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云烟梦(2/2)
差不多稻子收了三回,加上最初那几个月,我进了画中居然已有两年。可要还的债我还是毫无头绪,我之后又去问过多次煮伞先生,他都摇着折扇神神叨叨地讲,时候未到。我逼他说到底什么时候算时候已到。他掐算手指,给我个不明不白的日子,说是最多一年以后,也可能最多两年。
常来我院子的其实就那么几个人,莺莺、小言、范治,以及串门的邻里。煮伞先生是绝不会主动跑来的,都是我跑去烦他。
小言这两年正在长身体的好时候,眼看着,就从我胸口高度长到了下巴处,开始摆脱了稚气,出落成大姑娘模样,就是性格还是同以前无异,一半机灵,又有一半乖戾。范治这小子总是挑许家姐妹来玩时跑来做客,用心那是相当不纯,当然我看着乐,也挺欢迎他。
要说邻里关系最大的变化,应该是许大娘和那范婆娘不知何时和了好。
按莺莺所说,樊大爷丧礼上那一架吵翻天后,这两个女人竟然当天就一同帮樊大爷守夜,一整晚下来虽然是不免口头交锋,却也从樊大爷和她们的过去讲起,相互诉苦两人丧夫后的悲惨经历,一来二去,竟然真的相互理解了。
只是还是拉不下面子提和好。
范治和莺莺在我院子里见得面多,于是有天两人一合计,请各自家里的娘亲一起和和气气吃顿晚饭。我识趣,自然没挑那天晚上去蹭饭。也不知道那晚上两个中年女人究竟聊了啥,第二天出门却已经如胶似漆。
以至于后来,范婆娘估计是又一次谈起莺莺和范治的亲事来时,许大娘向她告了我的状,想来应该是当场拍了桌子,马上,我就被范婆娘带了隔壁王家儿子们找上了门。
范婆娘哪管我是什么稀客,她甚至还管我叫樊大爷的野种,令我哭笑不得。
我见她身后那几名大汉,都是我挑水途中向我打过招呼的些热心人,在这镇子上,确实是谁家儿子多,谁就说得上话、摆得平事儿,早知如此我就该多巴结巴结王家院子里的老人们。
“快说,你准备什么时候娶了莺莺姑娘?”范婆娘狠狠盯我。
我可不想对气头上的范婆娘大呼小叫。就开始装孙子,说道:“范大娘,您不知,我在婆山镇外面还有个媳妇儿等我回去,实在害怕有天要辜负莺莺姑娘啊。”
“有媳妇儿?过门了吗,生孩子了吗?”
我摇头说还未过门。
“那不让你离开婆山就好!”说罢她一挥手,身后那些个大汉就逼过来,看架势是想给我腿打折。
早知道该和夕在画外面把婚结了。悔不当初。
“住手!”挡在我前面的是小言。紧跟着她的是莺莺和范治。最后来的是许大娘。
许大娘散了王家儿子们,拉范婆娘到一边讲话,莺莺也跟过去。范治和小言留在我旁边。我胆战心惊向范治问道:“你娘哪儿拉来的那么多小伙子,吓死我了。”范治讪讪回答道:“我娘没嫁人前是姓王来着。”感情范还是她死掉的丈夫的姓。
“你娘呢?”我问小言。
“我娘就姓许,我跟着娘姓的。”
三个大女人不知道有没有商量出结果,频频向我们三人侧目。
“你两年前说的话还作数吗?”范治问我。
“什么话?”
“不会在婆山镇娶妻什么的。”
“作数。除非我外面的媳妇儿真不要我了。”我虚眼回道。
夕啊夕,你赶紧把我捞出去吧。不然我怕是真要和你画儿出来的人儿共度良宵了。
小言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想起樊大爷丧礼那天,我去木楼巷子里寻小言。最后她还是让我寻到了,她一个人躲着哭。我问她干嘛哭哭啼啼,她告诉我,有村里的男孩子说她死了亲爹。我安慰道男孩子就是从小调皮,就爱讲胡话,欺负你是因为见你漂亮,想引起你注意而已。
小言用带着泪花的眼珠子瞧我,说:“真的吗?”
