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菜狮子の搬运】第五人格同人 列兹尼克之誓(瓦尔莱塔x机械师)(2/2)
无疑,庄园游戏中一些未知的规则因莱利和里奥间的往事导致他们在“最终游戏”的生死之战中相遇。
那么,如果真的是她,那自己在“最终游戏”中遇到她的几率,岂不是无限大?虽然一再否认瓦尔莱塔已经成为监管者的事,但特蕾西清楚,“机械蜘蛛”虽然是自己的构想,却无意中附合了“监管者”的条件——大过正常人类的体型,足够的威慑力,一定的杀伤性,而且,蜘蛛本就是一种猎手,小蛛猎虫,巨蛛如何不能猎人?何况,瓦尔莱塔这身装备明明走到哪里都是惊世骇俗的东西,而自己却没有得到任何一丝她的音讯,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她被囚禁在庄园的游戏轮回之中,外界无法获知她的消息...
不,不,不!摇晃着脑袋,特蕾西只感觉什么东西噬咬着她的心脏。巨大的压力几乎让年轻的机械师崩溃。在痛苦到达某一个阀值的时候,特蕾西却跳了起来,满面泪水,双手却毫不犹豫地掏出了遥控器,召出那随身最忠诚的伙伴。
看着傀儡出现在面前,特蕾西没来由地想起艾玛•伍兹,那不过几面之缘的开朗的园丁小姐曾经对她说过不少话,但她在敷衍着随意回应的时候,只记下了一句。
“如果说从过去我学到了什么,那就是在事情变得更糟糕前采取行动。”
特蕾西相信,这句话可以同瓦特先生的教诲一起列入列兹尼克家训。
她举起扳手,虽然不知道这种作为究竟会不会有效用,但似乎只有走在追寻机械之道的路途上,她才会暂时脱离内心的煎熬。
名匠之所以为名匠,是因为她能成常人所不成。
一周光阴,转瞬即逝。
清晨的阳光悄然透过薄云莅临机械师的房间,它所首先眷顾的却并非房间的住户。傀儡立在窗前,它的摄像头眼睛静静反射着微弱的光亮,将窗外的一切映照其间。机械身躯正好挡住了阳光,从特蕾西的角度看,它是立在窗前的一道黑影,背负着一个大背包,可以在半小时内让一个壮年人气喘吁吁的重量已经在它身上悬挂了一夜之久。
“今天。”喃喃一句,从床上爬起,特蕾西平静地为自己穿衣,房间内的一切都已收拾完毕,只剩下被她摆放在床头的一张詹姆斯•瓦特的画像显示出其与空房间的不同。特蕾西向这位祖辈的恩师鞠躬,虔诚地做着机械师独有的祈祷。
祈祷什么?她也不知道。是祈祷自己完成游戏?还是祈祷自己不要遇到瓦尔莱塔?还是——特蕾西的心头剧颤——祈祷自己和瓦尔莱塔的再次相会?一旦站在对立面时,事情究竟会往哪一步发展...
希望我能最大效率地发挥自己的作用,希望一切可以有一个好的结局。
仔细想了想,特蕾西许下了两个看起来最无遗漏的愿望。
餐厅。
在特蕾西走进这里的刹那,她便感觉到了某种淡淡的排斥和敌意。这感觉不来自某个人,而是来自一个群体。周围的求生者们,他们用带着恐惧的目光看向这位年轻的女孩,就算她的外貌再是养眼,在此时的他们眼中想必她也不过是一具行将腐烂的尸体吧。就算平日里巴不得所有人都离自己远点,在这种环境下特蕾西心头也不禁冒出阵阵凉意。
“来这里!”玛尔塔的声音传来。特蕾西僵硬地扭过脖子,在餐桌的一端,差不多可以容下十人用餐的地方现在只坐了三个人。奈布,玛尔塔,还有库特。他们的身周是一片无人区,求生者们对他们既怜悯又嫉妒。怜悯的是他们也许行将死亡,嫉妒的是他们可以从这种日复一日的折磨中解脱,如果幸运,还能得到一笔让在座的所有人眼红的财富。但他们究竟会走上哪条路呢?即便庄园主在此,怕是都难以给出一个标准的答案吧。
“终于等到你了,别怕,别理他们,我们商量一下战术。”竭力安慰着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孩,玛尔塔心中斥骂庄园主,怎么可以让这样的孩子卷进这种游戏。就算是如此的天才,也未免...
无论如何,她希望救她,也希望救所有人,至少在座的所有人。所以,她不想看到特蕾西的斗志被那些求生者消弭,一月相处,她也清楚特蕾西的机械技术在游戏中何等的重要。
“我负责吸引监管者。”奈布•萨贝达抱着手臂,似乎要假装出对这场生死之战的漫不经心,但声音依然沉重。“贝坦菲尔小姐,随时增援。弗兰克先生,你用你的能力负责侦查,我想,你现在应该能展现出除了变小以外的能力了吧?”
“当然。”库特•弗兰克咧嘴一笑,将手中时刻都在翻阅的《格列弗游记》放在桌子上“我和贝坦菲尔小姐分头走吧,能修机就修机,能支援你就支援你。”
“你以修机为主,支援我挑头。”玛尔塔挺直腰板,如雌鹰般傲视库特,似乎在证明自己比他更有力量。
“至于你,列兹尼克小姐。”看向一直一言不发的特蕾西,奈布稍作停顿,这位退伍后已经独行了如此之久的佣兵在一瞬间居然感到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从前,印度北部山区的战场上,自己曾经与小队的同侪们分工合作,共御敌军。那是独行所不能带来的成就感和荣誉感。但他还是很快从这种感觉中脱出,竭力捡起自己扔了很久的指挥能力。“你尽量隐匿行踪,只管修机,我们三人都会掩护你,能不能快速走出那扇大门,只看你的破机速度。”
“别有压力。”看着特蕾西面色苍白,玛尔塔不由补充道,同时责怪地看了一眼奈布,奈布说话直接,算是把胜利最关键一环的筹码全压在了特蕾西身上。如果给她的压力过大,她怕是紧张之下发挥不能全力,那可就要命了。
与此同时,庄园三楼,监管者宿舍。
在圆桌旁坐下,杰克有些刻意地避过了从窗口探入的阳光。无雾的晴朗天气并不能让开膛手的心情自在起来。但幸运的是,今天,他不用出猎。
“一个月一次的最终游戏。”抿了口红茶,雾都绅士影在面具下的俊朗面孔眯起了眼睛,他的低喃声沉重,坚定而冰冷,让人没来由地联想到从被划破的喉咙里随着心跳节奏流出的血红,这一刻,那好闻的男士香水味似乎都替代为血腥。“真是糟糕,希望不会再弄出一个疯子。”
言毕,他好像被自己的话逗笑了一般,面具颤抖着,优雅的笑声一点点变大,最后化作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歇斯底里,杰克仿佛要把心中的烦闷一并都通过这违逆了绅士仪容的笑声发泄出来。
“杰克先生...”
好不容易止住笑,泪眼下居然看不见声音的来源,好在凭借开膛手的敏锐,他还是在第二时间找到了出言人。
“瓦尔莱塔女士。”操持着一如既往的礼仪,杰克起身鞠躬,平静地俯视那骇人的机械蜘蛛,就仿佛面前只是一位再平常不过的小姐“您还不去做准备么?”
“我已经准备好了,但我还有个问题,我...”最前面的两只机械手居然显出三分局促,靠前的一对机械节肢也不自然地歪了一下,杰克猜测,那藏在蜘蛛身躯下的真正的手肯定在不安地搓着手指。“我还想问您一下...那个...您所碰到的...那个机械师的事。”
天啊。瓦尔莱塔真恨不得钻到墙缝里,自己什么时候染上了特蕾西的毛病?或许是真的太忧心她,或许是出于对这位老牌杀手的畏惧。要知道,当面前人的残忍行径在伦敦传为一场恐怖而血腥的传奇的时候,她怕是还拖着残躯在马戏团混一口饭吃呢。
“特蕾西•列兹尼克?”歪过脑袋,杰克细细回忆着那在他猎物名单上看起来不值一提的机械师。按照他的标准,若非庄园游戏,特蕾西怕是一辈子也不够资格上他的名单。虽然对瓦尔莱塔提到的人的印象并不深刻,但杰克还是凭借记忆大致做出了判断“解密码机的速度快到匪夷所思,如果放任不管,那绝对是堪称麻烦的存在。但是胆识太差,不用去追,只要让她看到队友倒下,她就会自动成为砧板上的肉。”言毕,他摇了摇头,似乎在否定特蕾西参与这场游戏的可行性。
“这么说,她的确在这里,是吗?”眼中放光,瓦尔莱塔似乎直接过滤了杰克后面的话。
杰克眉毛微扬,不过惨白的面具很好地掩盖了他的神色。他看着瓦尔莱塔,若有所思,终于忍不住缓缓开口“瓦尔莱塔女士。”
“你知道,我之前也是个猎手。”杰克说着,放下了刚刚端起的红茶,绑着手术刀的五指贴在脸侧,似乎陷入了更深层的回忆之中“曾经,我沉迷于狩猎的快感,从未考虑过得失,只是想着杀,杀一个,少一个败类,能让我厌恶的事物从世界上减少一分。”
“但在一次狩猎中,我清醒了,或者说,我被人算计了。”杰克语音愤愤不平,却夹杂着一丝慰藉“我这才开始考虑!一直以来的滥杀究竟有没有意义?那一次狩猎!如果我动作快过或者偏过一分,我甚至险些损伤我这辈子都不会遇到第二次的珍宝。”话语中居然吐露与开膛手身份丝毫不般配的柔情,让瓦尔莱塔不禁一怔。
“所以,谨记开膛手的忠告:动手狩猎前,问问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能得到什么,又能失去什么。”
走在阴暗的走廊间,机械臂举起一个奇形的面具扣上面门,瓦尔莱塔还在回味着杰克的话。
做监管者的这段时间,她也开始适应庄园主所提供的“表演场所”,人形蜘蛛秀在她所没有想过的领域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当她拿下一场场胜利之时,她几乎要沉溺于这种以人命为戏码的表演的快感,但当就寝前卸下身上的装备后,她都会看见机械蜘蛛背上轴承所镌刻的那个名字,随即那游戏带来的种种不良症状都会被压制下去。
“等拿到了奖金,我会回去找你。”不止一次,在深夜里她暗暗发誓,她会带着这些奖金回到那个被遗忘在苏格兰的小木屋,兑现她的诺言。即便过程不尽相同,但是结果是一样的,是吧?
