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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故事(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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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故事(2)

01

整整100片。

许梦数了七遍。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跑了四十家药店,才凑齐了这100片。

她一把将所有药片塞进口中。

“小芸……对不起……”

药片很苦。许梦捂着嘴,强忍着把药片吞进去。

一大团药片混合着粘稠的唾液,在挣扎一番后勉强挤开喉咙,涌进狭窄的食道。许梦抓起一大桶可乐,仰起头,灌进嘴里。

“咕咚咕咚……”1升装的可乐被她一口气喝光。许梦扔掉空瓶,拿出纸笔。

“小芸,对不起……是我陷害了你……你是无辜的……”

她的手在颤抖,字迹写得歪歪扭扭。为了防止别人看不清遗书,她把字写得越来越大。

“你的档案是我篡改的……证言也是我做的……是我害了你……”

泪水滴在纸上,洇湿了字迹。

胃中开始翻腾,腹中翻江倒海,呕吐的冲动越来越强烈。

“我抢了你的推荐信……”

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变得模糊。

时间不多了。

她控制不住,吐出一口腥苦的酸水,溅在了借来的笔记本电脑上。

“这样可不好,弄脏了别人的东西……”

她这样想着,伸出手,想抽一块纸巾去擦干净。

面前的事物开始扭曲,手也不听使唤。她抓了几次,都没抓到纸巾。

“算了,反正我也要死了……”

她重重地扑倒在桌上,轻轻闭上眼睛。她的手在桌上摸索着,用最后的力气抓起笔,在纸上疯狂地划动。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字迹越来越乱,笔画越来越大,到最后变成一条直线。

“咣——咣——”有人在撞宿舍门。

“许梦,你怎么样了,快开门啊……”

恍恍惚惚中,许梦听见有人在叫她。

“忘了我吧……”

02

一年前,某高中。

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三五成群走出教室。

“许梦,你和慕小芸到底是不是同性恋?”

教室里,几个女同学嬉笑着,跟许梦打着招呼。

“别瞎说,哪有。”许梦红着脸,一边收拾东西。

“哎呀,现在同性恋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又不犯法,你就大方承认吧!”

“哈哈哈……”教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一个女生道:“许梦,待会儿一起去吃饭吗?”

另一个女生拉起她,笑道:“人家在等慕小芸一起,你掺和什么,快走!”

那名女生摆出一份惊讶的神情,就像是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哦——我明白了,快走!”

许梦懒得再搭理她们。校园里的流言蜚语,越讲越说不清。

几名女生簇拥着离开。教室中只剩许梦一人。

许梦抬起头,看着墙上的挂钟,心中有点焦急。

已经11点42分了,慕小芸怎么还不来?

……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小芸敲了敲教室的门,在门口气喘吁吁。她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刚刚是数学课,老师又拖堂了……”小芸上气不接下气的地解释着。

“没关系,不用这么着急,不管多晚我都会等你的。”许梦拉起小芸的手,一起走出教室。

走着走着,许梦就像往常一样,一手搂住小芸的腰。小芸早已习惯,并不拒绝,反而往许梦的身上靠拢。

在校园里,女生之间的搂搂抱抱很常见。但时间一长,周围的同学对许梦和慕小芸之间的关系有了更多的猜测和想象。

在枯燥无味、紧张到窒息的备考生活中,这样的传言是学生们压力调节剂。

许梦早已习惯,甚至有些暗自高兴。她知道,小芸也这样想。

她和小芸如同两块相邻的拼图般互为补充,谁也离不开谁:许梦爱说爱笑,慕小芸通常沉默寡言;许梦身材高挑,体形苗条匀称,是个标准的高中女生发育水平;慕小芸个子却很矮、很娇小,看起来弱不禁风,走到哪里都是受到照顾和保护的对象。

比如现在,她就依偎在许梦的怀里,一起走在校园的林荫路上,并不顾忌来往师生的眼光。

在学校里就是这样:只要学习成绩够好,干什么事老师也不会管,更不用在乎其他学生们的想法。每次考试,总是慕小芸第一、许梦第二,没有第三人。成绩就是学生们的王道。

03

距离毕业考试还有不到五十天的时间了。

每个学生的一天当中只剩下三件事:上课、复习和睡觉。每个人都在争分夺秒,连吃饭的时间都要拿着本书,一边吃一边看,生怕浪费少学了这一刻,别人就超过自己。

慕小芸住的公寓离学校很近,这是家里专门为了她上学方便买的。于是许梦每天放学后都会来到这里,与小芸一起复习作业,避开拥挤的教室和图书馆。

回到公寓,小芸扔下沉重的书包,踢掉皮鞋,松开领带。

“我觉得好热。”小芸满头热汗,头发都要拧出水来。

“我也是。”许梦的衬衫也湿透了。

“我们先洗个澡吧。”

“好。”

小芸说干就干。她脱掉黑色长袜,拽下格子短裙,然后一粒一粒地解开衬衫上的纽扣。

“真是烦死了,为什么高中生要穿这样的制服,好难脱。”

“我来帮你。”许梦走上前,帮她把纽扣解开。

最后是内衣和内裤。小芸已经脱得一丝不挂。

“别光看我,你快脱呀。”小芸道。

“啊?”许梦一愣,“我们……一起洗吗?”

“那当然,我不戴眼镜什么都看不见啦。这次有你在,我可不想戴着眼镜洗澡了。”

许梦笑着,也脱掉身上的衣服。

她们欢快地冲了个温水澡,一起赤身裸体地走出浴室。

忽然,许梦停住脚步,直勾勾地盯着小芸。

“小芸,你的身体好白,好嫩。”

“什么?”小芸回头,目光正好与许梦对视。

小芸脸色一红。她看见,许梦竟然一直盯着自己的身体,包括每一个隐私的部位,眼中似乎有一种色眯眯的成分。

她双臂抱胸,羞涩地低下头。

“有什么好害羞的,你的胸这么小,还遮什么。”许梦笑道。

“你说什么……”小芸的脸更红了。

许梦扶着小芸,帮她带上眼镜。

眼前的世界变得清晰,映入小芸眼中的是一对又白又大的乳房。

许梦身材的发育在学校里是小有名气的。在平时,她胸前的衬衫就总是紧绷着,几乎兜不住她那丰满的乳房。甚至有一天在做广播体操时,她胸前的衬衫纽扣竟当场爆开,全场哗然。

现在,许梦那没有衣服遮挡的丰乳真真切切地展示了在她面前,与自己那平坦的飞机场相比,她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奶牛”。

她尴尬地低下头。这一低头,让她更尴尬。

她看见,许梦的两腿之间,一簇卷曲的毛发茂密而浓郁,在少女的私密地带肆意生长着。她的臀部浑圆饱满,洋溢着青春少女的魅力。

“你……你的毛该修剪修剪了。”小芸低声说道。

许梦窜到她身前蹲下,眼睛直盯着她的私处。

“喂,你……”

小芸惊呼一声,本能地用手去遮掩下体,却被许梦一把抓住手腕。

“哦,原来你下面的毛早就剃光了啊。”许梦仔细端详着。

“是……那种毛有什么用。”

“你是怎么剃的?”

