体上的发泄,所以……”
弥香在听,却没有听进去一个字。秀虎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她完全没有听到。当她从失神状态中恢复过来时,秀虎正殷切地看着她。
“主公,我……”
“所以,无论如何请你为我做这件事情。”秀虎拉起她的手。
秀虎的手依然滚热,掌心滚热, 指背也滚热。
“我会为主公……”
她还没有来得及把“保守秘密”说出口,秀虎已经一把将她拉进自己怀里。
她的怀抱很紧,也很温暖,说在弥香耳边的话,却令她全身都冰冷。
“太好了,为了我,切腹自杀吧。哪怕只有一次,我想看你切腹……”
-------------------------------------------------------
第二幕·仇讨情愿
武士可以为自己死去的亲人复仇。
复仇者必须为死者之家人。
复仇者需先上书当地管辖大名,言明复仇理由,得到批准后,在规定的时间与地点进行复仇。
无论复仇结果如何,双方的家人不得重复复仇。
——《家康公律嘱百条》
“到此为止吧,大人!”
已经被死亡的恐惧紧紧攫住的弥香,听到这句话,仿佛听到了观世音菩萨拯救世人苦难的纶音一般。秀虎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她。
法谷德子站在门口,她大步走进来,一把抓住弥香的手腕,把她从秀虎身边拉开。
“你先退下。今天发生的事情,你看到的,听到的一切,不许和任何人讲起。”德子脸色严峻地说道:“如有一字泄露,我亲手斩了你。”
弥香嘴唇哆嗦着,用急促的碎步退出房间。德子看向秀虎,秀虎也毫不示弱地看着她。终于,德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大人,请控制自己的情欲啊。”
秀虎低下头。
“我明白。我会控制自己的。”
德子点点头:“这具尸体,尽早安葬吧。我会想办法让弥香对此事保守秘密。必要的话,就……”
“不要说了。”秀虎打断她:“这女孩没有错。错的是我。刚才如果不是你及时来到,也许我真的会强令她切腹,甚至可能亲自把她……”
她忽然跪下去,抱住德子的双腿,无声地抽噎起来。
这种痛苦,唯有在这个亲姊一般的女人面前,方能流露。
虐悦之症是绝症。她第一次知道自己有这种病症时,只有十六岁。
厨房里的一个女仆,误将有毒的海螺混入食材。虽然被即时发现,没有酿成严重后果,但她却被严厉斥责,并在当晚就切腹了。
女仆一个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来到厨房,在遗书中写明自己的悔恨,然后用收拾鱼类的短刀,剖开了自己的肚皮。
那天晚上,秀虎只是饿了,想到厨房找点吃的——她无论做任何事情,都会拉上德子。
十六岁的秀虎,与二十岁的德子,亲眼看到了女仆切腹的全过程。她三十五六岁,是个身材丰腴的妇人。秀虎已经忘记了她的相貌,只记得她将短刀刺进自己肚子里时,发出的如同野兽嘶吼般的痛苦呻吟。
不甚锋利的短刀,一点一点地割开厚软的皮肤和脂肪。不喑武道之人,根本难以承受那种痛苦。女仆趴在厨房的地上,指甲在木头地板上刮出一道又一道的伤痕。她低声喊叫着,把刀柄顶在地上,用力把身子往下压,硕大的乳房从衣襟里露出来,秀虎甚至能看清黑褐色的乳头周围一粒一粒小小的鸡皮疙瘩。难道这种痛苦会带来快感吗?一定是这样,因为仅仅是在暗处看着,秀虎就觉得自己的小腹中升起一团滚热的火焰,她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一种绝顶的兴奋冲击着她的理智,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将德子压在身下,双手伸进德子的衣襟里……
德子的乳房也坚硬地鼓胀着,秀虎急不可耐地把自己的嘴唇压在德子嘴上,用力把舌头伸进去,分开德子的牙齿……
“少主……不可以……”德子小声的反抗着,秀虎不理她,只用眼角的余光紧紧地盯着还在切腹的女人。女仆已经在自己的肚子上剖开了足够长的一条伤口,歪歪斜斜,边缘粗糙,黑色的血水淌满一地,带着新鲜内脏的腥臭气味。
秀虎张开鼻孔,贪婪地捕捉着空气中的血腥味道。女仆并非出身武门,没有受过专业的切腹训练。她艰难地继续用刀子戳着自己腹部的伤口,妄想尽早结束性命,伤口弄的很不利落,肠子和鲜血到处都是。她伏在地上,颤抖着把短刀拔出来,想要刺进自己的胸口,却没有足够的力量。刀尖在她苍白的乳房上划开好几条细细的血痕,却连一次都没能刺进去。
德子的脸上满是秀虎的口水与自己的泪水。她扭着头,看着女仆在垂死中挣扎,忽然猛地用力将秀虎从自己身上推开,一下子跳起来,几步跑到女仆身边从她手里夺过短刀,双腿跨过她的肩膀,弯下腰,左手搬起她的下巴,右手将短刀伸到女仆脖子底下,狠狠地一刀割断了女仆的喉咙。
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与愉悦,充斥着秀虎的全部身心。看着女仆脖子被割断的瞬间,她感到自己小腹中那团火焰一下子爆开了,难以言喻的巨大快感把自己的灵魂抛入一片虚空。之后,她就如同虚脱般,四肢摊开躺在地上,全身都被汗水浸透。
德子刚才被她紧紧揉捏的乳房,青肿十余天方才消退。
快乐结束后,秀虎便被恐惧和罪恶感折磨。德子为她翻遍医典,最后才在一本明国传来的医术中得到了答案。
虐悦之症。病人缺乏感情,无法从一般的男女鱼水中获得乐趣,唯有目睹他人承受剧烈痛楚时,才能感到愉悦。
此病无药可医。
秀虎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她知道这种疾病意味为何。
这是我的秘密,一个德子会帮我保守下去的秘密。
她也决心承受这种病症的折磨,但被任命为藩主之后,在一定范围之内,近乎无限的权力掌握了在手中。
生杀予夺,决于一念之间。
虐悦之症,像是一头蛰伏饥饿已久的怪兽,被千世之死唤醒了。
德子与秀虎都不知道,这头猛兽已经开始一点点的啮咬着秀虎的理性。
并最终将会把一切都吞噬。
第二天,千世的遗体被德子简单而郑重地安葬了。但事情却并未因此而结束。四天后,一封复仇情愿书,从示现流道场,送到了秀虎的面前。
仇讨情愿
舍妹东乡千世,于日前自尽于大名屋敷。玷污大人家门庭之事,隐情如下。
舍妹自尽前一日,于大人府中与柳生新阴流之剑士柳生青柳的比武,其结果并非公允。青柳以下流手段取胜,欺骗大人,致使大人做出误判。舍妹心中痛楚不平,乃寻此短见,此皆为青柳之卑劣兵法所致。
草民东乡千代,为替舍妹复仇,恳请大人恩准草民与柳生新阴流之剑士青柳的决斗。叩首再拜。
东乡千世敬上
宝历六年五月二十二日
萨摩藩云耀馆道场
“荒谬。”法谷德子将情愿书往地上一丢,愤愤地道:“青柳乃是在公开的比武中,以堂堂正正之剑艺取胜。东乡家的人说这种话,是在指责大人目光不明,判断错误。仅凭这一条就是大不敬之罪,可以处其闭门之罚!”
“并非如此。”秀虎已经看过了情愿书。她沉重地说道:“法谷,你学过剑道,我也学过。当天那一招之差,究竟谁胜谁负,你我心里也都明白。千世虽被击中,但以剑理而言,她才是胜者。只不过我想要对柳生一门示好,才做出那种有失公允的裁判。”
“大人!”
秀虎摆摆手,阻止德子继续说下去:“千代对妹妹的死感到不忿,乃是人之常情啊。如果不批准这场决斗,我的心中难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其实她知道,但是她不敢面对。
我要看到血,更多的血。
我要让鲜血,将这萨摩藩变成一片红海。
只有血,才能平息我腹中那团饥渴。
她写下了判决。
为死去的亲人复仇,乃是武者的本份。故此批准东乡千世与柳生青柳之决斗。
决斗定于五月二十六日上午辰时,地点在府内城竹中府邸后的平地。
望双方能恪守武家之本份,以堂堂正正之身心,参加决斗,以免留下遗憾。
无论决斗结果如何,双方不可重复复仇。
特令藩内宿老,法谷德子为决斗主持这。本人将亲自担任见证者。
萨摩藩藩主岛津秀虎(花押)
宝历六年五月二十四日
“大人亲自担任见证者?”德子惊讶地看着这封许可书。以岛津藩藩主的身份,做一场两个无官职之武者的决斗见证人,可谓破格的纡尊降贵。
“事情发端因我而起,我当然要进行见证。”秀虎说。
与此同时,那头蛰伏在她内心的野兽,也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
第三幕·一之太刀
武者交战,己刃及彼,彼刃及己。如胆怯而逃,以背向敌,则断无幸理。
战场之上,求生者死,求死这生。武士道为追求死亡之道,即为此故。
——《武艺书歌谣百首》
“大人已经准许了示现流的复仇许可。”柳生青柳环顾四周,狭小的茶室里共有六人,除青柳外,具是九州柳生一门中的高手。青柳虽然年仅二十八岁,但已经尽得新阴流剑术之妙。而其余五人中,亦有三人进入柳生新阴流中目录以上。
北畠八重,女,二十五岁,志摩出身,柳生新阴流中目录免许皆传。
长野伊织,女,二十七岁,上州出身,柳生新阴流中目录上。
天德寺铃音,女,二十七岁,大和出身,柳生新阴流中目录入,佐分利流枪术中目录。
这三人都与青柳同门出身,剑艺在九州柳生一门中,仅次于青柳。
此外还有二人,也端坐于青柳身边。
柳生绯柳,女,二十四岁,柳生青柳胞妹,柳生新阴流下目录上。
柳生玄柳,女,十九岁,柳生青柳胞妹,柳生新阴流下目录中。
此二人剑术未至精纯,但因为是青柳的至亲,所以也列席。
“这是大人的命令,虽然柳生新阴流有不得以真剑与它流交手的门规,也不得不违反了。”青柳慢条斯理地说道。她是一个身材细瘦的女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一些,肌肤白皙,乌发滑顺。瓜子脸,大眼睛,下巴的线条十分柔美。若非布满剑茧、几乎无法握紧拳头的双手,很难想象她是九州柳生新阴流一门的第一名手。
“如果我们真的以这条门规作为拒绝决斗的理由,恐怕大人也不得不退让,毕竟我们有江户的同门作为后盾,就算是萨摩之主,也不能不考虑……”
“不。”青柳打断八重的建议:“现在已经不能避战了,就算为了柳生一门的名誉,我也必须应战。今天叫你们在这里,是要告诉你们一些事情。”
天下的剑术流派中,流传着被称为“一之太刀”的秘技。
所谓“一之太刀”,即是只要使出此招,只需一击便可击溃敌人,而无需再用出第二招之意。
剑术之领域,森罗万象,能被称之为一之太刀的秘技,却只有三种。
其一,为流传于鹿岛新当流(天真正传香取神道流)中的“八神太刀”。
其一,为流传于二天一流中的“通天之仪”。
第三种,也是最后一种,就是萨摩示现流中的“云耀”。
茶室里陷入了久久的寂静。最后,柳生玄柳打破了这沉默。
“云耀到底是什么样的剑法?”