但她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已经脱出了她的预料,虽然得到了提前再见到特蕾西的机会让她几乎欢喜得昏过去,但她也意识到,一切已经脱出了她的掌控,而充斥着不确定性。
她不能死,但特蕾西也一定要活着。
面具下,灰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那张被机械手举起的羊皮纸。
监管者:瓦尔莱塔
求生者:奈布•萨贝达,玛尔塔•贝坦菲尔,库特•弗兰克,特蕾西•列兹尼克
地图:圣心医院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羊皮纸翻面,本来只是想卷起,却惊讶地发现背面居然还有字。
监管者规则:
杀死零到一名求生者,监管者将在游戏后死亡。
杀死两名求生者,监管者回到庄园,等待一个月后下一场“最终游戏”。
杀死三名求生者,监管者得到奖金,离开庄园。
杀死四名求生者,奖金翻倍,离开庄园。
落款:您梦境中的旅人,夜莺女士
私设:“最终游戏”中,庄园规则有所松动,不仅是监管者的猎杀能力和致命性大大增强,求生者们也同时恢复了之前的游戏中被庄园桎梏而不能施展的大多数能力。
奈布•萨贝达:
奈布•萨贝达不仅是这场游戏中求生者队伍的领导者,也是唯一亲历过战场的求生者。战争所遗留的对密码机的恐惧心理让他宁愿身负旧伤去和监管者正面抗争。对钢铁护腕的应用和其配备的“库克瑞”(尼泊尔语)廓尔喀佣兵标配弯刀让他可以以最小的消耗以应付最激烈的鏖战。
在印度山区作战期间,来自廓尔喀优良血统的受过山地磨炼的“铁脚板”和坚韧不拔的意志让奈布成为场上最冷静的玩家,旧日的指挥经验支持他在战场上快速搜集最新的情报,并做出合理的判断。冷厉的头脑和狂热的身躯在他身上的完美结合,允许这位佣兵为任何敢于站在对立面的人灌输恐惧。
“库克瑞!库克瑞!”
玛尔塔•贝坦菲尔:
空军出身的玛尔塔拥有强大的射击技术来打败她的敌人,其配备的银色左轮手枪——“琼楼遗恨”可以向任何来犯者开火。身为军人,她把同生共死的同袍精神奉为自己的战争哲学,依靠信号枪,左轮手枪和矫健、泼辣而利落的个性进行火线增援甚至虎口夺食。
艰苦的训练和精湛的骑术让玛尔塔的平衡性异于常人,鉴于庄园游戏的恶劣生存环境,奔跑在地图间寻找一个个受难者的雌鹰般矫健的身影成为了队伍反败为胜的关键,可以在队友受难时迅速增援或对监管者发动奇袭。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诗经•秦风•无衣》
库特•弗兰克:
在身为冒险家的同时,库特•弗兰克也是一名强大的幻想家。在他身处恶劣环境而不能有效地依赖身外事物时,他可以通过其所谙熟的《格列弗游记》来制造幻象,进而影响到现实。
小人国给予他变小的能力,大人国能够让他化身巨人,而飞岛国匪夷所思的科技给予他强大的洞察和理解力,甚至能从福尔摩斯亦所不能察觉的自然信息里窥得敌我的行动痕迹。而在危难时,他将采取他的最后手段——化身慧骃进行一次有理性的夺路狂奔。如变色龙般多变而难以捉摸,库特在游戏中看起来也是不容忽视的一股力量。
“这些杰出的四足动物有许多美德,跟人类的腐化堕落对比一下,使我睁开了眼睛,扩大了眼界。”
——乔纳森•斯威夫特《格列佛游记》
特蕾西•列兹尼克:
身为列兹尼克机械世家最后的成员,特蕾西在机械方面举世无双的精湛技术让她在制造陷阱和机械道具方面拥有旁人所不具备的优势,这意味着她在面对数量更多,实力更强的敌人时可以扭转局势,尽管其本人较之普通求生者来说过于羸弱。
特蕾西在机械化和智械化方面超凡入圣,她的机械傀儡是此方面最好的见证,可以随时代替这位孱弱的机械师以身犯险。此外,高明的机械大师懂得最大限度地利用环境,这意味着时间充足的情况下特蕾西可以让任何一片区域变为自己的主场。守护着家族的誓言,女孩胆怯的外表下隐藏的是一刻坚贞不渝的心。
“矢心矢德,铭记祖训三条。”
瓦尔莱塔:
“蜘蛛”是瓦尔莱塔的代称,就如这个称谓所表现的一样,瓦尔莱塔很大程度上依赖特蕾西•列兹尼克的得意之作——机械蜘蛛的支持,其多足的节肢可以在任何平面上自如行动。借助背后所装备的特蕾西所仿制和改造过的珍妮机,瓦尔莱塔可以如真正的蜘蛛般营网喷丝,这意味着她擅长营造属于自己的狩猎领域,并封锁猎物任何可能的逃遁空间。
但蜘蛛最直接而有效的杀戮手段仍然来自身上所负的利器,第二和第四对足的锋利节肢足以进行堪比最锋利的军刀的砍击甚至穿刺,而马克•列兹尼克的得意之作——特蕾西所赠给她的“口中剑”鸟喙防毒面具,更让她成为那些敢于直视她的求生者的最大威胁。
“小蛛猎虫,巨蛛猎人”——特蕾西•列兹尼克
另一边
“求生者规则,在游戏中死亡,则真正死亡。从地窖或大门逃脱,获得奖金,离开庄园。”门厅,奈布读着羊皮纸背面的字迹,将其卷成一个筒,收了起来。“与莱利所提供的情报基本吻合。”
轻抚腰间的廓尔喀弯刀,雇佣兵的脸上满是斗志,如同数年前走上克什米尔地区的战场。
“监管者来了。”库特沉声道“如果没有搞错,这应该是一位女性监管者,碰到她的人都叫她‘蜘蛛’。”
“别的地方可能还有顾虑。”玛尔塔拔出信号枪做了个射击姿势,作势吹着枪口的烟“圣心医院,我喜欢这张地图。”
地形复杂,板区众多,又有医院内部可做转进,这张地图明显有利于人类。但特蕾西此时却没有附和队友们的喜悦。事到如今,她已经无法欺骗自己,很明显,她最骄傲的作品此时正站在她的对立面,进行着一场一敌四的性命赌博。
节肢错动的声音一点点接近,特蕾西感觉有什么硬物堵住了咽喉。鼻腔酸涩着,她耗费了最大的力气让自己没有痛苦出声。唤出傀儡,她躲在它的背后,不敢再去面对那还在商讨战术的三名队友。她感觉自己背叛了他们,已经不再和他们是一个团队。
“你好,大蜘蛛。”玛尔塔戏谑的声音传来。特蕾西感受到有目光投向自己这边,愈发颤抖的身体忙不迭地缩向傀儡身后,但是,这欲盖弥彰的行为又有什么用呢。
“特蕾西?”瓦尔莱塔低唤着,藏在面具下的灰色瞳孔越过玛尔塔三人看向那躲藏在傀儡身后的橙黄色身影。不错了,必定是她,羸弱的样子一如三年前,畏畏缩缩,躲在傀儡后,用它黑色的摄像头眼睛与她对视。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想不顾一切地冲破面前三人组成的人墙,抱紧那个不该来到这里的孩子,好好倾诉一下三年来的思念。但她终究不是城府空虚之辈,面前三人强烈而似乎即将凝成实体的敌意告诉她,最好把这种情感压制下去。
背靠着傀儡冰冷的身躯,特蕾西通过傀儡的摄像头眼睛清楚地看到了瓦尔莱塔。看到了她的一切,那自己亲手缝纫的布帛外壳沾上了不少尘灰,机械节肢的下端添了些泥土和划痕,只有背后的轴承仍然鲜亮,自己的名字依然镌刻在那最中央的位置。
为什么...
