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楔子2)捉刀_吴轩1(2/2)
正帝希望自己建立的王朝能世世代代由子孙传承,成为一个强大的千年帝国,但讽刺的是,这个看似开天辟地、强大无匹的统一大国仅仅只维系了17年就如风飘散。正帝功业的影响力一直到达现代,被后世颂扬。如今每年的一月二十七日,公祭正帝的典礼都会在丽城正帝陵祭祀广场举行。
吴轩在以前读到女神这段历史时,就心生疑窦,文姬既然是真神现世,以德教民立国,为何她的国度只维持了十来年,既是神国,就应万世长青才对。
后来他到处查找当时的古史记载,不管正史、野史、稗史,都翻了个遍,却发现被称为人间黄金十年的神国,其原始历史记载寥寥,这段历史就好像被水洗去了一样杳无踪影。古书的解释是那时候的相关记载毁于其后史无前例的动荡中,现在关于文姬的记载基本出自正帝时期的整理,这就让他更加疑惑了。
“这就是最怪异的事了,惨烈的乱世倒是记载翔实,列于历代官修正史中,还被写成小说,偏少了被颂扬为平安乐土的女神的神之国,真是奇了怪哉。文姬的神国,倒真的变成虚无缥缈的神话之国了。”他本来就一直把这个疑惑挂在心里,今天看到这里又勾起心中所想,“她是不是神,先不论,后代方士关于道和德的法门学说就始于此,应无异议。文姬被奉为方士之祖,和这些有关了。”
道德之说在文姬之前就多有古书论述。道,是天之道,宇宙运转的规律,人世要遵循效仿的自然秩序;德,是人之德,人间社会约束准则。但,在修行者之中,道和德还有另一层意思。道是法之源,证自天地自然,但自然神力并非人类可以轻易驾驭,一旦迷失其中就会带来自身的幻灭。
道以通神、德来制身,文姬不但带来了有众多记载的神迹,她留下的这句话无疑还是修行的不二法门和金科玉律,明确阐明了法的运行原理,说明了破解道噬的办法是用德来中和压制。修行之人多有能证道取得神通的记录,却极少有一窥德的门径的,所以后世修道者几无大成者。
根据记载,道德法门从文姬时代开始流转于世,盛于神国黄金十年时期。随着文姬的飞升,盛法之世也慢慢落幕,术的传承渐渐变得只有一些零星记录。一直到现代,虽然研究秘法的人还有不少,但除了报纸上偶尔登出某处某人因修行邪法走火入魔自灭等新闻之外,早已淡出现代人的视野。但吴轩对道德之术的存在却深信不疑,因为这些记载就明文存在于他的家族藏书中,有些描述还颇为详尽。
原来的汇编材料中,后面长长的一整段都在夸赞文姬的丰功伟绩和神国黄金十年的伟大意义。不知怎地,吴轩突然心生不适,对这些文字愈发反感起来。他想起自记事之时起,就感受到家族老人们对文姬这个雅希历史上如此重要人物满含的敌意。
古史记载中,女神身边还有两个奸邪之徒,他们作为丑陋和艰险的典范已经刻入米纳民族的共同记忆中,变成无可质疑的历史。
传说当时有一个地狱里的魔鬼幻化成女人来蛊惑文姬,在取得女神的信任后利用神的意志和神力肆意乱政胡为,屠戮生灵,让天下变成了人间地狱。这个女魔鬼还恩宠一个男人,为了博取男人的欢心,甚至假传神旨不惜屠灭数个邦国,这让整个雅希陷入战火和恐怖中。不久,神在惩治这对男女后伤心欲绝,才独自飞升而去。
所以,那段历史是雅希古代史上最动荡、最悲苦的至暗时期,这对狗男女可说是雅希民族史上的头号恶人。
阅到此处,吴轩不禁悲从心来。历史只是当权者的历史,历史的原貌又如何能被见证?历史记载的至恶之人就真的是十恶不赦吗?
