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类型 > 第五人格同人系列(授权搬运) > 第2章 【菜狮子の搬运】第五人格同人 列兹尼克之誓(瓦尔莱塔x机械师)

第2章 【菜狮子の搬运】第五人格同人 列兹尼克之誓(瓦尔莱塔x机械师)(1/2)

目录
好书推荐: 圣武大陆之苍穹破 赞助作品合集 问道红尘淫堕路 探索八荒从双修开始 王陆怼琉璃仙 劳斯·莱斯 鬣豹情未了Double Fantasy 至高三女帝的淫落(完) 和g36的温泉假期 不正常厨神(一)

“以尊敬的瓦特先生以及列兹尼克机械世家的名义起誓,以毕生学才奉于机械,矢心矢德,铭记祖训三条。”

“以机械所铸之功业为人类谋幸福。”

“绝不凭自身技艺参与任何大规模资本运作。”

“机械师当为自身作品之所作所为负责。”

“特蕾西•列兹尼克,1888年10月29日”

1890年1月4日,英国,苏格兰,格拉斯哥市,格林诺克镇

太阳在黄昏的阴暗天幕中无力地放射着光华,却没有留下一丝暖意。年前雪水化作的泥泞充斥了这小镇的每一个角落,让泥土道路更加难行。虽然这里属于苏格兰最大的城市,但再大的繁荣也不敢保证其领土内的每一分壤被都受到同等的恩泽。一条古老的水渠用泥泞而破旧的身躯划出了镇子的边界线,连接着通往外界的道路。就在水渠旁侧,坐落着一栋破败的双层建筑。透过雪泥的覆盖仍然可以看到墙体表层留存的焦黑色,墙壁上用灰草和木板填补的痕迹是这老屋所经劫难的伤疤,虽然一时间被自然的力量掩盖下去,但只要木屋不倒,它将永远存在,无法愈合。

门的正上方是一个似乎刚刚擦拭过的招牌,擦拭的印记非常整齐,似乎擦拭者丝毫没有考虑到最后的成效,只是追求着如机械般的将泥水的痕迹抹成一道道平行线。招牌上剥落的字迹隐隐能够辨认“列兹尼克”的字眼,下面还有一行字“钟表,机械维修和定制”昭示着这是一所店铺。透过漆黑狭窄的门洞,我们能看到柜台上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它并不能将光明洒满房间,但被橙黄色灯光映照着的每一寸地方,柜台,墙面,都放置着大小不一的机械,其中又以钟表最多。猛一眼看去似乎这店铺并没有掌柜者存在。但倘若抵进细看,便能窥见柜台后露出的一个微微动弹的防护头盔,其上的护目镜反射着煤油灯的光亮,宛若一双闪烁着烈焰的眼睛。

而真正的眼睛在它们的下侧,帽子下露出的金黄色短发,湖蓝色的瞳孔和瘦削的,被橙黄色工作服包被的身体一道,勾勒出柜台后女孩的身形。她正低头摆弄着一个控制器,在店铺的阴暗角传来嘎吱嘎吱的机械运作声,一个钢铁塑造的人形机械正拿着打扫工具,笨拙但迅速地清扫着木质的地板。拖把留在地面的水痕是一条条完美的平行线,和外面招牌上的擦拭痕迹如出一辙。但即便这样,木质地板上能被拖去的也仅仅是灰尘,大片的焦黑已经成了永恒的疮疤,带着刻骨的记忆时刻留存在特蕾西唯一的容身之所中。

距离那场事故已经过去了相当一段时间,但失去父亲的悲痛并没有被时间这一最强的洗涤剂冲淡。只要特蕾西还在这里度过一天,它就愈加浓烈,宛若一杯品不完的水与咖啡豆几乎对半的苦咖啡。自马克走后,没人相信一个刚刚成年的女孩能够如她父亲一般担起繁重的机械工作,店铺的业务越来越稀缺,很多人都默认列兹尼克机械世家已经随着马克死亡的爆炸声归于历史的尘烟,他们早就遗忘了,世界上最后一个列兹尼克仍然隐藏在他们甚至已认为无人居住的地方,默默承受着生活的压力和丧考妣之痛。

“嗒,嗒”门外的寒风中似乎混入了一点不和谐的音调,特蕾西一时未有反应过来,她已经一周有余未见到客人。家财将尽时,她只得遣傀儡去镇上,拿些店内钟表出卖,又将换来的金钱皆换成生活资料回到家中。她不想亲自见人,准确来说,她惧怕旁人的目光,惧怕任何形式的哪怕完全合乎法理的交谈。躲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借着傀儡眼睛上所装配的摄像头来与他人对视便几乎抵达她的极限。若不是傀儡,她只怕是要早早死在这店铺中,尸骨烂掉后都要很久很久才能被人发现。

一个身影遮盖了从门洞投照的光亮,特蕾西从柜台后直起身,但坐着的她也不过比柜台的台面仅仅高出一个头而已。借着煤油灯,她看清了来者,或者说,看清了来者的外罩。那是一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雨衣,身上的泥印已经分不清是新印上的还是旧日未洗掉的,看不出其本色。雨衣的帽子套在脑袋上,边沿漏出一缕灰黑色的秀发,如果这身影手上添一柄镰刀,倒是与死神有些神似——哦,他手上已经有东西了,一根拐杖被夹在腋下,打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正是先前响动的来源。

“您好,请问我能帮你做什么?”比蝇蚊的声音略微大些,特蕾西缩在柜台后看向来者,言语间已经透漏八分怯意。

“您好。”身影顿了一下,不用拄拐的左手向上撩起,摘下了雨衣的兜帽。

是个年轻女人。特蕾西不知道她比自己大出多少岁,这根本就难以目测——因为,她自己便是异于常人的存在,常年的室内工作和贫穷带来的营养不良让二十岁的特蕾西依然只有似乎未成年的体魄,而面前人——至少比她站起起来还要高出一头。灰色的长发披到肩头,本来美丽的面孔被两个黑眼圈破坏了整体的美感,似乎几夜不曾入睡。就如同为了某种冥冥中的统一一般,她的瞳色也是灰色。这种颜色所代表的气质特蕾西最熟悉不过,自卑,怯懦,毫无生机,但好在那瞳孔中似乎带有一股温和的气息,安抚着特蕾西已不能经受任何冲击的千疮百孔的心,让特蕾西敢于同她对视。

“自我介绍一下,瓦尔莱塔,一位畸形秀演员。”来者用略带嘶哑却不失悦耳的声音说道,特蕾西知道那声音本来一定非常动听,只是不知如何变成了现在这般。“我需要”她微微拉开雨衣的下摆“一副新的,能够吸引观众,让我永不过气的装备。”

特蕾西站起身看了下那雨衣下的东西,出人意料的是,她并没有如平常一般胆怯地缩回去——实际上她面不改色。因为那东西的确是她常年所能接触到的。

没有人的腿,只有一对简易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机械义肢。

“我们这里提供各种义肢,从简单的支撑所用,到我最新研发的,如我的傀儡一般。”引着客人来到同样摆满了机械零件的会客室,特蕾西怯怯地看了瓦尔莱塔一眼,指了指端着咖啡进来的机械傀儡“全自动的肢体,到时候,您便不需要拄拐而行了。”

“不,可爱的小姐,您会错了我的意思。”艰难地在唯一的凳子上坐下,瓦尔莱塔对坐在一个似乎是蒸汽机底座的东西上的特蕾西莞尔一笑,这个底座相当大,很难说小个子特蕾西是坐在上面还是仅仅倚靠着它。

“我要的不仅仅是能够让我行走的义肢,而是一副完整的装备,让我”她甩了下灰色的长发“与众不同,你能理解么?”

不能。这是特蕾西在内心的回话,不愿与人交往的机械师无法理解演员渴望喝彩和鲜花的心理,在特蕾西看来,对方高挑的身姿和姣好的面孔便也足够引人注目了。当然,前提是她把黑眼圈消去。

“这样吧”看着一脸茫然的小机械师,瓦尔莱塔说道“我需要一个完全不同的机械形体——甚至于不保留人形。我要最完美的拟态效果,你可以按照任何东西来进行构建,比如说。”她从老旧木桌上的咖啡杯下捉出一个黑色的小点,特蕾西身体稍稍前倾,却立刻回缩贴在了身后的“座位”上。或许由于室内机械运作产生了足够的热能,再加上炉火的温暖,这冬日里居然还有一只蜘蛛在这里潜伏。

好在瓦尔莱塔很快将蜘蛛弹入角落,再看特蕾西时,那本来躲躲闪闪的湖蓝色瞳孔中居然溢出三分认真,三分狂热,此时的特蕾西,似乎变了一个人。瓦尔莱塔认识她的这种感情,这感情是她的旧识,昔日当自己挑战畸形秀的新项目时,也是如面前人这般的神色。

胆怯的神情和羸弱的体态下,是对机械的极端狂热。

了解特蕾西的人——哦,当今世上或许根本没有这样的人——会知道,虽然这个女孩是那样的年轻,乃至于比同龄人看起来都要年幼,但她对机械的造诣却绝不输于列兹尼克家的任何一名先辈。她拥有一名优秀发明家和机械师所需要的全部素质,想象和联想能力,强大的动手能力,那对总是带着躲闪的湖蓝色的灰暗瞳孔在看向机械和图纸时才会发出原有的光泽,羸弱的手臂只要触碰机械,便会比世界上最强壮的手臂创造更多的价值和可能。

关节摩擦声响起,机械傀儡亦步亦趋地跟在特蕾西身后。它是她的杰作,伙伴,也是她技艺的最高见证。对机械八窍已通七窍的瓦尔莱塔并不知道,特蕾西在智械化和自动化的道路上可能领先泰晤士河畔最好的工厂一个世纪。虽然傀儡仅仅只能执行一些简单而重复的指令,但它几乎完美的人机关系构造让它真正成为了特蕾西面对外界的窗口和分身。

为了完成这个项目,特蕾西请瓦尔莱塔留宿。她和傀儡忙了一番,将二楼的一间房间收拾起来——那房间自那场事故后便已很久无人居住。瓦尔莱塔踏入这个隐隐充斥着机油味道的房间,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沾满了整整一面墙的各式钟表,如同一个钟表历史在这时间长河里的短暂回溯,从古时巴比伦人的日晷模型,中国的铜壶滴漏,中世纪欧洲的钟摆,发条,近年的工字擒纵机构,电子钟,人类的时间印记被浓缩在了这一面墙上,让瓦尔莱塔不禁惊叹,这个房间的原主人究竟对钟表有着怎样的狂热。

但最引人注目的却还不是这些钟表,那是被各种时间仪器众星拱月般环绕的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幅半身像,画中人穿着上个世纪的装束,铂色的头发整齐地拢在脑袋两侧,一只胳膊肘支于桌面,桌面上则是一张图纸。似乎这位上个世纪的先生刚刚还在端坐着认真研究面前的图纸,受到访客的惊扰,而以手托面,歪过身子看着拜谒之人——我们的瓦尔莱塔小姐。

“詹姆斯•瓦特。”看着瓦尔莱塔看向那画像,一旁的特蕾西努力驱动着面部的肌肉,浅浅一笑“改良蒸汽机发明者。”

她很久没有笑过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努力,或许只是为了讨这难得的客人的欢心?