悲哀之下,特蕾西膺中却不知何时涌现出一股不甘和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要如此戏耍于我...
既然赐给我一个依靠,又为什么要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收回,又是为什么,要在这一时候让一切彻底扭转,让我亲手制作的一切站在我的对立面?
一分一秒,仿佛时钟的机针被损坏变缓。特蕾西只觉心中天人交战,度秒如年。终于熬过了最后的准备时间,庄园的大门打开,瓦尔莱塔首先走出,临走前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奈布昂首挺胸紧随其后,然后是库特。玛尔塔回头看视,皱了皱眉,走过来拍了下特蕾西的肩膀“列兹尼克小姐,该开始了。”
“啊?哦!好的,好的。”特蕾西这才回过神,发现门厅内只剩下了自己和玛尔塔,连忙跟着女军人走出去。
“加油,列兹尼克小姐,我们一定能赢。”完全不知道特蕾西的心事,玛尔塔边走边为她打气。
“嗯,加油。”走在玛尔塔后面,特蕾西面色苍白非常。她能如何回答?如果玛尔塔和奈布真的能够一直不让瓦尔莱塔抓到,那么瓦尔莱塔就必然走向死亡。
但作为同队的人,难道她还能祈祷奈布和玛尔塔被杀死么?
听天由命吧。机械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庄园大门外是一条孤零零的路,沿着路往前走,只会踏入一片白光,而后就会发现自己已经身处游戏场地之中。
待到特蕾西再度睁开眼睛,便不见了玛尔塔。她身旁的是圣心医院那标志性的圣女像,石刻的眼睛静静凝视着她。
游戏,开始!
破败的墙体上挂着残损了一半的人体解剖图,手术台上人形的血迹已经发黑,医疗器具和书籍杂物随地散乱着,屏风翻倒在一边,木质的地板已经多处破损,透过一个大洞甚至能看见楼下的光景。
“运气不错。”库特环顾四周,确定自己是在医院的二楼。身边便有一台机子,即便监管者来了,凭藉医院的复杂地形也可以迅速转进。
但身为冒险家,他的每一次冒险都是建立在谨慎又谨慎上的。
“飞岛!”翻开手中《格列弗游记》,这位冒险家在进入庄园后第一次展现出全部的实力。
瞬间,库特眼中的一切开始变幻,医院破败的墙体变成了半透明的如蝉翼般的网,风吹草动的声音则化作宛若无数乐器无秩序演奏的杂音般的乐章。虽然平常人并不能从这些几乎荒唐的东西中看出任何的信息,但随着一块沾染着墨水的饼干被塞入口中,库特看懂了面前了一切,昔日的狂欢之椅已经被替换为一座座散发着冰冷气息的绞刑架,静静等待着死亡的降临。正在圣女像前破译的特蕾西,在医院旁跑动并一直刻意制造着动静的奈布,在医院另一侧迂回寻找密码机的玛尔塔,一切的一切都尽收眼底。冒险家点了点头,对自己这因被庄园桎梏而许久不能动用的能力十分满意。
但是,当他看到瓦尔莱塔的动作时,他是如此惊骇,以至于从幻觉中被震慑了出来。他惊恐地看着医院的墙壁,他刚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瓦尔莱塔居然凭藉八只足的抓地力,九十度直上攀墙冲自己的位置而来!
“小人...”看准房间内的屏风,库特正待变招,但他似乎有些低估了那机械蜘蛛的速度,须臾间巨大的身躯已经登上二楼,戴着奇形面具的脑袋更是探入了门中,死死盯着房间内的冒险家先生。
冷静,冷静。库特强压住回身逃跑的冲动,狂跳的心脏随着不断的深呼吸渐渐归于平静。脚步略微后撤,手中拈着书页,他蓄势待发。
“她会冲过来,用自己的身体封死我逃跑的空间,然后直接向前攻击,如果是以前我八成避不开,但是现在...”无视瓦尔莱塔身上机械的嘎吱作响,库特的大脑飞速运作,墨水饼干的残留作用让他把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在脑中做了个精确的排练“我会变大,从她身上越过去,然后迅速缩小,出门,砸下门板,逃离。”
嘎吱——库特从身躯到神经都紧绷到极致的前一刻,那异样的声音异军突起刺进了他的耳膜,只见一张巨网在他的视线内越来越大,库特做梦也没有想到瓦尔莱塔会采取这样的手段进行攻击,但他还是条件反射下做出了既定的反应“大人!”
瞬间,库特身躯暴涨,那丝线构筑的蛛网虽然迟滞了一下他的动作,却在下一秒钟被他硬生生整个撑裂成一片雪花般破片纷纷扬扬而下。但这不妨碍瓦尔莱塔的动作,蜘蛛臃肿的身躯动作不慢急速冲锋而至,两只金属节肢左右横扫,军刀般锋利的末节寒光闪现。
“喝!”身高三米,脑袋行将顶到医院天花板的库特猛然下蹲发力,一脚居然将腐朽的木质地板蹚出一个窟窿,巨大的身躯赋予的超人力量让他整个人腾空而起,随着身形在空中迅速变小,他直接越过了瓦尔莱塔的身体到达了这机械蜘蛛的背后。“拜拜了,怪物!”
口中嘲讽着,库特抢出门框,却只觉脚下一绊,若不是平日里翻山越岭经验充足,怕是早已摔倒在地。
“What the ...”看到脚下和门外的情形,库特顿时冷汗崩流,斥骂出口。门外密密麻麻铺了足有三层蛛丝白练,感情刚才那机械错动声非是等闲之音,而是正布下这陷阱的运作声。也怪不得瓦尔莱塔与自己对峙了些时间,原来如此!
自知此路不通,库特果断回身,觉脚下蛛丝缠绊,索性扑倒在地一个就地十八滚,趁着瓦尔莱塔转身之际朝二楼地板那大洞滚去。
瓦尔莱塔也没料到对方居然做此动作,回头一刀却是从库特翻滚的身躯上空扫过,拉过机体欲再复一刀时,库特已经滚到洞沿,舒展身躯若大鹏般纵身跃下。瓦尔莱塔毫不犹豫,凭藉八足的灵巧,直接顺着洞爬下追逐。
库特落地方喘息毕,只觉头顶节肢声响若炸雷,头皮一阵发麻。他忙不迭地朝外跑去。这蜘蛛在楼房里直上直下敏捷非常,如果想甩掉她,最好还是到平地上再做道理。
“嘎吱!”令人牙酸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库特下意识地一扭身,就看一张白色的蛛网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在他侧前方的墙壁上铺开,那网的结构居然是雪花般整齐的六边形,巧夺天工。
但库特此时却没有欣赏的心情,他加速狂奔,只觉全身气力此时都灌注到了双腿上。在他的视角里,阳光正透过一楼已经只剩窗框的窗户,洒在他面前的地面,宛若阿波罗在为他指明地狱到天国的方向。
“嘿!”不假思索,脚步飞快,库特翻过窗户,瞬间消失在瓦尔莱塔的视野中。瓦尔莱塔面具下传来一声低到几乎无人能听见的骂辞,臃肿的身躯很不容易地挤入窗户,朝着医院外的护栏走去。
“傻蜘蛛,你再鬼,也想不到我能躲在这里...”瓦尔莱塔背后窗户下的一丛杂草中,身高只有几英寸的库特看着那一点点远去的蜘蛛臃肿的背影,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笑。宛若一个得胜归来的英雄般转身,他变回原形,就要翻越窗户回到医院中。
他知道瓦尔莱塔知道他的想法,所以他索性逆向思维,放弃了对自己有利的户外,重新返回医院内部!
等到自己开了二楼的机,只要那监管者不找到特蕾西,这一局他们大概可以稳稳拿下了。
脑子里想着,手脚做着翻窗的动作,半晌,库特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被困在了原地!
窗框上,此时早已被缠上一圈错综复杂的蛛丝,此时的库特就如一只自作聪明的飞虫,在躲避蜘蛛的时候居然一头撞在了蛛网里。
“桀桀桀....”诡异的笑声就在背后响起,库特挣扎着回头,却发现瓦尔莱塔已经原路返回,面具下发出阵阵女人促狭的笑,接着,那鸟喙般的面具猛然张开...
“慧骃!”猛然将手中书翻到最后一章,极度危险下库特终于下了拼死一搏的决定,可惜这决定似乎来得迟了零点一秒。就在库特脸盘变长,脊骨拉伸,行将化作一匹骏马的时候,一柄锋刃从面具的鸟喙中飞出,如流星闪电般贯入库特的后心。
扑哧!
鲜血如泉水般随着脉搏的频率泵出,库特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表情,已经变化了一半的身躯迅速复原,变回再普通不过的人类——
的尸体。
扑通一声,库特一头栽下窗户,鲜血从背后的窟窿中止不住地流淌,迅速染红了他曾经藏身的那片草地。一开始他还剧烈抽搐着,但随着大量的失血,他的肤色一点点苍白了下去,最后没有了一点气息。
后心的那一刀直接贯入了他的左心室,切断了重要的心肌。
“弗兰克先生!”