“没人知道。”青柳苦笑:“从没有活人见识过一之太刀的样子。这种剑艺只有在生死对决中才会被使用,一旦用出,对手就必死无疑。所以除了已经习得之人,没有人知道一之太刀是什么样的。云耀的形制如何,恐怕现在天下间只有东乡千代才知道。”
“这样说来,你有对付这种剑术的方法吗?”天德寺皱眉问道。青柳摇头:“从未见过的剑术,怎可能事先就有应对之策?更何况若论真剑实战,我尚且不及东乡千世,其姊身为示现流宗家,剑术唯有更强。明日的决斗,我并无获胜的把握。”
柳生新阴流不同于其他剑技流派,其核心思想并非武斗,而是军略。也正因为如此,才会受到东照大权限家康公的赏识。家康公认为,凭着一剑之勇而横行天下,乃是平庸武士的想法。故此,虽然柳生新阴流中,确实出现过如初代石舟斋宗严、三代十兵卫三严、四代连也包也这样的逸材,但总体而言,纯以剑技而论,柳生新阴流,并不算得上最强。
然而对武士而言,武力乃是立身之“根”。无论军略方面有多么出色,在最后关头,要保住生命,终于还是要依靠个人的武力。
青柳叹了一口气:“明天的决斗,你们都要去看,如果我侥幸取胜,则诸事大吉;但万一我落败甚至身死……”
她的目光变得严厉:“你们一定要看清示现流的剑法奥义,并且想出破解之策,为我报仇!”
“但是,”长野将膝盖向前挪动了一下:“重复报仇是被禁止的事项。藩主想必也不会同意。”
“不需要征得藩主的同意。”青柳道:“私下去复仇,无论用任何手段,一定要杀了东乡千代。取下她的性命,断绝示现流的宗门,把这种剑术彻底铲除掉。”
这并非是为我一个人复仇,而是为了彰显九州柳生一门的武威。
这样做,汝等可能都将受到藩主的严厉处罚。我知道这样牺牲你们,对你们并不公正;先窥其秘技,再将其斩杀,也不符合武士堂堂正正的做法。然而武门中人,其性命与荣耀,都不属于自己,而属于主君。以我们的生命与名声,成就萨摩人的威武之名,你们愿意吗?
北畠等五人相互对视一眼,这并非可以推脱之事,一旦胆怯,武名之污,远过于死。
看到五人一起点头同意,青柳眼中不禁涌出泪水。
“诸位的理解,我十份感谢。明日的决斗,我就算豁出性命,也必将令诸位一窥‘云耀’之真意!”
黎明的时候,下了一刻钟左右的小雨。之后天气放晴,万里无云。待决斗的时刻到来,地面早已被晒干。
决斗的地点,乃是城下一块约十分之三町大的空地。之前的两天,已经被收拾平整,铺上白色的细沙,雨后又重新用耙子清理过。
空场四周,竖上了竹竿,用白色布幔围起。更外围则以竹子篱笆围住。因为参加决斗的一方是藩主家的剑术指南,事关体面,故严禁百姓围观。
空场的北方设有矮台,上置座位。藩主岛津秀虎坐于正中,担任见证。作为主持者的法谷德子的座位在她左前方。此外,以宫田弥香为首的六位女侍位则持薙刀站立于矮台前方两侧。
布幔之后,另布置有二十名持铁炮之藩士,以备万一。
空场东西两方,各以布幔围成二坪大的狭小空间,作为决斗双方最后准备之处。
卯时三刻,决斗双方进入场地。东方东乡千代,身穿白色上衣,两袖以白绳束起,下着白色裙裤,赤足,额上勒有白色拦汗带,此为家中有亲人去世时穿着的孝服,乃是为了哀悼其妹千世。
手中大刀的刀鞘,亦缠着二指宽的白色纸条。刀柄以白色柄卷缠绕。
西方柳生青柳,身穿浅葱色格子上衣,青蓝色松纹裙裤,亦赤足。腰带上插有长短双刀。
双方虽然对面而立,但都没有看向对方。
“武具付验!”法谷德子手持军配,高声宣布。二人同时转身面向北方的看台,两名女侍走上前,从二人手中接过武器,回到看台前交给法谷验看。
柳生青柳所用之长短双刀,是大和国手搔(转害)派,为九州柳生一门专门铸造的宝刀,长刀名“存”,短刀名“印”。亦称为“柳生存”与“柳生印”。“存”长刃二尺五寸,赤金镡,柄长七寸,重约二贯;短刀刃长一尺四寸,银镡,柄长五寸,重一贯。
东乡千代所用之刀无铭,亦难看出出处,刃长三尺三寸,无镡,柄长一尺二寸,重二贯半,切先略有磨损痕迹。
此二人使用之刀剑,皆较寻常形制更为厚重。法谷验看无误后,将武器交换二人。
“东乡千代,汝之复仇情愿,已获藩主首肯。柳生青柳,东乡千代,汝二人于今日此地决斗,藩主亲为见证。无论结果如何,双方家人亲友,不得重复复仇。现在就请抛开杂念,以自己的武艺,来印证武人的本心吧!”
东乡与柳生二人同时向看台鞠躬,而后转为相对,各后退三步。
“胜负开始!”
法谷话音刚落,柳生青柳已以缩地之步伐向前踏击,右手拔出长刀,刀芒一闪间,东乡千世足尖点地,向后倒跃一步,落地后方才以左手横持刀鞘,右手握住刀柄,缓缓拔刀。
拔刀已毕,其胸前衣襟忽然绽开二寸许的一条裂口,竟然是已被青柳神速之斩击击中了。
示现流,并非以速度见长的剑术。青柳的本意,乃是以快速的连击,在甫开始便压制住千代,令其难以招架,无法发挥出云耀的威力。但千代后跃的距离,却刚好在她攻击范围之外,前踏之力已尽,若再进逼,身体将失去平衡。待她重新找回重心时,千代已经拔剑。
此拔剑之法门,名曰“肋一寸”,如果对方在此时进击,可以刀鞘架住敌剑,顺势抽刀反斩。千代之刀较长,青柳认出这架势,竟不敢再攻,唯有等待千代变招。
千代面色沉静,左手松开刀鞘,任其落在地上,随后左手握上刀柄末端,长刀刀尖向上,直竖在右肩前,
青柳面色变了。
“这是示现流的绝学,名为蜻蜓……”法谷德子小声说道。
蜻蜓,乃是云耀的起手式。
在场众人的心,不约而同的提了起来。
此为决斗,并非演武,双方自然以命相搏。然而东乡千代的第一招竟然便是示现流的不传之秘,一之太刀“云耀”,大出众人意料。
没有试探,没有准备,上手便是终局之招!
你死,我活!
从未现世之招,傲对今生最大之仇敌!云耀未出,气势摄人!
如退必一败涂地。
唯有撄锋迎击为上策。
示现流是古剑法,重实战。示现流所用之剑,较它流更为沉重锋利。所以青柳才选择同样沉重厚实的存印二刀应战。她左手拔出“印”,双刀交于胸前。
柳生新阴流,十字手。
此乃“无刀取”外,新阴流最强之防守式。
据传,新阴流的最终奥义“无刀取”,可破世间一切武器一切攻击,并夺取敌人的武器为己用。然而除了开祖上泉伊势守绣纲、初代宗家石舟斋宗严及三代十兵卫三严外,从无人能够练成。
青柳也只是听说过这一招,然而连她的父亲柳生义盛也只是听说过,再说给她,她当然也不会。
“啪”的一声,千代束袖的细绳在右肩处崩断,连带整个右侧的上衣都绽裂开来,飘飞的碎布片如同万千蝴蝶,露出她因充血而变成艳红色的肌肤。右臂肌肉膨胀,足有平时的两倍粗,血管膨出,皮肤几乎胀裂。
萨摩示现流最高奥义·云耀!