回到会客厅,小木桌上已经摆上了干硬的黑面包,一罐空了一半的黄油看似随意地放在桌边,瓦尔莱塔注意到那黄油与桌子上面包的摆放正好连成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不用说,这只能是傀儡的杰作。

黑面包对瓦尔莱塔来说习以为常,只是那黄油她并没有多碰——实在很难说,那罐子上的油污是黄油还是机油多一些,瓦尔莱塔甚至感觉那罐中黄油内也至少掺了三分机油。在两人用餐时,傀儡仍然在不知疲倦地将大量的零件送入房间,看来特蕾西试图让傀儡分门别类地摆放它们,但这次她失败了,所需的零件实在太多,整齐摆放的小堆不久后变成了混杂在一起的一大堆。

草草用完的晚饭并不能填满瓦尔莱塔对这小机械师的疑惑,但特蕾西的心思似乎都放在了新项目上“瓦尔莱塔小姐,请借您的义肢给我看看。”

最廉价而普通的义肢很明显不能吸引这位优秀的机械师太久的时间,她仅仅记下了它的尺寸便将其还了回去。瓦尔莱塔的腿并非齐根消弭,而是因为先天畸形,双腿仅仅发育到未至膝盖处便急剧收束,其异形的膝盖,小腿和足已经被手术拿去,所以现在的瓦尔莱塔只有不完整的大腿,双腿的切面早已愈合,常年与义肢的接触让那里的皮肉粗糙不堪。

机械蜘蛛的建造是困难的,虽然以特蕾西的效率,在遥远的教堂十二点的钟声随夜风飘到这偏远的店铺之前就把第一对机械足做好,但是在将它递到瓦尔莱塔面前时,一个问题却出现了。

“倘若按照一开始的构想,我来建造六条腿,你的双臂是最前面的两条腿,合起来正好齐蜘蛛八足,但是。”把手中昆虫状的机械节肢在瓦尔莱塔的断肢上比划一回,特蕾西沾满了机油的面孔上显出忧虑的神色来“机械蜘蛛的肢体很大,如果这样,你的手就会显得太小。整体构造会头轻脚重。”

她皱着眉头,小手托着下巴,显露出与之前的她判若两人的老成。

“天晚了,有什么困难明天再说吧。”瓦尔莱塔宽慰地笑了笑,从衣袋中摸索出一张支票“我好像还没付钱吧?”她笑道。

特蕾西看着那支票,这才想起自己忙于研究这新项目,却把钱的事给忘了。如果再得不到补充,只怕过个两天,她就得派傀儡去捡些还没烂透的菜叶子过活了。但她看着手里的节肢,犹疑了一下,却没有接“我们...列兹尼克世家从来都是在使顾客满意后才...才接受...付款。”一谈机械以外的事,声音又变成了蚊子般大小。

“拿着吧,就当我的住宿费。”瓦尔莱塔保持着微笑,努力让自己的神情尽量柔和一些,似乎怕把面前人吓跑了“这是我最后的积蓄了,只要你保证在花完这笔钱之前造出让我满意的成果,那剩下的钱都做你的酬金。”

特蕾西低下头仔细想了想,又提起煤油灯看了下支票上那笔不能说小却也不是太大的数字,心下里有了判断“根据我的构想,这个项目的花销虽大,但是零件我这里大致都有,所以并不会有太高的成本,我的手工费不值这么多钱。”

这孩子!瓦尔莱塔有些着急,看着特蕾西裹在工作服下的仿佛受不得一点微风的身体,再加上刚才的晚餐,她深知面前人的生活水平大抵还拼不过她曾经所在的马戏团最底层的打杂员工。在隐隐心痛的同时,她也有些佩服这个女孩,换做自己立在她的处境,怕是要一把把支票抢过来揣在怀里吧。

“就当帮我个忙了,把钱拿去,这些天卖些好吃的,我毕竟要住一段时间,总没有让客人一直吃黑面包的道理吧?”瓦尔莱塔没办法,只能佯做不满。实际上,她吃黑面包的时日怕是比特蕾西还多呢。

真没想到贫穷惯了的自己有一天也会给人恩惠,更没想到会被人拒绝。好在自己这一招似乎有效到过了头。特蕾西全身如受惊小兽般颤了一下,轻轻接过支票,小心地放入口袋。

第二日

瓦尔莱塔起得很早,出了房门,小心地绕过一地的机械零件,却见楼上的房间内似乎还有灯光。她尽量轻地踏上木质的台阶,但义肢实在难以控制,台阶腐朽的木板又是连串的嘎吱声。无奈之下,瓦尔莱塔只得弃了拐杖,拖着义肢,一点点爬上了楼梯。

“列兹尼克小姐?”艰难地站起,瓦尔莱塔看着面前的人影,轻声唤道,但那人影毫无反应。接着人影后半掩的门中透析的一点光亮,瓦尔莱塔看见,那是特蕾西的机械傀儡,呆若木鸡地立在门口,如同一位忠实的守卫。只是傀儡的眼睛空洞而无物,单纯地映照着瓦尔莱塔的脸。它根本没有启动。

小心地绕过傀儡,多亏在马戏团时练出了过人的身手,没有拐杖的瓦尔莱塔行走依然不慢,特蕾西的房间和瓦尔莱塔寄住的房间并无太大的差别,墙上挂着各式的机械,地上甚至床上也有不少零件。倘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知道这里居然会是一个年轻女孩的闺房。

在冰冷的机械中找到了那一抹橙黄色的身影,瓦尔莱塔无奈地摇摇头。特蕾西坐在床边的工作台前,枕着手臂,睡得正香。她金黄色的秀发被未知的油脂般的液体粘成一缕一缕贴在颊上,睫毛随着均匀的呼吸而轻轻颤动。其实细细看来,这女孩虽然因营养不良而显得瘦削了些,但长相还算标致。只是换做平时,依特蕾西的性子定是不会不设防地让人如此仔细地近距离观察自己。

轻轻从一旁的床上的零件下抽出一张满是机油的毯子给特蕾西盖上,瓦尔莱塔特意将没有机油的一面朝下,其实这样做的意义很小,因为特蕾西身上本来就沾满了机油,便也不在意蹭上太多。做好了这一切,她坐在床沿上,静静看着特蕾西的睡脸。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这样也不错。瓦尔莱塔没有家人,在“收留”她的马戏团中,她平素接触的只有赤裸裸的利益关系。从未有机会被人照顾,也更没有机会照顾别人。那马戏团的老板只知道压榨完畸形秀项目的最后一点人气,然后毫不客气地将她解雇。不过她也不是好相与的,她盗走了本属于她的那份畸形秀表演所赚的财富。

以前我深受无人帮助的痛苦,所以现在我会试着帮助你,神奇的小机械师。看着那沉睡的羸弱身躯,瓦尔莱塔暗自道。

“倘若放弃原来的策划,改为完全的八只机械足...我会制造一个中控系统,让你的手和断腿能够完全控制整个机构。”特蕾西将笔的一端顶在太阳穴,秀眉微皱,似乎只有工作时她才能克服交流的障碍。“但是这会花销更多的钱。”

“那笔钱现在都是你的,你来决定,我只要最后成果就好。”瓦尔莱塔鼓励地一笑,消掉黑眼圈的她在此时更加的迷人。特蕾西只是同她对视一眼,便连忙低下头,被金发遮盖的颊上微微泛起红晕。

捕捉到那湖蓝色眸子里一丝异样的情绪,瓦尔莱塔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在特蕾西这里,她不再感觉自己是个残疾人。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有一点毋庸置疑,她想了解这个小机械师更多。她太特殊了,明明孱弱到孩童般的人,却拥有与所处环境完全相悖的广博的才学,这一切无时无刻不在勾起瓦尔莱塔的兴趣。

特蕾西的构思非常巧妙。她的机械虽然复杂,但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可谓将机括间的利用率做到了极致。深入浅出的道理在她这里得到了完美的诠释,八条腿的一举一动可以完美地被瓦尔莱塔的两只手和两条断肢所控制。六条主要用于行走的机械腿可以在断腿和腰肢的驱动下轻松实现前进,急转甚至倒退,前面的两条机械手更是灵巧无比,瓦尔莱塔有一种错觉,那机械手才是生在自己身上的手,而自己原来的用于操控的双手此时仅仅起到一个神经系统的作用。

“太奇妙了。”以俯卧的姿势控制着这副机械躯体在狭窄而充满障碍物的房子内行进,瓦尔莱塔用胸前的手操控着从双肩伸出的前两支机械臂膀,只觉如臂使指,丝毫没有机械制品特有的拙笨。来回试了好一会,把特蕾西的屋子给弄得一团糟又恢复原状,她才肯从那六条腿上下来,但前两只机械手依然安在她的双肩上,让她宛若一个四条手臂的妖怪。

“第一步总算完成了。”特蕾西看着窗口照进来的月光疲惫地笑了笑。回到会客厅,破烂的小桌子上这次摆上了热乎乎的白面包和司康饼,特别浓的咖啡在桌子一角冒着烟霭。特蕾西家里的咖啡总是刻意保持着非常高的浓度,瓦尔莱塔揣测这是机械师废寝忘食工作的重要依仗。

夸赞了两句特蕾西的技艺,瓦尔莱塔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自己所住的房间。那里的各式机械都更为精巧,而且其中的瓦特像也让瓦尔莱塔很是疑惑。

“瓦特先生。”提到瓦特,特蕾西显露出敬畏的神色来“是我们家族的....恩人。”

平素不与人交谈的特蕾西在表达方面并不十分精巧,但通过她断断续续的叙述,瓦尔莱塔还是大致知晓了这一切的缘由。

1760年,钟表行业的一颗新星——列兹尼克先生拜谒月球圈(LunarCircle)距伦敦100余英里的总部,得到了发明家瓦特先生和月球圈创建者马修•博尔顿(瓦特蒸汽机的“天使投资人”)的亲自接见,列兹尼克先生与瓦特相谈甚欢,引为至交。这位技艺虽精湛但一直默默无闻的钟表匠遂开始跨出狭小的钟表领域研习机械之术。

列兹尼克先生当时所不知道的是,他曾经战战兢兢地拜访过的那几个衣着光鲜亮丽,看起来处于人生顶峰的年轻人,依然在向真正的巅峰迈进。当马修先生为他介绍瓦特先生和达尔文先生时,他不知道,面前的这两人在十几年后的发明和发现撼动了整个世界。直到瓦特的改良蒸汽机掀起工业革命的浪潮之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幸运。瓦特所传授他的机械思想就此镌刻在列兹尼克家的血脉中,薪火相传。

及至特蕾西曾祖父一辈,其制品上达军方、英国皇室,乃创列兹尼克世家,拜瓦特先生为先祖恩师。后人自幼得传授,皆研习机械。但不得凭藉技艺参与大型资本运作,违者当逐。(詹姆斯•瓦特即不擅长商业活动)

“列兹尼克家训第一条,以机械所铸之功业为人类谋幸福。第二条,绝不凭自身技艺参与任何大规模资本运作。第三条,机械师当为自身作品之所作所为负责。”特蕾西如是说道。瓦尔莱塔听在耳中,记在心里。

我能不能也算作她的作品呢?想到特蕾西“为自己负责”,瓦尔莱塔不由要笑出来。手里那浓到几乎喝一口可以苦上半天的咖啡,此时也只觉香醇了。

“现在只有八只脚,从外表看来,你仍然是个人类。而且长时间这样由机械腿支撑着俯卧悬空,也很不舒服。”晚饭后,特蕾西看着迫不及待换上蜘蛛义肢的瓦尔莱塔,走了两圈,说道。“而且...”

“有什么问题么?”瓦尔莱塔动了动节肢,问道。

“蜘蛛不仅有八只脚,还应该有营网喷丝的能力才是。”特蕾西语出惊人。“我想一并把它做出来,只是花费...”