瓦尔莱塔循声转过头去,看到了一个橙黄色的靓丽身影,还有那极度愤恨的雌鹰般锐利的瞳孔。
玛尔塔浑身剧烈颤抖,右手狠狠攥住了信号枪的手柄,手指关节苍白如骨。
敏锐的雌鹰第一时间觉察到了战斗的讯息,她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奔来支援了,按照往日的经验,就算求生者开局便被追上,其支撑的时间也多少有个下限,毕竟监管者最少两次攻击才能击倒求生者,而求生者也必然不会坐以待毙。按照常理而言,两次攻击再到坐上狂欢之椅,这个中的时间足够玛尔塔穿越整张地图施以援手。
但如今...
看见库特倒下,如此迅速地化作一具毫无生气的死尸,玛尔塔这才意识到,没有那被所有人所厌恶的庄园规则的保护,他们居然如此脆弱。周围的所谓绞刑架,都是根本而彻底的摆设。在没有束缚的监管者面前,人类的身躯如草芥般脆弱易折。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她没有想到,自己那守护所有人的信仰在一切刚刚开始时就被狠狠戳破,库特的死尸的影像烙在她的大脑中,向她无声地嘶吼。
嘴唇已经咬出红丝,信号枪似乎随时要发出怒吼...
但她没有。
军人的理性此时起了作用,既然已经失去的无法挽回,那么就把这挺信号枪,这个希望留下,防止下一次的失去。
但她如此想,瓦尔莱塔却并不能轻易赞同!
“嘎吱!”一记喷丝,一张白色巨网飞射长空,雌鹰矫健的身影向旁侧腾挪,任凭其落在草地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一击不中,瓦尔莱塔迅速逼近,面具之下,灰色的瞳孔溢满了杀意。
她必须赢!
在看到那规则之后,她已经准确判断出了唯一可行的方案。
杀死其他三人,让特蕾西离开!
至于那可笑的双倍奖金?
特蕾西获得那份奖金,和自己获得又有什么区别!
但是很明显,和特蕾西同队的人都不是等闲之辈,他们绝非瓦尔莱塔可以随意拿捏的东西。所以,她不得不全力以赴。
节肢攀过医院颓圮的栏杆,扬起的军刀般的刃爪狠狠将玛尔塔砸下的门板砍做三截,如垃圾一般弃掷一边。但雌鹰已经抓住这个机会,冲向了下一个板区,将战场进一步拉入了医院外围的场地上。
“啊啊啊!”嘶哑的喉咙肆意发出怒吼,瓦尔莱塔如一辆战车般蛮横地摧毁着自己所能遇到的一切,但无论蜘蛛如何发狂凶悍,一时也奈何不得那天空的孩子。
英伦人端的是海洋与天空的宠儿,大海是他们的母亲,带给了他们第一笔资本的原始积累,让他们把占领和掠夺的手伸向地球的每一寸壤被。而天空是他们的臂膀,让不列颠的威仪傲视整个世界,无论何人皆无处可藏。
而玛尔塔,作为这其中的佼佼者,她又怎么可能惧怕地上的虫豸?
腾挪,辗转,直到一片板区被那机械蜘蛛摧毁到不剩任何东西,才借着硕果仅存的板子拉开距离,雌鹰般矫健地飞射向下一个区域。
瓦尔莱塔的灰色瞳孔里溢满了怒意。
死!
面具张开,利刃飞射。马克•列兹尼克的得意之作,本就是为了扼杀这为资本主义耀武扬威的武装而设。
玛尔塔健步如飞时,只觉如芒刺背,后心一阵冰凉。耳后的风声中参杂了一种凶厉的煞气,她连忙急转步伐,蜷缩身体,利刃从身侧穿刺而过,橙黄色的空军制服被撕开一道血痕。
负痛前扑,玛尔塔庆幸自己做出了这样的动作,就看那利刃带着自己的鲜血继续向前飞窜几英寸,居然迅速回收,飞快地缩回瓦尔莱塔的面具中。瓦尔莱塔速度不减,六只后足一齐发力,转瞬间居然离玛尔塔不过三英尺。
“只有这样了。”暗中拈枪,玛尔塔银牙紧咬,信号枪从来不是自救所用,但事出非常,也由不得她再做犹豫。
“库克瑞!”
一声暴喝,音拟万钧。
墨绿色的身影抢入二者之前,却是抢在玛尔塔开枪之前杀到了瓦尔莱塔的面前。
“叮!”
廓尔喀弯刀与金属手臂碰撞,在其上留下一道不浅的划痕。奈布冷哼一声,不做角力,身体前冲避过节肢迟了一拍的斩击,收刀抢逼瓦尔莱塔面门,双手翻腕居然是用刀尖冲瓦尔莱塔面具的眼眶处揕杀而下。
“小心!”玛尔塔大声提醒,果不其然,那面具的鸟喙再次开启,一道银光直逼奈布的心窝。饶是佣兵久经沙场胆大如斗,也被这一手吓出一身冷汗。好在战争磨砺之人,肌肉反应已经在大脑之先,手腕回收,刀尖放弃了进攻向内勾去,铮的一声,勉强将口中剑磕得转了方向,但终究难消其势,利刃在内部胸口斜斜剐出一道口子,居然剜下一块肉来,血流如注。但奈布岂是好惹的,在受创的同时,左脚飞起,狠狠踹向瓦尔莱塔颈下,却是避过了机械蜘蛛的装甲,一脚踹中了瓦尔莱塔的锁骨。
“咳咳!”这一脚端的不轻,瓦尔莱塔踉跄后退两步,面具下传出一阵咳嗽。奈布腰板挺直,却也不得不后撤开来,全然不顾还在流血的胸口,看向玛尔塔,神色悭厉“联手杀她,我们一起出去!”
“什么?”雌鹰的面孔上露出几分惊异。
他居然...邀我联手?
一次又一次,奈布都以轻蔑的态度,否定她的军人身份。但在这最艰难的生死之战中,在因为库特的死亡而导致开战前的谋划全部付之东流的时刻,他居然终于承认了她的军旅身份。
一直以来,被否定已经成为她所惯常的痛苦。家人,亨利,还有他。无论她走到何处,何等优秀,周围的一切依然对她那“不淑女”的行为表现出最深层的质疑和排斥,但偏偏在这个时刻,她终于获得了奋斗一生所追寻的珍宝。
雌鹰锐利的眼睛居然开始湿润,她高举信号枪,一股红雾包裹着子弹怒啸而出,狠狠地,带着二十余年的生命所积攒的愤恨和不甘,将瓦尔莱塔再次击晕。
旁侧,山狼般矫健的身影手挺弯刀,悍然出击“士兵,你还没有发现么?这场游戏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的规则,杀了她,我们所有人都能活着出去!”
玛尔塔的双眼燃起了烈焰般的光泽,扔掉信号枪,她从腰间掏出了真正的手枪。
一直以来,只要进入庄园,这手枪便会自行消失。但今天,她居然没有体察到枪套内沉甸甸的感觉一直未变。
“来吧!”她大笑,从另一侧迂回,“琼楼遗恨”猛地吐出火舌。
一只山狼,一只雌鹰,矫健地冲杀向了这只机械蜘蛛,在废弃的医院场地中,燃起这两名军人为之追寻一世的战火。
另一边。
“啊!”机械师娇柔的身体以极快的着陆速度与医院二层腐朽的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特蕾西闭上了眼睛,等待着疼痛在自己的大脑内炸开的那一刻,但随后她意外地感觉到了柔软。是的,柔软,如三年前她曾不经意间触碰的她的发丝一般,又像她未曾体尝过的母亲的手,在这地狱般的环境中静静托着羸弱的女孩。
小心地睁开眼睛,特蕾西被面前的东西惊呆了。
蛛丝,不,那不是真正的蛛丝。密密麻麻的布帛丝线铺在这医院二层的咽喉要隘,特蕾西知道这正是方才绊倒自己的东西。按住似乎要跳出胸腔的慌张,她小心地挪着步子,向医院二楼的室内走去。
她会在这里么?
这个想法刚刚冒出,却是替代了先前的恐惧,却正剧烈地压迫着那颗女孩孱弱的心。她不知道如何面对她,从一开始她就在拼命的逃避,甚至比之前的比赛中面对那美国疯子和雾都怪人时还卖力地逃避。她知道,这一次她或许可以幸免身体的追捕,却无论如何难逃心灵的拷问。
为什么...
脚步踩过层层的蛛丝,缠绊着,亦步亦趋。
为什么我最重要的人和最得意的作品会被卷入这样的事...
终于来到了门前,特蕾西深吸了一口气,就在刚才她还遗憾这些蛛丝的碍事,但如今,或许她会希望它们将她彻底阻拦,不要让她看到,知晓这里曾发生的一切...
