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菜狮子の搬运】第五人格同人 蝶狩(红蝶x杰克)(2/2)
在看到那个意外却又在意料中的身影后,他并不惊讶,缓缓从那红色身影旁走过,佯做不见。
对方似乎也没有发现自己,她呢喃着杰克从来没有听过的曲子,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毫不在意。随意点了一杯酒,杰克回身走向她。她似乎到这时才觉察到杰克的存在,玉手一挥一抬以扇掩面,杏眼看向这位异常高大的绅士,似乎只是好奇,但杰克还是嗅到了那一抹黠意——非常熟悉的感觉,那是自己看向猎物时常有的情绪。
一个和自己一样的猎手?真有意思。
“我可以坐下吗,女士?”微微欠身,做出最稀松平常的礼遇姿态,杰克看向她身周,猜测着可能藏有凶器之地。
美智子微微一笑表示不介意,扇面微移,她打量着这个让全伦敦闻风丧胆的家伙。瘦高的身材,得体的青灰色西装,英俊非常的面貌——以及,一身淡淡的男士香水味中裹挟的浓烈的凶煞之气。虽然比不上义父,更拟不得家乡那些在血腥中滚了一辈子的老家伙,但它确确实实无比浓烈,随时警示着她,面前此人绝对不是那些同样英俊的轻薄之徒可比。
“先生是,杰克。”
似乎是询问,却是无比肯定的语气。由于曾经在英国生活过一段时间的缘故,美智子的英文发音十分标准,即便是轻声依然能够准确传达自己的意思。
“敢问小姐芳名?”杰克问道,虽然他早已知道答案。
“妾身贱名美智子。”美智子将扇半掩面前,嫣然一笑,虽无那些风俗女子夸张的性感表露,但仅仅唇角美眸便送有万种风情,秋波似水般融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中,向着杰克所处之处流动。饶是杰克有过千万次应对这女子媚态的经验,也在一瞬之间顿觉天地昏暗,只有面前美人溢于粉面红唇的娇色。好在深谙玫瑰刺人,便也对这樱花之美有些抵抗之意,只是回过神的杰克还是又惊又愧,自打为友人报仇而手刃玛莎以来,没有任何一个女子能够在面对他时占得上风,而面对这一小小艺伎,自己居然心神失守!
高下已分,美智子浅浅一笑,月光透过破败的酒馆照在她的面孔上,但白色的粉黛并没有因此而添上一抹白,相反,那光亮从她的首级穿过,直直透罩在满是污渍的木板地面上,当月光散尽之时,红色的蝶影还是坐在桌旁,却无声无息挪移到了杰克的侧后,当最后一缕月光照在杰克对面那空空如也的椅子上时,周围的顾客,吧台后的酒保,仿佛一切都在同一时刻消失了。
杰克只觉侧腰处恶风袭来,他连忙在椅子上向一边挪移出去,同时左臂猛地向身侧贴紧,就在左臂和侧腰严丝合缝地夹死之时,一种软中带硬的触感出现在了夹缝中,却是那柄扇子,被死死扣在了杰克的肋侧。
杰克暗惊,只道那折扇乃是虚招,就听右耳后风掣破空,料定身后的对方必是将利器朝自己右侧脖颈斩来,不敢怠慢,但杰克素善左手之徒,敌在身后占了先机,又从右侧发动进攻,自知局势不利于己的杰克当下便也不加抵挡,左臂夹紧折扇猛地左旋身体,意在通过折扇为媒介将对方的身体连同力道一并带偏,使右侧之危不攻自破。
美智子没有料到对方会如此动作,她的身体被杰克牵动着向左前方冲去,右手被迫改变方向按向杰克背心以求平稳自身。其实她右手空无一物,挥向杰克脖颈的只有那青葱般玉指。真正的杀招仍在左端,此兵不厌诈之计。
美智子的右掌按在杰克宽厚的后背上,杰克此时却也无暇体会那掌心隔衣的温润,左臂所夹一松,左手向内侧一擒抓便将扇子扣在手中,右手从自己衣领处一抹,取一柄钢剪在手,但不等他进一步动作,美智子扳着扇子尾部让折扇在杰克左手中强行打横,杰克察觉到了什么,迅速松开折扇,身体前冲同时转身,却见折扇纸帛中影出一面刀刃来,从左至右,在杰克留下的残影中扫过,最后却只是击打在西装边角撩起的空气中。
杰克回身,看向美智子,却见她打开扇子掩面,又缓缓将扇子收起半边,露出的面孔仍为白面美人,向他微笑,微施一礼,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是她之手笔“杰克君,妾身这厢有礼了。”