刺耳的尖啸声中,长刀化为一道云端照耀而下的电光,刀锋所向,青柳只觉得一阵炽热的狂风扑面而来,呼吸都为之滞涩。
这就是一之太刀。
剑士的本能让她举刀相迎。然而手中却没有察觉到丝毫的重量。
世间的一切仿佛都已经停止,崩解,溃散,化作万千微尘湮灭于虚空。
长短双刀落地。
刀柄还握在青柳手中,刀身已经落地。
东乡千代手中之长刀,一刀斩断了青柳的长短双刀,却在距离青柳右肩近颈部不足一分处,硬停了下来。
青柳双手的虎口都已经破裂,渗出鲜血。
千代右手的虎口也在流血,五枚指甲都变成淤黑色。
这一刀中,她承受的压力,甚至远远大于青柳。
要猛然止住这一刀,远比挥出这一刀付出的代价更大。
“这就是云耀。”千代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长刀。
“你败了。”
“我败了。”青柳失魂落魄地重复道:“这就是云耀……”
这已经不能算是剑法。
而是魔技。
青柳手中的两个刀柄,啪哒落在沙地上。
“我不杀你。”千代弯腰捡起刀鞘,将长刀插回。她的右臂已经回复原状,但却止不住地颤抖。上衣破碎,她的整个右侧上半身都裸露在外,却毫不在意。
她背部的肌肉虬结,如同男子。乳房饱满结实,肌肤略显粗糙。
“我虽然不杀你,你总要给我,也给藩主大人一个交代。”千代不再看她,转身面向看台,端正地坐下。
“草民复仇已毕。十分感谢。”千代俯身行礼。
法谷德子怔住了。
复仇结束,复仇者与仇人却仍然都活着。这种情况,在她的预料之外。她回头看了秀虎一眼。
秀虎的脸上,又露出那种令她不寒而栗的神色。她顺着秀虎的目光看过去……
柳生青柳也跪下。
“我会给你和藩主大人一个交代。”她把怀纸抽出来放下,用双手抓住自己衣襟两侧,“也给死去的令妹一个交代”。
然后将自己的衣襟用力一撕,让胸脯和肚子露出来。
典型的武者的身体。肌肉线条明显,小小的乳房只比拳头略大,褐色的晕和乳头小而整齐,平坦的小腹上可以清楚地看出腹肌,肚脐浅浅的,能看到底部的肉结。
“她怎么死,我就怎么死。”青柳说着伸手拾起断掉的短刀“印”,用怀纸卷住刀身后端。用右手反握,然后用左手将裙裤的裤腰向下按,把整个下腹部都暴露出来。
“柳……”
法谷德子刚要出声制止,忽然感到自己的手腕被紧紧握住。
秀虎的手指,如同钢钩一般,几乎勒进她的骨头。
“柳生青柳不肖,以卑劣之武略,窃居萨摩藩剑术指南役之职。今日身败,再无他言。我将切腹谢罪。”
说完之后,她右手猛地向下一挥,反握的短刀一下子插入自己的左下腹中。
刀身穿透皮肉,没入腹中约有一寸,刚好穿透了皮肤与肌肉,尚未伤及脏腑。青柳的眉头略皱了一下,左手按住伤口边缘,右手用力将短刀向右拽动。
她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千代也端然正坐,没有看她一眼。
青柳的动作很慢,她微微眯着眼睛,嘴唇紧抿,似乎并不痛苦。然而逐渐苍白的脸色、不断翕动的鼻翼和自眉梢与额角渗出的大颗汗水,无不证明她此刻正在忍受着剧烈的疼痛。
随着下腹部伤口的延长,鲜血开始涌出。当她将下腹部从左至右完全切开,鲜血已经染红了裆部与大腿附近的裙裤。
伤口长约七寸,从左侧腹下,横过肚脐下一寸处,直到右侧腹下。切开处平滑整洁,伤口断层最外沿是薄薄的一层皮肤,然后是更薄的一层浅黄色脂肪,再靠里面则是紫红色的肌肉,被切断的伤口出,肌肉的纤维熠熠发光。最里面淡黄色的是被割开的腹膜,伤口肚脐下正中的位置约三寸长的一段微微敞开,内脏隐约可见。
单手切腹,如此漂亮,男人也难以做到。
“大人。我有最后一个请求。”
青柳说。
她的声音虽然微弱,但依然沉稳。
“说吧。”秀虎的声音却已经开始颤抖。她依然牢牢抓着德子的手腕,德子额头上也有汗珠渗出。
“我想见舍妹玄柳一面。”
这是无法拒绝的遗愿。
穿着与青柳同样服饰的玄柳,小跑着来到看台前。她满脸泪水,跪在青柳身侧。
“姐姐,我来为你介错!”
“无需介错。”青柳喘息着,短刀依然留在肚子里:“听我说……”
接下来的话,她用尾张方言说出。
“云耀的弱点,你看出来了没有。”
“是的。”玄柳忍住悲痛,也以尾张方言回答:“消耗体力巨大,唯有一对一时才有有价值。为了让攻击的威力最大化,要借助沉重刀剑本身的力量,所以斩击方位只能是从上至下。因为要集中精神,因此只能攻击正面的敌人。刀剑长度有限,无法应对使用长矛与薙刀之类长柄武器的敌手。”为了让痛楚中的姐姐少说话,保存体力,玄柳一口气将自己的看法全部说出。
“说的好,你比绯柳聪明。”青柳艰难地露出笑容:“我放心了,你下去吧,记住我昨晚的话。”
说着她忽然用力把短刀又向自己腹中插入半尺左右的长度,随着压力的骤增,一大团的肠子猛然从伤口中央的位置涌出来。青柳上身前倾,用左手撑住地面,右手使劲把短刀在腹腔里转了一圈,刀尖搅动肠子,痛楚令她几乎昏迷。然而她终于以坚强的意志忍耐下来,向左侧沿着切开的伤口推动刀刃。
随着深入脏腑的刀刃不断移动,肠子被一条一条的割断。剧烈的疼痛冲击着脑海,青柳用力仰起头,瞪大了双眼,眼角似乎都渗出血来。
但她还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柔软的肠子一条一条的流出来,当青柳终于将短刀再次推到小腹伤口的左侧,肠子也在已经被鲜血染成深红色的砂地上盘成一堆。被割断的肠管里,有半透明的浅黄色肠液渗出,和鲜血混在一起,色彩斑斓。
“姐姐!”玄柳跪在她身边大声哭道:“请让我为你介错!”
“没必要!”青柳的声音虽然微弱,却依然坚决:“据我所知,东乡千世切腹时,是无人为她介错的。因此我也……”
玄柳的额头触在地上,放声痛哭。青柳竭力再次坐直身子,用力把短刀从伤口中抽出来,想将刀尖对准上腹部。无奈右手颤抖的厉害,只好用左手一起握住刀子。
缠着刀身的怀纸早就被血浸透。青柳把刀尖抵在自己上腹部,最上面两块腹肌中间的凹处。
“这笨拙的切腹,让诸位见笑了。”
说着,她把短刀再一次深深插入身体里,然后用左手按住刀背,发力一口气向下切开。刀刃沿着腹肌中间的凹缝落下去,一直割到肚脐,把她的整个上腹部从正中间切成两半。肚脐里的肉结也被这一刀从中间切开。
腹压已失,青柳再也说不出话来,她的脸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容貌却奇异地焕发出一种令人恐惧的美丽。
她最后看了跪在身边的妹妹一眼,然后用最后的力量把短刀向下压下去。
刀锋竖着穿过横切的伤口,一直割下腹部底端,耻丘上方两指处才停下。
两条伤口,在青柳平坦的肚子上形成一个巨大而艳丽的十字形。大量的肠子,混合着鲜血,从伤口中间和下部涌出来,断裂的肠管、残破的腹膜,有的挂在她的腹壁上,有的流下去,在两腿间堆积成堆。鲜血的腥味,内脏的腥味,内脏内容物的臭气,弥漫在空气之中。
东乡千代忽然站起来,拔刀。
以弥香为首的六名女侍同时将手中的薙刀对准她。布幔后手持铁炮的藩士也都吹亮了火绳。千代高举大刀,一言不发地看着藩主秀虎。
秀虎错愕瞬间,随后不易察觉的微微点了点头。
大刀落下。
刀锋一下劈断青柳的颈骨,割断血管与喉管,只余颈前寸许宽一片气皮。青柳的头颅向前垂落,身体也向前伏到。颈部的断口处,鲜血大量喷出,将看台底部都染成一片红晕。
千代振刀,还鞘。对扑在尸体上大声哀哭的玄柳看都不看一眼。
秀虎放开了德子的手腕,全身如虚脱般坐在竹椅上。
“漂亮的复仇,彰显了武艺者的武威啊。”她心满意足地、用近乎叹息的声音说道。
“十分感谢。”千代说完之后,不再讲话。
决斗场中,唯有尸体旁的玄柳,与决斗场西侧,布幔之后传来的哀哭之声。
德子的手腕,已经变成了紫黑色。
如果这样就一切终了,就谢天谢地。德子心想。
然而鲜血之狂宴,却刚刚开始。
-------------------------------------------------------------------------------------------------------
第四幕·千代自决
武士乃国之宝,如非十恶之罪,不可灭其家门。
——《丰鉴》
临近傍晚时,天又开始下雨。
柳生新阴流道场。
青柳的遗体已经被清洗干净,脏腑纳归腹内,伤口以棉线缝合,头颅也重新缝接颈上。
双手被合抱在胸口,挂上念珠。洁白的丧衣包裹着冰冷的尸体,额头上点了永别水。
北畠八重将点燃的祭香插入香炉,合掌再拜,然后坐直身子。
“入夜之后,我们就前往示现流道场。”
她眼中虽有悲戚之意,神色却仍然镇定。
“在下与伊织、铃音和绯柳大人一同前往。玄柳大人请留在道场。”
前往示现流道场的名义,是为青柳复仇,因此必须有其血亲前往。但重复复仇乃是违背藩命之行为,参与者必将受到严重惩罚,甚至可能被赐死。为了保住柳生一家的家名,也必须留下青柳的一名血亲,并使其置身事外。
绯柳前去复仇,玄柳留下,这是事先商议好的结果。姐妹二人中,玄柳年幼,而剑资较佳,更适合留下。
绯柳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书册,交给妹妹。
“此乃新阴流剑术歌诀百首,是本门剑技的传承。”
玄柳倾身拜领。而后五人再无一言。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东乡千代的剑艺,每个人都已经看过。虽然想出了应对之策,然而无论多么万全的预想,都有可能因为实战中的一点小小误差而完全改变。
此人的剑技,实在是太强。
待夜色深沉后,北畠等四人换上便于行动的窄裤,系紧绑腿,在直缀内穿上软甲,戴上斗笠,离开了道场。
柳生新阴流道场,距离示现流道场,约有十町之远。期间虽有民居,但既已入夜,街上行人稀少,并无被发现之虞。所虑者,是东乡千代预料到今夜之事,可能有所准备。
但无论如何,其必不至于事先逃走。
四人中,绯柳与伊织都带长短二刀,而铃音与八重只携长刀,另各持一杆长枪。
长柄武器,乃是克制“云耀”的法门。铃音入新阴流之前,曾在奈良的佐分利流道场习得枪术。八重虽未专门学过枪术,但也会用枪。
四人抵达示现流道场时,已至亥时初刻。细密的雨水从天空中落下,乌云掩住月色,四下一片漆黑。
唯有雨水落地之声。
雨声遮住了脚步声,四人弯腰小步疾趋至院落大门前,却见大门敞开,院落中似乎并无一人。
庭院内亦无灯笼,一片黑暗。然而道场屋内,有灯光透出。铃音持长枪探入门内,在地上轻轻一扫,院内并未设置牌绳。
莫非东乡千代如此有恃无恐,竟不加丝毫防备吗?