我狠狠点头。
许大娘或许真和樊大爷有染,但我觉得小言不会是樊大爷的丫头,就算是又怎么样呢,樊大爷已经归西了,许大娘不说就没人弄得清真相。只是人言可畏,假的也给你说成真的,你背起的冷眼却是全数。
今天的事又不知道街坊邻居会怎么传,怕不是说我对莺莺始乱终弃。
莺莺是个适合娶做妻子的姑娘,漂亮又贤惠,我必须得承认。而且莺莺这两年对我始终照顾有加,我就是再眼瞎也不可能无视个中情意。
我捏紧了地上的石头,咬咬牙,问范治:“范治,你跟我说真心话,你喜欢莺莺姑娘吗?”
范治脸上犯了难,眼珠子不知道往哪儿放,决心道:“没有。我斗胆将莺莺姑娘当作朋友来看,绝无非分之想。”
“当真?”
“当真,不如说我喜欢的另有其人。”
得了这个答案,我点了点头。按我的性格我会玩笑般追问起这另有其人是哪一位,但此时就有些顾不上了。
我起身向那三个大女人走去。
“许大娘,您对我有恩。若是不嫌弃的话,就让我做您的女婿吧。”听见我的话,三个女人终究是停下了讨论。范婆娘喜笑颜开,许大娘不知所措,剩一个羞红脸的莺莺。
“只是我现在空有人家的房屋庭院,却没得块地,都算不得在这婆山镇立了足,可否再等我一年,到时必会聘重礼迎娶莺莺。”
许大娘这下也乐了,又有范婆娘替她作了答:“好说、好说!”
我回了小言和范治那边,范婆娘正拉着莺莺的手交待起东一事西一事。
范治像是被我突然出尔反尔吓到了,但马上向我投来倾佩的目光。
小言看上去神色平静。她站起身,拍拍青布裙子上的灰,说:“我回了,阿姊今晚有得念叨了。”
说我骗子,那我骗的也就是许大娘、范婆娘和莺莺三人。
我没打算在婆山镇娶妻,这是真话。我打着最后一年里,能从画儿里出去的算盘。三年不算短日子,即使在画外可能不到三个月,我也想象得到罗德岛上会是一团什么乱象。
可这画儿哪有想出就出的说法。我沿着村里那条河上山去找源头,又被我绕回了婆山镇。这画儿根本没得个边界,却又走不完。有一个地方我确实没去过。是穿过了木楼巷寨之后的那个山头。四周八围都只找得到进去那层层迷宫的入口,寻不见上山的办法。我知道小言认得路,就去找小言。可小言年纪大了,许大娘就管得严起来了。更别提我现在还算许家大女儿的未婚夫,和小言单独出门,给人看见怕是又要滋生闲话。我不会在意,我觉得小言也不会在意。但她不愿意跟我一起出门,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小言是真长大了,眼神都冷峻起来。我邀她逛巷子去,她还反呛我说:怎么还像个小孩。
我问她不想去见见那侯老爷吗,村里人都没见过的侯老爷。
“你的屋子可是侯老爷给你的,要说谁见过那只有你了,怎么这时候还拿侯老爷来勾我?”
在小言那边碰了壁,我又日常去骚扰煮伞先生。
这回煮伞先生相当热情,说他翻遍了古籍,天地玄黄、八卦九象,终于整明白我的债是什么东西了。我说有这么玄?那你帮我算算什么时候能出去婆山镇?煮伞先生茫然道,出婆山镇能去哪儿啊。我说罢了,你还是说我的债吧。
煮伞先生给我报了个日子。我惊道这不就是和许大娘约好莺莺结亲的那一天吗,你这假先生,怕不是和许大娘串通好来讹我的吧!