“我都说了,那笔钱都是你的。即便有盈余,我也不会要回来,你愿意拿更多来投到这机械上,我高兴还来不及。”艰难地转过身躯,瓦尔莱塔看着特蕾西,现在的她居然要稍微仰视这个小个子了,真是神奇。“不过,蜘蛛的身体是机械能建造的,但结网属于生物学的范畴吧,难道你还能用机械,把我的身体器官改造成蜘蛛的?”她问道,就算是牛顿、瓦特、法拉第再世,怕都是无有这样的法子呢。

“不能。”特蕾西的回答很简短“这也是我现在在思考的问题。”

不知从何处拖出一个大箱子,从中翻出一本本书,特蕾西就这样坐在餐桌上用心攻读,这是瓦尔莱塔第一次在特蕾西的家里看到机械以外的藏品。看着特蕾西认真读书的侧脸,瓦尔莱塔自知不好打搅,想做些什么时,傀儡却早就把能做的家务都做了。

其实只是看着她也不错。瓦尔莱塔这样想到。沉浸在阅读中的特蕾西和工作中的特蕾西一样,全然不见平日里的孱弱。或许只要接触机械,那瘦小的身躯便有化为这个领域的巨人的感觉吧。

无数机械钟表一分一秒地重复着它们的唱和,特蕾西已经翻了三本书,她并不是从头翻到尾,而是有目的性地翻阅一些章节,看得清楚这些书她都并不是第一次查看,但更明显的是,她没能找到解决之道。

虽然看不厌特蕾西的侧脸,但瓦尔莱塔也害怕自己的注视影响到特蕾西的工作,她试着转移自己的注意,操控着义肢爬到特蕾西搬出来的的箱子前,里面还有很多书和一些杂物,但瓦尔莱塔只看了一眼那些书就丧失了兴趣。她未受过系统的教育,虽然不至于目不识丁,但充其量能看懂一些给学生看的书籍,而特蕾西的藏书大都是机械方面的参考书,甚至还有些是法文或者德文著作,这些对瓦尔莱塔而言与天书无异。回头看看认真读书的特蕾西,瓦尔莱塔这才深切感受到此时的她比自己高大。

看不成书,瓦尔莱塔转而看向那些杂物,一个面具吸引了她的注意。乍一看这面具像是中世纪防治黑死病的巫医佩戴的鸟嘴防毒面具——巨大的鸟嘴状凸起里填塞满石灰、棉纱,便是世界上最早的防毒面具。当然瓦尔莱塔并不懂这些历史,她只是单纯地觉得那鸟嘴状的凸起很有特点而已。

操控机械手臂拿起面具,抖落上面的灰尘,瓦尔莱塔把它放到脸上笔画了一下,大小正合适。而面具的鸟嘴凸起中似乎藏着什么东西,拉出来细看,却是一柄造型诡异的锋刃,刃口未锈,仍然闪着森森寒芒,瓦尔莱塔知道,这东西绝对比不得马戏团滑稽表演中那看似锋利实则根本无法伤人的道具刀,它绝对是一柄可以夺人性命的利刃。复将利刃推回鸟嘴中,瓦尔莱塔的机械手无意中触碰到刃端机括,就听嘎吱一声,面具的鸟嘴居然张开,那利刃自鸟喙而出,弹射一尺有余又缩回面具中,再看鸟嘴凸起时,那凸起严丝合缝,完全看不出其有开合之能。

好家伙。瓦尔莱塔不禁冒出些冷汗来,这面具应当是戴在人脸上,借助口唇扣动机括发动,实实在在的“口中剑”,如果同人面对面站着,这一击就能洞穿对方的头颅。

“瓦尔莱塔女士?”特蕾西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瓦尔莱塔吓了一跳,好在拿面具的是机械臂,否则怕不是要失手掉落。她有些慌乱,毕竟未经允许砰别人的东西也是不好的。“列兹尼克小姐,我...”

不过特蕾西似乎没在听,她弯下腰,拾起地板上一张有明显的折痕的,图纸一样的东西。它刚才肯定不在这里。看它的位置,似乎是刚才瓦尔莱塔触发机括时,从这鸟嘴中一并弹出的?

特蕾西打开图纸仔细看着,瓦尔莱塔看见那图纸上露出的额头上紧紧皱着的眉头突然松了一下“瓦尔莱塔,你真厉害!”语调中露出喜色,特蕾西甚至忘记了称呼而直唤了瓦尔莱塔的姓名。

“哦?”瓦尔莱塔试图绕道特蕾西一边去看那图纸,却由于八足结构太大而有些转弯不便。特蕾西见状忙把图纸平铺在桌面上,自己依然在那“底盘”上坐下,双足离了地面。她飞快地拿起另一本书,快速翻找。瓦尔莱塔瞥见那本书封面的著名是“詹姆士•哈格里夫斯”

复仔细看向那图纸,居然是一门火炮,旁边的标注中都是些奇怪的文字,瓦尔莱塔当然不认识它们——她确定,那文字不属于任何一种拉丁语种,它甚至没有单词!

“列兹尼克小姐。”她问道“这究竟是什么?你能看懂上面的字么?”

“看不懂。”特蕾西放下书,一脸认真地答道。

“.....”瓦尔莱塔强忍住一头撞在桌子上的冲动,实际上她也做不到,六只后足足够让她很平稳地站立而不会倾倒。“那这是什么?”顿了顿,她又问“和蜘蛛丝又有什么关系么?”

“你是...从...我父亲,我父亲的面具里拿到它的,对吧。”特蕾西放下书,缓缓地从底盘上下来,拿过瓦尔莱塔握在机械手里的面具。瓦尔莱塔注意到,那湖蓝色的眼睛中似乎要溢出水花,但还是被它的主人很好地克制了。

“这张图纸与我们的项目无直接关系,它只代表了一种巧妙的构思。”

强忍着悲恸,特蕾西为瓦尔莱塔讲起了这张图纸的故事。

1859年7月,中国(清),英租香港岛

马克•列兹尼克没有想到,在这异国他乡,居然也能看到祖国的建筑和街道。日不落帝国一向对在殖民地上的营备方面很有心得。他们对此心安理得。女王的威仪就应对全世界撒播,把人们从落后,贫穷和愚昧中解放——即便方式看起来并不高尚,一点也不。

马克本次就是为此而来,他要算一笔总账。

“列兹尼克先生,我向您保证,您提供的机械只会用于加速我们的货船,供给军队的后勤,保卫女王的疆土。上帝可鉴,倘若我说的有半句虚假,就让我终身做卢浮宫里断臂的维纳斯。”英军舰队司令贺布信誓旦旦的保证言犹在耳,他现在还躺在这附近的医院里——不知道他的手臂断了没有?

“列兹尼克家训第一条,以机械所铸之功业为人类谋幸福。”马克看着面前被卫兵拱卫的大型仓廪,年轻但已布满沧桑的面孔闪过一丝不忿,低语道。

贺布的保证没有丝毫的诚意,他在与年轻的列兹尼克家新掌门人马克签完合同后就转头将马克提供的新动力机装在了军舰上,同时还自作聪明把马克为东印度公司提供的加固牲畜蹄铁的新发明用在了加厚军靴上,让它们能够担负长途急行军,甚至踢击时能造成更大的伤害——但也更沉重。

就这样,违约的贺布踌躇满志地出发了,就像一直以来侵略行动畅通无阻所带来的胜利冲昏了他的脑袋,用名为高傲的麻醉剂将他灌晕了一样!

就在一个月前,英国军方因不满《天津条约》中所攫取的特权,伙同法军再次——马克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进犯清国,他们意图从天津坐船直入,发挥己方的水战优势,直捣这个实际上虚弱不堪的庞然巨物的首都。这一切似乎十分顺利,落后的清军根本无法在水战中与英法联军正面抗衡,他们的战舰一触而溃,就和1840年的那场战争一模一样。而他们的陆军没有丝毫的火器,而是仍然停留在那大刀和长矛交织,骑兵和弓箭来回的远古时代,不管水战陆战,联军没有丝毫输掉的理由。

但现实令人大跌眼镜,经历过之前失败的教训,清国蒙古亲王兼任钦差大臣僧格林沁已经做好了万全的营备。清军据守大沽炮台抵御英法联军,并在海河入海口痛击英法联合舰队。贺布轻敌冒进陷入清军炮阵团团包围之中,乱炮轰击之下英法舰队四处起火爆炸,多艘舰艇倾覆,贺布本人被炮火重伤。或许是侵略成性和胜利成性的灵魂经受不了失败的磨练,贺布带伤指挥战斗,强行下达登陆命令。英法海军陆战队乘坐小舟和舢板强行在河岸登陆,但此时正值下午退潮,河岸泥泞难行,英军又装备了贺布的“得意之作”,军靴深陷泥地,连带着当拐杖使的步枪也跟着越陷越深。联军一时进退不得,成了清军炮火的活靶子。随后,清军从新河增援而来的满蒙骑兵奔袭至了河岸。面对这些侵略者,他们满怀仇恨地亮出了马刀。

放在平常,英军肯定会嘲笑这些如今还在纵马持刀冲锋的“野蛮人”,但这一次,铮亮的马刀成了索命的利刃,也成了英军这头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清军铁骑蹂阵而入,特制的马蹄铁让他们不惧泥泞的困扰,马弯刀扬起的血液渍红了整片泥滩。直到这时,贺布才如梦初醒,但仍心有不甘,至夜,英法联军发动最后一次进攻,反被守军秉火弹照明,伤损大半,只得全线溃退入远海,逃回杭州、香港等地。

这是清廷在反抗外来侵略者时最大,可能也是唯一的胜仗。

马克自然不想替敌国欢呼,但他的确想将那些英军将领的油腻腻的脑袋按到清军的马刀的刀刃下去。他绝对不容忍自己的作品被用于战争,不管何样的战争。对他来说,最好的消息并不是英军海军陆战队替贺布的愚蠢买了单,也不是贺布重伤住院,而是由于联军主力在天津元气大伤,为免清军的突袭,英军把一些机密军备文件撤回了位于香港岛的对华作战前线指挥总部。对于马克而言,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要清理门户。

趁着士兵换班,马克快速从阴影中闪到大门前,这种最先进的钢铁大门对无钥匙的人来说怕是用炸药也难以轻易撼动,但马克不一样——他本来就是这扇门的设计者。

用钢丝轻松拟出锁簧的结构,厚实的大门在娴熟的机械师面前是如此的不值一提。迅速将大门打开一条缝,马克闪身进入门内,用脚将门勾上。

放眼望去,墙壁上所挂的煤油灯并不足以将光明布满每一寸空间。大型的集装箱如钢铁制成的山岭般堆积着,成排的步枪在灯光下反射着独属于金属的光泽,子弹在另一处,一盒一盒黄澄澄的金属弹头宛若码放整齐的黄金。

再往前走,马克抽了抽鼻子,常人闻起来极不适应的机油味道在他的鼻孔里却是如此令人愉悦。严禁烟火的标识下放置着大桶的机油和汽油,只要一粒小小的火星,就能点燃这足以让整个香港岛为之惊艳的焰火。

当然,马克并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仓库的最深处有一个锁起来的小房间,那里是存放最重要资料的地方。虽然一次性毁掉整个房间更加方便快捷,但那违背了列兹尼克家的准则。

“站住!”马克一怔,他没想到锁死的大门内居然还能冒出卫兵。

“你是谁?”两名英国红衣军从阴影中走出,手中的李式步枪在第一时间锁定了马克的头颅,马克举起双手连连后退,随着两名士兵一步步走入灯光,马克瞥见一名士兵腰间铜黄色的挂坠——一把崭新的黄铜钥匙。

“马克•列兹尼克。”马克出示了证件,说道“贺布将军派我来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一名士兵问道,另一位则稍微聪明一些,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是机密。”马克笑道“贺布将军不希望太多人知道这件事,你如果是个聪明人,应该懂这件事。”

“你...”第一位士兵刚要再度发问,却被第二名士兵拦住“算了,知道太多对我们并不好”接着他转向马克,态度比之前稍稍恭敬了些“列兹尼克先生,按照规定,进入档案室者不允许携带任何危险物品。所以我们必须进行搜查,请您见谅。”

“没关系。”马克笑笑,他身上自然是有些“有用的小东西”的,但是他自信以他的技术能够让常人难以识破这些工具的伪装。

而且,他也不需要刀枪。

“这是什么?”指着他腰间那造型奇异的鸟嘴面具,一名士兵问道。

“防毒面具。老式,但实用。”马克以看痴愚者的目光扫了他一眼,似乎在嫌弃他的孤陋寡闻。“我想,这不算什么危险品吧?”