四人最初的计划,是用长刀劈开院落大门,再以迅雷之势,袭杀一切阻挡的示现流门人,寻到东乡千代后,以长枪限制其剑术,由剑艺最高的北畠将其斩杀,取得首级后再高声报名并离开,以发挥柳生一门的武威。
但此刻道场内竟似无人,甚至毫无戒备,连大门亦未关闭,先声夺人之策竟然无用。四人正彷徨间,只见一人,左手持灯笼,从道场屋内走出,站在屋檐下。
“你们来了。”她的声音疲惫而轻柔,正是东乡千代。
千代穿着月白色的内衣,外罩一件白色肩衣,下着裙裤,并未佩戴武器。从容不迫之神态,更显得北畠四人狼狈不堪。
“外面有雨。”千代把灯笼略举高一点:“快进来说话。”
而后自顾自转身进入道场中。四人彼此相视一眼,心中震惊莫名。
千代似乎早就在等着她们。然而形迹既已暴露,唯有进入道场中一窥究竟。毕竟四人武艺都属不弱,就算对方埋伏人手,暴起发难,也有一拼之力。
四人进入庭院,蹬上檐下回廊,在门口脱下草鞋,摘掉斗笠放在一旁,迈入门内。转过照壁后,进入道场中。
道场内部约五十坪,只属中等大小,并无他人身影。道场设施略显陈旧,然而打扫的十分洁净。四角燃有蜡烛,光线昏暗,然可以清晰视物。四壁的木架上,竹剑与木刀摆放齐整。正对门口的墙壁上,供奉着严岛大明神之神位,神位前,有一个小小的黑色布包。四人虽为寻仇而来,但常年的修行养成习惯,一进入道场,自然放轻脚步。
千代吹熄手中的灯笼,挂在墙边的灯笼柱上。然后走到神位前、道场馆主的位置上盘膝坐下。其面前早已摆放有五个座垫。她微微一笑,道:“请坐。”
柳生绯柳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压低了声音,道:“吾四人,乃是为寻仇而来。”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难道真以为“不得重复报仇”的禁令,能够阻挡柳生一门的复仇吗?
还是说你对自己的剑术竟有如此的自信?
千代点点头:“我知道。然而无论四位为何而来,进入我的道场,就是我的客人。请坐吧。”
四人中,天德寺铃音最为年长。她率先走到座垫前,放下长矛,并拢双膝跪坐。绯柳等三人犹豫一下,也都在千代面前坐下。
然而四人都未解下腰间的佩刀。
千代并不以为意,她环视四人,目光平和,神色安详。随后道:“我记得,白天的时候,跟随青柳大人的,共有五人。”
所以她准备了五个座垫。
“来对付你,我们四人就足够了。”北畠回答。千代笑了一下:“你们想要怎样?杀光道场里的门人,然后把我杀了,取了首级,最后向藩主自首领罪吗?”
四人不答,以沉默相对。千代微笑道:“这想必一定是青柳大人生前的嘱托。”
武人之间,必定相互理解。我已经料到了。所以我事先遣散了门人。现在示现流的道场中,就只有我一个人。
“无论你说什么,都无法改变最后的结果。”伊织的手轻轻抚着短刀的刀柄:“明天太阳升起之前,我一定会拿着你的头走出去。”
“这我相信。”千代点点头:“我并不惧怕死亡。但是恐怕我已经无法与诸位交手了。”
她说着,用左手挽起右边的袖子,举起来。
她的整条右手都显的格外苍白,肌肤呈现灰败的状态,指尖五枚指甲全部脱落,露出惨白色的嫩肉。
“我的手臂,根本无法承受“云耀”的威力。”千代说:“为了替舍妹报仇,为了打倒青柳大人,我使用了自己无法承受的剑法。在那之后,我又强行运力为青柳大人介错。”
她放下右手:“我已经付出了代价。”
我的这条手臂,只能勉强运动,已经无法再持剑了。
北畠四人面面相觑。
杀死一个无法持剑的敌人,等同杀害手无寸铁之人。这根本算不上是报仇,非但毫无意义,被人知道的话,更会成为武士一生的污名。
如果只是我们其中一人独自前来,或许还能够下手杀了她。但是四人同来,谁也不敢保证日后别人会不会无意中将这件事说出去。
然而青柳的遗命,又怎忍心违抗?
千代看着四人,最后目光落在绯柳身上。
“彼此帮助,不给他人造成困扰,此乃武者的分内之事。”她柔声说:“四位不能违背青柳大人的遗命,又觉得无法下手杀我。幸好……”
她用左手撑着地,转过身,从神位前拿起那个小小的黑色布包,再转回来,面向四人。
“我虽然已经无法用剑,但还可以切腹。”
舍妹之仇已报,我的手又已经残废,终身再难运剑。此生已经毫无意义。
与其以残废的身躯,苟延此生,不如就此自尽,也能令诸位摆脱烦恼。
她打开布包。
里面有一本薄薄的册子,一封封好的信,和一柄短刀。
书册很陈旧,装订的样式,与先前绯柳交给玄柳的新阴流剑术书相同,应该就是示现流的剑术传承。
“这本就是示现流派印剑诀。”千代说:“此外还有这封信,至关重要。等我死后,请诸位务必将此二物,交给藩主大人。”
说着,她双手托起书册和信,递给铃音。铃音也双手接过,纳入怀中。
“确实的收到了。”铃音说:“请放心,我以武人的名誉保证,定会交到藩主大人手中。”
“有劳了。”千代说:“那么,接下来……”
她拔出短刀,放在身前,
短刀样式颇为古老,似乎是室町时代的旧物,然而被保养的很好。刀身长一尺二寸,宽寸半,刀刃极薄,锋利的几乎看不到。没有护手,握柄以马尾细细缠绕,刀柄末端是黄金铸成的草蜢状。
“我来为你介错。”伊织道。千代一面改盘膝的姿势为双膝分开的跪坐,脚掌放在臀部下方,一面将两手缩回袖内,一面轻轻摇头:“心领,然而不必。”
她双拳从领口伸出,两臂一分,将上衣褪下。然后把肩衣的下摆从腰带内抽出,交叉着压在膝下。
此为防止切腹时,身体失去平衡而倒向侧面之法。随后,千代挺直后背,双手拇指插入腰带内,把裤腰向下推,令自己的下腹部完全露出来。
腰带的边缘,隐约可见疏朗蜷曲的体毛。
千代的身体,细长,结实,皮肤紧致,肌肉分明,线条却意外的柔和。
其右乳下方外侧,左肩及左肋下,各有一道旧伤疤。
饱满优美的双乳,充满了健康的活力,昂然挺立于胸脯之上。或许是因为雨中的寒意,乳头周围的乳晕上凸起细细的鸡皮疙瘩。
腹部平坦光洁,肌肉结实,唯有常年不懈锻炼的女性,方有这样的躯体。
早已心存切腹之志,故事先仔细沐浴过,无论腋下、臂弯,乃至肚脐,都洗得干干净净。
“萨摩武人的切腹做法,请各位观看。”千代说着左手拿起短刀,将刀尖指向自己下腹最底部,刀身竖起,刀刃向上。然后将右手按在刀柄末端。
“哈!”