湖蓝色的眼睛,最终还是望向了门内。
狂跳的心脏稍稍得到了一瞬的慰藉。
没有她,也没有血迹。虽然打斗的痕迹依然存在,墙壁上的刀创和地板上那被巨力轰陷的洞口依然在静静诉说着自己的遭遇,但是在刚刚稍有平静的特蕾西眼中,这些东西似乎已经被选择性地无视。
走到密码机前,戴着手套的双手如穿花蝴蝶般在按键上翻动。那速度在庄园内的其他人看来简直匪夷所思。很多旁人需要很长时间解决的问题和突变,在她手中只不过是轻描淡写的几个操作。
但是,心还是越跳越快。随着时间的流逝,特蕾西不得不承认,这周围的环境绝不是本来如此,而是绝对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的。
这密码机对她来说如孩童玩具般的简单,却也让她在操作时不用全神贯注,这样一来,却是给了杂念滋长的空间。
从私心的角度上,特蕾西知道自己必须承认一个那么违背常理,甚至大逆不道的事实。她希望瓦尔莱塔赢。
她的生命从一开始便是残缺不全的,瓦尔莱塔的出现或许是上帝赐予她的唯一的补全这一切的机会,机械师同样应该是人,在一个内向到似乎根本和常人格格不入的天才的外表下,依然是一个渴望爱的,再普通不过的女孩。自马克之后,瓦尔莱塔可能是世界上硕果仅存的能够带给她爱的人了。她不能失去瓦尔莱塔。
但是...
“以机械所铸之功业,为人类谋幸福。”
湖蓝色的眼睛看向墙壁上的刀痕,突然,那视线僵住了。
心分手慢,机械发出噼啪声,灼热的电流吞吐着躁动不安的蓝光。但是机械师的防护手套很好地抵消了电流的伤害。特蕾西的手缓缓停下了动作,她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撕裂开来,永远也缝合不好了。
“不,不!”
半晌,特蕾西猛地扑到密码机上,疯狂地按着电钮,泪水从湖蓝色的眼睛中飞溅出来。但即便这样,她的破译进度依然大不如前,甚至连一位最普通的求生者都不如了。
“噼啪!”
又一次操作失误,行将运作的机械猛地卡住,电流鞭笞着特蕾西裸露的皮肤,似乎也击中了她的心。她摔倒在地,慌慌张张地掏出遥控器,傀儡出现在密码机前,顶替了特蕾西的位置。
“不,不...”看着重新进入破译的傀儡,特蕾西挣扎着后退,眼神涣散,嘴里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
“你在那里么,特蕾西...”医院二楼的响动自然逃不过瓦尔莱塔的感知,作为监管者,她与所有的密码机都有一种莫名的联系。这种联系似乎是庄园规则所承认的,即便在这最终游戏中,它也依然存在。
如果想,瓦尔莱塔真想在游戏中抓住这个不守信的孩子,好好“教训”她一番。不是答应了会好好等自己回来么?为什么要来到此处身涉险境,明明知道她自己是那么的弱不禁风?
她爱她,想替她撑起一片天来阻挡这个污浊世界的所有风雨,她倒好,不仅没有信守承诺,居然还跑到自己的对立面去了。
当然,瓦尔莱塔不敢让这些想法在脑中停留太久。拾掇爪刃,她操作机体后退数步,机械蜘蛛在激战中受到了一些损伤,所幸它还能完好运作,她的作品,到底不是资本家日日劳作的工厂中的量产货可比。
将脑中的温情消除,瓦尔莱塔面具之下灰色的眸子锁定了面前这两个胆大妄为的猎物。奈布立在破碎的板子上,身上的外罩大片的崩碎,裸露的健壮胸肌上触目心惊的伤口依然在渗血,连带着他身上密密麻麻如蛛网般的旧伤也一并崩裂,但这些恐怖的伤势都没有他坚韧的表情和挺直的腰板来得渗人。腕扣护肘,手横廓尔喀弯刀,此时的他,宛若一个地狱中爬出的战魔。
另一边,雌鹰收敛着带伤的翅膀,踏在石块上的军靴和英气的面孔依然展现出傲然的姿态。一个又一个弹壳静静躺在战场的地面上,它们是主人英勇无畏的最好见证。
就在刚才,这里曾经被一场几乎燎原的战火灼烧。瓦尔莱塔几乎全力以赴,但这两名军人的携手即便是她也难在其中讨得便宜。奈布灵敏度很高,玛尔塔火力更猛。两人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钢铁和烈火之墙,无论远程还是近战,瓦尔莱塔都难以寻到突破口。
“大蜘蛛。”换好子弹,玛尔塔心下里有些凝重,但还是带着蔑意开口“投降吧,你打不过我们两个联手,我们还有一个伙伴在开机,现在投降,比起被我们杀死还死得痛快些。”
她自是不会傻到认为监管者会真的投降,如此说法,只为扰乱瓦尔莱塔的心智。毕竟在她看来,双方的优势并不对等——瓦尔莱塔必须杀死他们,而他们即便杀不死瓦尔莱塔,也可以在特蕾西开完所有密码机后直接离开。这一点来说,瓦尔莱塔必然是焦急的一方。
焦急,必有破绽。
可惜,瓦尔莱塔不上当。玛尔塔做梦也不会想到,她所寄以厚望的“底牌”特蕾西,其实也正是瓦尔莱塔的底牌。
瓦尔莱塔知道,指望特蕾西倒戈一击,帮自己干掉两名军人,那不现实。但依她的性子,定然会左右为难,不敢全力。库特开局死亡,正消弭了唯一的变数。五台机的破译,此时全然掌握在特蕾西手中,这意味着自己的时间非常充沛!
“已经破了两台机,医院二楼的机也正在被破译,特蕾西,我不会让你为难。”喃喃自语,瓦尔莱塔藏在机括中的真正的手稍稍握拳,她不会急躁,但并不代表会对特蕾西以外的人手下留情。
机械的错动声令人牙酸,脖颈下的枪口再一次探出,不过对于两位军人来说,这一招早已司空见惯。不管是山狼还是雌鹰都不会惧怕区区巨网的威胁。
如一道碧色闪电般飞窜,几乎贴地而掠的身形让巨网只罩住了头顶的一团虚空。奈布蛇行而出,钢铁护肘猛击地面反弹起跳,体若一线天冲,刀刃猛地向瓦尔莱塔的下颚袭杀而来。瓦尔莱塔扭过脑袋,机体整个侧倾,眼看着这一刀就要无意义地斩在蜘蛛颅侧厚重的钢铁装甲上,奈布双膝跪地,上半身后仰,借着前冲之势居然是要滑到机械蜘蛛身下。
“砰砰砰!”三发子弹化为一条直线,譬若三星追月。就在瓦尔莱塔急于应付奈布的突袭时,玛尔塔单膝跪地,目拟明星,臂若梁椽,“琼楼遗恨”火舌如刀。瓦尔莱塔的面具上爆出大片的火花,其动作不得不为之一顿,就这样一个耽搁,奈布的攻击便到了。
“叮!叮!噗嗤——”滑到瓦尔莱塔身下,奈布手中刀光乱闪,却是屡屡斩在机械蜘蛛那坚固的底盘上,唯一捅入的一刀,却觉如同刺进了一团乱麻中,内捅不进,还险些外拔不出。好在雇佣兵久经战火的大脑已经可以对几乎任何棘手的情况做出反应,护肘一击瓦尔莱塔支撑身体的节肢,他在瓦尔莱塔把整个机体压向地面之前从她身下滚离。下一秒,那接近一吨重的机体狠狠砸在地面,扬起一片沙尘。奈布暗自心惊,倒不是惊自己险些被碾做人肉馅饼,却是惊这机械蜘蛛一身装甲,刀斩不入,自己就算能够抓住机会,也很难去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玛尔塔更是看得分明。一直以来她都认为手握真枪的自己可以将任何来犯者一击毙命,但这机械蜘蛛似乎根本不畏惧左轮手枪的小口径子弹。若说机械装甲铜墙铁壁倒也好处理,只是那臃肿的布帛身躯居然也非是枪械所奈何的了的,子弹打在上面只余留一小洞,如石沉大海,就像被那巨蛛的身体给吞噬了一样。
如果特蕾西在此,她肯定能知道,瓦尔莱塔臃肿的身躯下不是旁物,却正是那大量堆叠串联起来的线团,这防护正所谓刚柔并济,哪里是短弯刀和手枪子弹可以撼动?
“找她的破绽,否则我们都要被耗死在这里。”玉臂一抬,转轮自左侧甩出,熟练地退出弹壳压上子弹,玛尔塔银牙紧咬,拼命想着对策。
“轰!砰啪~”正待此时,瓦尔莱塔猛地抬起机体,前四足一齐发力,居然将废墟区的一片危墙整个推翻。奈布方闪到墙后,冷不防头顶砖石如雨,当下只得双臂并拢掩住面门,将飞向致命处的石块用护肘弹开。
“桀桀桀~”攀在半截墙壁上的瓦尔莱塔面具下发出阵阵怪笑,乘此机会,不仅脖颈下枪口伸出喷网,面具也在同时张开,一柄利刃如流星闪电般随网飞刺。
“喝啊!”耳边恶风声起,自知避无可避,奈布暴喝出口脚步后撤,奋起全身气力握刀横劈,廓尔喀弯刀瞬间将蛛网撕开一个大口子,但奈布却没有注意到网后还有一柄夺命的利刃!
看见那道寒光在自己视线中越来越大,奈布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砰!”