后来,正帝在祖神飞升之处建立了庞大的女神庙和衣冠冢,并在女神庙附近另立那对狗男女的跪姿雕像以供后世唾弃诅咒。正帝以主神和先帝的规格建文姬女神衣冠冢,里面墓藏异常丰富,金银珠宝数不胜数。还有一个流传非常广的千古传说,在这些宝物中最珍贵的是女神在世时的贴身衣冠,里面蕴藏着女神的无上神力和法术要诀,任何人找到都可以成神飞升。
所以虽然历朝历代都非常重视女神庙的保护,却依然无法避免盗墓贼成了女神冢的常客。久而久之,文姬女神秘宝成了这个国家最神秘、最有名的远古传奇,多少人白首穷经、费尽心力去寻找探索,但女神的秘密宝藏却至今没有被发现。
“文姬真的留了秘宝的话,正帝怎么能不据为己有,可见这个传说可笑之极。如果正帝得到了文姬的遗物有了神力,又如何会让后雅如此快就灭亡。所谓的千古一帝。”吴轩冷笑着摇了摇头,嘲笑着世人的蒙昧,然后继续往下读,“后雅的建立和覆灭。”
“后雅灭亡后,雅希随之又分裂为百来个国家,后来,这些国家不断兼并重组,复又分裂、消亡,历史就在这样分分合合的进程中不断推进。”
吴轩看着这薄薄的小册子,边读边摇头,停笔凝然,自言自语道:“正帝如此英武,17年就丢了江山。文姬是现世女神,真的是飞升上天去了?她用人不当,就毫无责任?丢下这神国的黄金十年变成民不聊生的烂摊子,自己却撒手不管,上天逍遥去了?这神还真是任性妄为。”
他把笔往桌上一拍,愤而站起,慨然道:“历史,真相又如何?谁能知道!写些假东西交差,有什么益处,还不如随它去吧。”他把写了几千字的白纸揉成一团丢在了纸篓里。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几千年也只是转瞬之间。
如今,人类社会又进入到了一个全新的时代,机械和科学代替了古神,不管是旧神还是新神,仿佛都和人们越来越远。想到这些历史人物,什么女神、什么正帝、什么一代贤相圣人,自己随手这么一丢,就通通成了废纸。吴轩不禁畅然舒怀,感慨道:“白驹过隙,川流不息,功业大如正帝文皇,也仅是我废纸篓里的一团纸罢了。没擤一把鼻涕让君王女神相濡以沫,就很够意思了。”
他怔怔地看着废纸篓出神,突然一拍脑门,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东西可写了。他就在案前重新坐下,拿起笔,一边翻阅着那本小册子,一边奋笔疾书。
吴轩很快就写完了稿子,他知道自己写的这些东西一定不符合彭学长的要求,明天当学长看到这些东西时,定会痛骂自己一通,然后自己写的这些文字也必会如正帝文姬那样逃不过进入废纸篓的注定命运。此时,彭封云已经在他的脑海里开始暴跳如雷,他因发怒而红着脸,咆哮着威胁要取消因上次打牌输掉本应请客的饭局。
吴轩耸耸肩,无奈地一笑,师兄的幻像就变成了一个虚影,融到周围的空气中。
为什么要管他的想法呢?不管是古雅国还是后雅国,如今都早已灰飞烟灭,但历史依然不断地在被记录和书写着。每个人都是历史的记述者、创造者、演出者,最后既然都要被后人丢进废纸篓,那么为什么在这个舞台上不去扮演真正的自己,而要强颜取悦那些同样在废纸篓里的小纸团呢?
吴轩把稿子叠好,夹到那本小册子里,这是明天要去应付师兄的。他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本来和小芬姐说好要回单位,顺路给她带一个楼下“阿旺记”烧饼的,还是放明天用花言巧语去应付那个骚美人吧。
不管是彭封云,还是贾晓芬,都不是难对付的人,但有些事情却让他感到不安,那不是他的力量可以应付的。
刚刚过去的这几个月很不寻常。
动荡这个词就像是一下子从历史故事里蹦出来,一切都是如此自然,自然到人们感觉不到有什么时间的罅隙,自然到变化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完成的。人们觉得惊讶之余,又似乎早就知道这必然就会发生,每个人都能说出一串串征兆和故事以证明自己的先知之明,每个人都没有觉得它其实已经来到身边。
这个世界在短短几个月内似乎突然全变了,完全没有给人一点时间去适应。吴轩已经敏锐地观察到一个大魔鬼正在慢慢掀开面纱,无边的黑气在酝酿、在翻涌、在交媾。
虽然一连串的事件让他心中不安,但这个社会依然看上去很安定,人们的生活依然祥和,一切似乎都还在井然有序地运转,一派繁华盛世光景。
盛世是赞美诗,是令人沉醉的舞台剧,是修辞华美的雄文句章。盛世其实是春药,它带来亢奋、激情、快乐,却遮盖了高潮后的虚弱。
长期以来,人们已经习惯于安定,自然而然地会忽略危险的信号。空气中充斥着因质变而发霉的气味,但大多数人都仿佛浑然不觉,鼻子里就像装了对臭味的筛选机一样。
在吴轩看来,一场显而易见的可怕动荡的爆发似乎已经触手可及、无法避免,他无非是难以把握到危机到来的时点,以及危机产生的后果和爆发的形式而已。某些标志性的事件已经发生,这些迹象明确无误地为他的论断提供支撑。
破布遮住的烂谷堆,肥大的蛆破洞而出,就在人们眼前招摇过市。为了掩盖这个臭味,以免让人闻到,仓库员继续往上面盖一层布,已经盖了厚厚的几层了,厚到已经无法揭开。当弊病的累计过了一个阈值的时候,局势的蜕变速度突然加快,一连串必然的、偶然的、连锁的、突兀的,各种各样的糟心事接踵而来,如跑马灯一般在眼前连续闪现。
很多时候,所谓的谣言,其实是一个遥远的预言,要来的终归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