“脱毛膏。”

“什么牌子,这么好用?”许梦惊奇地问道。

“我还有,就在那边的抽屉里。”

顺着小芸的指引,许梦走到抽屉前,伸手打开。

“别,别开!”小芸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大声惊叫起来。但是为时已晚,许梦已经拉开抽屉。

抽屉里面,摆着一个粉色的震动棒,一条狐狸尾巴,还有各式各样叫不出名字的玩具。

小芸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气氛有点微妙。两人谁也不说话,静静地穿上衣服,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30天之后,许梦再次见到了小芸的裸体,只不过是在学校的刑场上。

——那天观刑之后,许梦总是在噩梦中惊醒:她和小芸在浴室中一起洗澡,然后小芸的四肢突然齐根折断,残余的身躯在血泊中蠕动……

04

“那个,快要学业考试了。”许梦尝试缓解一下气氛。

“是……是啊,终于可以解放了。”

“以我们现在的成绩,去K大还是很轻松的吧?”许梦问道。

“不,我改变想法了,”小芸擦干眼镜上的水珠,停顿了一下,“我想尝试一下Y大学。”

“什么……”许梦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Y大,你是说全国排名第四的那个Y大?”

“是的。”小芸轻声说道。

许梦感到喉中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一起去K大学,这是二人从一年前就定下的约定,现在小芸却想反悔。但不管怎么说,Y大学比K大学强的多,好朋友既然追求更高的前程,无论如何也是感到欣喜的。

“那……那太好了。”许梦苦涩一笑。

她忽然又想到什么,继续说道:“但是,我听说那个Y大,分数要求很高的吧……从我们的模拟考试的水平看……”

良药苦口。许梦没有说什么虚伪的客套话,而是直接表达了自己善意的提醒。她们目前的成绩水平跟Y大的要求比起来,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是啊,我的成绩还不够,”小芸打开书本,“要是拿到推荐信就好了。”

“推荐信?”许梦从来没听过这个东西。

“嗯,有了推荐信,就可以把录取标准降一些。”

“可是……我从来没听过老师或学姐们说过这个东西。”

“推荐信是很珍贵的,往年都没有轮到我们学校,”小芸扶了扶眼镜,“毕竟我们不是什么有名的高中。”

小芸继续说道:“但今年,我们的校长得到了一张。为了公平起见,他要推荐下次考试排名第一的学生。”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嘘——”小芸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我爸爸的一个客户是校长的同学,他在酒桌上说的。”

“一定不要告诉别人。万一她们听说了之后疯狂复习,把推荐信抢走了就不好了。”小芸继续补充道。

“嗯嗯,不会的。”许梦答应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许梦继续做着书本上的题目,脑海中却开始浮想联翩。

Y大,那是她做梦都没有想过的地方,她几乎只在电视和网络新闻上听说过这个地方。

“Y大学校园获评国家金牌景区以及全国最美大学称号……

“Y大学校友为学校捐款一亿元。据统计,目前有400多位校友位列富豪榜……

“Y大实验室研发出新型机器人,再次取得突破性成果……

Y大,那么遥远、那么神圣,永远触不可及。

因为她的周围一个Y大的学生都没有。她所在的城市是一个不太发达的小城,这所中学也不是什么有名的学校,这样的麻雀窝里飞不出金凤凰。Y大,简直跟她不在同一个世界。

“喂,你在想什么,我都做了四页了。”小芸把许梦从幻想中叫醒。

“没,没什么,有点困。”许梦解释道。

“那今天就先到这吧,早点休息。”

——后来,许梦在日记中写道,这一天是她人生的分水岭。这天之前,她多么地快乐、充实;这天之后,嫉妒与欲望夺走了她的理智,最终让她付出代价。

05

晚上11点多。许梦走在昏黄的路灯下。

她的家跟学校有点距离。早上可以坐公交,晚上就只能走路回去。

一路上,她就像灵魂出了壳,脑袋空荡荡的,在街上麻木地走着。终于一脚踩空,摔了个跟头。

她清醒了,在地上爬起。

走了一个多小时,已经离家不远了。看着破旧的墙壁,污水横流的街道,上蹿下跳的流浪猫,在垃圾桶中翻找的流浪汉,许梦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不想踏进家门。但她又无处可去。

许梦轻轻开锁,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因为她不想吵醒别人。

像往常一样,刺鼻的酒精味扑面而来。“咣当”一声,她踢翻了一个空的酒瓶子。

“许梦啊,回来了,正好,”一个男人从沙发上爬起,把一团皱巴巴的纸币抛给许梦,“给我买酒去。”

“买个屁!”不等许梦答应,一个刺耳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那是她的母亲。

“成天在家躺着,一分钱也不挣,就知道喝酒!”

男人一句话没说,又躺在沙发上,不一会儿就响起了鼾声。

许梦抓起地上的钱,迅速走出家门。她只想离这个家远一点。

可惜小卖部并不远。不到十分钟,她就买完了酒,回到家中。

男人还在沙发上睡着。他睡着时,谁也不能把他叫醒。

许梦希望他最好永远别醒。

他已经是母亲换的第四个男友,还不算许梦不知道的。像以前一样,他仍然没有给这个家带来任何的改变,反而偷了好几次家里的积蓄去买酒。

他长得不帅,又没有工作,真不知道妈妈到底看上了他什么。

“要是能早点离开就好了。”许梦躺在光秃秃的床板上,仰望着天花板。

她没有盖被子。夏天到了,被子又潮又湿,盖上去浑身发痒,还会粘上一身怪味。

因为没人帮她收拾房间,也没有人会帮她晒被子。

“如果我能拿到推荐信……”

她开始幻想,三天后的考试中她得到了第一名,成功拿到推荐信,进入Y大,跟一群有教养、有礼貌、有素质的人做朋友。

她觉得有点对不起小芸。小芸是她最好的朋友,向她透漏了这个秘密,而她竟然还想与小芸去争夺推荐的资格。

要是小芸不存在……

许梦猛然从床上坐起。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她用指甲反复掐着胳膊,在皮肤上划出道道红印。她用疼痛来惩罚自己,遏制那不可饶恕的想法。但这种思想就像是火苗遇见了干柴,烧得越来越旺,吞噬着她的理智与信念。

要是没有小芸,自己就是第一名;要是没有小芸,自己就能拿到推荐信;要是没有小芸,自己就能一步走上跨越的阶梯,彻底摆脱现在臭水泥潭一样烂的生活。

——恶魔,一个恶魔已经缠上了她。

——如果能穿越到过去,许梦一定会当场自杀,宁愿死也不会让这个恶魔得逞。

她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反思:小芸真的是她的好朋友?

一件件寻常且微不足道的往事在她的脑海中浮起,渐渐汇聚成一股洪流。无数个往日友情的纪实瞬间,忽然翻了个面,变成了虚情假意的证据。

小芸家庭条件很好。学校附近的公寓是她家里特地买的,就是为了她上学方便。那件公寓虽说不大,但住下两个人是绰绰有余。

小芸早就邀请她搬过去一起住,但几天后就被小芸妈妈发现,将她赶了出去。第二天,公寓门口多了一个网络摄像头。

许梦永远也忘不了,那个一身青色西装的短发女人,是用怎样的眼神看着她。女人在微笑,却笑得饱含讥讽与高傲:

“许梦啊,我知道你是小芸的好朋友。但是啊,这间公寓实在是太小了,住不下两个人,我们也没有办法。”

小芸妈妈在外地工作。只要许梦在小芸公寓中待着超过11点,她的一通电话就会打过来:

“小芸,时间不早了,公寓里还有别人?什么,别瞒我,我在摄像头里都看见了,你的那个朋友只进门、没有出门!”

许梦辗转反侧,眼睛瞪得大大的,没有一丝睡意。

她就像一个负债累累的赌徒,拼命地论证着自己的下注方式是最正确的,下一把就一定赢!

06

两天后,考试如期举行。

这次考试一切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就像过去的上百次考试一样,并没有引起老师和学生们的特别注意。他们谁也不知道,这一次平平常常的小考试,却能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前途命运。

97.652。

许梦永远都记得这个数字。这个数字就像是刻在她的骨髓上。

因为小芸的成绩,比她高了0.07分!

这微不足道的分数差距,一步天堂,一步地狱!

