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红 豆 刺 虫——红豆风评被害(1/2)
我冒了严寒,回到相隔二千余里,别了二十余年的罗德岛去。
时候既然是深冬,渐近罗德岛时,天气又阴晦了,冷风吹进船舱中,呜呜的响,从间隙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移动都市,没有一些活气。我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
阿!这不是我十年来时时记得的罗德岛?
我所记得的罗德岛全不如此。我的罗德岛好得多了。但要我记起它的美丽,说出它的佳处来,却又没有影像,没有言辞了。仿佛也就如此。于是我自己解释说:罗德岛本也如此,——虽然没有进步,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凉,这只是我自己心情的改变罢了,因为我这次回罗德岛,本没有什么好心绪。
我这次是专为了别它而来的。我们多年聚集而居的罗德岛,已经公同卖给别的博士了,交岛的期限,只在本年,所以必须赶在正月初一以前,永别了熟识的罗德岛,而且远离了熟识的罗德岛,搬家到我在指挥的舰队去。
第二日清早晨我到了我家的门口了。甲板上许多枯草的断茎当风抖着,正在说明这罗德岛难免易主的原因。几房的干员大约已经搬走了,所以很寂静。我到了自家的宿舍外,我的阿米娅早已迎着出来了,接着便飞出了已满十八岁的红。
我的阿米娅很高兴,但也藏着许多凄凉的神情,教我坐下,歇息,喝茶,且不谈搬岛的事。红没有见过我,远远的对面站着只是看。
但我们终于谈到搬岛的事。我说外间的舰队已经租定了,又买了几件家具,此外须将家里所有的材料卖去,再去增添。阿米娅也说好,而且无人机也略已齐集,材料不便搬运的,也小半卖去了,只是收不起钱来。
“你休息一两天,去拜望干员本家一回,我们便可以走了。”阿米娅说。
“是的。”
“还有红豆,她每到我家来时,总问起你,很想见你一回面。我已经将你到家的大约日期通知她,她也许就要来了。”
这时候,我的脑里忽然闪出一幅神异的图画来: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汐斯塔的沙地,都爬着一望无际的火红的源石虫。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项带领巾,手捏一柄钢枪,向一匹触手怪用力地刺去。那触手却将身一扭,反从她的胯下逃走了。
这少女便是红豆。我认识她时,也不过十多岁,离现在将有十年了;那时我的凯爹还在罗德岛,家景也好,我正是一个刀客塔。那一年,我家是一件大限定的抽卡年。这限定,说是三十多年才能轮到一回,所以很郑重;活动月里供限定干员,源石很多,合成玉很讲究,拜的人也很多,合成玉也很要防偷去。我岛只有一个忙月(我们这里给人代练的分三种:整年给一定人家代练的叫长年;按日给人代练的叫短工;自己也练号,只在过年过节以及收材料时候来给一定的人家代练的称忙月),忙不过来,他便对凯爹说,可以叫他的女儿红豆来管合成玉的。
我的凯爹允许了;我也很高兴,因为我早听到红豆这名字,而且知道她和我仿佛年纪,生的红发,五行缺豆,所以她的父亲叫她红豆。她是能装钢枪捉黎博利的。
我于是日日盼望限定池,限定池到,红豆也就到了。好容易到了活动,有一日,阿米娅告诉我,红豆来了,我便飞跑地去看。她正在厨房里,嫩白的小脸,头戴一顶贝雷帽,颈上套一个明晃晃的领带,这可见她的父亲十分爱她,怕她死去,所以在神佛面前许下愿心,用领巾将她套住了。她见人很怕羞,只是不怕我,没有旁人的时候,便和我说话,于是不到半日,我们便熟识了。
我们那时候不知道谈些什么,只记得红豆很高兴,说是上岛之后,见了许多没有见过的东西。
第二日,我便要她捕黎博利。她说:“这不能。须大雪下了才好。我们沙地上,下了雪,我扫出一块空地来,用短棒支起一个大铁笼,撒下赤金,看黎博利来捡时,我远远地将缚在棒上的绳子只一拉,那黎博利就罩在大铁笼下了。什么都有:D32钢,大小姐,小燕子,白咕咕……”
我于是又很盼望下雪。
红豆又对我说:“现在太冷,你夏天到我们这里来。我们日里到海边捡贝壳去,红的绿的都有,星熊怕也有,天使手也有。晚上我和爹管源石虫去,你也去。”
“管贼吗?”
“不是。走路的人肚子饿了捉一个源石虫吃,我们这里是不算偷的。要管的是猎狗,术士,触手怪。月亮地下,你听,啦啦地响了,触手怪在咬源石虫了。你便捏了钢枪,轻轻地走去……”
我那时并不知道这所谓触手怪的是怎么一件东西——便是现在也没有知道——只是无端地觉得状如章鱼而很凶猛。
“它不插人吗?”
“有钢枪呢。走到了,看见触手怪了,你便刺。这畜生很伶俐,倒向你奔来,反从胯下窜了。它的触手是油一般的滑……
我素不知道天下有这许多新鲜事:海边有如许五色的贝壳;源石虫有这样危险的经历,我先前单知道它在宠物店里出卖罢了。
“我们沙地里,庞贝要来的时候,就有许多阿戈尔只是跳,都有玉似的两只大长腿……”
啊!红豆的心里有无穷无尽的希奇的事,都是我往常的干员所不知道的。他们不知道一些事,红豆在海边时.他们都和我一样只看见罗德岛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
可惜活动季过去了,红豆须回家里去。我急得大哭,她也躲到厨房里,哭着不肯出门,但终于被她父亲带走了。她后来还托她的父亲带给我一包贝壳和几支很好看的鸟毛,我也曾送她一两次东西,但从此没有再见面。
现在我的阿米娅提起了她,我这儿时的记忆,忽而全都闪电似的苏生过来,似乎看到了我的美丽的罗德岛了。我应声说:
“这好极!她,——怎样?……”
“她?……她景况也很不如意……”阿米娅说着,便向房外看,“这些人又来了。说是买材料,顺手也就随便拿走的,我得去看看。”
阿米娅站起身,出去了。门外有几个女人的声音。我便招红走近面前,和她闲话:问她可会写字,可愿意出门。
“我们坐火车去么?”
“我们坐火车去。”
“船呢?”
“先坐船,……”
“哈!这模样了!胡子这么长了!”一种尖利的怪声突然大叫起来。
我吃了一吓,赶忙抬起头,却见一个大又白,翘屁股,三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我面前,两手搭在髀间,没有系裙,张着两脚,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
我愕然了。
“不认识了么?我还抱过你咧!”
我愈加愕然了。幸而我的阿米娅也就进来,从旁说:
“他多年出门,统忘却了。你该记得罢,”便向着我说,“这是斜对门的塞西博士,……开干员百合风俗店的。”
哦,我记得了。我孩子时候,在斜对门的干员百合风俗店里确乎终日坐着一个塞西博士,人都叫伊“炮机西施”。但是擦着白粉,胸部没有这么大,屁股也没有这么翘,而且终日坐着,我也从没有见过这圆规式的姿势。那时人说:因为伊,这风俗店的买卖非常好。但这大约因为年龄的关系,我却并未蒙着一毫感化,所以竟完全忘却了。然而圆规很不平,显出鄙夷的神色,仿佛嗤笑法国人不知道乳法,美国人不知道零元购似的,冷笑说:
“忘了?这真是贵人眼高……”
“那有这事……我……”我惶恐着,站起来说。
“那么,我对你说。刀客塔,你阔了,搬动又笨重,你还要什么这些破烂材料,让我拿去罢。我们小户人家,用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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