随着一声轻喝,锐利的刀锋一下子插入千代的下腹中三寸的深度。刀背紧紧贴着腰带,刺入处距离肚脐足有一掌宽度。
千代的眼角微微抽动一下,瞳孔缩小,右手向下一压。刀尖仿佛突破了一层阻力,无声无息地又没入腹中二寸。
她肚皮上几乎没有一丝脂肪,这样深度的刺入,已经彻底穿透了肌肉,深入内脏。
刺入的位置与角度,以女性的身体而言,并非是肠,而是胎宫与膀胱。
千代的脸上,显出怪异的神色,仿佛正极力忍耐某种异于痛楚的强烈触感。
她让短刀在腹内停留了片刻,然后左手向上移动刀刃。锐利无比的刀锋轻易割开皮肉,薄薄的刀身过处,伤口看起来只是一条深红色的细线。被切开的肚皮,在肌肉的力量下紧紧贴合在一起,连血都只渗出很少的几滴。
随着刀刃在身体内部的移动,千代的表情反而趋平静。
身体自然的保护机制,令脑内分泌出可以麻痹神经之物质,暂时抑制了痛苦。
生物的本能,于濒临死亡之际,最后一次试图留下后代。于男性而言,便是射精;于女性而言,则是最后的一次性的高潮。
但身体处于麻痹状态下,如发生高潮,则往往伴随失禁。故萨摩女性武人,在切腹之际,应先自戮胎府与膀胱,令尿液在体内流出,不至仪态有失,同时也尽可能的减少性之兴奋的时间,维持神志的清明。
代价则是更快到来的、更加剧烈的疼痛。
当日千世自知自己的力量与精神尚未完全成熟,故自尽时以横切的方式切腹。而千代则用这种纵切的方法自尽,乃是对自身武艺的自信。
刀刃已经向上移动了三指宽的距离,在下腹部竖直剖开长约五寸的伤口。
痛苦开始向千代露出狰狞的獠牙。首先是寒冷,一团冰雪般的寒气,从最先刺入处爆发,瞬间变为灼烧之感,随即变成疼痛。
剧烈的疼痛,令她的右手开始忍不住颤抖。
如果不是右臂受伤沉重,肌肉几乎大半坏死,以她的武艺,本不会如此。
随着右手的抖动,短刀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而此时刀尖已经自盆腔上移至腹腔,触及了腹膜。
颤抖令痛苦更加剧烈。千代不得不松开右手,只以左手持刀,来稳定刀身。她将右手握成拳,掌心向下用力压在右大腿上。
与青柳一样,她也决心以单手完成切腹。只不过青柳是横切,她则以萨摩武者的方式,纵向切腹。
刀刃移至脐下。此处神经略少,痛苦也稍微减轻。但依然非常人可以忍受的程度。千代向上一提刀柄,刀刃如切开一粒珍珠般,将肚脐从正中割开。
与妹妹千世一样,千代的脐孔很浅,脐底的肉结则是女性体表最为敏感的部位之一。刀锋割开肚脐,即令意志坚强如千代,也忍不住发出微微的呻吟。
刀刃继续在左手的握持中上移。肌肉下,腹膜被割破。如无极为坚韧之意志,与精湛之武艺,仅腹膜破裂之痛苦便可令人休克。千代强忍住这种痛苦,缓缓将短刀一直推至上腹部。一直感到呼吸骤然窘迫,证明作为异物的刀刃,已经逼近胸腔横膜时,才停止。
由于没有右手的帮助,单凭左手之力,很难保证切腹时短刀刺入的深度完全一致。每当刀身被腹内脏器之压力略微顶出,千代都要用力将短刀重新深插入腹,才继续切开。整个切腹的过程中,这样的动作,约有四五次。
千代本就是身材高挑之人,不但双腿修长,腰腹部亦较寻常女子更为纤长。自下腹底端,至上腹上缘,切腹的伤口长度超过一尺,接近尺半。然而因短刀刀身极薄,手法稳固,而切腹者腹肌强健之故,伤口并未在腹压作用下绽裂开。
千代拔出刀刃,将染满血迹的短刀放在左侧。整个切腹的过程中,为了防止身体弯曲导致伤口裂开,她一直竭力挺直后背。此刻,切腹已经完成了第一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笔直的切口将自己的腹部分成两半,只有很少的血流出来,在下腹部肚皮与腰带间汇成黑红色的一小汪。
“那么,接下来……”
令她自己都吃惊,自己说话的声音除了略微沙哑,居然并无异样。她屈起两臂,双手指尖轻轻抚摸着被自己切成两半的肚脐。
“就是最后的时刻了!”
她猛地将双手从肚脐处插进自己的伤口里,指尖抓住柔软的肚皮,紧紧抠住,然后用力向两侧一撕。
伤口一下子被扯开了。皮肤,肌肉,腹膜,被粗暴地分开。
失去了一切支撑的内脏,暴露在八重等四人面前。
内脏在瞬间还保持着完整盘曲的形状,甚至连刚才切腹时被割裂的胎府与割断的肠子,都只是凹下一条不易察觉的细缝。
肠子还在微微的蠕动着,肠管表面细小的血管清晰可见。
随着伊织和绯柳异口同声的一声尖叫,千代的整副内脏,如同倾倒出来一样,从腹腔里一下子涌了出来。
八重等四人同时向后跳起来,否则,千代的肠子就会流到她们腿上。
她一定是从昨天决斗之前开始就禁食了,也许还服了泻剂,肠子里很干净,只有淡淡的腥味。割断的肠管里流出的肠液,也是清澈的。
就是说,她早在决斗之前就已经决定切腹了,如果决斗输了,就当场切腹,否则便在此刻。
因为切腹的过程中没有伤到大的血管,虽然内脏几乎全部流出体外,血却出人意料的很少。千代右手紧紧抓着半片肚皮,左手松开,拿起放在身边的短刀,竖起刀锋,刀尖朝上,把握刀的手伸进自己半空的腹腔里。
腹压已失,此时她已经无法再说话,但她的嘴唇还是动了一下。
“永别了。”
然后左手用刀狠狠向上一刺,刀尖穿过横膈膜,从下向上直刺入心脏。
她几乎立时死去,但尸体却并未倒下,保持着脊背挺直端坐的姿势。
黑红色的血,从胸腔里倾泻下来,浇在内脏上,流到地板上。
她的眼睛仍然睁着,神色平静地看着绯柳等四人,面色惨白,只有下巴上溅了几滴血。
眼中光芒渐渐黯淡,但最终仍未闭合。
双膝分开跪坐,腰背挺直。
右手扯开肚皮,左手持刀自腹腔内上刺。
尸体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冰冷。
除了鲜血滴落,与屋外的雨声,一片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连血都不再流了,八重才慢慢说了一句话。
“疯子。”
然后她脱掉上衣,防止沾上血迹,拔出短刀,绕过地板上的肠堆,走到千代侧面蹲下,一手挽住她的头发,用手肘压住她的肩膀,割下了她的首级。
直到她松手后,尸体才向正前方笔直地伏下去。
绯柳奔出屋外,大口地呕吐起来。
雨停了。
八重等三人也走出来,八重已经穿好了衣服,伸手接着屋檐流下的雨水,将手上的血迹洗净。然后将千代的首级,挑在枪尖上。
积云散去,天边已经露出了曙光。
“走吧。”八重拍拍绯柳的肩膀。
烧了这座道场,然后带着千代的首级,去见藩主领罪吧。
至于柳生一门的武威,已经被东乡千代,用她的剑艺、她的疯狂和她的生命,彻底地击碎了。
--------------------------------------------------------------
第五幕 处断
兵法之真意,在于乱世中保全自身。然而如为忠义之故,毁弃家名,更为世人所敬重。
——竹中武备论
“此乃悖乱!”
秀虎把服罪状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板上。她气得面色苍白,双手发抖,紧握的双拳,连关节都变成白色。她一向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如此的震怒,法谷德子都从未见过。
服罪状的内容她事先也已看过,难怪秀虎会愤怒至此。
——在“不得重复复仇”的禁令之下,于复仇决斗的当日,败者一方四人夜袭胜者宅邸,将其袭杀,悬首枪尖,招摇过市。
“眼中并无我这个藩主吗!”秀虎恨恨地说。大殿之上鸦雀无声,女藩主的暴怒如烈火狂涛,令人胆寒。
柳生绯柳,北畠八重,长野伊织,天德寺铃音四人,放火烧毁示现流道场,以长枪挑着东乡千代之首级,在藩内巡游一周后,前往藩主居城投案。
其服罪状内,并未如实写明千代死因。
“东乡千代,为北畠八重与天德寺铃音以长枪制服,由柳生绯柳亲手斩杀,长野伊织取其首级。”
谎言,乃是保存柳生家武名的不得已之手段。如照实写出千代自尽之情状,则柳生家的名声,必然蒙污。
千代的尸体,已经随着示现流道场,一同化为灰烬。其惨烈之死状,除亲眼目睹的四人外,再无一人知晓。如今四人都已经被囚禁在府内城的地牢之中,等候藩主的发落。
这可不是能够随意决断之事啊。法谷德子不由得暗暗担心。若引律法论断,此四人都是死罪,连并未涉身其中的柳生玄柳,也要被处以流罪。
然而犯人的身份,过于敏感了。九州柳生,毕竟也是柳生一门啊。
德川将军的剑术指南,幕府的兵学教头。柳生家,并非岛津这样的偏远地方豪强大名所能触怒的对象。
愤怒已经平息,秀虎倚着扶几,手中的折扇啪嗒啪嗒地敲着自己的膝盖。大殿中沉寂依旧。良久,还是秀虎自己打破了沉默。
“看来,这件事情无法由本藩独断。给上样写封信吧。”
所谓“上样”,指的自然是江户的那位大人,幕府第九代将军德川家重。
即令柳生家权势熏天,对将军的判决,应也唯有拜服接受。
秀虎与家重,乃是乳姊弟的关系,亲密非同寻常。否则以一藩之主,连领内政事都要请将军示下,纵不被罢黜,也必将受到叱责。
“取笔墨来。”秀虎高声说。
信很快写好了,画上花押,封好,交由忠诚可靠的旗本,乘快马去往江户。
柳生家的凶犯四人,暂时羁押于城中。柳生玄柳亦暂时受到闭门禁足之处分。
自萨摩至江户,往来约需一月时间。
囚室位于天守阁的下方,并不很狭窄,陈设简单却很整洁。四人被囚于一室中,虽未加以绳索镣铐,但武器被收没,也禁止出门。一日供给两餐,食物自然较平时略差,仅有白饭与蔬菜及少量的鱼类,但食材都新鲜干净,份量也充足。
午后,绯柳等四人坐在地板上,神色平静地看着彼此。从被拘捕至今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外面没有一点消息。玄柳不知藩主将如何处断此事,而自己与门内其他三人也一直无人提审。
难道藩主已经将我们忘了吗?这自然是没有可能的。以藩主的脾气,没有立刻将我们四人处死,就说明事情尚有转圜余地。恐怕是柳生家的威望,令萨摩之主宰,也不得不谨慎从事。
“从决定复仇的那一刻起,吾等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八重苦笑道:“但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既不进行惩处,也不将我们释放,连探视也没有。纵有赴死的决心,被这样长期消磨下去,也会逐渐动摇吧。”
“可叹的是,连刀剑也被没收。”铃音用指甲戳着身下的草垫:“即便想要切腹谢罪,也没有办法。大人收走我们的武器,或许是真的不想让我们死吗?”