当校长在大会上公布关于推荐信的决定后,学生们个个捶胸顿足。如果早知道,她们宁愿不吃饭不睡觉、累到吐血也要认真复习,把这次考试做好。

但很快学生们就平静了下来。就算事前公布了能怎样?年级第一的位置,本来就是小芸的,根本没有她们的份。

“小芸,恭喜你!”作为好朋友,许梦向小芸表达了祝贺。

“嗯,谢谢!终于能拿到推荐信了呢。”小芸也很开心。

是,拿到推荐信,就可以远走高飞、离我这个下等人远点了是吧?许梦心里这样想着。她迅速转过头,防止小芸看到她眼中嫉妒的目光。

“对了,小芸,你的档案都准备好了吗?”许梦问道。

“嗯,准备好了。”小芸拿出那份棕色档案盒,里面装着厚厚的一沓纸。

“从入学以来的各种成绩单、鉴定报告、证明,还有乱七八糟的票据,都收集完全了。”

许梦也忍不住赞叹,小芸能整理得如此精致。

“档案这种东西,监察部门根本不会仔细看吧?”许梦试探性地问道,“全市那么多学生,档案都堆成山了。”

“还是仔细一点好,”小芸总是这么谨慎,“虽然没人看,但这些都是有用的。”

许梦手心在出汗。

“等我一下,我去趟洗手间。”小芸离开房间。

最后的机会。

在听到洗手间锁门的声音后,许梦迅速翻开小芸的档案盒,从上到下,翻找着她想要的那一页资料。

小芸没有让她失望。一直认真严谨的她,材料是严格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所以翻了三页,许梦就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那是她们在进入高一年级不久后,一次入学测试的成绩报告单。成绩单上,小芸的各科成绩都几乎是满分,最后是老师的鉴定评语:“优秀”。

许梦从背包中拿出她早已准备好的另一页纸。这页成绩单跟原本的那份几乎完全相同,只是上面的各科成绩都是不及格,最后是老师的评语:“建议劝退。”

原本的成绩单被她揉成一团,塞进自己的背包中。

许梦的这番动作果断、迅速,一气呵成。这套流程在她的脑中早已预演了几十遍。

许梦镇定自若地看着小芸回来,然后静静地看着小芸把档案盒封死,放进背包中。

“时间过得真快,明天就要上交档案了,”小芸说着,“高中生活也要结束了啊。”

“是啊,说起来真让人高兴呢。”许梦笑着答道。

又是复习到深夜。许梦与小芸道别,离开公寓。

在下楼梯时,许梦回头看了一眼那铁门上的摄像头。它像一只鲜红的眼睛,幽怨地注视着面前的一切。

许梦不再有一丝的迟疑,转身离开公寓。

昏黄的灯,清冷的街。许梦在街上孤独地走着。

她绕了一条远路回家。

督查局的门口,一个漆黑的铁皮信箱就放在那里。

左右无人,许梦把一个信封投进铁箱中。

信封落到铁箱底部,发出“咕咚”一声,吓得许梦浑身一颤。

她突然发现铁箱的造型很吓人。铁箱上两把锃亮的锁,如同两只炯炯发光的眼睛;投信的入口黑不见底,像是一张贪婪的巨口。在路灯的映衬下,一只面目狰狞的恶兽在注视着她。

许梦吓得赶紧离开这里,一路小跑回到家中。

——后来,许梦监狱中面对记者时说,那个铁箱就是恶魔的化身。从她把信投进去开始,她的灵魂已出卖给恶魔。

07

早上,年轻的督查官打开锁,发现了这封孤零零地躺在箱底的信封。

“哪个傻逼,这么无聊?”督查官嘟囔着,把信带回局里。

打开电脑,泡上一杯茶水,刷一刷手机短视频,再跟同事闲聊几句,督查官终于想起了这封信。

“这人鸡巴有病吧,屁大点事也他妈要举报?”督查官看完了信,连声骂道。

“什么事?”年长的同事问道。

“有人举报一个学生的档案造假。”督查官把信递给同事。

同事也看了信,摇了摇头:“跟以前一样处理。”

督查官打开碎纸机,正要把信投进去,忽然说道:“妈的,这封信还碎不了。”

“怎么了?”

“这是实名举报。”

同事听完,连忙拿过信。果然,在信的最下方,写着举报人的姓名、电话和住址。

“这人……真是疯了。”

“她难道不知道,乱举报是要被鞭刑的吗?”

年长的同事点了点头,说道:“按照督查法规定,实名举报必须核查。既然她敢冒着鞭刑的风险来举报,我们还是得重视。”

“但……学生档案这玩意,真的有人看吗?我自己的档案就是瞎鸡巴填的,最后也没人管。”

“档案这东西正常根本没人看,除非有人举报。”

“那我们怎么处理这个?以前没见过这种举报啊。”

年长的同事沉思一会儿,说道:“我们还是请示一下领导。”

局长看了信,也犯了难。举报学生档案这种事,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

纠结了半天,局长签了个字,把信转给督查署领导定夺。

两天后,督查署署长接到下级的请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副署长建议道:“伪造档案这种事可大可小,以前没有任何先例可循。要是处理不好,到时候还是我们背锅,不如问问上级。”

署长一听,也签了个字,转给督查院。

四天后,督查院院长接到信,对助理讲道:“这件事不是我们督查院一家的事,关系到教育、行政、司法等方方面面。我们自己做决定不好。请示首相。”

两个小时后,在首都一间隐秘而肃穆的宫殿中,秘书带出了绝密指示:

“转卢贵中院长、房馥部长、赵天罡总警长、李博院长阅。长期以来,学生档案管理制度形同虚设、漏洞百出,相关部门工作怠惰、有法不依,再这样下去,国家法律威严何在?严办此案,以儆效尤。”

37分钟后,班主任推开教室的门,打断了在讲台上滔滔不绝的数学老师。

“慕小芸,你来一下。”

慕小芸放下书本,跟着班主任走出教室。

这一去,即是永别。

08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一天过去了,慕小芸没有回来。

放学了。学生们收拾书本,离开了教室。只有慕小芸的课桌上还摆放着各种书本,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

“会不会出什么事了?”学生们议论着。老师和学生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许梦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安。

第二天,慕小芸没来上学。望着空荡荡的座位,学生们有点着急,一起去找班主任问问情况。

“什么,被警察带走?”学生们大为震惊。慕小芸是大家的好朋友,她怎么可能会做出违法的事。

这天,校长突然通知,今天紧急停课一天,所有学生在教室自习,不要乱动。然后,就有学生一个个地被叫走。

“警方开始收集线索了。”许梦心里想着。

终于点到了许梦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教室。

她早已做好准备,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学校的一间空储物室已经改成了讯问室。讯问室中间放着一把椅子,对面坐着三男二女共五名警察,个个表情严肃,一丝不苟。

许梦走到中间的椅子上坐好。一股威严的气势直直压迫着她。

虽然早已想到有这一天,但她的腿还是在不停发抖。

“同学你好,你不用紧张,我们就是跟你聊聊天,没什么大事,放松心态。”

说话的是坐在讯问席中间的一名中年女警。她努力做出一份面带微笑、和蔼可亲的样子,但面对这样逼人的架势,谁能淡定自若?

许梦这才明白,为什么椅子下面的地上有一滩水,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骚味。她猜到,刚刚有一个学生在这里被吓尿了。

“你叫什么名字?”

“许梦。”

“哪个班级?”

“三年4班。”

接下来,女警官又问了很多关于她个人的很多信息,许梦一一对答。

随着谈话的进行,室内的气氛开始松动,几名警察还和许梦讲起了笑话。

一名男警察笑道:“我当年上学的时候,老师骂我是搅屎棍。我说,我是搅屎棍,那你们是什么,被我搅的屎吗?”