子弹如嗜血飞蝗般从旁侧击中利刃,强行改变了其飞行路线。饶是这样奈布的面孔上却也开了道寸长的口子。瓦尔莱塔稍稍调整面部朝向,面具之喙仍保持张开,那利刃沾着鲜血,却是要飞回鸟喙之中。这次奈布看见了,那利刃的柄处有一根极细的丝线,在昏暗的阳光下呈现为金色。
“破!”不顾新添的伤口吞吐着鲜红,奈布不退反进冲锋而上,手中弯刀向那丝线挑去。但一道黑影抢在他之前横亘在先,却是一只机械节肢阻碍了军刀的去路。
“可恶!”眼看刀尖离触及丝线不过几英寸,奈布双眼瞪得通红,却终究只能转过刀锋,与机械节肢磕在一处,接着反弹之力迅速撤退。
“在这里。”一旁的雌鹰锐利的眸子稍稍亮了一下。
瓦尔莱塔这次张开鸟喙的时间还是长了些,玛尔塔清楚地看见,鸟喙完全张开时,那属于人类的脸庞正巧暴露出来。
马克•列兹尼克的作品到底不凡,这面具的防护能力超过了世界上最顶级的防弹材料。子弹的正面冲击也只不过能在其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诚然,马克在设计之初可是做好了与英国红衣军对抗的准备,这面具的最初设计理念是抵抗李式步枪的远距离狙杀。防一把手枪,实是杀鸡焉用牛刀。玛尔塔一次次直接攻击面孔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面具打开时,她的脸会直接露出,这是她全身唯一的破绽,必须一击毙命。”心跳加速,冷汗淋漓,玛尔塔早已在心里把这拥有密不透风防御的机械蜘蛛的设计者的上下亲戚问候了几十遍。
“快躲开!”奈布的吼声将玛尔塔惊醒。
“@#¥**#@”玛尔塔抬头一看,不禁不顾形象斥骂出口。瓦尔莱塔似乎终于不堪这枪手持续不断的骚扰,她先是假装追逐奈布,却在他砸板时悍然回头,对着玛尔塔一记喷网。而此时,那在空中舒展开来的巨网离玛尔塔只剩一英尺左右的距离,无论雌鹰如何敏捷,这番也是必定身陷网中了。
“不!”看着玛尔塔被巨网笼罩,奈布愤然大吼,但是他被自己砸下的板子拦住了去路,急忙翻板,却发觉板子上早已布了一层蛛丝。顿时身缠白练,动作不得。
“来吧。”被罩在网下,玛尔塔似乎做好了觉悟,不做挣扎,却是端稳了“琼楼遗恨”,瞄准了瓦尔莱塔的面门。
来吧,现在你我还有距离,奈布在你身后,你不会耗费时间走过来杀掉我,那样的话,他会很轻易地逃跑。如果这一切就此结束,只获得了平局的你仍然会被困在庄园的游戏轮回中,生不如死。
来,用你的口中剑来干脆利落地解决我,在我倒下的同时,“琼楼遗恨”,我的老伙计,会带着你一起下地狱。
看着面前这恐怖的机械蜘蛛,玛尔塔没来由地想起了天空,想起了自己渴望了一世,最终却只能站在地上仰望而没能触摸到的蓝天白云。每一个来庄园的人都有梦想,不堪现实,渴求改变。但这个世界上有人胜利就必须有人失败。
奈布...
如果她能用这被世界所唾弃的“不淑女”的生命换他的梦想成真,那她也可以说死得像个军人吧。还有那个孩子,希望她能够回家,不管她为了什么来到此处,她那样羸弱的人,应该回到她父母的身边。
雕塑般举着手枪,玛尔塔决然地面对瓦尔莱塔,奈布高喊着什么,她已经听不清,就仿佛灵魂急着脱离躯壳,已经不愿意再为了感知服务。
时间,宛若凝固。
“砰!”
那是枪声,从远处传来的枪声,带着回音扫荡着医院场地的一草一木,宛若苏格兰家乡小木屋旁的村子里每每传来的教堂的钟声,洪亮而旷远。
医院一楼,一处满是蛛丝的窗户前,特蕾西抬起头,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湖蓝色的眼睛中,并没有神色的变化。
或者说,那美丽的湖蓝已经彻底如万年玄冰般凝固。
医院二楼的密码机已经被破译,那是第三台。一楼机房的密码机前,傀儡正如活人般重复着那破译的工程。虽然它并不会处理机械校正时的异常,但它同样不惧电流的侵扰。就这样,第四台机的破译也进入了尾声。但特蕾西并没有成功的喜悦,甚至没有利用宝贵的时间去寻找最后一台密码机。她就这样立在窗口,静静地看着窗外。
草坪中躺着一个人,面孔朝下,仿佛只是在翻越窗户时不慎摔倒在地,下一秒就要重新爬起来继续他的冒险之旅。但是还有什么可自欺欺人的?看看周围已经冰冷凝固的血迹,看看那从黄绿被染成深红褐色的枯草!
干涸着的眼眶没有泪水滑落,特蕾西一拳狠狠捶向窗框,手骨的剧痛如约而至,但是此处再痛,又如何痛得过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瓦尔莱塔...”
艰难地吐出这个曾经珍贵的名字,特蕾西咀嚼着每一个字眼。
脚步声响起,那是傀儡从医院的走廊中快步跑来,虽然一直没为傀儡加装语言系统,但她知道它的举动所代表的信息——第四台机已经破译完成。
“走。”淡淡地吐出一个字,被傀儡尾随的瘦弱背影从窗口一晃,消失不见。
雌鹰锐利的眼睛瞪视着前方。枪口冒着青烟,手臂仍然挺直,此时的她宛若真正成了一尊雕塑。
但在玛尔塔的视线中,手臂上包裹的橙黄色的军服,医院破败的场地,甚至面前的对手,一切正迅速模糊。她看到自己的手臂在颤抖,不知是不是由于瞳孔的逐渐模糊?一股倦意袭上脑海,雌鹰神俊的目光终于疲软下去。
冰冷已嵌入她的胸腹部。下一秒,随着口中剑的回收,血如同开闸的洪水般顺着橙黄色的军服流淌。瓦尔莱塔收回口中剑,仍然完好,生龙活虎。
“不可能...”
玛尔塔绝对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她不可能失手,绝不可能!哪怕更小,更远的目标,她也能够百发百中,除非是在做梦,否则没有道理无法击穿瓦尔莱塔在出剑瞬间裸露的面部!
包括瓦尔莱塔在内,或许永远也没有人可以确切地知道刚才的一毫秒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玛尔塔没有失手,相反,她的射击太精准了,那么完美,那么天衣无缝,就像马克对于自己的作品的要求一样。子弹射击的地方,是面具的正中,而那里,也正是马克所制定的口中剑飞射的地方。
子弹没有一毫米的偏差,在空中与飞来的利刃正面碰撞,瞬间被切裂为完美的两半,这撞击那么完美,以至于口中剑的弹道因为受力均衡而未出现一丝的偏离。
完美不是错误,但当别人做得比你还要完美时,你便应该输,输到心服口服。
这一切,玛尔塔都不知晓。她的大脑已经空白,雌鹰高傲的身躯不受控制地跪倒,任凭生命从自己胸腹处的伤口快速流逝。
“不!”被蛛丝困在板子上的奈布不顾一切地奋起发力,终于脱离了板面,却是被蛛丝悬挂在了板的另一侧。他艰难地挥刀斩断蛛丝,手肘在板子上猛击,借着反弹之力冲向了这奋斗了一世而终于被击落的雌鹰。
“不致命,不致命!士兵!你不会死!振作!”几乎癫狂地扶起她,身经百战的奈布第一时间判断出了伤口的严重程度。这一刀从膈肌中刺入,没有伤及心肺,但创口极深。口中剑回收时的撕扯又造成了进一步的撕裂伤,虽然重要脏器暂时无恙,但如此重的伤口造成的大出血也足够夺人性命。
“快走,别管我...”如残烛般的神智似乎被那一声“士兵”唤得抖擞了一下,玛尔塔极度虚弱地推着奈布,军帽早就掉了,此时的她却是比任何时刻都更像个女人“走...”
“不行!”背起玛尔塔,无视身后节肢错动的声音,奈布转头便跑,大吼“士兵,你应该清楚,军旅之中,一个合格的军人所必须遵守的准则是...”
“绝不抛弃战友!”
玛尔塔嘴角噙着血沫,虚弱地笑了。
白痴。
如此伤势我已必死,你又何必前来陪同。
眼眶湿润着,那是雌鹰神俊的眼睛,那是经历了多少艰难,面对了多少挫折都依然保持着倔强的干涸的眼睛,却在最后一刻泪湿满襟。
“果然,军人便是一群‘白痴’,一次又一次选择奋斗,选择牺牲,为了自己或许永远都不会看到的胜利...”
