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另一座城的美食与奇遇(2/2)
那两人用日语叨咕着,少奶奶博闻,依着柜子,倒也听了个不久不离十。原来这男的名叫鹤田,是731的研究专员,来天津城负责一个新项目,如果成了,难免要亿万生灵涂炭。但他在国内进修期间却加入了有日共背景的反战同盟,本不愿意如此。但奈何新婚妻子被当局攥在手里,不得已而为之。日本当局担心他在东北待着会找机会叛逃到苏联去,就把他连同他妻子迁到天津的分研究所来,现在他妻子还被软禁着呢。他是终日愁眉不展,茶饭不思,直到撞见了这女人。这女子是谁?军统人称“德小姐”的党务专员!
德小姐本名刘德馨,黄埔毕业的高材生,军统里领上校衔。她承诺只要鹤田拿到731的实验原型作为证据,就派人把鹤田夫妻秘密送到美国去。两下里各有所求,自然一拍即合,凉包子也当珍馐享。少奶奶听闻了这件事,本想尽快回避,却不曾想到第二天德小姐又找上门来,说是有所求。生为民兮生为国,国难当头,岂有推辞的道理?于是少奶奶也应允了下来,让熟悉城中的郭尤给德小姐做帮手。
鹤田自打和德小姐接上了线,心里有了底子,也不再张皇行事。渐渐的当局对他也放了心,出入研究设施不再时刻有人盯。他绞尽脑汁,瞒过搜身的宪兵,把一瓶细菌原液带出了实验室。本想第二天交给德小姐,谁料到刚入夜,宪兵队就把他住所围了,他张皇间居然抛下妻子,独个儿跑出宅子,正好撞见了行乞的郭尤,当下托她把原液带给德小姐。他本仍有望逃生的,但想到妻子落在军部手里,知必然不幸,自己也是万念俱灰,更不想去美国了。于是逃到了海河边,一咬牙投了河。后面追上来的日本兵下河去捞,但他投河时撞了石头,没淹死,是硬生生撞死了......
书至此处,侍者又端上一长盘,石玉般的墨案摊着素帛紫蔬,下设薄饼,又从汤锅里捞出如整鱼般一样物事,细看才知是连卵巢的子宫,被填充得鼓鼓囊囊,淡金色泽往下滴着汤汁。用刀剖开一看顿见里面已被渗着鲜汤的肉馅塞满,恍如肉皮包鲜肉一肉云吞。这是包好后先用鸭油炸,再沉到汤锅里熬煮。此时剖开了,连皮包肉摊在薄饼菜蔬上一卷,使刀分做两份切成段摆盘,便是汉和两边顾。盘边还叠着素雅清秀一件和服,上叠两个小巧的足袋。恍然看到一个小白花一般的女子跽在那里。大难面前不论国,凡是良善皆凶险。
我使筷子尝了一个,内里几层皮肉剩些筋道,合上菜蔬面饼爽口飒然,教人吃起来撂不下筷。但小砂不然,仅蜻蜓点水尝了一个,饮一杯羊乳茶,又开始说他的书。
且说郭尤虽受着掌柜的恩惠,手底下却不干净。每每受接济,都瞅机会从柜台下摸几块大洋。此番更是趁着掌柜和德小姐议事的时候,在柜台摸了快一百块,叮叮当当藏在破夹袄里,本来想远走高飞,却当面撞上了鹤田,被塞了这样一件烫手的玩意。心下里七上八下十五个不愿意,鹤田前脚走,她后脚就给原液扔到了阴沟里,准备悄悄混出城。可惜没办良民证,还没看清城门的口想哪开,就被宪兵队当场抓获,一吓唬就说出了实情。不仅是这一百大洋的来历,还有逢泽楼里军统的那些事、病毒的原液的去处全给倒腾出来了。为了保住性命,哭着喊着要去日军“卫生所”,做牛做马都行。然而日军不心软,要说拉去卫生所,倒也拉了,只是没过多久,就给绑上了试验台,先注射病菌后解剖,残肢填了焚尸炉。
“众生肝胆一边牢,首鼠之辈即为妖。心生猜疑怎生好?一片赤心来相照。”小砂一抖折扇,那少奶奶听得入神,还是伙计自个儿上了下一道菜。
这一道我能叫得上名,这是脱骨凤爪。从肘部豁开的一对瘦削素手浇着清汁勾鲜辣,却也掩不住肉质陈。看得出生前虽受过苦,却没干过什么活计。双手在盘两边捧着一刻烹熟的人心,肉褐里透着点青黑色的血管。古来仗义每是屠狗辈,负心多为读书人,实际上并不绝对。甭管贫贱富贵,一颗心可不能黑!