几名警察哈哈大笑。

许梦不敢笑。

她在网上收集过很多资料。她知道,现在还没有进入正题。先让讯问对象放松警惕,然后再得到关键的线索,这就是讯问的技巧。

警察们笑完,女警官问道:“许梦,听说你跟慕小芸关系不错?”

“是的。”许梦握紧椅子扶手。

“听别的同学说,她平时学习成绩都很好的吧?”

“那当然,她经常考试第一名。”

“嗯,是个好学生,”女警官点了点头,“她的成绩一直都是这么好吗?”

“嗯……基本上是的。”

“基本上?”女警官追问道,“她是否有过哪次没考好的考试?”

“嗯……好像,”许梦装作苦苦思考的样子,“好像有一次。”

五名警察瞬间收起笑容,拿起手中的笔,全部严阵以待。

最关键的部分来了。许梦察觉到了警察们表情的变化。

“你还记得哪一次吗?”

许梦鼻子一抽,仰起头,面朝天花板:“好像是……刚开学那一次,她考得不太好。”

警察们刷刷地记着笔录。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天我来了大姨妈,导致我没考好,被我妈骂了一顿,我气得离家出走了,”许梦镇静地说着,“所以,我对那次考试记忆很深刻,慕小芸也没有考好。”

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

那次考试,学校还没有接入网上系统,所以纸质成绩单就是唯一凭证;由于学生们刚入学,老师不会对哪个学生有特殊印象,更不会记得给哪个学生打了多少分数;近几年学校有一批老师交流任职,那个“建议劝退”的评语更是无从查起。

这个计划天衣无缝。

“哦,”女警官顿了一下,“那你还记得,她的各个科目都考了多少分吗,比如说——语文?”

“嗯……”许梦左顾右盼,仿佛在苦苦思索,“语文……好像是……57?”

警察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飞快地记下笔录。

女警官又问了各个科目的成绩。许梦按照她伪造的成绩单答对了6个,模糊地说了3个,故意答错1个。

她知道怎么规避自己的嫌疑。正常人不会对别人的成绩印象深刻的。

女警官又跟许梦聊了乱七八糟的话题,最后才放她走。

当她出门的时候,她瞥见警察们迅速聚在一起,拿着笔录商议着什么。门外等候的老师告诉她,她被谈话的时间是最长的。

许梦握紧拳头。推荐信她势在必得。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她拿到了校长的推荐信,然后进入Y大,毕业之后找到一份有地位的工作,搬到大城市里。

——后来,许梦在遗书中写道,一切都是虚幻。不该她得到的,她永远都不会得到。因为她不配。

09

三天过去了。

小芸没有回来。她座位上的所有东西包括课桌和椅子都被警察搜走。学生们也渐渐不再讨论关于她的事。

学业考试就要来了。大家没有时间去想除了备考之外的其他事。

这天中午,法律老师把许梦叫到办公室。

她是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脾气很好,对学生总是热情地微笑。

但她今天却没笑,表情十分严肃。

“许梦,跟你说件事。”

许梦看着法律老师忧愁的目光,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慕小芸跟你是好朋友,现在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许梦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移向墙角。

“我有一个在警察局工作的朋友,他跟我说了慕小芸的案子。他说,不知道怎么回事,上级对这件事态度极其严厉。现在小芸篡改档案的事,物证人证俱全,基本上已成了定局。”

许梦摸了一下鼻子。物证,就是那张成绩单;人证,当然就是她那天做的笔录。

老师叹了口气:“最关键的是,慕小芸那孩子,怎么也不承认伪造档案。许梦,你也学过法律课,证据齐全还拒不供认的话,刑罚会是加重的。如果她再这样,搞不好会死刑!”

“什么?死刑?”

许梦不禁惊呼一声。老师连忙示意她小声,防止走廊的人听见。

老师潸然落泪。“许梦,你是小芸的好朋友,能不能好好劝劝她,让她赶紧认罪吧,这样轻的话也就判个几年。我现在不关心她到底有没有伪造档案,只想她活着。”

许梦指尖在颤抖。

“我托警察局的关系,得到了一个探监的机会,你一定要去好好劝劝她。”

许梦心中乱成一团。她答应着,然后坐上法律老师的车到了看守所。

老师的警察朋友已在等待。

“案子还在审查阶段,按照规定不许探监,这次是我给你们开的后门。只能一个人去,两分钟。”

老师握紧许梦的手,泪流满面:“拜托你了。”

穿过层层铁门,许梦终于见到了小芸。

小芸穿着灰色的囚服,面容显得很疲惫。一见到许梦,她还是开心地笑了。

看到冰冷的手铐挂在小芸瘦弱的手腕上,许梦再也控制不住,泪流不止。

“小芸……”

时间紧迫。许梦连忙把相关事项讲给小芸,包括死刑的事。

她确实是真心诚意地在劝小芸。她之前做的所有事只是为了得到推荐信,而从来没想让小芸死。但事态已经超出了她的控制。

小芸平静地听完了许梦的话,微微一笑。

“许梦,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律师也是这样跟我说的。我知道不认罪的后果。”

小芸语气淡然。

“但是,没做过就是没做过。即使是死,我也要清清白白地去死。背着一个屈辱的罪名,那样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许梦愕然。

在她的印象里,小芸一直是个清纯、柔弱的女孩子。她从没想到,小芸竟然是如此倔强。

“好了,时间到了。”警察急匆匆地走上前来。

“别,再等会儿,我还有几句话……”

警察不顾许梦苦苦哀求,抓起她的胳膊,一直拖出大门。

“不是我不给你们时间,再晚了上级领导就发现了。”出了看守所大门,警察无奈地解释道。

10

政府部门忽然展现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效率,仅仅用了7天就完成了审理和起诉流程。

这个案子在网上引起了巨大轰动,数十万人涌进直播平台,观看了整个庭审流程。

直到晚上,许梦才下定决心,在被窝里插上耳机,观看了庭审录像。

“被告,你的意思是,对于检方的控诉完全不承认吗?”法官问道。

“不承认,我根本就没有做过那些事!”慕小芸大声喊道。

“那么,对于警方出示的这份证据你怎么解释?”法官指着那份成绩单问道。

“这是假的,我不记得我曾经考过这么差的成绩,”慕小芸辩解道,“另外,就凭这份成绩单难道就能定罪吗?”

法官把目光转向原告席。

检方当然也早有准备。检察官拿出了一份讯问笔录,并且当庭宣读。

“被告,刚刚原告展示的证据,你都听清楚了?”

“听,听清楚了……”小芸的声音在颤抖。

“那么,现在人证也已有了,你还如何解释?”法官问道。

“是谁……到底是谁!”慕小芸突然变得激动,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身旁的两名女警连忙把她摁住。

“按照规定,我们不能对你讲出证人的姓名,”法官冷漠地答道,“你还有什么解释?”

“我绝对不会承认我没做过的事。”小芸一字一句地答道。

“现在证据齐全,你不承认也可以给你定罪!”法官急切地说道。

“不管你怎么定,我都不会承认!”

慕小芸目光坚定,昂首挺胸。

“你难道不知道,在证据齐全的情况下拒不认罪,刑罚会加重的吗?”法官也顾不上坐在庙堂之上的威仪形象,大声朝她吼叫着。

“我知道。”

“你确定?我现在要判你死刑,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在一旁的辩护律师终于忍不住了,连忙扯住小芸的衣袖,在小芸耳旁低声说了几句。

小芸却将他推开。

“就算是一千次、一万次,我也绝不会承认。”她这句话清晰而有力,一个字也没有犹豫。

法官用同情的眼光看了看被告席上的慕小芸,无奈地摇着头。经过短暂的沉默后,终于做出判决:

“被告慕小芸,犯诈骗罪,证据齐全仍然拒不认罪,态度恶劣,判处死刑,绞刑处死。”

法官轻叹一声。

按照例行审判流程,他向被告席问道:“被告,你是否上诉?”