煮伞先生说冤枉啊,都是按古书算出来的。
我又问他那我该怎么还债,先生就说:静观其变。
他咬死不松口,我也撬不出更多话。
范治这些日子是硬气不少。他娘肯定与我深有同感。范治以前是那种怕事的性格,可最近却擅长起揭人短来,好比他上回和王家儿子们起了冲突,被揍得鼻青脸肿回家,令范婆娘连连哀叫起我的宝儿。
范治是图什么和王家儿子们打起来呢。我记得范婆娘和王家关系不错。
范治苦笑地解释到关系不错也只是相对外人来说,王家屋里的儿子们都是看范婆娘的辈分给她帮的忙,是虚情假意,背地里指不定说多少闲话。
我回想了下范婆娘带一群大汉打我的那天,原来那叫虚情假意,可把我吓个半死。
范治皱眉说:“他们是在笑我,因为我娘给我寻过许家小姐的亲事,但现在许大小姐准是是你的老婆了,我却还和你走得近。”
“他们骂你了?”
“骂我绿毛龟。”
“你骂回去没?”
“骂了,我说他们是老鼠下崽下一窝。”
我拍了拍范治的肩膀,哈哈笑道:“骂的好!”
我拿出来一壶酒和范治对饮起来。我其实不擅长喝酒,抿一口就要咳几声,范治也说他没喝过酒,但我见他一口半杯,只说喉咙辣,也不见他有啥别的反应。我跟他讲,娶莺莺以前,我定是要离开婆山镇的,我本来就不是这镇上人。
范治瞪大眼睛惊道:“你不管莺莺姑娘了?”
我离开画后,连画中人是否会继续存在我都不清不楚。我记得夕的画是什么,是因为我在画里看,画中人才会活过来的。这婆山八成也是因为有我看,才会活起来的。我一直抱着这种心态,没去想过我走之后莺莺该怎么办。
想来范治和小言也会在那时候丢了魂儿。煮伞先生倒是不一定了,他绝对是夕那厮的化身。
范治支支吾吾道:“我觉得事不该这么做,若你一走了之又该谁来娶莺莺姑娘。”
“你可怜人家,就你去娶不好吗,你也知道我对莺莺没那个意思。”
范治拒绝了,说他心有所属。我这就想起,他之前确实说过这事,但我没顾得上立即追问。
“欸,说说嘛,是哪家的姑娘?”
范治像个姑娘家一样脸红。他说:“先生也熟悉的。”
“就是那许大娘的二女儿小言。”
范治为什么喜欢上了小言,他告诉我还是亏得我在其中牵线搭桥。我抠抠脑袋,说不记得有这回事了。范治就慢慢讲起自己的小心思来。
原来是我带范治向小言借书的那一回,范治借回去书,见到小言在那书上涂涂画画的各种印记,先是觉得气恼,觉得是女童在那乱画一气。但仔细看下来却知道,小言涂涂画画的内容真是千奇百怪,除开为生僻字做的标记,还有自己写的小段子,自己画的小人儿。那本小说内容本就千奇百怪、晦涩难懂,小言读写出来的东西却是比那书中描述更添一些趣味。于此他明白了那个不怎么理人的小女孩内心世界委实千姿百态。往后便更加留意起她来。
范治说起小言时眼睛都在发光。我算明白一二了。
“那你去找许大娘提亲不好?”