把那面具解下来反复查看一番,士兵敬了个礼将其交还“例行检查,列兹尼克先生,还望谅解。”

“没事,我想现在能开门了吧?”马克友善地笑笑,目光还是不住地瞄向士兵腰间的钥匙,同时手有意无意地探到了面具上。

“当然。”拿钥匙的士兵回身开门,另一位仍然守在门外,可见这两人也是受过一定的训练的。可惜,这并不足以应付来自内部的意外。随着房间门在锁簧的响动下敞开,一股带着可见尘灰的污浊空气喷涌出来,马克和那名士兵都不由皱了皱眉头。

“防毒面具在任何情况下都很重要,士兵。谨记机械师的忠告”马克指了指腰间的面具,似乎丝毫不介意士兵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上面。走入昏暗的档案室,马克手一晃便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玩意,在熄灭的煤油灯上只一点,光明立刻降临。大量的柜子贮藏着层层的卷宗,这些东西中有日不落帝国在此地每一笔“理所应当”的攫取的账单,有港督和太平绅士的升迁调动资料,但更多的还是图纸——它们只是薄弱易损的纸张,但凭藉它们,日不落帝国可以把领先世界的工业水平最高效率地转化为战斗力,维护女王的荣光和对世界所宣誓的统治。

“您要找什么?”士兵问道,同时身子似乎无意地动了动。但马克的视线早已捷足先登,列兹尼克家制品——一个机构精巧但并不很大的保险柜,上面贴的字母拼凑出一个单词“绝密”

“我要找...”嘴上说着,马克故意往远离士兵的方向走去,他自己的身体遮蔽了士兵的视线,士兵连忙前行几步,但只看到马克突然回头面向他,不算英俊的方正面孔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接着,他感到颈部有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张口想喊,却发现自己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胸部一片湿乎乎的温热随着颈部的冰凉一并传入大脑,随之而来的是彻底的黑暗。

他的喉管和颈动脉在一瞬间被齐齐断掉了。

另一名士兵听到档案室内倒地的声音,连忙持枪冲进去,但当他看清站在里面的是什么的时候,他的嘴巴惊恐地长大了,甚至忘了发出尖叫,更忘了自己的食指其实就搭在扳机上。

一个人身鸟面的怪物正站在灯影中,细长的眼部花纹后隐藏的湖蓝色瞳孔正静静注视着他。接着,那鸟嘴猛然张开,一道寒光在他的视线内越来越大,最后,随着眼眶中的一股凉意直通进颅腔,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马克摘下面具,冷冷地看着面前的这一幕。不过这无形的默哀也只持续了不过数秒,他回身在那保险柜不起眼的边角处轻轻一旋,最高机密的保险柜就如一道未上锁的门般直接洞开,他搜出了自己所亲手交付给贺布的几份资料,毫不犹豫地将这些心血之作直接探进煤油灯的火苗中,火苗欢快地窜上纸张,如精灵般跃动着,将雪白一点点化作黑灰。

为了确认没有副本留存,马克又将柜子整个倾覆,大量的资料如一场突如其来的瑞雪洁白了档案室的地面。他蹲下去细细查看,其中一份资料吸引了他的注意。

“我大清文武营备,官仕谪遣,书墨韬略,事事出夷狄之右,独火器万不能及...大清钦差林则徐,择西洋善工器,合前朝火铳飞石之法,成此红夷新械以备夷,广州内务府敕造。”

原来,第一次鸦片战争期间,为了抵抗列强的坚船利炮,林则徐曾经吸收西方先进技术,又调出了自清鞑入关以来便开始不受重视的火炮科技,临时制造了这一批火炮,可惜清与英军之差距非是几门火炮可以弥补,又可怜林则徐先因诬陷免职,英军趁议和间隙发动反击,并在虎门摧毁了清军海军主力,林则徐苦心经营的新炮图纸也随之落入敌手。如今,这图纸几经辗转,居然又落入马克手中。

“就这样,为遵为人类谋幸福之圭臬,我父亲暗中趁亚罗号战争(中国一般称之为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前往香港岛英租界销毁了为英国军方所提供的新机械的资料,虽然在面对落后的清军时这些新军械无关紧要,但这迫使英国在与法国和以德国为首的各新兴列强的军备竞赛中处于不利地位,也让列兹尼克家与英国军方的合同在到期前提前破裂。英国军方借以向我父亲勒索高额违约金并限制他出国发展以免为别国所用。万般无奈下他归隐到了这里,瓦特先生出生的地方,我们家族最后的伽蓝地。表面上重拾祖业以钟表店营生,但实际上仍暗中研习机械。

1870年,我父亲晚年得一独女,名特蕾西•列兹尼克,那就是我。因为早产的缘故,我自出生后三刻钟便没了母亲,但母亲的生命并没有换来我的健康。”言及此处,特蕾西湖蓝色的瞳孔早已被泪水充盈。“父亲说过,我可能是这个家族最后的一名成员...”她哽咽着,有些歇斯底里“他曾经同我约定过要一同复兴列兹尼克家!但就在我即将掌控他所传授的一切的时候,他扔下了我....自己先去....去....见瓦特先生了....”

她抽泣着,浑身颤抖,瓦尔莱塔也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她,二十余载的生命从未教会她安慰这个词。她试着用机械手臂抚上特蕾西的后背,但随即意识到这似乎不对,连忙又伸出自己本来的手,但出乎意料的是,特蕾西止住了哭泣,一把抓住了那要抬起的机械手臂。

“谢谢你,瓦尔莱塔。”在瓦尔莱塔发愣的瞬间,特蕾西破泣为笑,只是眼圈依然通红“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我的父亲得到这张图纸后一直对这种构思深深着迷,但直到他发生意外,都一直未能有合适的机会去实现它,现在...”她看向瓦尔莱塔的机械肢体“我想我可以将这套理论付诸实践了。”

“看,这门炮其实十分老旧,这种东方的落后火器并没有什么精妙之处,但是...”特蕾西的手指从图纸上所绘的炮身划向炮座“这个炮座!一开始我的父亲还以为这是图纸画错了,因为实际上这根本不是炮座,而是当时英国动力机里常见的一种结构,就像人的关节。”怕瓦尔莱塔不懂,她弯了弯自己细瘦的手臂“清国人将这种与火炮完全无关的结构应用在了炮座上,使得本来转向不灵甚至无法转向的旧式火炮可以俯仰左右,旋转轰击!虽然仍旧落后,但最让人眼前一亮的不是这种技术,而是这种思路!”

使用珍妮机技术,特蕾西制造了一套完整的丝线循环系统,其核心位于瓦尔莱塔的背部,并通过机括与瓦尔莱塔双手、腰间、大腿的中控系统相连。另外还有一个发射器,背后机括所织成的丝线会第一时间转移到这里,从颈部下的“枪口”完成喷丝。特蕾西还重新改造了瓦尔莱塔的第二对后足,让其变为一对辅助的机械手臂,而珍妮机的丝线会从另一条渠道通过后腿传达到这里,由这对辅助臂完成在任何平面上的部署,这样,结网的能力便也有了。

但如果这样,瓦尔莱塔就变成了一个俯卧着的,有两对机械手臂,两对金属节肢的怪物,背后的珍妮机如同小山一般,显得不像蜘蛛,更像一只畸形的海螺。另外,珍妮机的丝线不是凭空而来,按照现在的状况,瓦尔莱塔在短暂的结网喷丝后就要补充棉纱,非常麻烦。

但特蕾西总是有办法的。在任何领域的大师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以常人所不能想到的方式解决看起来不可能的问题,甚至将无比复杂的东西简单化。

“棉纱是不便于携带的,或许用珍妮机并不能满足你的需要。”特蕾西按着遥控器,指挥傀儡将一袋又一袋的线团搬进工作室。“我改变了一下思路,用现成的线作为蛛丝的来源,只要能够补充线团就好,比棉纱方便很多。”

“但既然这样,你需要一个外壳,来固定这些线团,这样也会让你更像蜘蛛一些。”

很难想象。瓦尔莱塔知道,一位机械大师会如工厂里织布的女工一般坐在特制的缝纫机前。依特蕾西的体态,如果真有哪个织布厂聘用了她,怕是要被指控为非法雇用童工呢。

一通百通,对于任何与机器稍微相关的事,特蕾西似乎都有着特别的天赋和狂热,脱掉满是机油的手套,裸露的双手丝毫不复年轻女孩该有的光滑白皙,但不变的是过人的灵巧。随着那双手的上下翻飞,一张张布帛在机械的咔嚓声中诞生,它们滑到未经清理的地面上,傀儡将它们一张张叠放整齐。

教堂旷远的钟声始终如一地保证着边远镇子里孤独的人知晓时间的权利。连续十二下的钟罄意味着新的一天已经到来。特蕾西使劲眨了眨眼睛保证自己的清醒,她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天了。当你足够投入的时候,时间真的是可以被忽略为亚马逊雨林深处最人迹罕至的河流里的浪花——无人问津,但仍在飞速流逝。

“咔”轻轻一声响,特蕾西回过神来,却发现手中的布匹居然被机械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裂口处的丝线卷着边述说着自己的遭遇。这匹布废了。

“咚”杯子与桌面碰撞的轻响,咖啡的醇香灵巧地荡开房间内挥之不尽的机油味道钻进特蕾西的鼻腔。特蕾西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朝桌子一边摸去,那是她设定好的傀儡放置咖啡杯的位置。但还没等酸痛的胳膊完全伸过,那暖和的杯子便被递到了她的手心。

“喝吧,别累到自己。”卸下蜘蛛装备的瓦尔莱塔已经换上了崭新的一对机械足——那是特蕾西赠给她的,店里最好的全自动机械义肢。有了它们,瓦尔莱塔几乎可以完全如常人般行动了。看着特蕾西的黑眼圈,瓦尔莱塔有种莫名的愧疚。自己这几天可谓过得舒心,不想待到自己的黑眼圈刚刚消去,这孩子却是在脸上将其一点不差地复刻了出来。

特蕾西抬头看着瓦尔莱塔灰色的眸子,手中有些不知所措地接过咖啡。她这才想起自己工作之下居然忘记了让傀儡执行早已编写好的程序。在瓦尔莱塔鼓励的目光下轻抿了一口,比起傀儡按照程序炮制的咖啡,瓦尔莱塔亲手的咖啡浓度更低一些,多了一种机械制作所没有的香气,虽然特蕾西对感情的体会有些迟钝,但她知道,那种莫名的暖意和甜香并不来自咖啡本身,而是来自瓦尔莱塔所赋予的那一丝关怀。

好久好久,没有人如此关心她了。马克是一位优秀的父亲和绝佳的导师,但毕竟工作缠身,男人的心思也终究没有女人般的细腻,在照料特蕾西方面毕竟难以做到细致入微。马克之后,傀儡可谓最通特蕾西的心思,但在享受傀儡的便利时,特蕾西必须承认一个现实——实际上,她仍是在自己照顾自己,傀儡只是一个借用了她思想的工具。虽然以她的技术很轻松可以让傀儡口吐人言,但她至今没有那么做——她知道,即便让它说话,也不过是自己的思维换了一个嘴巴来自欺欺人。瓦尔莱塔的出现无疑为她灰暗无色的生活点亮了一盏灯,人类是群居动物,他人的关切虽然看起来不必要,却是最必不可少的珍宝。

只不过...看向一边那如一座小山般的机械蜘蛛装备,特蕾西心中所余的是另一种欢愉。创作者的骄傲。瓦尔莱塔,她最得意的作品。机械师和年轻女孩的角色一直在她身上和谐共存,却在此时出现了矛盾。女孩需要的是旁人的关怀,从这一点出发,特蕾西有些害怕瓦尔莱塔的离开。她已经隐隐习惯了有她的生活,更不想回到那个与傀儡共舞的灰暗独角戏中去。但作为一个机械师,她希望她的作品能走的更远,取得更伟大的成就,让世界从此为两个名字振聋发聩,一个举世无双的人形蜘蛛瓦尔莱塔,还有她的建造者列兹尼克!

正因这两种情绪的交织,特蕾西也不知道自己对瓦尔莱塔的感情究竟处于什么状况。她多么想瓦尔莱塔和傀儡一般陪伴在自己身边,但她也有她的事业啊。特蕾西自嘲地一笑。等到工程结束,自己和她的合作也告一段落,又有什么理由,有何德何能让她留下呢?她要的是大众的鲜花和掌声,而不是同自己一般困在人间的活棺材里。

虽然心有不舍,但一名专业的机械师绝不允许无端的拖延工时。渐渐的,这项工程已经接近尾声了。

“哦,亲爱的,这太奇妙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瓦尔莱塔由衷地赞叹。

大小同一的布帛拼接成了她身体的外壳,在那之下,是无数看似散落但实际上互相连接的线团。这些线团撑起了蜘蛛巨大而臃肿的身躯,也是后背所负的机械提供丝线的来源。那珍妮机改装的机械现在只有两个轴承显露在外,在轴承一侧,刻着一串金色的字母,携手呈现出一个骄傲的名字。

特蕾西•列兹尼克

这是瓦尔莱塔借宿的最后一夜,或许两人的缘分到这里便走到了尽头。这正是特蕾西不愿意承认的。客观上来看,瓦尔莱塔似乎只是列兹尼克钟表店的客人,是作为店主的特蕾西生命中无数过客之一,但悄无声息的,她已经在特蕾西心中上升到和马克同等的地位了。

面对平常甚至难得耳闻的丰盛晚宴,特蕾西却有些没有胃口了。但是她仍强装着开心,把曾经因为瓦尔莱塔而摘下的那层无形壁障重新装配到了自己身上。她不想让自己的伤感打搅重获新生的瓦尔莱塔的情绪。

无所谓吧,反正自己本来就是一个人,遇到她而后又同她分别,自己也并没有损失什么东西...