“我上诉!”

“什么?”法官简直不敢相信他听到的答案。

他办案三十年,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被告,你可听好。法律规定,如果在二审之前你没有新的证据推翻本次判决,那属于恶意拖延死刑,你的刑罚会再次加重,不会减轻!”

“当然,我明白。”慕小芸平静地答道。

“你……你现在已经是绞刑,再往上加,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不用再问,我坚持上诉。”

“你……”法官想说什么,却忽然止住,“你想上诉的话,就写一份申请书,明天之前交到法庭。”

他对辩护律师使了个眼色。他的意思很明确,让律师赶紧劝劝这位倔强的小姑娘,不要再承受无谓的痛苦。

律师也会了意,又拉着小芸低声说着什么。说到激动的地方,还用手在比划着各种手势。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许梦猛然从床上坐起。她不能再等。

她要立刻赶到警察局去,告诉他们事情的真相!

她不能让小芸在冤屈中死去!

许梦正要出门,却忽然感到自己的双脚变得又软又没有力气,怎么也挪不动。

一秒,仅仅是一秒。

她犹豫了一秒。

她想到了她自己。的确,她可以去自首、去认罪,那样小芸就会释放,洗刷清白。但这样做,被审判的就是自己。之前的付出一切努力,摆脱家庭的美好梦想,全都会破灭。

她已经推开房门。

她看见,在客厅的沙发上,那个男人浑身精光,趴在同样一丝不挂母亲身上,腰间不断地进行着最原始的往复活动。生殖器官在粘稠状的液体中摩擦,肉体撞击的声音此起彼伏,客厅中充满了一种淫靡的气味。

母亲看见了推开门的许梦,丝毫没有避讳,也没有让沉醉其中的男人停止运动。

“有病啊,大晚上的不睡觉,滚回去!”

母亲口中骂着,拍了下男人的臀部,示意他用力。

许梦连忙关上门。

她只犹豫了一秒。但这一秒,就像是落在镜泊中的一滴水,泛起无穷无尽的涟漪。

她拿起手机,在网页上搜索:“诬告别人会怎么样?”

一名认证为律师的网友说道:“法律规定,诬告反坐。你诬告那人被罚10万,你就要被罚20万;他被鞭刑10下,你就得被鞭20下,以此类推。”

许梦扔下手机,平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富有节奏感的呻吟声。

目睹母亲跟各种男人的交配过程,对她来说已经习以为常。她的大脑高速地运转着。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只有两种结果:要么小芸死,她得到推荐信;要么她去自首,然后死,小芸洗脱罪名,从此平步青云。

既然只能活一个,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许梦庆幸自己刚刚平息了那幼稚的冲动与正义感。残酷的丛林竞争,本就是你死我活的游戏,为什么不敢直接面对呢?

——当许梦被钉在十字架上,任由嵌在骨缝中的铁钉撕扯着她的四肢,在无边无际的剧痛中苦苦挣扎的时候,她想到是这一晚。

——她抛弃了天使递来的赎罪橄榄枝,反而转头跟着恶魔的脚步一头扎进黑暗的深渊。

11

二审。

按照惯例,学校把全体学生集中到大礼堂,观看庭审现场直播。

许梦故意迟到一会儿,然后坐在最后一排。

小芸显然没有拿出新的证据。这种上诉行为,通常认为犯人是为了拖延死刑的小把戏。

因此法庭对她不会像第一次那么客气。这一次的审判,小芸连座位都没有,而是被粗重的绳索捆得像个粽子,被警察摁压着,跪倒在法庭一侧。

直播画面中,小芸的身躯依稀在颤抖。

二审的法官非常年轻,他没有耐心。

庭审的过程也非常简单。

“慕小芸,你提出的上诉,是否有了新的证据?”

镜头给了她一个特写。

小芸努力地把脖子向上仰起。因为她跪倒在高大的法庭案桌之下,必须用这种屈辱的姿势才能看到法官的脸。

“没有。但是我坚决……”

她没有说完,警察已将一条毛巾塞进她的嘴里。

法庭上是讲证据的。没有证据,法官不愿意听她废话。

“下面进行宣判:被告慕小芸,伪造档案,犯诈骗罪,且拒不认罪,原判处绞刑处死;为拖延死刑期限,故意提起上诉而没有新的证据,加刑为腰斩处死;综上,合并判处慕小芸腰斩处死,附加截肢刑,立即执行!”

整个庭审不到两分钟就结束。法官起身,拂袖而去。

礼堂中的学生们一片惊呼。她们不敢相信,平日里善良而又安静的同学慕小芸,竟然会被判处如此残忍的刑罚。

许梦没有惊叫。她仍然在盯着直播大屏幕。

镜头切换到远景。

小芸当场就被警察拖出法庭。她十分平静,没有任何挣扎。旁听席上,一名穿着西装的中年妇女声嘶力竭地喊着,冲向小芸,但很快就被警察制服。

许梦认得她。她就是小芸的妈妈。虽然镜头没有给她近景,但许梦一眼就看出,她的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大圈,头发也十分蓬乱。

她大声呼唤着小芸的名字,然后晕厥过去。

许梦忽然感到心里一丝刺痛,像被一万根坚硬的钢针刺穿了一遍又一遍。

镜头一转,画面就到了刑场。

这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四周都刷着白漆,灯光也是雪白的,亮得刺眼。房间的正中,摆着一张“床”。这张床上放得可不是棉被和枕头,而是一台铡刀。

慕小芸被拖到铡刀跟前,扑通一声扔在地上。接着身上的绳索也被一圈一圈地解开。

“把她的衣服脱了!”

她身上的浅白色囚服只是一件单薄的袍子,本就是为了撕碎特意设计的,针缝故意做得松散。旁边人抓住小芸后颈,向下一拽,“刺啦”一声,囚服直接碎成几片。

小芸赤裸的身体就这样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乳房、大腿,乃至两腿之间的私密部位,都在众人及直播镜头前的千万观众面前一览无余。

面对这样的窘境,小芸却没有像一个刚成年的少女一样,用手遮掩胸部或私处,而是扔掉塞在口中的毛巾,对着周围的人群大声喊道:

“就算我死,我也不会承认!”

说完,她双手负在背后,笔直地站在镜头前。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里面一人说着,把四根带弹性的扎带紧紧绑在小芸肩膀和大腿根部。

“现在行刑开始。顺序是先斩你的胳膊,再斩大腿,最后是腰斩。”

一旁走上来四名身材魁梧的黑衣法警,准备将小芸抓住,送到刑台上。

“不必你们动手,我自己来。”

说完,小芸竟然真的自己走上台,平躺在铡刀一侧。

“很好。既然你这样,我们大家都省事。”

三米多长的刀刃沉重地从底座上抬起。刀身黝黑,刀锋雪白,蕴含着能斩断一切的力量。

在铡刀支点附近的底座上,有一块有弧度的凹槽。小芸躺好位置,把整个左臂放进去。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小芸回答着。

她闭上眼睛。镜头拉近,纤细的左手仍在颤抖。

铡刀下压。

“咚——”“啊——”

小芸猛地睁开双眼,尖锐惨叫。她的左臂已不再属于她的身体。虽有扎带止血,但肩膀下的断面仍是一片殷红,鲜艳的血流淌在刑台上。

“啊……呃……”小芸痛苦地呻吟着。

“接下来是右臂。”

一人走上前,想要抬起她的身体。

“不用……我自己……来……”