就在此刻,囚室之门被拉开了。
说是囚室,其实只是下级武士休息的地方,搬走室内家具,窗子以板条封上,门口立有警卫而已。进来的是萨摩藩宿老法谷德子。德子未配武器,腰带上插着折扇,身后有两名女侍相随。
“柳生绯柳,北畠八重,天德寺铃音,长野伊织,汝等四人的判决,下来了。”
四人连忙正姿跪下,俯身听从宣判。
德子清咳一声,从怀中取出写有“上”字的判决状,展开后,大声朗读。
“于决斗当夜,违背藩令,夜袭仇人家宅,将示现流当主东乡千代袭杀的罪人柳生绯柳,北畠八重,天德寺铃音及长野伊织四人,藩中已将此时请示了上样,现对汝等做出判决如下:
取下东乡首级的长野伊织,桀刑。
胁从者北畠八重,天德寺铃音,斩首。
主谋柳生绯柳,切腹。
萨摩藩,七月二十八日。
岛津秀虎”
绯柳的眼前一片晕眩。
处罚的严重,远远超出她之前的料想。
桀刑,乃是最严重的刑罚,甚至极少用于武士之身。斩首亦为重罪之人方领受之死法。
“至少……让她们三个和我一样切腹……”她喏嗫着。对武人而言,切腹至少是比较有尊严的死法。武士自己结束生命,总好过死于他人之手。
“此乃上命,不能更改。”法谷面无表情地将判决状反过来,让四人看清上面的文字,然后郑重地叠好,双手递给绯柳。
“心悦诚服地领受吧。”她说,然后换了比较温和的语气:“不要再无谓的抗争了,做这种事的时候,不是就应该已经有此觉悟了吗?”
行刑的时间是次日上午。当夜,四人被法谷带入城中较为舒适的房间,并沐浴更衣。入浴之前,铃音从怀中取出当日千代切腹前托付自己的示现流派印与信件,交给法谷。
“此乃东乡死前请我转交于藩主之物。吾等投案之后,即被羁押,并无见到藩主的机会。而此物又过于珍贵,尤其是示现流的派印,乃一切武者都觊觎的珍宝,故实在不放心请看守吾等之下级武士转交。今天是最后的机会,请大人务必转交给藩主大人。”
“确实的收到了。我即刻转交藩主大人。”
“不。”铃音摇头:“请等明日吾等死后,再行转交。”
武士当遵从信义。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中,她与其他三人都没有看过这封信,亦没有看过示现流之派印。
只是谨慎的贴身收藏,并不知道其中的内容。
万一的情况下,信件中写明了东乡乃是自尽,那么对四人的处刑,必将重新衡量,或许因此可以不死。
一旦如此,世人便会传言,是死去的东乡,救了柳生门下门徒之性命。
为死去的仇人所救,此等耻辱,武士万难承担。
这件事,她与其他三人事先商议过。万一处罚为死,那么就要让藩主在自己死后才看到此信。
“另有一事。”绯柳在沐浴结束后,法谷即将离去前问道:“舍妹玄柳,藩主作何处置?”
“令妹……”法谷犹豫了一下:“藩主没有处置令妹。柳生家宗门写信来,要求藩中派人将令妹护送前往奈良。”
“宗门?”绯柳道:“如此说来,宗门中知道这件事了?”
“是的。对汝等的处置,是柳生家当主义亲大人的意思,并非秀虎大人的主意。”
既然此事已经为将军所知,柳生一门也唯有牺牲作为旁支的九州柳生,来端正武名。
将仇人斩首者桀刑,从犯斩首,主谋切腹,即便是秀虎,也未必会做出如此严厉的惩罚。
——若是大人,应该会令汝等四人一同切腹吧……
法谷了解秀虎,如果是秀虎,必定如此判决。
翌晨,天气晴朗。时间已近七月,逐渐闷热起来。刑场设置于府内城外的九条河原。此处地势略高,极目远眺,可以望见远方的樱岛。平整的地面被仔细打扫过,铺上白色细沙。四面以白色幔布围住,外置竹篱。
刑场上,平放一根丈半高的木杆,顶端横置七尺长的横木,作为桀刑的刑架。一条水渠从九条河边挖过来,宽二尺,深一尺,渠边铺有两个草垫权当座位,另置水桶等物。这是斩刑行刑的所在。
刑场东侧则另以白色纸屏风围成六叠大的切腹刑场,地面上铺以厚实的崭新草席,上面再铺上白布,作为座敷。白布上置有松木板拼成的三宝,上置薄白纸与去除刀装的丧礼刀。
绯柳四人来到刑场时,藩主秀虎早已到场。
藩主的座位,在刑场西方,正对着切腹座敷,而只要稍微转动,便可看清其余两处刑场。
秀虎面色凝重,眉宇间隐含怒容。法谷德子立于秀虎身后,神色木然。
因为受刑的具为女子,故除施行斩刑的刽子手外,在场之人也都为女性。
日上三竿。
秀虎啪哒一声合上掌中的折扇。
长野伊织被两名女侍带到木架前。女侍利落地剥掉她身上的衣服,只余下衬裙,然后令她躺在木架上,双臂伸开,绑在横木两段。颈部与腰部亦以粗绳捆缚在木架上。
双腿则在膝盖处与脚踝处以细绳捆绑。待确定固定无误后,将木架底端插入事先挖好的深坑中,以长绳拉住木架顶端竖起。
另外两名卷起袖子的别式,持一丈长枪,立于木架底部。二人向秀虎鞠躬,而后相对而立,将长枪举起。
此乃为桀刑而特制的刑枪,枪锋长达四尺,笔直锐利,枪杆上缠以马尾,可以吸收鲜血。
伊织被紧紧缚在木架顶端,她身材纤瘦,两臂平伸的状态下,胸脯如同男孩子一般平坦。雪白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乌黑的长发分披在两肩,发梢在微风中轻轻摇动。
枪尖刺入两肋下时,她全身都剧烈地哆嗦了一下,但并未喊叫出声。长矛从她肋下插入,斜着穿过胸腔,从对侧的肩窝处穿出。鲜血顺着枪杆流淌下来。
雪白的肌肤下,可以看到枪身穿过皮下肌肉时的隆起。枪刃自肋下斜上,直穿过胸腔,刺穿了肺叶,却巧妙地避开心脏。
这也是致命的伤,却令人不会立刻死去。
随后,长枪被拔出,两肋下立刻各出现了一个长约两寸的黑红色洞口。持枪的别式交换了一下位置,随后刺出第二枪。这一次从伊织的侧下腹接近股沟处刺入,枪尖从后背肩胛骨下穿出。
伊织如虾子一般用力挺直了脊背,扬起脸,握紧拳头,然后随着长枪的拔出,手掌又松开。此乃剧痛令其手臂肌肉痉挛之故。
腹下的肌肉较为厚实,伤口看起来略窄。这一次枪刃从腹腔穿过,刺穿了胸膜,但依然避开最要害的心脏部位。伊织腹中的肠子多处为枪刃割破甚至割断,引发了内出血。她的皮肤变得格外苍白,肩颈处的皮肤更是几乎呈现灰色。
为了忍耐这可怖的剧痛,她紧紧咬着牙齿,臼齿已经被咬裂。
鲜血从她的伤口里,和嘴角里流出来。血流逞乌黑色,无声无息地滴落在沙地上。
木柱的下方,几乎完全被鲜血染成紫红色。
黑色的血,渗入沙中,也变成鲜红。
桀刑到此为止,两名别式放下长枪,自有人前来以清水擦洗枪锋。伊织的头颅无力地垂落下来,此乃意识丧失之兆。失去了控制的身体,开始垂死的抽搐。
而此刻,八重与铃音已被带至水渠旁的草垫上坐下。担任刽子手的,是秀虎从家乡带来的武士,名为杉山勘之助,是鞍马流高手。
据传,其亦为秀虎的剑术启蒙老师。
杉山身高接近八尺,年逾四十,面色黧黑,两鬓已现白发,却梳理的丝毫不乱。身穿黑色窄袖上衣,青色竖纹裙裤,整个人就如同他的佩刀一般,古板而严肃。
其佩刀乃备前长船的名刀“清椿”,较寻常打刀长一握,厚半寸,重一倍。
八重与铃音身着后颈开口较低的麻布内衣,双手并未捆缚。二人端坐在草垫上,面向水渠方向。
“有何遗言吗?”杉山的声音也和他的人一样,严肃而古板。两人都轻轻摇头。
要说的话,早在那个疯狂的夜晚就说完了。
杉山拔刀。长刀出鞘,没有丝毫声响,足见其手腕之稳定。长刀斜指地面,旁边的侍童以木勺自水桶中盛水,浇在刀身上洗刀。
刀身两侧各洗一次,杉山振去刀上水滴,而后立于二人背后正中,道:“请俯身。”
二人以双手按在膝盖上,向前俯身。
——如一缕凉风,落于后颈。
杉山的大刀,自左至右一刀掠过八重的后颈,刀势未停,转从左下方自下向上又挑过铃音的脖子。
没有伤口,没有流血。杉山还刀,缓缓入鞘,而后单掌竖在胸前,低声道:“安息吧。”
八重与铃音的身体几乎同时一震,两个人的后颈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红线。
一开始细如发丝,而后渐渐变粗。