但是,心还是隐隐作痛。特蕾西的目光越过餐桌看向瓦尔莱塔。道是清酒红人面,人形的瓦尔莱塔笑得很开心,一杯杯地喝着香槟。初见时苍白的面孔已经变得红润,灰色的瞳孔中微微泛着光泽。身体侧倾,长发挥洒,此时的瓦尔莱塔倒是显露出平常所没有的妩媚。

酒至微醺而佳。特蕾西也喝了一口香槟,苦。这是她的第一印象,按理说平常喝着最浓的咖啡也未觉其苦,现在被区区香槟动摇了味蕾,不是味蕾的过错,却是心的过错。想到面前人即将离开,特蕾西终究还是无法释怀。

咖啡让精神警醒,酒精却使精神麻醉。但是一杯杯喝下去,特蕾西心头的苦痛却根本没有麻醉的意思。呼吸开始变得不规律,灼热的气流炮烙着平静面孔下已经难受任何摧残的心。痛苦的不是一无所有,而是得到后的失去。马克如此,面前人也终将如此。

“列兹尼克小姐。”心下里纷复着,却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吓了一跳。特蕾西抬起头,湖蓝色眸子看着灰瞳孔,惶恐和哀伤迅速被掩埋在平静下,只为了不玷污对方眼中的欣喜。但特蕾西没有想过,论识人,瓦尔莱塔比她高出不知多少个境界。野外风雨中飞翔过的鸟总比铁笼里的更敏感些。

“谢谢你,列兹尼克小姐。”瓦尔莱塔微笑着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下呆在座椅上的特蕾西手中的杯子,一仰头,整整一杯的液体被她轻松地饮个涓滴不剩。看看似乎仍然没能反应过来的特蕾西,瓦尔莱塔露出了一个阴谋得逞般的笑容。

特蕾西对她的感情,她又如何不知道呢,怕是只有她以为她不知道。

帮人帮到底。深谙世界丑恶的瓦尔莱塔清楚,自己那笔钱只能让特蕾西暂时脱离困境,而不能助她走出当下的困局。她需要的不仅是钱,还有一个人,一个能够时刻与她相伴,在她心中占据最重要位置的人。

她愿意担此重任。虽然两个女性间的感情在这个连有些男女间都缺乏纯情的世界中有些惊世骇俗,但既然愿意化身那人人所惧的毒虫,她还会在意更多惊讶的目光么?

她当然也知道,指望特蕾西这样的人主动吐露内心的感情,怕是白发黄土也待不见。既然她恐惧,彷徨,逡巡,就让自己来迈出这一步吧。就算未来有什么“罪过”要清算的话,也都应归到自己头上。而她只是被动应和,不用承担什么责任。

轻柔而不失敏捷地取过特蕾西手中的酒杯,瓦尔莱塔的举动却是越来越神似一只蜘蛛,将她的制造者,那只名为特蕾西的小飞虫一点点拉入自己的情网。一口将特蕾西杯中的酒也饮入,将其含在口中。细品其中的香气,还好,并没有机油的味道,而是一抹似于咖啡的甜香。

随后,瓦尔莱塔轻轻俯下身,嘴唇顿时与尚在发愣的特蕾西的嘴巴相接。唇瓣交错的同时,酒液一点点随着舌头的探入渡过,与特蕾西的舌头交织在一起,舞成一曲迷醉,宛若梦境。

“瓦尔...莱塔...”只剩游丝般气力的双手推着瓦尔莱塔的肩胛,特蕾西似乎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便已被这蜘蛛所轻松捕获。一切似乎都已经不重要,口中液体的麻醉感已然超过了之前所饮的总和。当唇瓣分开时,两人已经紧紧依靠在一起,煤油灯的灯光在黑夜中投下橙黄色的温暖,静静笼罩着她们。

“列兹尼克小姐...”

“叫我...特蕾西...特蕾西•列兹尼克。”呼吸急促,手无意地搭上瓦尔莱塔的肩,似乎这一杯终于灌醉了特蕾西,让她比平常稍稍的大胆了些。

“好的,特蕾西。”瓦尔莱塔的微笑近在咫尺,灰色的瞳孔此时宛若一个夺人心魂的漩涡,特蕾西只看了一眼便深深陷入进去。“等我的畸形秀赚了大钱,我会回来找你。你是世界上最棒的机械师,我会用我的一切来支持你。”

无言,道谢似乎都是一种多余的敷衍,特蕾西紧紧拥住瓦尔莱塔,两人就这样,在这狭窄的,机油味道难消的小小工作室内,体会着彼此都从未品尝过的味道。

一夜无话。

1893年?月?日

当守护着家族誓言的女孩莅临这被诅咒的庄园。

自分别之后,特蕾西未能等来瓦尔莱塔的消息。她开始遣傀儡去购置报纸,阅读平日里不会多看一眼的娱乐新闻——她希望报纸的油墨中能绘出一名畸形秀演员的信息。但是一切宛若石沉大海,平静到令人不安。若不是手中确实剩下了不少钱财,特蕾西也许会将那一切归为新年某一个傍晚的一场美丽的梦。

直到那诡异的信笺,它绕过了傀儡而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的桌前。其中许诺了她所急需的丰厚资金,还有更多她所没有见识过的诡异而新奇的机械。

锁上小屋的门,特蕾西将瓦尔莱塔的名字镌刻在焦黑的门框上,那里的一处缝隙中留下了她三年来所有想对她说的话。随后,她踏上了列车。那用她再熟悉不过的部件构造,但她自己却从未坐过的东西。

欧利蒂丝用笑容接待每一位客人,不管是“监管者”还是“求生者”。诡异的狂欢一次次微笑着对新来的人说,这只不过是一场游戏。

输了,回到庄园;赢了,从大门或者地窖走过一段长路,再次回到庄园。一切似乎都只是小孩子过家家般的纯真无害,但机械师灵活的不仅是双手,凭特蕾西的头脑,她很快想到——一次次胜利和失败,每一次都是回到庄园,但是,却总是看不到游戏的终点,更别提那些丰厚的奖金。

特蕾西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诡异的循环中。她每天和不同的人组成四人的队伍进入不同的场地——她至今依然不知道那场地是如何与庄园相连。玩着这所谓的“狩猎”游戏。每一个初见监管者们的新人都会认为他们是可怕的。特蕾西见过缺了一条腿的小丑,他张狂而带着癫意的刺耳的笑徘徊在整个场地,火箭冲锋,这似乎是以人命为戏码的狂欢无时无刻不让他的疯狂更加凌厉。还有那身材瘦长的绅士,特蕾西通过旁人之口了解到他正是臭名昭著的开膛手“杰克”,对于伦敦中那一系列诡异的案件,不问世事的机械师并不十分清楚,但无疑的,这个骇人听闻的杀人犯此时就与他们列于同场,来回逡巡,甚至在雾中悄然出现在他们背后,把令人毛骨悚然的手术刀锁上他们的咽喉。

还有一个更诡异的家伙。特蕾西第一次发现除了自己外,居然还有人能够驱使会动的人形机械。那一脸绷带,全身都是烧伤痕迹的壮汉,手中却拿着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武器。它的造型很像鲨鱼,但特蕾西一眼便看出它丝毫没有鲨鱼应有的杀伤力——上帝!特蕾西真的想向瓦特先生请示,充气的中空东西真的能在孩童游戏以外的地方作为武器么?

更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那是一场游戏,特蕾西正奔跑在雾区的边沿——这些雾气的存在完全悖逆了特蕾西的常识,它们宛若被无形的壁障阻拦,永远只在一片固定的圆形区域扩散,只要踏出这区域一英寸,那雾气就会在顷刻间被你甩在身后。但特蕾西是无暇思考这些的,那雾都绅士两脚便将她先前放下的门板蹚碎,半透明的身形随即清晰起来,青灰色的西装和灰白色的面具勾勒出开膛手的神秘恐怖,左手的五柄手术刀在雾气中依然难掩寒光。

他用左手猛击了一下空气,在特蕾西看来这似乎只是出于泄愤,但她错了——她真切地感觉到身周的雾气化作了夺命的刀锋切入自己的身体,剥离皮肉,搅碎筋骨,痛的超过了一切——她心头的恐惧似乎要从胸腔里爆开,矮着身子,不顾一切地只想逃离。但那开膛手脚步虽然看起来缓慢,却只在须臾之间冲到了仍在奔逃的她的身后,左手张开,五柄手术刀如巨爪劈下,速度之快,扬起的风声在第一时间灌入特蕾西的耳朵,告诉她——她应该变成一具尸体躺下了。

“瓦尔莱塔...”看向前方的废墟,特蕾西湖蓝色的眼睛干涩着,似乎由于恐惧堵塞了泪腺,居然流不出一滴泪。她多想再看一眼她啊。但此时,小机械师唯一的权力似乎只剩下临死前再念一次这个珍贵的名字。

“蔟”刀锋入肉声是那么的刺耳,没有半点迟到。特蕾西清晰地感觉到冰冷随着刀刃渗入身体,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下。但下一秒,她意识到自己还有知觉。

但杰克并没有给她思考的机会,他如变魔术一般掏出气球——特蕾西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原理,能让密度比空气轻这么多的气体瞬间充满多个气球。她被绑了上去,被牵着走向来路,那里的电机旁有一把狂欢之椅。

“不对!”被惊慌充斥的大脑瞬间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欣喜,但随后是疑惑。特蕾西能看到自己先前跑过的地面,自己中了两刀,但地面毫无血迹。当她在气球上挣扎着回头看自己的身体时,却发现身躯甚至工作服都没有破损,除了在游戏场地中沾染的灰尘外根本没有血迹或者刀伤——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是幻觉。

直到被升天的狂欢之椅送回庄园,特蕾西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被“小丑”和“厂长”攻击的那些同僚也提供了几乎同样的信息,可火箭和“鲨鱼”都是钝器,尤其鲨鱼,简直就是小孩子打闹的东西,被它们打中无事可以说理所应当,但是自己直接被五柄手术刀同时砍中,却除了失去力气倒地外本身安然无恙,这是怎么回事?

特蕾西不是侦探,但机械师过人的头脑让她能够察常人之不察。在这一切诡异而不合常理的表象背后,应当存在某种“规则”。

根据其他求生者——主要来自一名名叫弗雷迪•莱利的律师所提供的情报,无论是那似乎用来搞笑的“鲨鱼”,还是杰克那看起来一击便能夺人性命的手术刀,都只须两次攻击,便可让求生者倒地。但这种“倒地”就和狂欢之椅一样,虽然可怕,但不会带来实际性的伤害。哪怕倒地后被击中再多下而无人救援,也会在一定时间后自动返回庄园。

“既然这样,游戏还有何意义?”坐在长桌前,特蕾西陷入了沉思。她对面的莱利先生笑了笑——不知为何,特蕾西感到那笑容中带着无可奈何,又有一丝的悲戚。

作为比特蕾西早来到庄园一周的“前辈”,弗雷迪•莱利很有亲和力,他幽默风趣,巧舌如簧,擅长让大家聚拢在他的身边。即便是不善与人交往的特蕾西,时间久了后也能与他正常谈话了。他很喜欢发号施令,不吝时间地对一些事情长篇大论,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但特蕾西观察到,他似乎对求生者中的“下等人”十分不友好,一旦有那些鬼鬼祟祟,贼眉鼠眼,衣冠不整或者土里土气的家伙靠近,他立刻摆出一副高傲的姿态,不说一句话,直到那些家伙消失在眼前。但他对特蕾西还算友善——虽然没有去学校读过书,但列兹尼克家的家教令她的文化水平能够与这位律师平起平坐。

与律师的交谈并没有得出什么结果,而监管者和求生者所住的地方完全隔离,特蕾西只得把精力放在庄园里的奇妙机械上。那些操作简易的密码机是最吸引她注意力。她利用几场游戏的时间大致还原了密码机的构造,但可惜的是,按照规则这些密码机并不能拆卸——这并非被什么东西告知的,而是特蕾西在付出一直浪费时间导致游戏输掉的代价后得出的,她用尽了任何手段,都弄不开那看似无比普通的一颗螺丝钉。这似乎同“被击中两次倒地”“气球可瞬间生成”一般,成为了游戏场地中违背常俗的规律。

谜底的揭晓有时候并不意味着皆大欢喜,有时,正是谜底最为鲜血淋漓,毫无感情。

“今天只有一场游戏?”早餐,特蕾西习惯性地坐在长餐桌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和往常一样,餐盘下压着的一张羊皮纸向每一个人宣告着今天的游戏场次和参赛人名单。虽然不知道这庄园为何还在使用欧洲中世纪的记录方式,但所有人也都习以为常了。

但今天,往往被写满的羊皮纸上却只有一场游戏的记录,地图红教堂,监管者裘克,还有四名求生者的名字。

按照规定,被点到的人会在一楼大厅集合,这也是监管者和求生者少数几次见面的机会。

裘克就是小丑,众人对他也算耳熟能详,其实便也不怎么怕他。毕竟火箭筒打人虽然痛,却远没有杰克的手术刀来得慑人。但是今天,他稍稍迟到了一会,就在众人疑惑不解时,他拖着义肢来了,包括特蕾西在内,所有求生者们都在刹那间面如土色,那四名即将上场的求生者的面色尤其难看——裘克手中不再是那火箭筒了,他拎着一挺崭新的电锯!