杰克看向那扇面,淡墨轻彩绘着蜂蝶樱花图,他知道,如果刚才自己仍然用左肋夹住或用左手握住那扇子,这时刻便已半只脚踏在天堂门口。他却也不脑,同样微微欠身行了个标准的绅士礼“美智子小姐,今日似乎不太适合约会。”他盯着对方,随时准备应对即将临体的攻击。“不如你我暂且作罢,明天午夜时分,我在白教堂门口等你。”
“善。”红蝶般美丽的女子唇角轻抬,一点臻首,转瞬便已不见。
酒吧的喧嚣重新回到杰克身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梦,没有人看见两个杀手的对决,他们还是忙于自己的事务。他们之中不乏仍在寻找生意的不怕死的妓女,杰克完全可以故技重施,再演上一次的完美狩猎,但他只是一个人呆坐了很久,喝干了杯中酒后,缓缓起身走入了大雾之中。
那赤红色的蝶影是他当下唯一的目标,那些卑贱的野兔此时根本入不了雾都猎手的心神。而杰克此时也已经断绝了其他的幻想。他承认,那笑容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笑容,但在此时的他眼中,那迷了自己心神的笑却和那些迷乱他人心神的妓女的卖笑了无差别。艺伎也是妓,和妓女没有任何的区别。敢以自身之色为鱼饵,就该有赔掉性命的觉悟!
行于大雾中,陷入沉思而一点点褪去了失利带来的焦躁的杰克渐渐感受着雾的呼吸,他发觉似乎此时的雾是有生命的,渐渐地,他的呼吸与雾的频率趋于一致,他,也更进一步地融入了大雾之中。
但沉浸于思考明日猎杀方法的杰克,并没有精力去细细体味这一切。更没有察觉,就在他的身后,几乎将白教堂的尖顶淹没的浓雾之中,一只蝶影正悬停在半空,双角恶鬼的面孔下,黝黑的眼瞳正看着他离去的身影。眉眼中透漏的是一丝别样的情绪。
翌日,午夜,白教堂。
今日早些时候下了雨,但浓雾并没有随雨水化去,恰恰相反,因为雨后更加潮湿的空气,今日的雾格外大,似乎浓雾正踩着雨幕上位,骄傲地宣誓着自己在雾都伦敦的绝对统治。夜幕降临之后,街上便已经没了行人,谁都不愿意走入这充斥着不详气息的环境,警署的人也放松了对白教堂附近的巡查,他们有充足的理由——没有人会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下外出作案,而且,他们更没必要为了那点微薄的津贴冒着被车撞死、被石头或沟壑绊倒摔死的风险出来办案。
杰克先生对此表示开心非常,他生来不喜欢热闹,更不希望这场重要的约会被无聊的蝼蚁打扰。他呼吸着浓厚的雾气,雨水濯过的雾更加让他沉醉,如棉絮,似轻烟。他再一次感受到了雾的生命,透过雾,他恍惚中似乎看见了这座古老城市的前世今生。体察到泰晤士河畔大本钟旷远而悠长的钟声,窥得见钟楼旁议会大厦古老而高耸的尖顶。克伦威尔举起旌旗,威廉和玛丽高唱赞歌;工业革命的工厂里珍妮机日日夜夜劳作的声音,日不落帝国的荣光普照,一切的一切自此而始,又归于这座雾都,谁也不会想到,一个桎梏了太阳无上光辉的帝国的心脏,却是由浓雾而非阳光统治。
没有人比杰克更熟悉雾,每当他带着血腥从阴晦中走出,雾气笼罩着他,抚平他的暴戾,擦拭他身上的鲜血,朋友,伙伴,出生入死,权衡存灭。
夜行则吟,昼动不须;风掣难撼,霜落无伦。
脑海中回忆着那老者所赠之诗,杰克似有所悟,他的行走越来越快,追逐着雾的脚步,渐渐地,他感觉他的呼吸契合着雾的吞吐;他的心跳拍打着雾的节拍;他的脚步与漫天浓雾共舞,最后——
通逾万里,心神须臾;雾中无人,人化雾身。
杰克抬起自己的双手,在他的视线中,他的双手,双臂,乃至躯干,全身,都一点点化入雾中。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但是雾中已经没有了自己的身形。一股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他突破了,达到了那老人所提到过的境界。他即是雾,雾即是他。
有了这一招,雾都之内何人能与我争锋!