“要去的、要去的。不过小言出嫁当然得等大姐先嫁。”
只是我刚才说不会真的娶了莺莺。我头皮都快要挠破。
望望天花板,心想真是桩怪事儿。
转眼间,就快逼近我约定要和莺莺成婚的日子了。
准新娘这就在我的房间里给我扫除和铺床。我和许大娘说好立足,我没地种就用劳动力去换东西,床被,铺盖,藤椅,铜镜,大木盆。好不容易做到能稍微摆设下自己房间的程度,莺莺听我自信地吹嘘,就说要来帮忙。
我见莺莺手上尽是细肉,白白净净,自顾自叹起来。“莺莺啊莺莺,”我声音很小,念起炎国一首小曲的唱词来,“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你叠被铺床。”在我脑袋里,莺莺该去找个能替她干活的勤快夫君才是。
房里就我们俩人,我没料到我的自言自语被莺莺听见了。
她挪到我面前时,我才发现她脸颊像烂熟柿子一样红得透彻。“先生怎可随便说这样下流的话。”我无言。不知该如何接话。
“小女本就该做先生的妻,倘若先生不介意……”莺莺说了一半的话又憋回去了。“哎呀”一声,往门外跑掉。我琢磨了一会儿,才明白莺莺是什么意思。莺莺这般害羞又主动,倒是让我也红了脸。对男女私情鱼水之欢我没太多避讳,只是婆山民风保守,我也不会偏个要提。倘若真要与莺莺洞房花烛,我也大概想得出是怎样一幅景象。“半推半就,又惊又爱”。
我摇摇脑袋。莺莺不过是画中人。
要是在画里成了家,我都不知要被夕如何取笑。
我早上见许家院子门口熙熙攘攘,问了街坊,得知王家有个长辈带小儿子来和许大娘讲亲事,我记得王家那胖小子才十二岁,讲亲的对象自然不可能是莺莺,那就是小言了。镇里人议论起王家长辈来,说是早上一看见那胖小子裤头上多了块腥味儿的白斑,就赶紧物色起媳妇来。一下就盯上了许大娘家的二女儿,刚十七岁的小言。
许大娘支支吾吾拿不定主意,直到范婆娘来给她出谋划策,让王家长辈暂时回屋,和小言商量后第二天再给答复。
也不知道是不是范婆娘给自己儿子漏的消息。火气上来的范治竟然跑到王家院子里,把正在打陀螺的胖小子揪了出来。可向那胖小子发火又有啥用,他连娶媳妇是给家里传宗接代这事儿都不懂。范治训胖小子训不出所以然,却让王家丢了面子。于是我起床时,就见了王家儿子抱了团找许大娘和范婆娘讨说法。
我挤进人群,不知谁喊了声:“哎呦,瞧,有姑爷断案来了!”
语气虽然尖酸,但大伙一听这话,给我让了条路出来。
我见王家儿子们凶神恶煞地站大堂,和他们对峙的就范治和范婆娘,许大娘坐中间,没见到那胖小子,理所当然地也看不见小言的影子。我趁许大娘犯头痛没看见我时又钻进人群溜了。我在王家那边说不上话,范治那边有他娘在我也起不到什么作用,更何况他之前和王家儿子们冲突时我还拍手叫好过。那我能做的事其实就一件。
把小言找回来。
碰巧我是这方面的高手。我能找到她一次,就能找到她无数次。
我又走进了修在山坡上的那片木楼巷子。
小言安安静静地呆在我们常听戏的那块地方。我来了她也不意外。算是我和她之间莫名的默契。
“你家里可都吵翻了。”
小言的侧脸生的轮廓分明,我之前用冷峻来形容过十六岁的她,在十七岁仍然奏效。
“不知,我一早就跑出来了。”
“在吵你的婚事呢。王家有个十二岁的毛孩子想娶你当媳妇儿,和范治打起来了。”我谈论这话时一副事不关己的轻松口吻,但我心里其实是不轻松的。
“那你来找我作甚,你想我嫁?”小言瞧我。
“你想嫁便嫁了,我是不会劝你的。但下面快打上天了,事主都不来露个面吗。”
“你自己都不想娶,确实没得底气叫我嫁。”
她怎么又知道我不想娶她阿姊了。我记得我只告诉过范治。
“你回去吗?”
“你想我回去吗?”