是的,电锯。伐木工人用的那种,犬牙般的森森锯齿反射着寒光,配合小丑的笑容构造出一幅病态的狂欢画面。毫无疑问,这用于杀戮木材的工业机械对人体来说意味着彻底的毁灭。他狂笑着,嘴里胡乱吐着含混不清,很多发音都不对的美式英语,率先走出了庄园大门。

四名求生者畏畏缩缩,似乎不敢前行,但他们中之一大叫道“怕什么,反正我们也不会真的死亡,而且我们不也一样和往常不同吗?”

听他的话,其余三人眼中流露出自信的神色,跟着他走了出去。

“他那句话。”莱利的声音突然出现在特蕾西背后,把她吓了一跳“有深意啊。”

“等...等到他们回来您去问问?”特蕾西怯生生地道。

莱利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回到餐桌上,一手撑着脑袋,一句话也不说。

时间流逝得很慢,一分一秒,按照平常来说求生者们不一定会等待结果,他们可能会回房间休息,为自己的下一场游戏做准备,或者互相带着防备地聊天。但今天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他们默默等待着,等待这场异常的游戏的结果。特蕾西受不了这种压抑,几次她都想走,但她更不想在这种气氛下一个人待在房间。

这一局游戏似乎格外漫长,似乎双方的对抗十分焦灼。就在时钟慢悠悠得走过了似乎几百数千次后,一张羊皮纸从门前飘落。

离门最近的求生者立刻将这难得的变动之物捡了起来,大声宣读“平局!Xxx,xxx,逃生,xxx,xxx”

读到后面两个人的结局时,他猛地停了下来,睁大了眼睛,似乎在纸上看到了什么让人难以置信的妖物。特蕾西很奇怪,一般来说,被捉到,坐上狂欢之椅或者倒地时间太长而被送回庄园的人,一般称之为“迷失”

而现在...

“遇害!”旁边一个不耐烦的家伙从先前那人手中夺过羊皮纸,看了一眼,面色煞白地喊道。

“咚。”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庄园的大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入,特蕾西只看了一眼,瞬间只觉胃里一阵翻腾,全身则像掉入了冰窖,不停地颤抖。

裘克——那是裘克没错,他从外面缓缓走入,电锯上,脸上,身上,全部都是斑斓的血迹,他的脸甚至已经被整个染红,鲜血还在顺着面颊往下滴,但他丝毫没有抹一下的意思。他没有如平常一般地狂笑,而是抱着脑袋,不停地尖叫着,哭嚎着,嘶哑的声音充斥在整个大厅,但没有人同情他,更没有人敢接近他——他的电锯上已经残损了一部分的锯齿和其上挂着的人体组织残片说明了一切。

“杀人。”莱利低声道。“看来,以前的一切游戏都是试水,只有这最后一场,是真正的生死之战。”

特蕾西感觉自己的脑袋昏沉沉的,已经听不进莱利的话语。她被傀儡搀扶着回到房间,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啊!”又一次被噩梦惊醒,特蕾西这才察觉到已是白昼,勉强到达餐桌,她获知今天又恢复到了多场游戏——她在第一场,监管者裘克。

想到一夜的噩梦中多次看到的裘克举起电锯的身影,特蕾西不由得浑身颤抖,险些再次昏阙。好在,裘克出场时手中的东西又变回了平日的火箭筒,但他的精神状态依然不好,虽然他平常就是个疯子,但现在他简直就是疯子中的疯子。

“裘克先生...”特蕾西试图与他交谈,她是剩下的最后一个人。但裘克丝毫没有答应的意思,一火箭筒将正试图翻过窗户的特蕾西放倒,他七手八脚地把她绑上气球,一路走一路哭叫着,特蕾西被他的样子吓住了,甚至忘了挣扎。

“我要赢!”将特蕾西狠狠摔上椅子,裘克大吼道“我要赢!我要活着...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

裘克——大获全胜,用时不过几分钟。但似乎他的心情还是没有丝毫的好转,哭嚎着回监管者宿舍去了。

在那之后,一切似乎照常运行,但莱利的行动明显焦躁起来,他经常与不同的人低声交谈,莫名其妙的消失一段时间而后出现,对其间发生的一切讳莫如深。终于有一天,特蕾西估算着还有一周便是她到庄园满一个月的时候,莱利先生在晚餐后叫住了她,以及和她同批的另外三名求生者。他把他们带到一处偏僻的房间里,锁上了门。

“各位晚好。”律师面孔上一成不变的职业性的微笑,不紧不慢地整理着领带,他似乎很享受这种卖关子的感觉。

“有话就赶紧说。”虽然年轻但身周布满战争伤痕的雇佣兵低吼道,他很不喜欢这些靠嘴吃饭的家伙,按理来说,莱利也不会看得起这样的莽夫,但今天的他一反常态,嘴角轻咧,露出一个得意的笑,仿佛已经掌控了一切。“萨贝达先生,别这么着急。”

“如果你叫我们来是要对你的趾高气扬品头论足的话,我必须说,律师先生,您逊毙了。”清冷的女声,来自紧贴佣兵而坐的军装女士,她身材高挑,神色高傲,举手投足间呈现出一股男子气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比特蕾西更不像个年轻女孩,却比后者张扬的多。

“怎么会呢,贝坦菲尔小姐。”面对两名军人,莱利面不改色,把头伸向桌子另一边还在看书的男子“弗兰克先生,请您放下您的书好吗?您应该知道,这是基本的尊重。”

“我只知道不像这个该死的庄园主一样浪费别人的时间才是最大的尊重。”冒险家库特•弗兰克哼了一声,但还是把手中的《格列佛游记》合上。

“很好。”对库特的嘲讽置若罔闻,莱利笑道“我这次邀请各位前来,是要告诉各位一个秘密——一个关于这个庄园的秘密!”

“我们怎么信你?”就在特蕾西仍处于惊异中时,奈布却率先发表了质疑。虽然他也想知道庄园的秘密,但是战场上养成的习惯让他在任何时候都会尝试把握主动权。

“骗你们,我有什么好处么?”莱利不咸不淡地说

“那你把秘密告诉我们又有什么好处?”玛尔塔针锋相对。世界上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她可不想在莫名其妙中被这奸猾的家伙拉上了贼船。“既然是秘密,又关乎庄园,我想知道的人必定会付出代价。”

“如果你不想听到,可以离开。”莱利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故作大度。他有十足的把握,从奈布和玛尔塔的眼中,他能够窥见不屑下所隐藏的好奇。

空气安静了,甚至听不见钟表的滴答声。特蕾西知道,虽然在战场上和游戏中,两位军人有着远胜律师的实力,但论心理的博弈,两人还并不足以压过律师。

“很好。”慢条斯理地摆弄着领带,莱利对最终选择了静坐的奈布和玛尔塔很满意“我要说的,其实并不是我们看不到的什么东西,而是与我们最生死攸关的——庄园游戏的规则。”

“五电机二大门一地窖,攻击两下倒地,这些我们都知道。”库特插话,但莱利就好像没听见“如大家所见,我们一次次重复这种游戏,不会死亡,不会离开,也看不到我们被许诺的奖金!”

“但前几天的那场游戏,大家也看到了,平局,就算其中两人已经被杀害,那逃生的那两人呢?他们去了哪里?”

奈布和玛尔塔皆是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直,库特变了面色,特蕾西心中警铃大作,的确的,那天遇害的两人自然未归,但是逃走的两人,却也从来没有回到过庄园,那场游戏中的所有求生者都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监管者裘克——他已经疯癫,而求生者更不可能从监管者口中套出什么。

“根据我这些天的查证。”莱利沉声道“我得出了这场游戏的规律。”

“我们会被禁锢在这庄园内一个月,其间不断重复那‘游戏’,但这些游戏都与最终的结局无关,决定一切的会是进入庄园满一个月后,这场游戏,应该会和平常的游戏有所‘不同’,而这场游戏。”他站起身,眼中吐露三分光亮,但特蕾西看到的更多是那熟悉的惧色“逃出去,赢得奖金,离开这里。逃不出去...”

“死。”奈布吐出一个字,无疑,在座的五人中,他对这个字最为熟悉。

这个字眼似乎让空气都跟着震慑了几下,冰冷攀上每一个人的脊骨,肩胛,直抵大脑。特蕾西咬着嘴唇,藏在桌子下攥着遥控器的手的关节已经发白。

“究竟是哪里不同?”似乎想打破沉默的气氛,玛尔塔问道。不知为何,特蕾西感觉她看向莱利的目光平白多出了几分戒备。

“知道的人不会告诉你们。”莱利说“对于最后一场游戏的玩家而言,没有输赢平的观念,只有生死。无论结局如何,他们无法再见到我们。而第五个参赛者——我想,没人能够和裘克谈话吧?”

回想起自己的经历,特蕾西在心中默许了莱利的观点。她没有丝毫的勇气直面那个疯子,早在她提出那句询问时,就早已预料到了下一秒所要发生的事——出于胆怯,她甚至不敢改变既定的道路,即便知道它走不通。

“我要赢!我要活着...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裘克的话语仿佛就在耳边响起,特蕾西面色苍白,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列兹尼克小姐。”似乎敏锐地捕捉到特蕾西的异常,莱利藏在镜片后褐色的眸子扫向了她“您有什么想说的?”

“没...没有”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特蕾西颤巍巍地摇头,只不过别说莱利,就是房间里的另外三人都能看出她有心事。

“那么。”奈布再度发问“游戏的输,赢,平还有什么意义呢?我们之前进行的那些不致命的游戏,难道只是给我们训练的吗?”

“根据我的推测。”莱利将目光从特蕾西的脸上撤出,特蕾西大松了一口气,再和莱利对视,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看穿。“输赢平依然存在,但应该只与监管者有关。裘克还活着,没有遇害,但他也没有离开,而是继续进入这个轮回。那么,只能是因为——”

“平局。”库特说道。

莱利点点头“没错!因为平局,所以他没有遇害,但是也不得超脱!如果我没猜错,如果他杀死了三人及以上,他应该也可以离开,带着丰厚的奖金,监管者毕竟也是人,虽然他们很反常,但必定和我们求生者一样有着七情六欲,否则,没道理会服从庄园主来参加对我们的狩猎!”

“那...如果他们输了?”小心翼翼地发问,虽然已经知道了答案,特蕾西还是抱有一线希望——虽然她也不知道这种对敌人的无意义的仁慈来自何种考量。

“死!”奈布再次吐出这个字眼,和第一次不同,这个字带着浓浓的兴奋意味。敌人的死,是雇佣兵所想看到的最美丽的光景。玛尔塔和库特附和着点头,对于那些监管者,他们自然毫无好感可言。

“而我们现在进行的游戏。”莱利继续分析道“大家也都感受到了,不管游戏输赢如何,并不影响我们在庄园内的一切活动,所以我觉得它必然关联着一样同样重要,但是我们现在无法触及的东西。”

“那是什么?”奈布低吼,他很不喜欢这种绕圈子的话。

“奖金!”莱利说道“我们在这一阶段的战绩,将关系到奖金的最终数额!”