“但也正是这些‘白痴’,保护了无数无辜的人,扛起了一个国家和民族。我这一生,便也是向着这‘白痴’努力的一生啊。”
身后恶风呼啸,换做以往奈布尚有闪避的机会,但这一次,背负一人,机动性大大降低的奈布已然避无可避。
“噗嗤——咔”
横扫而来的利刃自小腿入肉,斩断了胫骨。
经历了无数战争的雇佣兵,终于是到了强弩之末的那一刻。
摔倒在地,奈布仍背着玛尔塔,感觉她的血液一点点温暖了自己的后背。
使尽最后一点力气,他翻过身,便也将玛尔塔翻了个身。两人并排仰天躺在医院的场地上,面向蓝天。今天的云很厚,天也偏阴沉,但好在那一抹蔚蓝还是从云幕中挤了出来。
失血过多的玛尔塔已经没有力气去道谢了,她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天空,望着自己渴望了一辈子的领域。就这样,直到视线彻底不可逆转地模糊下去。
“咳咳...”连连呕血,奈布笑道“至少我们还保护了一个人能够成功逃离。”
挥手拢上玛尔塔已经灰暗下去的双眼,奈布面对机械蜘蛛扬起的军刀般的节肢,哈哈大笑。
早在他报名参加那支光荣的雇佣兵团体的那一刻起,他就预料到了这一天。优秀的廓尔喀佣兵是高傲的,宛若那些古老而野蛮的北欧人。他们视在病榻上痛苦待死为战士最大的耻辱,只有在战斗中光荣地死去,才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在奈布的意识随着落下的刀锋而行将消弭的同时,他听到了大门通电那刺耳的警报声。
满是鲜血的尸体,仍然含笑。
激烈喘息着,瓦尔莱塔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看着对手的遗骸,一时间居然有些恍惚。
“我成功了...”
成功了,成功了!狂喜猛地灌入瓦尔莱塔的大脑,她真的成功了,她杀死了三个人,已经获得了活着离开庄园的资格。更让她欣喜不已的是,特蕾西也活着,而且即将同自己一起离开庄园了!
双喜临门,瓦尔莱塔面具下的面孔终于露出了一个疲惫而欣慰的笑。看看身周,血液尚未凝固,战火的余烬仍然遍布在医院的场地上。看着被破坏的板子和墙壁,她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如此疯狂。
为了爱人而战,这算什么呢?
用蛛丝将奈布和玛尔塔的尸体认真地裹好,都是被庄园操纵的可怜人,她不介意做这些举手之劳。复等了一会,令瓦尔莱塔奇怪的是,游戏结束的讯息居然仍未发出。
凭藉那种莫名的联系,她知道特蕾西破译的最后一台机的所在地是医院附近的小木屋,那个木屋离大门只有不到百英尺,就算走得再慢,也没理由到现在还没出去。
莫非她在等我?瓦尔莱塔没来由地有些忐忑,随即这感觉便被喜悦冲淡。
终于可以重新见面了,只有你,和我。
走到小木屋前,瓦尔莱塔向内看视,随即兴奋地发声呼唤“特蕾西!”
木屋里,依靠着密码机,勉强坐在其底座上的橙黄色身影颤抖了一下,却没有丝毫的回应。
“特蕾西?”瓦尔莱塔有些奇怪,她迈起步子,节肢错动着,缓缓走进了小木屋。就在她整个身体进入木屋的一刻,特蕾西猛地抬起头,湖蓝色的眸子同她面具下的灰瞳直接对视,那本来畏畏缩缩的神情早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瓦尔莱塔为之恐惧而陌生的冰冷。
戴着手套的手握紧遥控器,按下。
“砰”身后传来响动,却是傀儡出现在门外,毫不犹豫地将瓦尔莱塔背后的门板狠狠砸下。同时,木屋唯一的窗户和特蕾西身后的另一扇门也升起了障碍,铁质的栅栏将它们彻底封死,顿时,木屋成为一个紧闭的空间,将特蕾西和瓦尔莱塔关在了里面。
“叫我列兹尼克,瓦尔莱塔女士。”她终于开口了,透入骨髓的凉意,瓦尔莱塔心头一颤,隐约察觉到了不妙。
“特蕾...列兹尼克小姐。”面对两名军人的联手攻击都不曾胆怯的瓦尔莱塔,却在此时没来由地感到了害怕。面前人明明并没有变,橙黄色的工作服下依然是羸弱的身躯,金黄色的秀发宛若熔化的阳光般夺人艳羡。唯一不同的或许只有那湖蓝色的眼睛,那其中是痛苦,惊惧,还有一丝的厌恶,偏偏没有瓦尔莱塔想象中的软弱和柔情。
“你杀了他们。”面前人开口,眼睛扫视着瓦尔莱塔,仿佛那其上的每一寸痕迹都是罪证。瓦尔莱塔如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般不由自主地收缩着节肢,将带血的两只机械足藏在身后,低下头去,仿佛这样便能掩盖面具上的弹孔和血迹。
“知道吗。”这声音似乎是耳语,却又无比清晰。特蕾西冷冷地看着瓦尔莱塔,粉唇微启,竟前所未有地流利讲述起来。“我们家族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瓦尔莱塔看着这样反常的特蕾西,不由心急如焚。正欲前行,却见特蕾西高举手中遥控器,歇斯底里地大吼“别过来!”
再次呆住,瓦尔莱塔做梦也没有想到这孱弱的身躯居然也能发出如此慑人的嘶嚎。特蕾西举着遥控机的右臂颤抖得厉害,但她依然不甘示弱,即便豆大的汗珠从她精致的面孔上滑落。
“任何具有,或者可能具有杀伤性,或者可能为了杀伤而服务的列兹尼克家产品,都会在设计时被预留一个‘后门’。”语速极快,特蕾西看着瓦尔莱塔,看着这自己最得意的作品,说道。
是的。瓦尔莱塔回想起来,就比如马克•列兹尼克为英国军方提供的加密大门和保险箱,即使本身没有杀伤性,也一样有预留的机关,这也是马克能如此顺利地潜入英军驻香港指挥总部的原因。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只要特蕾西愿意,自己的这身刀枪不入的机械蜘蛛装备就会瞬间化作一摊废铁烂布?
“你知道吗,瓦尔莱塔!”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特蕾西歇斯底里地喊道“我相信你!我相信你只是会把我最得意的作品用于表演——用于造福大众!我没有想到,没有想到...”
“列兹尼克...”瓦尔莱塔再一次试图接近,但特蕾西离开密码机后退两步,右臂的颤抖肉眼可见,但右手仍死死握着遥控器。她把左手悬在操纵杆上空,看来瓦尔莱塔只要有什么过激的动作,她立刻就会毫不犹豫地按下去。
“别...别这样!”慌慌张张地摘下面具,瓦尔莱塔结结巴巴地要向心上人解释。“我是迫不得已!我需要活下去,更需要得到那笔奖金,我承诺了,我会支持你...”
“列兹尼克家训第一条,以机械所铸之功业为人类谋幸福。”支撑身体的双腿筛糠一样地颤抖,汗水浸透了满身。特蕾西宛若一只被猫逼到死角的小老鼠,正张牙舞爪做着最后的挣扎“你害得我背离我的家训,又有什么资格说用你的一切来支持我!”
“你...”瓦尔莱塔还想辩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确对不起特蕾西,那被她寄予了厚望的最完美的作品,却在自己手中化作了杀戮的凶器...看着特蕾西似乎随时要因为激动和害怕崩溃下去,情急之下,她右手暗中握住了面具后的机括,试图用一次出其不意的口中剑攻击将特蕾西手中的遥控器打飞。
但或许,两个人之间的爱就是心灵上的互相解读。就在瓦尔莱塔即将采取行动的前一秒,特蕾西左手猛地从腰间摸出一个怀表,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叮咚~”沉闷的声响从怀表中传来,瓦尔莱塔感觉自己手中的面具与这声音起了什么奇妙的共振。哗啦一声,那面具上的花纹居然都变为了真正的裂痕,整个面具迅速解体,破碎,藏在其中的利刃也黯然落地,随着一声闷响插在了小木屋的地板上。这攻防兼备的奇诡机械,马克•列兹尼克的得意之作,就此毁于一旦。
“没用的。”特蕾西用带着颤音的口吻道“这是我父亲的作品...带有杀伤性...自然会留给我破解的方法。”半晌,她又哭道“我早就知道!早就知道这面具会有这一天!我把它送给你,就是为了希望你带它逃离这种命运...”
她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但瓦尔莱塔完全不敢轻举妄动。她已经没了远程攻击的手段,至于用蛛网去捆特蕾西,显然毫无用处,反而更会让她陷入被自己作品攻击的刺激中。
“列兹尼克家训第三条,机械师...当为自身作品之所作所为负责。”看着面具的碎片,特蕾西呢喃道“父亲曾用这面具,杀死过两名红衣军。按照家训,这面具早该被销毁...”
“但因为它的所做具有正义性,它留下来了,留下来了!正是因为它被留下,父亲才会被瓦特先生提前召去,对,一定是这样!”特蕾西湖蓝色的眼睛居然闪过一丝红芒,她此时反倒不害怕了,反而前进了两步,手握遥控器,神色坚定,宛若教堂里的圣徒正向昧者宣传她的教义“面具闯下的祸,父亲已经用命偿了...”
瓦尔莱塔察觉到了不对。她全神贯注,随时准备出手。
特蕾西满是汗水的俏脸突然不再紧绷,而是露出一个解脱般的微笑。
“为作品之所作所为负责...现在...该...轮到我了。”
列兹尼克家训第三条:机械师当为自身作品之所作所为负责。
这才是真正的列兹尼克之誓!