谁教小言用问题回答问题的,我真的要气死。我坐她旁边,这个位置没什么特殊的,抬头看也就是两个屋檐边角,视线被层叠的木楼挡住,除了坐井观天,什么都没有。人就被木头做的房子困在这一奇特的阵眼里,丝毫往外瞧不得。
十四岁时她挺习惯和我呆在一起,有时甚至会往我身上靠。
十七岁时她不靠在我肩上,挺直了腰杆,我觉得她到了该自己选的年纪。
小言突然拉起脖子上的红绳,将藏在胸口的东西给我看。小言脖子上系的,胸前藏的,原来是一块碧玉。那玉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她嘟囔道:“我出生时命薄,这是我娘求来辟邪的物什。”
说罢她将玉塞回衣服底下,站起身拍了拍灰。她就是想给我看一眼。
“走吧。”她又说。
走两步之后,她停下,回头问我:“对了,你真没见过侯老爷吗?”
得到我否定的答案后,她只说“我也没有”,又不继续侯老爷的话题了。
小言和我连着走了几道下坡,看见了围着一群人的许家院子。之后她钻进人群里,凑到她娘亲耳边低语几句。许大娘看看自己闺女,点点头,宣布道,小言决定要范家的儿子当她的夫君,成亲的日子,就定在和她姐姐同一天。
小言说完就往里屋走了,我也往隔壁自家院里走了。
隐隐约约听见人群里有人祝贺起许大娘,说恭喜许家双喜临门。
婆山这些天是阴雨连连,莺莺望着昏昏沉沉的天色,抱怨道天公不作美。范婆娘仿着煮伞先生算卦的模样掐指,告诉许大娘,说她的一双女儿出嫁那天,一定是个大晴天。许大娘忧心忡忡地信了。
莺莺正在我家,点好成亲要用的物什。不管她再怎样熟悉她未来丈夫的房子,总得成亲那天过了门,才算得上真媳妇儿。近些日子我忙着准备婚礼,心里却百般无趣,我习惯了用过客看客的心态看着婆山人,等繁杂混乱的关系压倒我自己肩上时,我才叹起人生不易来。
莺莺拾掇铺盖,我见她左一摘,右一摘,干净的被袄就折叠起来。想来我是真亏欠她不少。竟不由得起身,从身后抱住莺莺圆润丰满的臀部。莺莺一惊,扭着肩儿推搡起我,只是我莫名壮起胆子,钳住她的手腕,往她的嘴唇上咬来嚼去。过好一阵,我才放开莺莺,她的红脸也不晓得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喘不上气息。
她伏在我胸口,轻声讲道:“官人啊,你怎这样使坏。”莺莺恰似那娇柔嫩蕊任恣采,战战兢兢,颤颤巍巍。她柔声讲,我亲得她腿儿都麻了,使不上劲儿。我扶她往床上坐,她怀抱我的腰间靠上来。不过我和她都懂点分寸,后天我们就要正式成婚,连婚房都是她亲手布置,她一点也不急着在这里落了元红。互相依偎到回了气力,她便告了别,轻快离开。
我瘫在床上,不知怎得好。后天该结束掉画里的一切,我却迷茫不知如何行动。若是随波逐流下去,我是非要和莺莺成亲不可。
满脑思绪,最后竟在下午就沉沉睡去。
我在半夜睁开眼睛,睡是睡了个饱,实际上弄醒我的还是院里来的敲门声。我听外面,不仅有咚咚咚咚有节律的敲打,还有淅淅沥沥水滴敲打地面的石头地面的响声,婆山又半夜落雨了。
我打开门,见到满身湿透的小言。
与她浑身狼狈样截然相反的是,她神情亢奋,甚至说得上神采飞扬。明明月亮已经爬上头顶,婆山镇都没几个还点着灯火的人家。
“先生啊,我终于走遍了木头巷子了!”她用她十四岁时的那种口吻惊喜地告诉我。
我却是一愣一愣。
“你今天整天都在那里面吗?”
小言重重地点了头。我问她发现什么了。
“穿过巷子以后,是婆山河的源头,有座不是木楼的砖瓦平房,侯老爷就住在那里了!”