“有什么证据么?”玛尔塔有些疑惑

“没有,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结论。”莱利自信道“相信一位老牌律师的直觉是有益无害的,贝坦菲尔小姐。”

“是么?”玛尔塔抱起手臂,仔细端详了一把莱利,突然冷笑一声“我们见过,律师先生,我做地勤时曾经与一家军工厂谈过一笔单子,而您似乎就是那家工厂的投资顾问。但随着——”她不顾莱利难看到像是吃了死老鼠的面色,继续说道“密涅瓦军工厂在那不久之后迅速陷入更深的债务危机,我谈的那笔单子因为质量不足被退货,就在那之后两天,军工厂大火,那厂长也失踪在了大火中。”

“你知道那厂长叫什么么?”

玛尔塔直视莱利的眼睛,在这一刻,莱利居然冷静了下来,收敛了神色,但特蕾西能感受到他全身正在微微颤抖。

“里奥•贝克!”

短暂的沉默,特蕾西想到那处处诡异的绷带大汉,的确身上满是烧伤的痕迹。而关于这绷带大汉的情报,最多也正是来自莱利。

“好。”莱利突然笑了,那笑容带着一丝阴狠,居然有些不像平时的他。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以为我不清楚么?”他站起身,直面玛尔塔“我的失误!我承认我的失误导致了工厂的倒闭,但是你知道什么?你知道里奥那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他状若癫狂,特蕾西被吓住,玛尔塔无畏地与他对视,而只有旁侧的库特窥见了他眼中闪过的狡黠。

“你们没必要知道。”似乎想起了什么,莱利突然由嗔专喜,哈哈大笑。“你们只需要知道,里奥一定想杀死我,而我也一定会让他先去他早就该去的地方的!”

“明天就是我来这里满一个月,明天我就要参与最后一场游戏,而监管者,虽然没有任何的通知,但我知道,我知道监管者一定是里奥!他红了眼睛的要杀我,但他一定会输掉这场游戏,然后去死!”

“这和你们,和我们今夜的谈话没有任何关系,明白吗!”似乎恢复了镇定,但眼中还是残存着与斯文外表不般配的歇斯底里。我害了你又如何,你是个早就该死的受害者,既然你不知用何种方法活了下来,我不介意再将事情做绝一步。

我有愧,但这不妨碍为了摆脱你的复仇而杀掉你。

也怪你,谁让你那样的慷慨,谁让你能够在我落魄的时候还拥有大笔的财富和美满的家庭。谁让你作为一个只受过低等教育却手里有点钱的家伙,便胆敢给予上等人施舍?

这些话,莱利自然不会说出。

“最后一个问题。”特蕾西心头一阵没来由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但这不妨碍奈布站起身对莱利发问。他直视莱利的眼睛,炯炯有神却冰冷非常的目光宛若一只要随时择人而噬的狼“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

“为什么?”面对这个手中鲜血可能比某些监管者还多的家伙的注视,莱利面不易色,侃侃而谈。

“我明天就要参加最后一场游戏,无论输赢如何,我都不会与你们在庄园内再见。但是凭藉我的观察,你们四人是差不多同一时间进入游戏,这意味着一周后,你们有很大概率组成同队来参加最后一场游戏。凭你们的战绩,只要赢下最后一战,奖金的数额不会太低。”

他说的是实情。奈布,玛尔塔,库特,特蕾西,这四个人可谓同期求生者中的精英。两位军人自不必说,经验丰富的冒险家自然知道如何在恶劣环境中夹缝生存。而特蕾西,虽然在参加伊始因胆怯和对规则的试探而输掉不少,但在逐渐熟悉游戏后,机械师的专业技能开始发力,让她在破译中如鱼得水,单论修机,整个庄园也无求生者出其右。

所以,四人战绩自然都不错。可以预见的是,如果他们能够离开庄园,那奖金绝对能够支付得起莱利下半辈子的公事费。

换言之,这四人只要能出去,经济上便可稳稳迈入“上等人”行列,莱利帮助他们,便是为了他们日后在庄园外遇到官司时,优先考虑他的事务所。

“莱利先生真是深谋远虑,您怎么就确定您一定可以出去?”拿着莱利的名片,玛尔塔看着那文文弱弱的律师讥笑道。的确,莱利的部署可以说是太过超前,在大家还在为未来的生死未卜而担忧的时候,他居然已经在考虑出庄园之后的发展,这未免有些太过自信。

“一个气红眼的人和一个冷静的人对赌,冷静的人永远会是胜利的一方。”莱利笑道。这一次,他笑得无比自信。但那自信之下究竟是惊惶还是狡黠,就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翌日。

没有丝毫的意外,当特蕾西从装着司康饼的盘子下抽出羊皮纸的时候,莱利已经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朝庄园的大厅走去。

监管者:里奥•贝克。

求生者:艾米丽•黛儿,弗雷迪•莱利,克利切•皮尔森,艾玛•伍兹。

地图:军工厂

“主人,我已经在他们的梦境中告诉了他们‘最终游戏’的规则。”庄园被禁止进入的一处餐室中,半夜莺半人的女子正立在钢琴前,恭敬地向坐在椅子上的中年男子做着报告。身着棕褐色大衣的中年男子沉吟半晌,抚了抚络腮的胡茬,将四本日记放在了背后的书架上,和那里已经堆满了半个书架的日记本混在一起。

“下一次的‘最终游戏’不用你再去通知了。”庄园主的声音威严中混着一丝疲惫。他的眼睛穿过夜莺的身躯,望向餐室残破的地板,剥落的壁画依稀展示着昔日的奢华,但残损的吊灯和破碎的餐具静静叙说着这里曾发生的一切——背叛,欺骗,还有终极的诅咒。

“里奥•贝克。”低吟着那监管者的名字,庄园主面色看不出悲喜。“弗雷迪•莱利。”

“主人,那个叫莱利的律师把最终游戏的情报泄...”夜莺面色略微焦急,但庄园主挥手阻止“这在我意料之中,他没有触及底线。”

庄园主从椅子上起身,来回徘徊在狭小的室内,他的身影向夜莺靠近,最后贴紧,穿过——夜莺小姐仿佛一个无实体的幻象,仍静静地站在原地,但庄园主视野中,那半人半禽的身影渐渐淡去,只剩下早已不能奏响的破旧钢琴上的一个铁质鸟笼里,一只黄色翎羽的美丽夜莺正在那里用长喙轻轻梳理着羽毛。

“我们既已是这里的支配者,便要保证公平,可以爱,可以恨,可以忧,可以怒,但是,不能因个人的喜好而改变既定的命运,否则,小说的真实性就将要被打破。”庄园主看着笼中夜莺,喃喃道。

转瞬间,人已不见。钢琴之上,只剩下腐朽生锈的铁笼和几片残破的鸟翎。

这一切,不会为任何人知晓。

一楼,庄园大厅。

律师和医生正窃窃私语着什么,园丁则迟到了很多,她推着一个大箱子,亦步亦趋,似乎有些吃力地赶过来。而最后一个求生者——克利切•皮尔森,却迟迟未到。

没有人敢上前问询,所有求生者似乎都在刻意与这三人保持着距离,就仿佛他们身上存在什么致命的病毒。莱利与那女医生似乎达成了什么协议,他带着标志性的假笑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头看向了特蕾西——她正与奈布、玛尔塔、库特坐在一起,感应到莱利的目光,特蕾西驱使着僵硬的脖子勉强点了点头,而其他三人却爱理不理。不过这似乎已经足以让莱利满意,他笑了笑表示回应,而这时,监管者也来了。

有了裘克之前的表现打底,里奥的登场并未让大家惊骇太多,却也让不少人脊背发凉。他手中再也不是那搞笑的鲨鱼棒槌,而是一柄介于钩子与镰刀之间的兵刃。黝黑的刃身和苍白的刃口形成鲜明的反衬,特蕾西毫不怀疑它能够瞬间给一个活人开膛破肚。

在看到他的瞬间,莱利面孔上的假笑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淡漠。是的,淡漠。而里奥也没有什么明显的表示,他静静看着莱利。空气的温度似乎在这一刻被人为的调低。特蕾西倒吸一口凉气,即便是不善体察感情如她也能体察到两者之间无形的交锋。里奥的面孔隐藏在面具和绷带下,但手中镰刀越来越明显的剧颤表现出他内心几乎滔天的怨火。

不共戴天之仇,几乎不需要什么言语来说明敌意与杀心,一切的一切大家都谙熟于胸。

但是,即便二人的交锋如此狠厉,还有一个不能忽视的问题。

克利切•皮尔森至今未到。谁也不知道迟到的惩罚是什么,但是似乎庄园轻而易举地否决了这个问题的存在。大门打开,四人先后走出,推着箱子的艾玛喘着粗气走在最后。随着她迟缓的脚步迈出大门,那门咣当一声自动关闭了。

所有人都在等待,但是直到午时,那宣告胜负的羊皮纸再也没有出现,更没有任何一个人从外面归来。四个人,包括未出现的克利切,都就此彻底从这个早上起消失了。

“可能那羊皮纸在最终战时只有平局才会出现,宣告监管者回来的消息。”库特说道。但是特蕾西没有听进去。大门始终关闭着,没有新的通知,似乎这场游戏还在继续,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人都已经遇害,或者带着财富离开庄园了。

“这应该是为了给我们更大的心理压力,庄园主真是狡猾。”玛尔塔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特蕾西,心下里自有了判断。作为一个失意者,她固然希望自己赢下游戏,但身为军人,在这场诡异的游戏中,她最大的愿望是让更多人能够回家。

“无论你是谁,不要被我抓到。”暗自咬牙,玛尔塔把手探入身体另一侧不起眼的枪套,不同于她别在腰间的信号枪,那里是一挺真正的手枪,精致的木质枪柄上刻着贝坦菲尔家的徽记,复将其抽出,银白色的枪机、枪身、转轮一点点显露,直到那寒光闪烁的枪管如一个银色的精灵跃出皮质的桎梏。她抬枪向前,做射击状。按照规则这把枪并不能带入游戏,但也正是这挺武器,陪伴她走过与家人、社会甚至爱人抗争的道路。为她打开这人类最普遍也最先进的工业杀戮机械的大门。但无论是亨利,还是周围的一切,都迫使她将这挚爱收起,做难以翱翔天空的护巢雌鹰。

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扫过座中几人,复聚焦在机械瞄具上。因为性别,她不得不选择收敛健壮的翅膀,但是她的翎羽,她的趾爪,她的瞳孔,明明比有些雄鹰还要神俊。她不是鸟笼里的豢禽,她也渴望天空啊。

她以为,仅仅是她以为,庄园能够给她重头再来的机会,死去的亨利,活着的家人,这些都不再是她的桎梏。她应该能够用手中的枪搏出一片天,获得自由飞翔的权力。但是当她准备上场时,被送到手中的那柄承载了不堪回首的往事的信号枪将她的期冀狠狠击碎。

她恨庄园主,更恨那被庄园主所赐予的那早已被她丢弃的,代表了地勤身份和爱人亡故之记忆的信号枪。

“我要做一个真正的军人!”

“你不配。”

要说除了庄园主外,庄园之内还有哪个人最能吸引她的仇恨,那肯定是奈布•萨贝达了。

“英国皇家空军?除了踢正步和做笔录,你们这些花瓶能做什么?你这个样子,怕是血都没有见过吧?”依稀记得初见,同为军人的他毫不留情地嘲讽道“当我在能把岩石当煎锅的山地里为东印度公司与那些把牛当神物看的野蛮人拼命的时候,你怕是还在伦敦舒适的阴天下站军姿吧?”