去骨的凤爪嚼起来辣心,并无多少肉的皮还有些生脆。小砂抬手切开心,一分便做两半,挑开血管,一块块切到嘴里品尝。那女鬼做垂泪状,眼中流出的却只有肉汤。好不容易等小砂把那人心整个儿下了肚,意犹未尽一抹嘴,慢条斯理走上前。我看到他一手捧着命灯,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柄切肉刀,就好似折扇抚尺,继续说他的书,步子离那少奶奶愈来愈近。
却说日军从郭尤那里拿到了情报,那是立刻马不停蹄包围了逢泽楼,足有一个中队的人,冲进来也不问是伙计还是食客,逢人立碎。有几个本来就是熟座的食客,也是无端遭了这般劫。少奶奶亲自凭着柜台拿女式手枪抵挡,女式手枪,民国时期叫掌心雷,一个巴掌都嫌小,近距离倒也能打死人,但应上全副武装的日军可是差点意思。还没开上两三枪,三八大盖穿过柜台直接从锁骨贯了去,当场整个人就撂翻在地。日军冲过来抓胳膊按双脚,轻而易举就是一个生擒活捉。
在日占区,军统是最为日军忌恨的名号之一。有道是城外怕游击、城内怕特务,游击里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占头筹,特务里军统则是大头。不少投日的军政人员,如张啸林、唐经都死在军统手中。汪精卫、周佛海这类的大汉奸也多少从军统手里逃过命。戴老总亲自下令,敌后活动的军统特务只要看到日军着军装者,无论其军阶高低,职务大小,无须申报,一有机会就直接干掉,可见下手之狠。
如今好不容易抓到一个和军统有联系的女人,这群日军自然是无比振奋。也不拉去刑房了,就在后厨里动刑。先是拿竹筷子夹手指,又把破烂的旗袍扒了,倒吊着往肛门里灌刚熬出来冒着滚热的辣油,用穿肉的铁钩穿琵琶骨,用后厨的刀剥她双乳的皮,剥得血淋淋像是两个水蜜桃。她是铁马别牙口不开。最后被折磨得实在奄奄一息了,日军看着也问不出什么,索性把她上半身扔到煮锅里,下半身还轮流奸污了一阵,而后一并扔进去,煮了唏哩呼噜一大锅,就这么喂给了军犬。
我听完这书,感觉胃里多少有点翻腾。这么说这吃进嘴里的肉,还是被鬼子上过的?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出我所料。小砂最后一个字儿吐完,突然拔步走到那少奶奶面前,手中切肉刀纵贯过去,旗袍被划开,露出下方完好无损的肉粉双乳。“生来穷蹙凭双兔,傍地不知迷离路——好好想想你是谁?”
少奶奶如遭雷击,整个人就愣在锅里,就看小砂也不顾蒸熏,自顾用刀如切面粉剖开她胸口,拆开一根根肋骨,下面的五脏六腑居然全数漆黑一片,好似腐晦。刺啦一声,就看小砂刀口一转,剜出黑漆漆一颗人心,扔在汤锅之中,回身走了两步,一拍醒子震寰宇。
“少奶奶您又叫小泉杏,这么多年您一直隐姓埋名躲在天津城!”
原来这书还没完,随着小砂的言语,多年前的真相一点点浮出了水面。
小泉早年以少奶奶身份嫁入逢泽楼后,就被日本当局看中,发展为日本女特务,秘密搜集情,在七七事变中,她所提供的情报亦起到了重要作用。
天津陷落后她便掌管逢泽楼,令此地成为了日军的重要特务机构。德小姐和鹤田的密谋自然也没逃过她的眼睛。其实她心中也不是未存矛盾,女人家一辈子,不过眷顾一个家。她的夫婿全家都死在她参与的这场战争中,她也背着一笔血债。但国势风云如此,哪里容得她私人苟且?
郭尤的一百块大洋,同样也不是偷来的,是小泉刻意“给”她的。小泉指使郭尤从鹤田手中拿到病毒原液,是因为原液已经到了成功阶段,足可以对亚洲人实行有效的杀伤。但731的任务是做出预备对抗苏联人的药剂,所以迟迟未能上交。军方等不及731的进度,迫不及待要拿到并进行量产,应用到攻打重庆的战役中去。
军统的德小姐也是该着倒霉,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实际上却是闯进了敌巢而不自知,居然提出同少奶奶互换身份,以少奶奶身份坐镇逢泽楼,以便军统行动。结果自然是上当了,军统在天津的行动组,在这场行动中大半折在逢泽楼里。假扮成少奶奶的德小姐才是在后厨被煮了的那个。真正的少奶奶早就穿着日本军装坐在了天津市政厅里,拿着病毒原液预备向上峰邀功请赏了!
言及此处,但闻命灯噼啪声响,白光居然收敛。我一颗心脏快跳出嗓子眼,小砂却不为所动。但见小泉杏呜咽两声,吐出黑血无算,那被小砂剖出的漆黑脏器尽皆融进汤里,不一会一锅汤便成了墨汁。她呜咽啜泣道:“为国朝去夕别离,漫漫荡荡无托依......”
原来,小泉杏自打嫁到中国,便喜爱中华文化,尤其对说书着迷,一有机会必去城中茶馆听书,把接头地点也设在茶馆,也正是因而躲过了一次死劫。曾也幻想过若是没有战争,好好做逢泽楼的少奶奶,生上一儿半女,安稳过完下辈子便好,如今却全然都不指望了。身边一切人,丈夫,德小姐,郭尤,乃至熟识的伙计佣人,都因她死走逃亡,她的命反而比谁都长,可是活得长又有啥意思?当年她一个人穿着军官装坐在逢泽楼里,支走了兴奋的属下,哭得撕心裂肺、满地阑珊。末了,取出那病毒原液,自己一口吞了下去。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小砂起身,再也没看小泉杏一眼,自顾同我朝外走去。我们又路过煮死人的大院,他向我讲了一段辛秘。
原来,这小泉本就不是中土人,又是横死,导致生死簿上没她的名姓,因而无途入轮回,永远也出不了这第二座天津城。魂魄久居,旧事也一件件忘却。只要等她忘光了尘间事,便会做无处申冤的孤魂野鬼。正因如此,她才会自烹身体,请说书道的传人每隔三年入阴阳路,一次次讲旧事给她听。
我睁开眼睛,床头白蜡烛的光焰依旧,香已经燃尽了。窗外,曙光如薄。
*林长民,林徽因之父,民国初期外交总长,五四运动号召人之一 ,和差点成为其女婿的徐志摩是文学上的交游,两人曾有“神交”互递情书的雅致,其中林长民扮男,徐志摩扮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