她还想继续说,我看她浑身湿透,就让她先进了屋子。
我让她换了我的衣裳,用毛巾擦干身体,擦干头发,她一屁股坐在我床上,也不开腔。我坐她旁边问她侯老爷到底是谁。她将双腿搁在我大腿上,说是走了一天路,脚板累了,让我给她捏脚。
小言的双腿不知道何时已经变得纤细修长,我捏住她的脚踝,握住她的脚掌,慢慢揉起来。
“东边山上和山下根本没什么不同的地方,侯老爷也只不过是一个人而已。而且人家根本就不叫侯老爷!”
小言说的话有点不明不白,侯老爷不叫侯老爷,那为什么大家叫他侯老爷?
小言也说不清,反问我:“你真的不认识侯老爷?但人家却说熟悉你呢!”
熟悉我?
“那侯老爷是不是黑发红瞳?”
小言疑惑道:“那不是我吗?黑发倒是黑发。婆山镇人不都是黑发吗?”
“那侯老爷有没有生一对翠绿色龙角?”
“没有没有。你说的是谁啊,你的老相好?”
不是夕。那到底是谁。
“那你告诉我侯老爷长什么模样吧!”我急急忙忙问道。心里一急,手上下意识用了劲,小言喊了声疼。
“你怎这么关心侯老爷,我不告诉你了!”小言嘟起嘴生气道。
什么时候了还耍性子。我看着窗外没得月亮,知道夜已经过半,恶狠狠地和她斗嘴说道:“明天你都要嫁人了,还在这发小女孩脾气。”
哪知小言听完碍了半天不出声,又告诉我:“我不嫁。”
“可你不是和人家讲好了吗,我看他都试过好几遍新郎官儿衣服了。这时怎么又不嫁了。”
“你不也和阿姊说好要娶她?你假娶,我不能假嫁?”
我是真说不过这丫头,有一半是因为我自己劣迹斑斑。
小言把搁我大腿上的双腿挪了下来。站在床上,居高临下地指着我鼻子叫道:“呆子先生!”说罢竟开始解自己的衣服。在我惊讶错愕的空档里,她也帮我解掉了衣物,将我推倒在床上。像我白天咬她姐姐的嘴唇那般,她也嚼我的嘴唇。再将那口中温香软玉送进来,引我用舌头勾勒形状。唾津儿也不知是溅到了哪块皮肤上去,丝丝凉凉。
我第一次见小言这副模样。过了脑子的话都被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不过脑子的话都顺着腰杆子往嘴外爬。小言又像是爱极了我不过脑子的那些胡话,满眼泪花花。
这妹妹用指甲盖儿勾起我身下俗物来,借窗外一点冷光,挠起那俗物蓬勃奋起后皮上的青筋。夜窗香肉粥,春枝玉簪头。我落得个意乱神迷,她便将那那唇作刀子舌作剑,将我千刀还万剐。又教鸳鸯啄的小口作刻刀,雕玉起楼红织锦。我燃了炉子借火暖,轻触她可怜冰莹肌。敛眉含笑,墨发四散,我罚她艳刑水火棍,我恋她倒悬小金莲。又是落水雨打得鱼儿麻,又是鱼儿窜得荷叶花底茎秆颤。
我脑袋不通畅,又只知道当下使劲。
那晚我还是送了她回家,在夜雨小一些以后。
许家门口先是放了一串鞭炮,我和范治两个身穿绣红锦缎的新郎官儿被人群簇拥着进了门。
许大娘和范婆娘各坐一边高堂位,两人张嘴交流着,但没看对方。这里只有一个新娘子,我知道那个端正站立,手里揪着自己裙子,盖着红盖头的新娘是莺莺。小言没来,她一定是逃走了。我丝毫不觉得意外。不如说我等的就是今天要发生的变故。
范治四处见不到自己新娘,急了眼。
许大娘吩咐我,先和莺莺拜了堂吧,范婆娘已经喊王家儿子们去找了,范治和小言的婚事改日再议就好。
我深吸一口气,摇摇头。对范治说:“你去镇上找。我也去帮你找。”
我回头望了我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她还留在原地没有动作。