三次呼吸的时间后,没有丝毫预兆的,两颗头颅一起滚落在自己膝前。无头的尸体剧烈地抖动了几下,才向前伏倒。其颈部的断口,光滑而洁净,能清楚地看到断面的结构。雪白的颈骨被从骨节处精准地割断,腔内血管里,满盈的鲜血并未如寻常遭到斩首之人般自颈部喷涌,而是无声地大股大股流进水渠中,被渠水冲走。
身上所穿衣服的领口,连一丝鲜血都未染上。
鞍马流秘剑·一扫。
据传被此剑术斩杀之人,其身体并不知道自己已死,故毫无痛苦,亦无死者四大分散之相。
落在二人膝前的头颅,面上唯有茫然之色,而眼内的光华,逐渐黯淡,眼皮也渐渐垂落。
神色至最后,也是一片安详。
桀刑木架上,伊织的身体也恰于此时停止了抽搐。
三人死刑执行已毕,接下来要进行的,是柳生绯柳的切腹之仪。
秀虎沉郁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柳生绯柳的面色略显憔悴。亲眼目睹了八重等人之死,令她本已决然之心,忽然产生了不安。
死亡,竟是如此的迅猛,转瞬之间,便夺取鲜活的生命。
此三人,今晨时还是活生生的人,此刻便已成为冰冷的尸体。
似乎只是此刻,她才忽然对死亡有了清晰而具体的概念。
然而这时候,已经无法回头了。她身穿整洁的白衣,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脑后,赤足走上切腹的座敷,在三宝前端正地跪坐。
心内的不安越发强烈。她只觉得胃部一阵一阵的抽搐,精神难以集中。这并非恐惧,她告诉自己,但是内心深处却只想拔腿逃跑。
桀刑的木柱被放倒,伊织的尸体被解下来,用清水冲洗干净伤口,重新穿上丧衣,然后和八重与铃音的尸体一样,用草席卷上。
八重与铃音之头颅,则在颈下垫了粗纸,摆在各自尸体旁边。
刚才挥刀砍下二人头颅的那名男子,也走上切腹座敷,立于绯柳背后。
“在下是岛津藩的杉山勘之助,担任你的介错人。”杉山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一下。
忽然之间,绯柳的心一下子镇定了下来。
为何要有不安,不是早已明确了死志吗?
死于床榻之上,乃是武门之不幸。能够以一死来彰显柳生家的武名,难道不是武人应有的夙愿?
伊织,八重,铃音,不都坦然地接受了这最终的结局吗?
她抬起头,直视着秀虎。
“大人。”绯柳说:“草民有最后一愿。”
“讲出来。”秀虎上身微微前倾。
“草民请求独自完成切腹之仪,无需劳烦他人介错。”
“这……”秀虎沉吟着“汝可知,此乃刑罚。切腹处刑,设介错之职,乃是武家法度,不能轻易违反。”
“此乃草民最后的悲愿。”绯柳俯身行礼。
柳生家的人,岂能被它流之人取下首级?纵然要忍受漫长的痛苦,也应当自己完成切腹。
“大人,不可如此。”法谷德子连忙小步走到秀虎身后,弯腰在秀虎耳边低声道:“万一被柳生家的人知道了,恐怕……”
“无妨。”秀虎用扇子一敲自己的膝盖:“准你所愿,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尽情的展示柳生一门的武威吧!”
勘之助皱了皱眉,后退几步,却并未离开。
此女身处死地,手有利刃,万一做出什么失仪之事,需要即刻处理。
绯柳再次行礼,然后坐直身子,双手抓住白衣的衣襟,向两侧扯开。
二十四岁女人的身体,已经完全成熟。一个月的囚禁生活,稍许磨灭了女武者身上的肌肉线条,令躯体显得更为圆润。她把上衣和内衣解开脱下,然后将腰带尽力向下推。
脖颈修长,双肩端正,丰满的双乳随着呼吸在胸前微微颤动。平滑柔软的下腹,未缠腹布,露出完美的腰部曲线。
肚脐脐孔深圆,点缀在下腹正中,散发出强烈的异样魅力。
秀虎感到口中一阵干燥,忍不住轻轻抿了抿嘴唇,用暗哑的声音道:“开始吧。”
绯柳用右手抓起丧礼刀,左手拿起两张叠在一起的薄白纸,卷在刀身上,然后将剩余的薄白纸对折一下,衔于双唇之间。
右手反握短刀,左手端起三宝,欠起臀部,将其垫在身后。此种做法,乃是为了提高身体的重心,待切腹时,内脏更易流出,尸体也会向前倒伏,不致失仪。
左手在下腹部轻轻按压,中指抵在左下腹股沟上方约三寸处。
而后,右手将刀尖亦对准此处,左手握住短刀末端。
深深呼吸一次,集中精神,随后,绯柳将短刀慢慢地压下去。
她没有像寻常切腹者那样,发力猛刺入腹,而是一点点地用力刺入。短刀的刀尖没入腹部,刺入肌肤,在双手的压力下,一分一分的进入身体里。她能感觉到刀尖穿透皮肤,割开肌肉,触及腹膜……
鲜血从刺入处渗出,沿着洁白的肚皮流下,迅速将下裳染成一片红晕。直到感到刀尖已经触到了肠子,绯柳才停止用力。
汗水,从额头鬓角渗出,沿着脸颊滑落。
“柳生绯柳的切腹,请大人观看。”
她用尽量平稳安然的声音说完这句话,就开始发力向右横切。
横切比刺入更加困难,也更痛苦。她用右手的手指和左手手掌一起推动短刀,很慢很慢地割开肚皮。
唯有如此缓慢而坚定的切腹,方能展现柳生家武者的毅力。绯柳能感觉到随着切口向右不断延伸,藩主秀虎的眼神,也逐渐炽热起来。
时间已经接近正午,热辣的阳光照在她赤裸的肩头。绯柳却感到一阵一阵的寒冷侵袭着身体。此为失血之兆。她估算了一下自己的体力,手上的速度不易察觉地加快了。短刀刺入的深度经过精心的控制,只到恰好割裂腹膜为止。
短刀的刀锋,一寸一寸地切开下腹部,染满鲜血的皮肤和肌肉一起在刀锋前上下分开,在刀身后面留下一道笔直的伤口。刑场上一片死寂,只有绯柳粗重的喘息声。
一刻钟之后,她终于将自己的小腹从左到右彻底剖开。一尺一寸长的笔直伤口,横贯肚脐下方四寸的位置,
在腹肌的压力下,伤口并未完全裂开,只是外侧微微翻开。苍白皮肤下薄薄的脂肪和紫红色的肌肉清晰可见。绯柳缓缓从伤口中抽出短刀,一段肠子从伤口中溢了出来。桃红色的肠管裹着一层油光,还在微微蠕动。绯柳抬起左手,小心翼翼地用拇指和食指顶住肠子,将它推回腹中。
还不到时候。
她微闭双眼,仔细体会着下腹部传来的阵阵抽痛。
不过如此。
她把短刀重新对准上腹部正中的位置。
姐姐能够以凄烈的十字切腹来自尽,我也可以。
她用力把短刀刺下去。体力随着鲜血流出体外,她再无如刚才一般缓慢横切的体力,唯有借助动作的惯性。短刀深深插入上腹,她用左手稳住刀的末端,右手用力向下按去。刀刃笔直落下,从肚脐正中一穿而过,与下腹部的伤口汇合成为一个血红的倒丁字形。
肠子一下子从伤口中涌了出来。
绯柳咬紧牙关,抬起头,看着秀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魂宿腹中,此等斑斓绚烂,即为柳生家武者之魂,请大人尽情观看!”
随着绯柳用尽最后力量的向下一压,原本平滑的小腹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十字形伤口。大量的脏腑从伤口中随鲜血一同涌出。在剧痛的驱使下,绯柳挺直了腰背,头部后仰,双目禁闭,口唇微张,
滑溜溜的肠管,自双腿间垂落,在身前堆成还在微微蠕动的一滩。
“令人赞叹的豪迈自尽啊。”勘之助向前一步,手按刀柄:“就此接受介错吧。”
“不需要……”绯柳用微弱的声音回答,然后将短刀从腹中拔出。
染满了血的短刀,自手中滑落。
巨量的失血与强烈的痛苦,令手指痉挛,无法再握住短刀。绯柳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然后上身缓缓前倾,一下子伏倒在自己的内脏上。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法谷德子与勘之助都皱起了眉。
绯柳的切腹固然惨烈,然而其实并未伤及内脏与主要血管。纯以失血和内脏坏死之故,要彻底死去,恐怕需要一天以上的时间。
然而藩主不下命令,又无法为其施以介错,解脱痛苦。
忽然,一个苗条的身影,踏入切腹场地。
“弥香?”秀虎怔了一下“你做什么?”