她的手指猛地拨动了遥控器的手柄。
木屋之外,躲在角落里的傀儡,将什么东西狠狠按了下去。
“瓦尔莱塔...谢谢你,我们...来世再做...恋人。”
“轰!”“轰!”“轰!”连续不断的爆响声从木屋的四周传来,摧残着木屋那老旧破损的身躯。破损的木料随着常年的积灰一同落下。谁也不知道特蕾西究竟是如何弄出了炸弹,又是如何将其装在木屋上的。或许,这就是大师之所以为大师的地方吧。
在木屋整个坍塌的前一秒,瓦尔莱塔不顾一切地冲向了特蕾西,将那孱弱的身影整个掩盖。接着,木屋崩塌,大量的木石从高空砸下,接着顶棚整个砸落。大片的积灰化作难消的烟幕,行将掩盖这附近的一切事物。
烟雾散尽时,小木屋只剩一片废墟。安静无比,似乎再没有了生命的气息。
“主人!”庄园某未知地点,夜莺小姐立起身,语气中带着焦急。
“不急。”身着棕褐色大衣,面孔却大半隐入阴影的男子摸着胡茬,面色凝重,不知在想什么“你去照常准备吧。”
“是。”夜莺小姐疑惑地看了一眼庄园主,但到底没说什么,鞠躬告退。
“每个人都尽到了自己的本分。亲爱的奥尔菲斯,我一直在寻找人性中劣根和优越的平衡点,而现在,我觉得我隐约触碰到了答案。”看着夜莺小姐离去的背影,庄园主微笑着,自语道。
“希望你在日后能够推理到这一点,这将是举世无双的珍宝。”
“啊哈。”废墟之中,瓦尔莱塔看着被自己护在身下的特蕾西,感受到她的胸口有规律地起伏,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干涩的嘴唇轻轻触碰恋人布满灰尘的额头。
“你没事就好。”
说完,她头一沉,昏了过去。
云雾弥散,却是渐渐稀薄下去。阳光洒在破旧的医院场地中,照亮凝固的鲜血,抚慰着死者的哀魂。风喑鸦寂,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此时静止了。
滴滴滴~滴。
轻微的响动,似乎预示着希望的到来。键盘被按动的噼啪声重新回到了这演绎着生死存亡的场地之中,但亮着灯的密码机们却没有迎接到任何一位新访客。
是大门的密码锁正被打开。
沉重的钢铁大门左右分离,阳光是从身后照来的,此时它们迫不及待地钻入门缝中去,为开门的人洒下金色的地毯,指引着前进的道路。
看起来有三个人?中间的那位稍稍矮小,被两边的人搀扶着,走得很慢。门外不像以往一般是一片空白,那是一片林地中蜿蜒的道路。前方不远处,夜莺小姐正站在那里,如梦境中的驿丞等待着死亡路途上胜利归来的人。她是这些人的指引者,而在这最后的时刻,也将由她来宣告最后的,最愉快的别离。
阳光洒下树梢,照亮了昏暗的林地。夜莺小姐终于看清了来者。三个人?不,其实只有一个半人。特蕾西和傀儡一左一右搀扶着瓦尔莱塔,在这条通往新生的道路上踽踽而行。瓦尔莱塔已经彻底变回了人类的样子,灰色的披肩长发中依然夹杂着灰絮和木渣,两条腿失去了任何依仗,只余留空荡荡的断肢。她完全悬空着,被特蕾西和傀儡架着前行。她的笑容疲惫而带着一丝欣慰。她们身后,大门缓缓关闭,将一切的痛苦,绝望,血腥,全部隔绝,封存。
“游戏结束。监管者胜利,获准离开庄园。求生者四人中,特蕾西•列兹尼克逃生,获准离开庄园。奈布•萨贝达,玛尔塔•贝坦菲尔,库特•弗兰克,遇害。”轻描淡写地宣布了生死交叠的终局,夜莺小姐递过两张支票,一张图纸“这是先前所许诺的奖金。列兹尼克小姐,这是额外许诺给您的,庄园内密码机的图纸。希望有一天,您可以在外面的世界里将它们重现。”
特蕾西接过支票和图纸,神色微动,她似乎听出夜莺的话语中似乎隐含着什么重要的讯息,但不及细想,夜莺小姐已经消失在了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中,那寒风似乎带着绝强的侵彻力,让特蕾西和瓦尔莱塔的每一寸身躯都不住地颤抖起来,但这并没有什么害处,反而带来了醍醐灌顶般的清醒。森林里层层叠叠的树梢向她们点头致意,告诉她们令人欣慰的事实——她们已经彻底脱离庄园了。
“恭喜二位,但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二位不要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告知外面的人。否则...”一个阴沉的男声回荡在她们身后,特蕾西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想回头张望却又克制不住心头的胆怯。她知道,那就是庄园主,那个素未谋面,却拥有着几乎掌控一切的力量的奇诡之人。
“不要回头...”被特蕾西和傀儡架着,瓦尔莱塔轻声做着提醒,她伤的很重,此番一张口便是淤血顺嘴角淌下。倒是把特蕾西吓得不轻,就如在废墟中醒来第一眼看见昏迷的瓦尔莱塔时那样,本来自以为被冻住的心因为恐惧而再度柔软敏感了起来。那支撑着恋人的瘦弱手臂却依然没有丝毫放松,空着的手忙不迭地去拭那止不住的暗红。她们艰难地行走在林地中,直到那男声的阴笑一点点消散于虚空。
林地尽头,她们的行李静静地躺在那里,包括一对完好的列兹尼克出品金属义肢。一根美丽的黄色翎羽静静插在包裹上,如阴晦中的一盏明灯,平静而安详。
讲到这里,我们的故事基本接近尾声了。
多年后,机械行业的人们惊讶地发现,二十多年前销声匿迹的列兹尼克世家重新出现在了他们的圈子中,以高傲的姿态俯瞰着这些曾经抛弃了它的人。那名为特蕾西的年轻掌门人拥有着对机械极为独到的见解和傲视群侪的技术,尤其是她出品的密码机,其简便的操作和极高的安全性不由让人拍案叫绝。
可以说,如果这位年轻的掌门人愿意,她全然可以凭藉这种技术一跃上升为伦敦最有财势的垄断资本家中的一员,但她始终没有这样做,甚至推掉了一些大资本家重金合作的请求。更奇怪的是,种种迹象表明列兹尼克家可能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年轻貌美且大有作为的列兹尼克小姐自然少不得狂热的追求者,但她深居简出的个性和时刻伴随在她身侧的那个黑袍女人让这些追求者的一切努力都化为了泡影。
人们都说,她嫁给了她深爱的机械事业。就如终身未嫁的伊丽莎白一世,将自己的生命完完全全奉献给了她所挚爱的日不落帝国。
这些流言到底没有逃过特蕾西的耳朵。苏格兰偏僻的村庄中重新修建起来的住所里,她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地回过头,看向立在侧后的瓦尔莱塔。
“在想什么?”俯身吻了下爱人的耳垂,瓦尔莱塔在特蕾西耳边轻轻吐着气。
“没什么。”颊上似乎着了火,特蕾西慌慌张张地扭过头去。嘴角轻噙着不易察觉的笑。
机械蜘蛛终究是足够坚固的,那厚重的装甲和充斥着身体的线团,最大限度地抵御了木屋坍塌的冲击。而瓦尔莱塔背上的珍妮机,更是成了最关键的保护,替代瓦尔莱塔的脊椎抗下了坍塌的房梁。珍妮机被整个压成了废铁,瓦尔莱塔却活了下来,而被她压在身下的特蕾西,几乎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
就如口中剑面具一样,背负了血债的机械蜘蛛已经被彻底摧毁了。而瓦尔莱塔,她已经不是那个沾满鲜血的监管者蜘蛛,她是瓦尔莱塔,是特蕾西永远的眷恋和挚爱。
怀着愧疚和似乎于侥幸的一丝期待,特蕾西曾经同痊愈的瓦尔莱塔一道拜访每一位庄园同侪的居所,但根据莱利的名片所找到的律师事务所已经彻底停业,人去楼空。看那破败失修的招牌和窗框上积灰的程度,几乎自特蕾西进入庄园游戏之前,这里就已经无人打扫了。
库特是浪迹天涯的冒险家,特蕾西也不知道他的家在何处。奈布或许有家,但那也是远在尼泊尔的大山中。虽然有心前往英租香港岛,再逆长江而上横穿中国南部前往拜访,但此时恰逢日清战争(甲午战争)期间,英国本土到香港岛的航道已经停运,而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东印度公司拒绝列兹尼克家的人乘坐他们的船。考虑到特蕾西的身体恐怕受不得长途的旅行,瓦尔莱塔只能将这一计划搁置。
但最悲惨的莫过于玛尔塔小姐。贝坦菲尔家同样是英国的名门,但在特蕾西拜谒时,他们却矢口否认了玛尔塔•贝坦菲尔的存在。直到后来,瓦尔莱塔才从他们家的下人口中得知,玛尔塔早已被从家族中除名。而亨利死后,亨利的家人同样不愿意将她纳入家谱。她消失了,消失在了人类社会的记载中,仿佛从未存在。
但是,他们也不是没有留下任何印记的。当特蕾西和瓦尔莱塔追随记忆的脚步,回到多年前她们所离开的那片林地,圣心医院仿佛从未存在过,但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中,依然残存着往日的声音。那是被禁锢的不屈的灵魂,在未知的场地中,重演着一次又一次的生死游戏。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