我已经无数次为了找小言走进那木楼围的巷子里。我也相信她正在那里等我。
我在入口处见到煮伞先生,我知道快结束了,心里却仍没个底。
“时候到了吗?”我问煮伞先生。
“到了。”他说,他取下手腕上的念珠,交到我手上。我看着那串东西,快要忘了该怎么怀念。
“你想要的高潮到底是什么?”我质问道。
“都已经结束了。”煮伞先生道。“你还不掉你的债,你也出不去这婆山镇。你早该想到的。”
“外面过了多久?三个月?”我和煮伞先生肩并肩走在狭窄的巷子里,戴上了他赠我的念珠。
“比你想的要久,久很多。”
我快要听不懂他的话了。
“带我去找小言吧。”
“找到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呢?让她和范治成亲吗。你知道她不愿意。”煮伞先生道。
“你果然一直在画外面盯着我。你怎么不知道把我放出去。”
“唉,呆子。”“煮伞先生”光叹气,也讲不出什么有价值的话。
煮伞先生不看路就能找准巷子的方向,理所应当,因为这巷子就是他一笔一笔画下的,我猜得分毫不差。
“我还以为你困我在画中是为了整天同我行房。”我向一个大男人这么说道,语气里充满被压抑的嗔怒。
“我没有困你在画中。”
我有不好的预感。心里痒痒的。煮伞先生不愿意再多作声。
我们两人轻而易举地就走出了暗红色的迷宫。我看见了小言说的那条河的源头,也看见了小言说的侯先生住的平房。我寻找小言的身影,发现她就坐在小河岸边,躺在开满白的粉的各种花朵的草丛里。
我走过去时,小言双眼禁闭。呼吸已经消失,胸口见不到任何起伏,唇舌发青。她的双脚浸在寒冷刺骨的河水里,河水早已经带走她所有的体温与生气。
我像心脏被重击碎裂,骨髓被挖空一样瘫坐在地上。我的脑子和眼睛都像是拧了个结,我死死盯着小言,又死死盯着夕,咬牙切齿地出声讲道:
“你是怎样狠下心杀掉她的。”
“我没有想杀她。她连自尽都不是,她只不过是下定了决心不要嫁给范家的儿子,就跑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藏起来。”
“可这是在你的画儿里。”
连把双脚伸进河水睡着被冻死也是巧合?
不行,我没法子接受。
小言脖子上挂着的玉佩丢在一边,我捡起来攥在手心。她的玉上是一尾游动的锦鳞。
我连滚带爬,抱住煮伞先生的大腿,嚎啕着哀求道:“先生,先生。夕!你也不愿她荒唐死掉对不对,求求你救救小言吧,我不出去了,我就留在画儿里,求求你救救她吧。”眼泪像决堤般倾泻而出,我连夕的表情都看不清了,夕肯定也是第一次见我这样丑态。
我对画中人儿的感情比我想的还要深得多,我早该想到的,不然不至于落得这样境地。
怀里的小言浑身冰冷,带走她温度了又不像是婆山河的河水,而是我的冷淡和薄情。
我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
我彻底弄不懂画里画外有什么区别了。
“痴人。”夕摇摇头。
“夕,求求你,救救小言吧……”
范婆娘在许家门口焦急等待着男人们的消息。许大娘在堂屋内扶着额头皱眉。
不一会儿那个十二岁的王家胖小子气喘吁吁跑过来,嘴里说着:“翻、翻、翻……”
胖小子喘不上气了,肚子上的肥肉都在抖。
范婆娘急切地抓住胖小子的肩膀晃,“翻什么?翻什么?翻?范?樊?你说清楚,范还是樊?”
