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色媒人(1/2)
夕告诉我,炎国文人雅士,大多爱酒,爱书画。后人若是谈起炎国古往今来,无非是谈起某姓皇帝,及朝中文人风流韵事。文人也爱念诗,他们的诗流传至今,见字如见人,诵诗如诵情。诗传千古,其人也千古。炎国的文字,许诺给他们如此永恒。
夕也说,她离这些世俗事颇远。不管炎国的天子换成什么姓氏,她都弗愿谒见。
夕确实是这样的人。她总有种超然物外的气质,仿佛其足尖永无触地之日。
我与夕初次见面是早春。我听说年带着她的妹妹回到了罗德岛,于是偷了个闲,从铸铁眼皮子底下溜出了办公室。
我信步走到人事部时,年抓着小炎熔帮她填完了一系列麻烦的表格,她传说中的妹妹安静的在一旁等候。
咫尺伊人,青丝如瀑。我大概是第一眼就相中了这位妹妹。她的面相与穿衣风格都与年相去甚远,但她也生有一对角,通体绀青色;她的黑色长发齐腰,发梢间有一抹含混不清的青色;上身着白色无袖旗装,旗装下摆刚过腰,下身未着裳衣,随性裸露着双腿,白色的长尾盘在双腿周边。她的一只眼睛藏在斜刘海之后,另一只眼正紧盯着年。
我像条比目鱼一样,视线全部集中在这位神仙妹妹身上,特别是双腿。这种行为多多少少有点变态。
年办完手续,看见我,和我打招呼。
年说,哟,博士,今儿中午吃了啥。
我说麻辣火锅。年就开玩笑似的数落我忘恩负义。
夕好像不喜欢麻辣火锅,年侃起火锅时,她视线横向另一边。
年给我介绍,她身边的是她的妹妹,夕。
夕。夕阳。月。在炎国最古老的文字里,夕和月是同一个字。夕,莫也。莫,日暮也。炎国人用夕来表示日暮月出之时。从无到有,从有到无。月之有无,即为晦明。另外一月或一家之末也作夕。炎国称一年为一岁,岁末即岁夕,除夕即岁除。炎国人通常在这一条送走旧年,迎来新年。只从名字上看,夕不愧与年是姐妹。
我和年相互打趣时,夕一直一言未发。但我非常希望,毫不夸张的说,满心思都在想,要怎么和夕说上话。
夕小姐好像有些内向。我说。
“她?哎哟,她脾气可大着。这两天因为被我从窝里拉了出来,生我闷气呢。”
夕狠狠瞪了年一眼。然后眼神转向我。我第一次和夕对视了。她的瞳孔是赤红色的。
“我是夕,你是罗德岛的博士是吗,我们好好相处吧。不过——没要紧事的话,还是留我点清静最好。”夕的声音像是小女孩一样又轻又细。与她亭亭玉立的形体出现了反差。但她的语气好像不怎么友善。
“这孩子真没礼貌。”年揶揄道。
“要你管。”夕说完便要一个人离开。
“你知道你房间在哪儿吗。”
“若是寻不到,住在画儿里也无差。”夕是这么说的。
“啧。”年发出了这样的一声。
我花了数十秒理解了一下年和夕的对话。我对年说:“你们兄弟姐妹一个个的才艺倒是都挺突出。”
年回答:“我觉得还好,能混口饭吃。”
与年道了别后。我回到办公室。我对那青色倩影依旧念念不忘。我看文件时想起夕赤色的瞳孔,差点在签名区域签下了夕的名字。我好像有些着了魔。
万幸这样的情况没有持续多久。初春时节,也是罗德岛工作的高峰期。作为收治了不少病人的医药公司,春季的防疫工作让各种杂事几乎多了一半。一连几个月我都没什么时间能在罗德岛上闲逛,更没有捕捉到那仅见过一次的身影。
我印象中的夕就慢慢变成了去年的剪纸窗花。
但是时间回到现在,我正在夕的画卷之中,与夕同摆流觞曲水桌。要是将其中因缘际会细细道来,八成又是一笔大糊涂账。
夕绘出水岸,涓流便自然从画卷中流出。夕将流水首尾相连,那泉水成为一滩难以流动的水洼。但接着她又用墨涂上山峰,将泉水的一边藏在山后,那山泉竟然真就再次奔涌起来。我们将银制酒杯置于水中,银器顺水淌过一圈,回来时便多出一杯美酒。夕说这不算作画,只是使了个障眼法。她说我就算能活够一百年,也不一定能见她认真作一次画。
夕解释道,酒杯停在面前,便饮一杯。下一只酒杯过来前,吟诗一首,这就是流觞曲水。夕说她不擅长这个,她和年的兄弟姐妹里有一位善作诗,出口成韵,三步内历遍大江大河,五十字说尽家国乾坤。但炎国人的习惯是饮酒要诵诗。酒兴助酒诗,酒诗助酒兴。
炎国的酒神与诗神,听说是同一人。
夕取了一杯清酒,饮尽。杯子放回流水里,在酒杯下一次回来之前,她得吟出一首来。
畎亩壤壤,踽踽衿褵,
念子畏寒兮,晨起作衣,
作衣无布,作布无麻。
葛生于水东南,挽裳以渡水西北,
窃蓬草日暑中,缝蔽膝流火前。
熏衣无香,虫豸食之,
折蒲为扇,以驱薨薨。
酒杯跟着流水回来了,夕的诗还没有作完。于是我接过酒杯喝了一口,为她补上四句做结。
杜鹃莫啼寸肠断,子规嘶鸣望子归。
扇衣期年子未归,煮蘩咽酒祛风寒。
我对夕说:“先生文无际涯,宛如天成。”
夕则回我说,“少拍我马屁。”
我俩饮酒正酣时,夕突然说道,该把画儿交给你了。
“画儿?”