杰克心神一动,顿时雾中一切的一切尽皆收入心中,历历在目。视线所及之处,只要动念,不到片刻脚步即可随雾而至。在雾中,他可以于短暂的时间中行走常人所不能及的距离。杰克快喜疯了,就如一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般,反复实验着自己的新能力。
“不能进行太大规模的动作,否则就会断开与雾的联系,导致失去隐身和加速能力。重建这种联系需要一定的时间,总而言之,这招可以保证隐蔽和追踪的成功率上升至几乎百分之百,却不能在持久的战斗中一直给予我帮助。”一番实验后,杰克暗道。但即便这样,他也已经喜出望外了。
“就拿你作为我新能力的第一个祭品。”
雾都怪人俊朗的面孔上露出了阴险的笑。
白教堂南侧正门。
身着青灰色西装的绅士准时赴约,他的腰间别着一根玫瑰手杖,步态若鹤,缓缓而至。左手悠然摘下头上礼帽,对面前红色身影鞠躬一礼“晚好,美智子小姐。”
面前,蝶影静静端立,未对绅士的到来做出任何的表示。雾中不容许夜风的存在,但那两条垂于脑后乌发还是飘动起来。杰克发现,那蝶影居然背向自身。
红色的和服后腰处两条明黄色的绶带随乌发一同飘动,红袖如水,舞动时带起一阵波光。此时的红蝶宛若雾中仙子,不食人间烟火,亦无回身见访客一面的意愿。半晌,那蝶影居然先行拔步,朝浓雾更深处行去,杰克微微蹙眉,却是不急不缓,保持距离追逐在后。
那浓雾看似浓厚非常,却在过了一堵雾墙后迅速薄弱,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将遍布伦敦的雾霭阻挡在外。面前的蝶影转过一个拐角,杰克哼着小曲,一点点跟上,他丝毫不惧猎物的逃遁,如果要逃,那她便不会到此赴约了。
转过拐角,这里有一盏昏暗的路灯,无力地将光芒洒入虽然变浅但仍然存在的丝丝缕缕的雾气中。那蝶影行至路灯之下,杰克清楚地看见,那灯光直直透过红衣,地上更加没有影子的存在。
羞面对月,影成三人;灯投像亡,必有孽根。
杰克伸入大衣内侧的左手握紧了那与他出生入死的诡异凶器。整个人看似随意地立于路中央,实则汗毛倒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呵。”
一声轻笑,带着诡谲。杰克知道,这笑声绝不来自面前的身影,而是来自四面八方,如同一个无形的恶鬼正凝视着无路可逃的猎物发出嗤笑。面前的身影一点点变淡,随后在灯光中消隐无踪。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天际,即便是那厚过空气数倍的浓雾,似乎也被这声音震慑得微微颤抖。
收了离魂移魄,美智子从高空飘然落地,出现在杰克身后不远处,一对杏眼看向杰克的背影。从一开始,她便立在白教堂的尖顶之上,隔过浓雾睥睨着周围的一切,还有那行色匆匆的雾都绅士。
玉手扶上扇面,食中二指悄然抚摸着扇脊,就在二指从扇头滑落的一瞬,美智子右手翻腕,扇子一转,露出背藏的与扇同长的刀刃。
杰克没有回头,他不疾不徐地弯下身,双手在面部摆弄着,一根细绳在他的脑后系紧,随后,修长的左手戴上了一个特殊的手套。做好了这一切后,他回过身,俊朗的面孔此时已经完全隐藏在了惨白的面具下,唯有双眼处透出冰冷的光亮。左手掌心向上与胸平齐,五指上刀刃如花瓣般绽开,最长的刃尖甚至高到礼帽的顶端。俊朗的绅士已经不见了,站在那里的是一个修长的诡异身影,见到这个身影的人都在不久之后有幸面谒了死神。
其实对于见过他本来面目的美智子来说面具并不有十分的必要,但当杰克认真起来的时候,这身打扮便代表了他对狩猎的决心。
透过面具双目处的孔洞,杰克看到美智子仍用扇子掩盖着面孔,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那扇子一点点闭合,出现在杰克面前的却是一张狰狞的鬼面。
鬼面具看着白面具。红色的身影双手平放身前,微微欠身,似乎在行礼,但下一秒,只听刺耳的尖啸声撕裂空气,蝶影化作一道利箭直冲杰克面门,刹那间,扇刀已在面前。