胖小子猛吸一口气,连咳几声。
“范治落进水里去啦!”他大叫。范婆娘一阵目眩,差点晕倒在当场。
范婆娘跑去看王家儿子们把穿着新郎官儿衣服掉进水里的范治捞上来,范治吐出两口水,慢慢睁开眼睛时,他侧头,看见往山坡的路上,我抱着身体冰凉的小言走着下坡。
许家院里又多了两个女人的哀嚎。
在最后的最后,我得把一切看不清、弄不明的东西都交待清楚。
小言的死讯传遍了镇子。煮伞先生不在婆山镇了。镇里传言道给小言穿寿衣的婆娘发现小言死前落了红,邻里猜测是范治或者煮伞先生。
我还是同莺莺成了亲。我本想就在隔壁院子里孤独地发霉作罢,莺莺却告诉我,她想要成亲,她家里还有个老母念着她的亲。我做了许家的上门女婿,我和莺莺生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夕交给我的那串念珠,我弄不清那是什么东西,但交到我手上后过了十年,念珠掉了第一颗珠子。那年我得知,范治在自己家里酗酒死了,终生未娶。
又过了十年,念珠连掉了两颗,那年许家大娘走了,范家的婆娘也走了。
我和莺莺的孩子都各自成家立了业。儿子娶了东边镇子上的姑娘,女儿嫁给了王家后辈。女儿没给王家生出孩子来,就害了痨病死了。那天念珠掉了一颗。
又过十年,念珠掉了一颗,那年没有人死,但从那时起我再没和莺莺同房过。
又某一年,大雨连连倾盆,婆山河水漫过了水岸,淹了家里大堂的全部家具。念珠又掉一颗。
我的儿子生孙子,也生了一男一女。我腕上的念珠掉了一颗。
莺莺去世那天,念珠掉了一颗。
念珠脾气不好,我头发变得花白那天也掉了一颗。
到最后,十二颗念珠只剩了两颗,另有一颗不知何时落下,遗失了,我也好像丢了什么东西,记不起。我算算在画里的年月,我已经八十有余。我衰老和普通老头子没有两样。
手腕上的念珠越少,我处世就越加随意。倒数第二颗念珠落下时,我脑袋里突然有了个念想,我要去见见山头上的“侯老爷”。
于是我走过年轻时无数次走过的巷子,木楼没一点要腐烂的迹象,我惊讶地发现,那巷子早不是什么迷宫,而是整整齐齐有序的一排排。我只要一直往上走,拐个弯,就找到了婆山河的源头。
我推开那平房的木门,见到的却是一位黑发棕眼,青衫短袄的菲林姑娘。我没见过她,但我认识她。我老到不像话了,她却依然年轻。
这小平房原来就是她的铺子,她的小当铺,侯老爷确实不是她的名字,是有人胡诌的,她真正的名字是黎。
她给我筛了茶,说好久没见到人了。
我因为上了年纪,还勉强爬坡,腰酸背痛,浑身像是要散架。便道谢着接了茶,在当铺椅子上休息一阵。
“她要是早带我见你,我早就该醒悟过来了。”我说。
“醒悟什么?”黎笑着问。
“我是画中人呐。”这时我手腕的系绳上的最后一颗念珠也滚落在地上了。
黎帮我捡起来,放在我手心里。
“早知道又有何用?她就是那种脾气。”黎呵呵笑道。
“也不知道外边的我和她相处怎样。唉,恐怕是老死以后,她才画了我进来吧。”
“她能看下去你在画里与其它姑娘卿卿我我,倒也算性子变好不少。”
“要是能让那神仙不好受一阵子,我也算值了。”我自嘲道。
“你不想听听,外面的你最后是什么结局吗?”
“不重要了。”
我捏着最后的念珠告别了黎,回到了家里。
我喊孙子给我搬把凳。一个我不认识的小女孩儿进了屋,双手搬出凳子来。我苦思冥想才想起来,这是我孙子的丫头。
我坐在院子里,曾孙女好奇地看我。我晒着暖人的太阳,缓缓闭上眼睛,手里的念珠落在地上。弥留之际,我听见曾孙女跑进屋,喊她爹的声音。
大梦似云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