小芸用右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右腿蜷起,蹬着地面,想要向左侧卧过去。结果左臂伤口触及地面,她全身触电般猛地一颤,抽搐着平躺在台上。

在场众人一言不发,愣神地看着这个在血泊中蠕动的少女。

小芸喘息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这次她改为左腿发力,向右翻个身,变成趴在台面上。然后右手撑地,左腿蠕动,向铡刀的方向平移过去。

她呻吟着,一寸一寸地挪着身子,直到左肩触到带血的铡刀上。铡刀打开,于是她把右臂也伸进凹槽里去。

“来吧……”

铡刀合拢。小芸的右臂也被轻松斩断。

她的额头紧紧抵在台上,强忍住惨叫。镜头之下,她瘦削的后背不住地抽紧,两瓣圆臀也在颤动。

“不要勉强了,你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

“……不……不用帮我,我还能……”小芸沙哑地叫着。

她额头顶着地面,双腿弯曲,尝试着翻身。但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对于失去双臂的她来说也成了高难度。更何况,稍稍一个动作都会触动到她肩部鲜血淋淋的断口。小芸又休息喘息了几分钟。终于,她一鼓作气,左膝一顶,翻过身来。

她的胸脯和腹部沾满血迹,急速地起伏着。脸上、头发上,都染上了斑斑血迹,大张着嘴,高声惨叫着。

“啊……”

一人走上前,抓住她的脚踝,想把她摆到铡刀的位置。

“不用……不用……”小芸呼喊着,制止了他。

于是周围人谁也不动,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奇怪的犯人。每个人心中都在疑惑,她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这样徒增痛苦的逞强行为能证明什么?

小芸再次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右脚蹬地,让自己的身躯转向铡刀。接着又用左脚脚踝勾住铡刀底座,把身躯拉过去。她双脚并用,直到左腿的大腿根部也摆在凹槽位置,又把右腿拿出来摆在旁边,才长舒一口气,神情渐渐放松。

“来吧。”小芸轻轻闭上眼睛。

无情的铡刀再次压下。人的大腿虽然肌肉密集,骨骼坚硬,但在杠杆的作用下也变得像切香肠一样举重若轻。刀锋轻松切入小芸大腿,只是在切到腿骨时短暂停留了一瞬。

“咯噔”一声清脆的声响,小芸腿骨碎裂。她再也强撑不住,爆发出一声尖叫,腰肢猛地弓起,又重重地躺在地上。

血流成河。大腿的扎带对于止血的作用聊胜于无。小芸的脸颊渐渐失去血色,嘴唇也变得苍白。

还剩一条腿。小芸右腿摆动,似乎是尝试着挪动到铡刀的位置。但扑腾了一会儿,她还是不动了。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似在叹息。

时间不多了。小芸已经虚弱至极,只剩一条腿的她是不可能再完成了。

一声令下,一人扯着小芸的头发,一人抓住她的脚踝,把她的右腿也放入位置。

铡刀下压。又是清脆的断骨之声。

这次小芸没有挣扎,也没有惨叫,只是轻哼一声。

周围人拿来水管,用温水冲净小芸残躯,准备最后一步。

“现在,你可以说你的遗言了。”一人拿着话筒,凑到小芸嘴边。

小芸眼中无神,嘴唇蠕动,似乎说了什么。

“大声一点吧,听不见。”

小芸张开嘴,声嘶力竭地喊道:“我没有……伪造……”

然后,她闭上眼睛,眼角流出两行清泪。

血迹洗净。聚光灯下,小芸没有四肢的躯体又恢复了光洁与白皙,私处娇嫩的唇瓣和菊穴紧致地闭合着,随着呼吸的节奏一收一缩。

其中一人上前,把小芸面朝下摆在铡刀位置。他用手捋顺小芸湿漉漉的头发,又拍了拍小芸脸颊。

小芸闭着眼,嘴唇微张,发出“嗯”的一声呻吟。

那人双手握紧刀柄,缓缓放下,让刀锋轻轻抵在小芸后腰。然后站稳脚步,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下去。

“嚯——咯——咚——”

肌肉、脊骨、内脏……人类血肉之躯在钢铁面前是如此的脆弱。

铡刀合拢。小芸的躯干被斩成两段,一段在左,一段在右。鲜血像打翻的染料桶般倾泻而出,在刑台上蔓延、流淌。

小芸一声未吭。法医踏着血泊,蹲在小芸身边,检查她的面部,又用听诊器顶在小芸后背,听着她的心跳。最后,法医把小芸翻个身,让她面朝上,任由她腹腔中的内脏散落一地。

“当场死亡。”法医鉴定完毕,对镜头讲着。

小芸是幸运的,她在腰斩之后很快就死去,彻底从痛苦中解脱了。

处刑室大门打开,一名中年女子由警察搀扶着,一步一步地挪进刑台。

她就是小芸的妈妈,作为犯人家属来收尸的。从她走进大门开始,她一直紧闭着眼睛,摸索着前进。直到身边的警察停住,她才试探着睁开一条缝,小心翼翼地检索着周围的事物。

地上的一团鲜红吸引了她的视线,她的双眼瞬间瞪大,眼角几乎撕裂。然后,她就像被抽干灵魂一样瘫倒在地。

12

当晚。

校长在直播结束后就宣布放学了。毕竟看过了那样血腥可怖的视频,没有人还会想着学习和上课。

礼堂一片狼藉。有人呕吐,有人晕倒,有人尖叫。

但没有人缺席。观看本校学生的庭审和处刑直播是法制教育的一部分,占有很多学分,用校长的话来说就是“白送的分数”。在寸分寸金的学业考试中,一点分数都不能浪费。

许梦呆呆地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她精神恍惚,已经不记得是怎么从礼堂回到教室的。

“许梦,这么晚了,还不走啊?”

是校长。他也没走。

“我,我马上走……”许梦不情愿地收拾书包。她实在不想回到那个家去。

校长伫立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装好书本,从座位上站起。

“许梦,跟我到办公室,有件事要告诉你。”

许梦一愣,不知道校长是什么意思,只好跟着他走。

校长的办公室在行政楼的顶层,距教学楼很远。一路上,路灯惨白,树影森森。进入行政楼,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回荡。有几间办公室的电脑忘了关,屏幕还在亮着,垃圾软件弹出的广告来回闪动,透过窗户映射在走廊的墙上,更增添几分诡异的气氛。

到了办公室,校长打开门,让许梦先进去,自己却一回身,把门锁上了。

校长坐上那宽敞的办公桌,从抽屉中拿出一张印着花纹的信笺。

“许梦,上次我在大会上说了推荐信的事。本来第一名是慕小芸,但是她现在已经不能参加学业考试了。所以我决定推荐你。”

信笺上,“推荐信”三个隶书金字光彩照人。梦寐以求的推荐信就摆在她面前,她刚刚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你拿了推荐信之后,进入名校会容易得多。你要好好复习,为学校争光。”

校长拿起笔,在推荐信开头预留的空位上写下了“许梦”二字,在末尾的签名位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许梦伸出双手,接过校长递来的推荐信。薄薄的一张纸,拿在手里却重若千钧。

校长拿出一根烟,点上火,开始吞云吐雾。许梦拿着信,呆呆地在一旁站着。她想走,但走不了,因为校长看上去似乎还有话要说。

“咳,那个……”校长忽然转向许梦,“赞助费也不着急,考试之前,你什么时间送来就行。”

“赞……赞助费?”许梦一头雾水。

校长用一种复杂的眼光看着许梦,叹了口气。“你回去问问你的父母,他们应该知道,也不多,就是个意思。”

许梦是个聪明人。她马上就意识到,这封极其珍贵的推荐信当然不是白拿的。赞助费,就是在这个社会上大家都知道、但是又不能明说的潜规则。

“那……大概有多少呢?我看看从银行中取多少。”

许梦试探性地问着。她心中还抱有一丝幻想,能不能先拖延一下,暑假后可以去打工,把这笔钱补上。因为她知道,她的妈妈是绝不可能给她出一分钱的。若不是公立学校免学费的政策,她早就让许梦嫁个有钱的老头,然后收彩礼了。

校长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中。

“学校也知道,你家里比较困难。现在校园的路灯需要换新,你出三万,剩下的财政出,也算是给学校做了贡献。”

谁都知道,学校的路灯明明半年前刚换过一遍。

“校长,可不可以跟您商量一下,能不能……”许梦小声问道。

“许梦啊,你可以跟亲戚同学打听一下,别人想来我校插班或者转班,交的赞助费是多少?这些钱都是给学校做贡献,服务大家的。你这就三万块钱,还想怎样呢?”