宫田弥香以碎步走到绯柳身边,蹲下,伸手摸了摸她颈上的脉搏。
脉搏虽微弱,但依然平稳。
“绯柳小姐。”弥香低声问道:“能听到我说话吗?”
“是的。”绯柳的声音非常微弱,但能够听清。
“你感觉如何?口渴吗?”
不愧是宫田先生的女儿。法谷德子松了口气。
如此大量的失血,必然导致口渴。然而身受如此重伤之人,一旦饮水,则立死无救。
“去取水来!”德子吩咐身边的另一名女侍。
“有点口渴。”绯柳似乎处于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此乃大量失血导致的休克。
想喝点水,她迷迷糊糊地说。弥香松了一口气。如此既能结束其痛苦,又能满足其不需介错,独自完成切腹的遗愿。另一名侍女拿着装水的竹筒过来,弥香扶起绯柳的上半身,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膝上,将竹筒凑到她口边。
“喝吧。”她柔声说,清澈甘冽的水流入绯柳的喉咙,她脸上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慢慢松弛了。
腹部的伤口,血流本已将近停止,然而随着清水的咽下,忽然大量的鲜血再次涌出。
毫无预兆地,绯柳的头忽然向旁边垂落,仿佛脖颈折断了一般。
死亡比闪电还迅速。
“大人,请原谅弥香。”法谷轻声说。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秀虎。然而无论如何,总不能真的让秀虎看着绯柳痛苦喘息一天、甚至更久之后才死去。
“我要奖赏她。她做的很好。”秀虎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扶我起来。”
她的掌心满是汗水,面色潮红,嘴唇湿润。
“大人。”法谷轻轻拉住秀虎的手,扶她站起来。绯柳已死,她从怀中取出东乡千代的信与示现流派印。
“这是什么?”秀虎接过来。
“大人恕罪。”法谷德子能感到秀虎的虚弱与疲惫,她的大部分重量都倚在自己的手臂上:“这是东乡的遗物。”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秀虎说着拆开那封信,只看了一眼,身体就忽然僵硬。
----------------------------------------------------
第六幕·剑魔
为君者,当有其癖好,否则为君即无乐趣;然此癖好不可干预政事,否则将成倾国之发端。
——管仲
信很长,东乡千代的文笔也很粗鄙。
其中的内容,却令秀虎感到一阵恐惧。
“藩主大人见此信时,草民应已身死。
如大人所知,草民姊妹二人,已共赴三途。然而大人所不知者,家父共有三女。
草民与舍妹,另有一姊,名为千佳。
家姊天赋异秉,乃百年一遇之剑术奇才。然而其人非但毫无武士忠义之心,甚至连人类应有的情感,都不具备。
其人非人,已入魔道。故十四年前,家父已将其逐出门庭。
然而其人离开之时,已自本门派印上,撕取最后三页。故本门派印,十四年来残缺不全。派印随信一同奉上,请大人明鉴。
家姊取下的三页,所记载者,为本门最大之奥秘。
云耀虽号称一之太刀,然失之灵动,且对人体负担过于巨大。示现流初代宗门重卫,于晚年时将其加以改进,创出另一秘剑,名曰‘迦楼罗王剑’。”
迦楼罗王亦名金翅鸟,是佛教传说中的天空之王,其速度为三界之冠。
婆由(风神)之神速,快如疾风;因陀罗(雷神)之神速,快如闪电。
迦楼罗之神速,快如思想。
秀虎接着看下去。
“除初代先祖重卫外,历代示现流门人,未有练成此剑术者。然草民深信,以家姊之天资,此十四年内,必已练成此技。
家姊心性偏狭,残忍刻毒,不可以常理度之,唯其甚重姊妹亲情,与草民及舍妹感情极好。如其得知舍妹及草民死去之事,恐对柳生家及大人不利。大人不可不早做准备。
草民虽死,心中虑者,恐柳生一门中,并大人属下侍卫中,无人可敌家姊之剑艺。如有万一,草民死难瞑目也。
迦楼罗王剑之形制,草民虽未目睹,然亦曾从先父口中得知。十四年中,草民苦苦思索,已有结论:要破此剑,方法有二。
其一,需反应迅敏之人十数名,手持铁炮,四面围住,趁其不备,齐射击毙之。然家姊性虽癫狂,心思却颇缜密,此法难行也。
其二,需有二人,分立其前后。盖迦楼罗王剑唯一之弱点,在出剑后,有极短时间,使用者将神志涣散,四肢疲乏。
此种情状,持续时间约为常人心跳一次。然唯有趁其出剑后的瞬间,背对之人方可一举将其斩杀。
而其所击之人,则万无生理。故此法必将牺牲一人之性命。然除此之外,欲胜迦楼罗王剑,断无可能。
草民将死,死而无憾,唯有此事,心心念念。武士之生命,乃主君之物。如主君有所不测,草民死亦难安也。万望保重。
东乡千代绝笔”
“如果东乡千代在死前写了这封信给我,那么我至少晚了一个月知道这件事。”秀虎的目光严峻起来。
这一个月内,东乡家被灭门之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这个不知身在何处的东乡千佳,极有可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不,必定已经知晓了。
她会作何反应?
秀虎心中忽然一凛。
“柳生玄柳……现在何处?”
“昨夜已经派人送她去尾张奈良的柳生家宗门了。”德子回答。
“她怎么走的?”
“派了六名藩士,用轿子载着她。”
“这样说来,走的还不远。”秀虎道:“法谷,你带十名,不,二十名身手好的藩士,拿上铁炮,骑马去赶上她,亲自把她安全护送到奈良。杉山师父,麻烦你和德子一同去,务必要保护好玄柳的安全!“
柳生玄柳如果有个万一,九州柳生家就也如示现流一般被灭门了。
就算是将军的乳姊妹,也难以应付柳生家的报复啊。
法谷德子当然也知道这一点。
她匆匆回城换上了马裤和箭衣,挑选了身手敏捷、胆识过人的藩士二十人,配备了铁炮与长刀,然后和杉山勘之助一起出城,骑马追赶押送的玄柳的队伍。
无论如何匆忙,出发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法谷不敢疏忽怠慢,彻夜打马,沿着大路疾驰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东方发白时,马背上的杉山勘之助忽然举起马鞭指向前方。
“那里!是不是……”
约一町之外的路边,有一座茅屋,大概是看守水田的人建造的。
屋前,挺着一顶乌油小轿。
法谷德子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她认得这顶轿子,正是前天晚上,载着柳生玄柳的那顶。
轿帘上,还有岛津家的家徽。
二十二人在茅屋前下马。法谷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尸体。
护送玄柳的六名藩士,都倒在地上。
六个人全部仰面躺在轿子旁边,除了最后的二人手按刀柄外,前面四人的双手,都远离腰部。
六人中,也只有最后二人面上带有讶异神色,其余四人面色都很平静。
轿子左侧之人,腰中短刀尚在,长刀已被拔走,不知去向。
轿子左侧的窗子被由内而外撞破。
六人的致命伤都在咽喉,只有一刀,彻底劈断了喉管与颈骨,只余后颈处皮肤连接。
鲜血只在颈下流成一滩,说明直到尸体倒下后,血才从伤口中流出,因此没有四处喷溅。
德子可以想象出当时的情形。
六人中的四人扛着轿杠,两人护卫轿子两侧。走到茅屋门前时,屋内有人忽然走出,迎面而来。
此人以神速之剑法,先后斩杀前方两名抬轿的藩士,与护卫在轿子两侧的藩士。
其动作太快,被杀之人并未来得及反应。唯有轿后的两人,察觉情形不对,然而手指刚搭上刀柄,尚未来得及抽刀,也遭斩杀。
轿内的玄柳发觉有变,撞破左侧窗口跃出,因其是戴罪之身,武器已被收走,故顺势拔出护卫藩士之长刀应战。
尸体已经冷透,血流也已停止,即是说,死亡已超过两个时辰以上。
那么,玄柳现在何处?
杉山与法谷的目光,不约而同的望向茅屋。
茅屋的靠向大路的一方并无窗子,木门禁闭。
“你们守在此处。”法谷对跟随自己的藩士们道:“暂时不要动轿子和尸体。我与杉山大人进去看看。”
茅屋内颇为狭窄,以二人的剑术,屋内纵有埋伏,亦可应对。但如果太多人一起进入,万一有变,反而难以施展。
和秀虎一样,法谷的剑术,也师从杉山。她对杉山的武艺,很有信心。
二人走到木门前,杉山伸手用刀柄轻轻顶住木门,略一用力,判断出木门并未从里面被固定。他看着德子,点点头,手一伸,将木门顶开。
屋内的唯一一扇小窗,被物件遮住,内中一片昏暗。
待双眼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德子立刻抬手按住自己的嘴,用尽最大的努力,才把喉咙里涌上的呕吐感压制下去。
她看到了柳生玄柳。
屋内空无一物,只有地面正中,铺着一张草席。
玄柳就在这张草席上。
无需检查,她早已死去。
全身赤裸,不着寸缕。双臂自两肩处被砍断。
双腿自髋部被砍断。
刀口平滑整齐,被砍断的四肢,整整齐齐摆放在尸体右侧。
其躯干正中,自咽喉至下阴,被剖开长长一条伤口。
内脏具已被掏空,取出的脏腑,摆在尸体左侧。
一把长刀,从尸体体腔内向下,穿过阴门,刺入地面半截,令尸体保持直立不倒的姿势。
屋内没有丝毫血迹,地面和草席上尚有水迹,显然曾被仔细冲洗过。
其人非人,已入魔道。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