她奋力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这是实情。

她是英国皇家空军的一员,但仅仅身为地勤,却是在空军基地里饱食终日,虽然不甘如多数同僚一般蒙混度日,但无论她多么刻苦的训练,终究没有经历过战场的打磨。她不够狠厉,虽然面对那些已经几乎非人的“监管者”,依然不敢视敌如标靶般将手中的信号枪指准对方的咽喉头颅。反观奈布,就在他高喊着“库克瑞”用手中的廓尔喀弯刀将里奥面部的绷带一击毁损大半后,庄园主便禁止了他携带弯刀入场。但这并不妨碍什么,换上一副钢铁护腕,发挥廓尔喀佣兵特有的山地“铁脚板”,他可以成为游戏中的一条血色之线,为队友们撑起一片天。杰克奇诡的雾隐加速跟不上他的冲刺,裘克的火箭冲锋虽拟得上他的速度,却远不及他灵巧。就算里奥那时刻萦绕着不详气息的傀儡,在他面前也笨拙得如同一根木桩。同为军人,与他相比,玛尔塔与生俱来的那份深入骨髓的骄傲荡然无存。

她怎是认输的人,一次次的游戏,她追随着他的脚步。就如当年追随亨利的脚步一样。她冲锋陷阵,虎口夺食,一次次将他或者其他人从椅子上解下,让监管者只余在一片红雾中的气急败坏。一次次在他行将力竭时悍然杀入,让监管者陷入同时面对两名军人的艰难境地。

但即便这样,他还是一次次无情地嘲讽着,用比她优秀的表现告诉她,你不合格。

“来自英国的贵小姐,如果你还算个军人,请放下你的玩具枪。”那天,站在敞开的大门前,目送着两名队友离开的背影,他如此说道。年轻但满是伤疤的面孔上是满满的不屑与轻慢,但如捕食豺狼般蓄势待发的动作却无时无刻不昭示着他久经战场的洗礼。

“砰!”举起信号枪,将子弹随同红雾向高空抛洒,她强压愤怒,勾唇一笑,与那股魅惑所同时显现的,是雌鹰那危险的高傲“来场比赛?”

“乐意奉陪。”他暼了她一眼,抱臂,将护腕卸下,放入衣袋。在里奥壮硕的身影出现的瞬间,迎着那壮汉跑去。她顿了顿,并没有等待里奥的注意力完全被他吸引,而是从另一侧迂回,几乎紧跟着他出现在了里奥面前。

左右几乎同时出现的猎物让本来因为一无所获而有些垂头丧气的里奥呆愣了半秒钟,但他到底不是旁的监管者分身乏术,就看他身上鬼火闪烁,一个同他生得一模一样的漆黑鬼影叠出体外,向玛尔塔扑去,而他自己则高举鲨鱼棒,朝奈布杀去。

“另一处大门口集合,先摸到门为赢!”远远留下一句呼喝,奈布敏捷地闪过里奥的攻击,身体一横空中转体,闪到里奥的背后向远处废墟跑去。里奥似乎被这胆大妄为的家伙激怒,他掩盖在面具下的模糊面孔发出洪钟般的嘶吼,快步朝奈布追去,二者一追一逃很快脱出了玛尔塔的视线。

“当!”玛尔塔注意力方要回到自身,却觉背后寒意凸显。她在刹那间弯腰闪避,黑影手中的镰刀从她刚才脖颈所在的位置划过,狠狠撞击在旁侧的矮墙上带起一串火星。这种诡异的东西完全颠覆了不惧鬼神更不信基督的玛尔塔的认知。就如每一次遇险一样,她的手习惯性地摸向了腰间,随即才意识到自己先前已经打出了唯一的子弹,当下只得夺路狂奔。

狠狠砸下一片门板,看着黑影抬脚狠狠蹚着板子,玛尔塔趁势拉开距离,两转三转,便脱离了黑影的视线。但她心头并无喜悦。她知道,这黑影的追击终究没有里奥本体来得凌厉,如今这般,即使她先奈布摸到另一处大门,于比赛言说也依然显得矮了奈布几分,这是她争强好胜的心所不能容忍的。

为何不让黑影追奈布,自己来追我!心头默默怨恨着里奥的“不公”,玛尔塔狠狠跺了跺脚,继续朝另一处大门奔去。周围很安静,她心下里却开始莫名的担忧,在觉察到自己在想什么后,她大骇,几乎要摔倒在地。

“我怎么会担心那个讨厌的家伙!明明庄园游戏不会有真正的危险的!让那个高傲的家伙被里奥打倒,不是更能压一压他的气焰么?”话虽如此,但玛尔塔的心脏却在不知不觉中越跳越快,脚步也不由跟着快了几分,她急于赶到另一处大门,急于再见到那绿色的矫健身影。

腿脚单点柱,移步似鸿鹄。

碧绿色的身影舞成一道匹练,无论身后的追击者何样发狂怒吼,就是无法追随他诡异的身影。即使没有护腕,他依然能够单脚点墙接着反弹之势翻过窗户,接着如猎豹般短途冲刺到下一处掩体,里奥瞪着通红的双眼,手中武器一次次重击在空气中、废墟上,但就算他能够打碎周围的一切,也依然打不中那山狼般矫健的雇佣兵。

廓尔喀人生在尼泊尔的大山之中,千百年来,他们在喜马拉雅山的山麓进行着始终如一的与自然的抗争。他们是山的孩子,是雪豹和狼的同侪,他们猎杀岭中飞跃的最矫健的岩羊为食物和衣裳。他们的脚步从不欢喜宽敞的康庄大道,只有废墟和险途让他们倍感亲切。而这一切随着他们的血脉薪火相传,最终诞生出一个光荣的名号——廓尔喀佣兵!

“怨火!”

狂怒的嘶吼,预示着死亡。

一个充斥着不详气息的东西飞越高空,如同一发迫击炮弹落在奈布前方的废墟中,不等他再有动作,一个生得诡异的庞然巨物从废墟转角处踏出,畸形的巨大脑袋歪着脑袋打量着猎物,手中的木棍却一刻不停地往奈布首级砸下。

“可恶!”奈布吼道,方才冲刺的惯性让他根本无法转身腾挪,只得偏过头颅,木棍咚的一声砸在他肩膀上,瞬间旧伤撕裂,那遍布全身噬入心髓的疼痛几乎可以让任何人在瞬间倒下。

但奈布没有。他甚至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奔跑的姿势也没有变。他从傀儡的身侧飞奔而过,继续朝目的地冲去。每跑出一步,身上的剧痛就加剧一分,就在他感觉那如涨潮海浪般层层叠叠的剧痛正触及他的临界点时,他眼前一亮,终于看到了那大门,还有门前正待着他的那一抹橙黄色身影。

轻哼一声,话刚要出口,全身层比层深的剧痛却在这时突破了他所能忍耐的极限,随着一声被大半闷入喉咙的惨号,他弯下腰身,脚步却比先前更快,翻过一块板子朝玛尔塔而去“你在做什么,快开门!”他吼道。

玛尔塔呆愣了一下,胸中酝酿了许久的嘲讽的话此时却无法出口,她看到了奈布身后追来的东西,会动的巨型傀儡,还有跟在傀儡后面,杀气腾腾的里奥。

他刚才就是这样同时对付两个敌人么?

“快——开门!”奈布的再一次怒吼打醒了她,但在回身的前一秒,她看见里奥从衣襟里掏出了第二个傀儡,朝奈布飞掷过去。

“不!”雌鹰如离弦之箭般向那雇佣兵冲去,但终究跟不上傀儡落地的速率。第二个傀儡几乎紧贴着雇佣兵生成,饶是奈布再是迅捷地腾挪,也终究因为板区狭窄的地形而捉襟见肘。虽然用板子隔开了新生的傀儡,但是另一具傀儡和里奥本身的加入瞬间让他的活动空间局限在一个不大的范围内。

“回去,玛尔塔!这是命令!”纵身跃上矮墙,奈布一次次避开几乎织成了一张网的三个猎手暴雨般的棍棒的围杀。“快!如果门不开,我们一个都走不掉!”

再次回身,从板子上翻滚而过,两个傀儡同时挥出的木棍打在板子上,让几层硬木发出难听的嘎吱作响。玛尔塔的脚步缓了下来,她知道,自己即便是过去也改变不了什么,三打一和三打二,不过是白白多了一个被追逐的身影,而那道门不会自己打开。

想通了的玛尔塔快速返回,她和奈布都没有看到的是,里奥身上一道黑影越来越凝实,随后从本体中走出,手仗镰刀,它死死盯住了玛尔塔离去的背影。

输入密码,女军人的汗水如流水般淌下,模糊了精致的面孔。虽然暂时不知道胜负代表什么,但军人的高傲不容许她输掉任何一场游戏。

“嗯哼。”一声闷哼,在玛尔塔耳中却不亚于惊雷。她的手甚至停下了输入的动作,而是回头看去。

奈布终于又中了一刀,按理来说,他此时应该躺下了。

但他没有,雇佣兵坚强的意志居然让他突破了庄园的规则,他跌爬着,竭力冲向大门。玛尔塔连忙回头,手中速度不由得快了几分。

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但只要自己在他来到这里之前输入密码打开大门,玛尔塔向她所渴望的蓝天发誓,就算他倒下了,自己也要把他扛出去!

还差一点...

“玛尔塔!”奈布已经离她很近了,甚至她已经能听见他奔跑时扬起的风声。

但那风声怎么会那么近呢?

一股寒意从玛尔塔的背心直扩散到四肢百骸,但她的手还是不带颤抖地输入了最后一个数字。

“咚!”钢铁大门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缓缓打开,与之一同的,还有刀子入肉的声音。

“萨贝达先生!”早已做好了被刺穿的准备,按照庄园的规则,玛尔塔知道,无论这一下有多么可怕,也不会让自己真正倒下,自己完全可以趁着攻击的间隙跑出大门。

但是那碧色的身影却在她放弃躲闪的一刻,冲到了黑影与她之间。

第三刀,无论一个人有多么坚强,这样的伤势也足够让他瞬间丧命。

由于庄园规则的保护,奈布自然没有死,只是彻底丧失了活动能力。而玛尔塔已经没有机会去援护他了——里奥和两个傀儡已经追到离她不过三米处,连同砍中奈布的黑影,四个猎手组成了一道人墙,将奈布蹚在了脚下。

被里奥绑上气球,奈布奋力扭动着唯一能动的头颅,对玛尔塔离去的身影,用他那依然桀骜不驯的口气喊道:

“贝坦菲尔小姐,你输了!”

我输了...

此时,玛尔塔坐在桌旁,陷入了那场并不愉快的回忆之中。

他的确比我更像个军人,更加坚强,更加矫健,更加勇敢,甚至...勇敢到愚蠢。

暼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奈布,令玛尔塔惊讶的是,奈布也正看着她。

在那场游戏以后,经历了一次次的并肩作战,虽然两人中间还是时有火药味,但在旁的求生者看来,这两人倒是颇为般配。当然,两人对此都并无承认之意。

不过,特蕾西并没有八卦的兴趣。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她随意地把头盔扔到一边,金黄色的头发埋进被子里,任凭黑暗笼罩住湖蓝色的瞳孔。

她知道自己那强烈的不详预感从何而来。

就在不久前,她看到了瓦尔莱塔。

是的,那真是惊喜非常的事情,但在这种环境下,她只感受到无比的恐惧。

特蕾西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是故她很多时候都不会选择目送参赛者走出大门,更不喜欢在大厅中久留。甚至那详细列出了全天场次参赛名单的羊皮纸,她也只是花几眼的工夫找出自己那独一无二的姓氏——列兹尼克,记下时间,便不会再去多看,就仿佛阅读那些陌生人的名字也是一种困难。

但她还是偶然看到了瓦尔莱塔的名字——在羊皮纸上属于监管者的位置。

心瞬间火热,但下一秒宛若落入冰窖。特蕾西努力劝说自己,那或许只是一个重名的人——对的,这个世界上重名的人很多,不一定这个瓦尔莱塔便是自己心中的眷恋。但当那名“瓦尔莱塔”即将随着要开始的游戏出现在门厅时,她还是几乎奔逃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没有勇气去证伪,更不知道如果真是她自己该如何面对。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庄园主始终没有把那个“瓦尔莱塔”安排在她的对面,甚至莱利和玛尔塔这些与她走得比较近的人也没有遇到过她。

但是求生者间的闲言碎语中,她还是隐约听见了“蜘蛛”的字眼。她恐惧地躲开,但自从听过第一次后,这个字眼如跗骨之蛆,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她耳畔。

“明天就是我来这里满一个月,明天我就要参与最后一场游戏,而监管者,虽然没有任何的通知,但我知道,我知道监管者一定是里奥!他红了眼睛的要杀我,但他一定会输掉这场游戏,然后去死!”

莱利临走前夜几近癫狂的话语再次出现在脑海,特蕾西心头的恐惧宛若一个黑洞,行将把她整个人吞噬下去。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新书推荐: 射鵰:横推五绝,从拜师赵敏开始 木叶:千手与漩涡的火影 学园都市的引力操控 斗破:每日机缘!她们都求我赐教 霍格沃茨的魔戒王 从赶海开始发家致富 战锤:我在40K加点升级 海贼:草帽团的草木后勤官 港综:卧底和联胜,觉醒情报系统 欺诈成神:开局邂逅比比东!!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