许梦心里明白,校长说得不错。她听说,一个学生从外地大城市回来参加学业考试,光是赞助费就交了七十多万,还不算送给校长的豪车和名酒。

三万,区区三万,已经是给她的最大恩惠。但是她却拿不出。

许梦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捏着推荐信,仿佛生怕它飞走一样。

尽管推荐信已经到手,但她还不能得罪校长。接下来的学业考试、学籍调转、综合鉴定……哪一个环节都得靠学校来完成。

为了推荐信,她已付出太多。她不能因为区区三万块钱,让之前的努力付之东流。

她先是环视四周,确定周围没有别人。

然后,她走到办公桌后,两手挽住校长胳膊。

“校长,赞助费当然会交的。只是人家……”

许梦俯下身子,把脸贴近校长耳边,用一种并不擅长的撒娇语气说着。

“你……你是什么意思……”

校长象征性地把许梦推开,但许梦并不松手,反而贴得越来越紧。她抛下颜面,用胸前一对巨乳在校长胳膊上蹭着。

“校长,人家现在也有难处嘛。”

校长是个矮胖子,头发稀疏。许梦几乎都把鼻尖贴在他的光头上。

“赞助费肯定是会交的,只是……能不能用一种别的方式……”

校长没有说话,也不再挣脱她的亲密动作。许梦看到,校长的裤裆开始隆起。

……

两个小时后,许梦走出校长办公室。

她弯着腰,一手捂着小腹,一手扶着墙,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最后,还是校长开车送她。

到了许梦的家,校长还把手伸进许梦裙中,恋恋不舍地揉捏良久,才放她下车。

“以后我再找你。”校长微微一笑,开车扬长而去。

13

回到现在。

监狱最深处,戒备最森严的一件监舍。

这里享受着最高级别的待遇。高清监控无死角地注视着一切,24小时都有两名女警守在铁窗前待命。

许梦现在就躺在监舍内的床上。身为最高级别的犯人,她的手脚都用皮带固定在特制的床上,戴着眼罩和口球,不能动、不能看、不能说。

所以,当有人来找她聊天的时候,她心里高兴极了,翻箱倒柜一般毫无保留地倾诉出去。

“姐姐,当我那天晚上,为了三万块钱跟校长做了那件事之后,我就知道我自己已经烂透了,又脏又蠢。”

许梦说着,眼圈红红的。

“叫我美玲就好,”坐在床边的那个女人翻着笔记,检查了一下录音笔的状态,继续跟许梦聊着。

她大约三十多岁,梳着一头短马尾,说起话来声音很好听,脸上总是像阳光一样灿烂,给人以温暖和宽慰。

她像个医生,却又不完全是医生。今天早上,这个叫美玲的女人给许梦做了全身体检,问她身体和心理的状态。她不像监狱里的其他人一样冷酷严肃,而是一直关心她、安慰她。所以许梦完全信任,甚至是依赖这个温柔知心的姐姐,愿意告诉她所有事。在这之前,面对记者她都没有这样过。

“他后来又找过你吗?”美玲问道。

“找过,找过好几次,”许梦低声答道,“一直到办理毕业手续之前,他几乎每天都要找我。”

“什么,每天?”美玲十分惊讶,“你能承受得了?”

许梦黯然流泪:“忍忍就过去了。”

一个年过半百的矮胖老头,用手中小小的权力要挟着18岁的青春少女,在她身上发泄着自己的原始欲望。这其中的屈辱,只有许梦自己知道。

美玲把笔记本翻过一页。

“在高中的经历,你基本上已经讲完了。”

“是的。”

“下面,就该是你进入Y大之后的事了。”

“嗯。”

美玲抽一张纸巾,轻轻拭去许梦脸颊的泪水。

“谢谢你。”

“不客气,”美玲微笑着,“接着说吧。”

许梦轻叹一声。

“Y大是个好学校,是国内顶级学府。校园环境好,学风也好,教学水平也高。每个人都和善、客气、讲礼貌,追求上进。每个老师都学识渊博、和蔼可亲。”

“可是……”美玲问她,“你为什么要自杀呢,是同学关系不好吗?”

“不,不是这个原因,”许梦答道,“他们每个人都很好。总是帮助我。”

“这不是很好吗。那你为什么……”

许梦沉默片刻。

“美玲姐,你养宠物吗?”

“啊?”美玲不知道许梦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我很喜欢小猫小狗,但我不养,觉得很烦。怎么了?”

“那你有小孩吗?”许梦问道。

美玲笑道:“我还没有结婚,也没有男朋友。”

“养一个小孩,和养狗有很多共同点。比如,你都要给它起名字,给它食物,帮它看病,都需要关心爱护。但,人和狗终究是有差距的。”

美玲疑惑道:“那是当然。你为什么要说这个?”

许梦闭上眼睛,长舒口气。

“在Y大,他们都是人,而我是狗。狗再努力、再聪明,也变不成人。”

美玲不语。

“推荐信……”许梦语气充满不屑。她并非对美玲宣泄,而是发自内心的感悟。

“我辛辛苦苦换来的推荐信,在别人那里,就像零花钱一样要多少有多少,随随便便就可以拿出一沓。”

美玲不再笑,只是在一旁听着。

“咳,”许梦转过头,“美玲姐,能给我点水吗,我有点渴。”

“好。”

美玲打开按钮,床下机关运转,整个床连带着绑在上面的许梦缓缓立起。

作为最高级别的重刑犯,许梦的一切行为都不能离开这张床。

美玲在矿泉水瓶中插上吸管,送到许梦嘴边。刚刚聊了很久,许梦显然是渴极了,500mL的水一口气喝下一大半。

喝完水,再把床放平。

“然后,许梦,”美玲问道,“当你吞安眠药被人救起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那天,我晕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当我醒来的时候,就到了医院。”

许梦接着道:“醒来的时候,警察就在我身边。他们发现了我写的遗书,然后开始调查。”

美玲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着:“然后你就全招了?”

“嗯,”许梦道,“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警察了。有的是他们知道的,还有他们不知道的。”

美玲用一种好奇的眼神看着许梦:“我真是不明白。连警察都不知道的东西都告诉他们,难道你的罪名不是会更重吗?你的律师没有告诉你吗?”

许梦苦笑,摇了摇头:“律师当然也告诉我了。那位律师是Y大的校友,水平非常高。如果按照他的指点,我甚至可以无罪释放。”

“但是你拒绝了?”

“嗯。”许梦答应着,脸上还带着满意的笑容。

“你想用你的死来赎罪?是因为慕小芸吗?”

“是的。”

“于是,你在前几天的庭审中,故意提起上诉,也是在跟她学吗?”