“是。我最初答应你的一幅画。”
“好像是有这回事来着。你居然还记得。”
“你忘了无妨,我可不会忘。不过这画儿,得你自己来取。”
“我取?哪里取,怎么取。”
“用笔取。”夕将一支毛笔交给我。
“你的意思是让我自己画?夕老板,这可不兴宰客的啊。”
“作画的材料,我早就交予你了。你的画里,要画山水,也要画市集;要画太平相,也要画患难相;要画寺院,也要画道观;要画寒窗闺怨,也要画天际闲游。”
画卷有限但人间无限。夕是在为难我。
“你作完此画,以后就不用再回应我的邀约了。”
夕说,我还记得你当时的狼狈样,你带来一套文房四宝赠我,想卖我人情向我索画,没想到一个都没送成。
我当然也记得这回事。这套文房四宝的来历有点说法,是我委托惊蛰小姐帮我寻到的。
已经是上一个七月的事情了。惊蛰小姐那时已经没有立场参与罗德岛与大炎之间的交涉了,她整天无所事事的结果就是,不少干员的房间里堆了一堆惊蛰外出采购的炎国特产,当然也包括我的办公室。
惊蛰知道我对炎国墨宝很有兴趣之后,便欣然接受了我的委托。但她办事好像有些太认真了。惊蛰一边给我介绍这四件分别来自炎国哪个地界的哪个城市,一边告诉我她如何找到的能工巧匠。我知道惊蛰一直对金钱没多少概念,于是问了下她究竟花了多少。惊蛰说了一个数字。我急了,这我半年的工资都不够付的啊。惊蛰说,没事,我找财务报销了。当然是以我的名头。
凯尔希会杀了我的。我满脸委屈地对惊蛰说。
惊蛰想了想说,要是我还拿着以前的俸禄,那我可以帮你解决。
意思是现在不行。
惊蛰又给我出了个主意。她听闻罗德岛上有一位炎国画家,技法高深莫测。罗德岛上时不时就会传出几张出自她手的画,但大多未完成。要是我将四宝赠与她,索要到她的墨宝,肯定会有人出高价收走。
我觉得这也是一个办法。
传说中的画家自然就是夕。我在训练场找到小炎熔,她一边挥着匕首一边告诉我年肯定在涮火锅。于是我在食堂颜色最红的桌上找到年,年告诉我夕住在某区某层的某条走廊尽头。
“博士你不会想泡我妹妹吧。”
我要是回答很早就想了可能会被年往嘴里塞满干辣椒。
我把事情原委给年讲了一遍。年告诉我,夕很少给人送画。
“很少是有多少。”
“百年未必有一次。”
麻了,但得硬着头皮上。
后来我就去了夕的房间,找到了夕。
夕问我,我明明把房间门给涂没了,你是怎么一头撞进来的。
虽然当着本人说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夕的档案我浏览过很多次。
“其形亦伪,其物亦伪。你能用假象涂掉真实存在的入口,但假象没理由能阻挡住实物。只要闭上眼睛看不见假象,就顺利进来了。”
“你也可以直接烧掉嘛。不过是画儿。”
“那我应该会当场被你给踢出去吧。”
“我也就可以独自清闲好一阵了。”她接我话头。
是时,夕的房间里一片昏暗,没有灯光。我的眼睛很快在黑暗中捕捉到了一些轮廓。房间正中间像是摆了一条长桌,桌后我见到了人形的轮廓,赤色的眼珠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中依然夺目,仿佛是因为那双眼睛像红宝石般发出波纹状的眩光。
夕问道来者何人。
我报上名字。
“罗德岛的博士吗……燃灯。”
夕说燃灯,但她其实没有动手点灯。反倒是天花板上的电光源自己亮了。
短暂的适应后。我这才看清房间内的物事。最醒目的是我在黑暗中便看见的长桌,我猜是用来放画卷的,但现在这桌上没有纸张,只有一只瓷器瓶和一只瓷杯。然后便是夕房间乱糟糟的景象。数只毛笔随地丢着,还有各种衣物丢成一团,鞋子扔老远一堆。各种生活用品也几乎都不在它们原来的位置。柜子上一管牙膏,柜子下一只茶壶。
我看见夕一丝不挂。她赤裸着身体,席地而坐。很快我脸颊发烫,红到了耳朵根。夕本人却好像不太在意。她的肌肤完璧无暇,几束长发挡住了胸前。她微微颔首,刘海后的眼睛也同样在打量着我。
“坐吧,博士,或者不坐也行。你当时是这么说的,口气可不太好。”
“对于擅自闯入我房间的人,我好像没什么好话能说。”
“但你也没赶我走。”
“你看我未着衣裳就一直结结巴巴说不完一句话,就算有歹心,也一定没这个胆量吧。”
换句话说就是太丢人了。
夕说,“我给自己画上衣裳后,你给我介绍你带来的名笔、奇墨、好纸、异石砚。”
我接话道,“你说:‘我要这些劳什子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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