“是的。”

那天,许梦的案子在法庭开审。在警方展示各种证据,包括许梦的遗书、自己的供词,当年在图书馆打印假成绩单的记录,还有许梦自己手机的网页浏览记录等等,事实非常清晰的时候,许梦不顾律师的劝阻,当庭翻供,否认一切指控,并提出上诉,顿时全场震惊。

那天,她也像慕小芸一样昂首挺胸、充满自豪。

“唉,”美玲忽然叹了口气,“你这样做,二审的时候刑罚会加重的,你何必自讨苦吃。”

“无所谓。我已经做好一切准备。”许梦淡淡道。

“你真的能承受?以你的罪行,加上无理上诉,死刑最基本也是凌迟起步。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许梦轻蔑地哼一声。

“你会后悔的。到那时,用小刀慢慢剐你身上的肉,那才叫生不如死。”

“像我这样的贱人,活该如此。”许梦说着,双眼出神地望着天花板。

美玲又是一声轻叹。

“你会不会觉得,当初还不如不要被人救了,直接吃安眠药死了好。”

许梦闭上眼睛。

“我也这样想过。但我一想到小芸,这种想法就打消了。我凭什么比小芸死得更轻松呢?”

14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许梦忽然脸一红,低声道:“美玲姐,我想……”

“想尿吗?”美玲问道。

“嗯,有。”

美玲又把床调成直立模式,戴上一次性手套,脱下许梦裤子,手指熟练地拨开许梦阴唇,找到尿道位置,用导尿管插进去。

“放松,不要用力。”

导尿管进入膀胱,一股水流从管中涌出,注满尿袋。

吃饭、喝水、上厕所……这些日常的动作,许梦都需要像个植物人一样,由他人协助来完成。这并非是她有什么疾病,而是作为最高级别的犯人,每天24小时都要固定在床上,在任何方面都要避免意外的发生。

许梦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已经持续了十多天。

尿液流尽。美玲指尖轻轻一抖,导尿管就从许梦下体中拔了出来。

她手法娴熟,动作轻柔,一插一拔,许梦感觉十分顺畅,不像之前的那个人弄得她很疼。

“美玲姐,你是医生吗?”

“我是医学院毕业的,但我不是医生,”美玲神秘一笑,“当然,我也不是护士。”

“那……你是……”

“我是处刑师。”

许梦胸口一阵窒息,但很快也释然了。

“唉,我早该知道的,”许梦道,“不过,有你来陪我走完最后一段路,也很好。”

“你说错了,有我来是你的不幸。”

美玲仍在笑着,嘴角微微抿起,带着些许的邪魅与不羁。

许梦感觉有点发冷。

“你知道为什么,今天为你体检的人突然换成我了吗?”美玲道。

许梦当然觉得奇怪,但一直没有问出口。

“有一个人,花了很多钱,买通了法院的关系,从南方请我到这里来,给你执行死刑。”

“为什么?”许梦问道。

“第一,因为我有副高级处刑师的职称,有资格从事此类的行刑任务;第二,我想赚钱,愿意做这种生意。”

许梦不说话,双眼出神。一件件关于这份职业的传说和故事浮上心头。

处刑师都受过专业的医学训练,却做着和医生截然相反的事情:医生救人,他们杀人。就像医生给人看病来赚钱一样,处刑师们大多也都经营着一份古老的生意:花钱买个痛快。记得五年前被判处凌迟800刀的女贪官唐天泽,在她情夫的运作之下,处刑师在凌迟下身前敲断她的脊椎,凌迟上身前注射超标的镇痛剂,全程近乎无痛执行。

当然,他们也可以反着来,让犯人的痛苦加倍。比如,看似轻松简单的绞刑,可以故意使用很粗的绳子,让犯人在绞索上苦苦挣扎。

温柔善良的美玲姐竟然是一名处刑师,这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的。

“那个人让你做什么?”许梦问道。

“她让我做三件事,”美玲悠悠道,“第一,用尽一切办法,让你死得越痛苦越好。”

“我已经猜到了。”

“第二,利用我的职权所便,多拍摄一些你的受刑的图片和视频。”

“这……无所谓了。”

“还有一点,我暂时不想和你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么……这个人是谁?”

“告诉你也无妨,”美玲道,“她的名字叫周倩。”

周倩……许梦知道这个名字。因为她就是慕小芸的妈妈。

许梦不会忘记,一年前的法庭上,她闭着眼睛,让人搀扶着走进刑场,在看到自己女儿四分五裂的尸体后当场崩溃的情景。

往事一件件浮上心头。许梦眼中闪出泪光。

“我对不起她……是我欠她的……”

“你知道,她请我到这里来,一共花了多少钱吗?”美玲伸出两根手指,“200万。”

200万,就是法院给慕小芸冤案的赔偿款。这200万,周倩一分钱都不要,全部送给了处刑师美玲,让她把许梦痛苦地处死。

许梦身体在发抖。

美玲走到床边,弯下腰,俯视着许梦。

“我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她那么恨你。她说,她要把你受刑的照片挂在卧室里,每天晚上看着你生不如死的模样入睡。听完你的故事,我渐渐理解了。”

许梦哭泣不止。

“我今天来,本来还想问你,你是否愿意出点钱,在行刑的时候多打点镇痛剂。现在看来不用问了,你根本就没钱。”

美玲拿出相机,对着床上的许梦拍了几张照片。

“这些照片,还有笔记、录音,都是周倩让我做的。到时候她会写成一本书,说要让世人都看看你是多么的无耻、下流,害了她的女儿。”

“她想怎么做都好,是我欠她的……”许梦带着哭腔说道。

“好啦,说这些都晚了,张嘴。”

美玲拿起床边的口球,塞进许梦嘴里,系紧扣子,再拿来眼罩给她带上。

许梦还在哭,却只能发出“呜呜”声音。美玲再检查一遍她身上捆着的皮带,确认她绝不可能挣脱。

“你就在这里慢慢反思吧,二审也快了。”

许梦浑身动弹不得,口中不能言语,眼前一片黑暗。只听“咚”的关门声,周围就一片寂静,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15

接下来的几天里,许梦再也没“看”到过美玲。因为她的眼罩都没有摘下来过。在一片黑暗与寂静中,她丧失了时间的概念,分不清过了几天几夜。

她只记得,自从美玲走后,一共吃了五次饭、喝了9次水、翻了29次身,还有2次大便和16次小便。每到固定的时间,就有人把她的床立起,在她的尿道或肛门插上管子,排出体内的尿液和粪便。

这个人手法很仔细,许梦知道是美玲。她努力发出“呜呜”的声音,美玲却毫不理会。每次吃饭或喝水的时候,口球刚一摘下,美玲也不理会许梦的质问,直接把饭匙和吸管塞进她口中,堵上她的嘴。

直到一次,她正在迷迷糊糊当中,听见一群人的脚步声。

这群人一言不发,将她的床推走。然后是打开铁栅栏的声音、进电梯的声音、水流的声音。

这些人解开她身上的捆绑。许梦如释重负,还没等简单伸个懒腰,每条手臂和脚踝都被至少两个人控住,动弹不得。

这群人用毛巾蘸了温水,仔细擦洗着她的每一寸肌肤,还给她洗了头发和脸。借着揭开眼罩的短暂空隙,许梦看见这些人都是全副武装的女警。甚至还有人拿着电击枪。

洗净,擦干,绑好。许梦被押着上了车,直奔法院。

在待审室,她再次看到了美玲。同样的马尾辫,同样阳光灿烂的笑容。

“美玲姐,能给我一件衣服吗?”许梦坐在床上,双手抱胸。

从监狱洗完了澡,许梦就再没有穿上衣服,一直是赤身裸体。她觉得是监狱忘了给她穿了。法院里人来人往,路过待审室的人都纷纷侧目,惊讶地看着一个不穿衣服的少女。

美玲笑了。

“从现在开始,你已经不需要穿衣服了。”

“不是……待会儿还要庭审,我怎么……”许梦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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