“叮!——叮!——叮!”爪扇击撞,宛若风铃叮当,杰克缓步后退,步伐中似闲庭信步般优雅,美智子连连出击,扇若梨花,刀拟暴雨。就在五柄长短各异的手术刀再一次封住折扇的攻击时,杰克面前蝶影一晃,化作一团红白虚芒,一瞬间,杰克只觉四周八面皆是蝶影,无数折扇袭来,无处可藏。
“异像一向,四向无真;离魂移魄,悬蝶留身。”
脑海中突然响起老者的诗,杰克不知道的是,那老者吟给自己听的诗句,并不是如他之前所说一般是清国高级文官“赠”给美智子的。
昔,美智子于清国一王府表演后的当夜,那王爷之子带人朝东瀛使者驻地而去,但最后,只有一人身受重伤,满面惊恐地逃奔回来。据他所说,他们在东瀛使馆那艺伎的住处遇到了诡异之事。但待细查时,日本使团已经回国。最后只好不了了之,将那王爷之子连同一众殉死的随从草草下葬。也多亏科举勋劳,在清国做高官的,大抵是善文之辈。督查本案的那文官也是一位大文学家,根据那幸存之人的口述,他整理出了凶手作案的方式、特点,并在最后查到了本案的根底,却是在那惨死的王爷之子身上。这也是最后一句的由来。
刹那天涯,生灭两隔;劝君莫婪,远观喜甚。
却不料,当时正是日本筹备日清战争(中国一般称之为称甲午战争)期间,这首诗由日本间谍所听闻,回国后献给那老者。而老者为免美智子因此诗遭受祸端,将间谍灭口。这首诗从此便也成了永远的秘密。
当然,杰克不知道这些事情,也不清楚为何老者将这首诗说给他听,但他看着纷舞的蝶影,心中泛起一丝明悟。异像一向,四象无真,这说明这些虚形里只有一个“异像”是真的,但他在极短的时间内环顾四周时,这些虚形的面孔都是一抹白色,无有异常。
离魂移魄,悬蝶留身。
千钧一发之际,杰克不顾四周即将临体的扇刃,高举左手,向头顶拦去。
“当!”
果不其然。藏在白色面具下的脸盘上,嘴角稍稍有了弧度。
从高空杀下的,面带恶鬼面具的美智子悬停在了半空,她手中的扇子被杰克的爪刃阻拦时只距面前目标的头颅一寸之遥。
“美丽的小姐,为何要有如此不淑女的举动。”
浓雾从四周如潮水般笼罩过来,蝶影的幻象瞬间湮灭于雾中,美智子孤身一人立于地面,手横折扇,直面那高大的逐渐模糊的身影,美目中闪过一丝惊惶,又化为平静。瞬间,鬼面具再次浮现粉面之上。
雾隐之术发动,杰克右手攥着左手手腕,慢条斯理却又不失优雅地调整好一把把尖刀。他的身影随着雾气的渐浓而一点点透明,但美智子能够清楚地嗅到他的杀气,从而判断他的位置。
隔着各自的面具,透过渐厚的雾霭,两人怒目对视,目光击撞迸发着无色的火花。
他,是浓雾的主宰者,行走于雾都之中,是伦敦家喻户晓并为之颤抖的杀手,他的名字昭示着神秘和恐怖,不知开膛破肚过多少人的手术刀在雾中依然隐现着锋芒。鲜血和脏器组成了他独有的画卷,青灰色的衣装和玫瑰手杖却勾勒出他那迷人的绅士外表。乘着如梦似幻的浓雾,他似乎可以做任何女性的梦中情人,但实际上,有这种想法的女性多已化为伦敦黑暗处的碎肉烂骨。
她,是樱花飞舞处的艺伎,为世所迫拜谒异乡,她的舞艺可以让天地为之折服,美丽和艺术是她绝佳的代名词,但她美丽外表下实际上却隐藏着择人而噬的恶鬼。折扇挥舞时刀锋隐现,红色的和服在每一个观赏者心中镌刻下一道道赤红色的瑰丽蝶影,但是谁也不知道,那红色来自一个又一个受害者的鲜血。但凡僭越她的底线,舞者和猎手的转换,也许只在刹那之间决定了又一个人的由生至灭。
隐身之下的杰克终于先发制人,看似优雅而缓慢的动作因雾隐的加持和隐身与显形间的转换而让人难以捉摸闪避。巨爪状的左手劈来,封死了所有可以腾挪的空间。
美智子双手前推,自身微微后退,扬起的红袖将巨爪荡开的同时,她轻盈一跃,空中转身,折扇从巨爪缝隙中突入,直透射开膛手的面门。杰克向左反拉巨爪停下横扫之势,四指同拇指两边刀刃一合向扇夹去,同时右手迅速抓向扇身。美智子迅速抽回折扇,同时身体向左侧突入,从杰克右侧的空当钻到杰克身侧,却是突破了那巨爪构架的密不透风的金属防线直冲到杰克面前。手一横,折扇冲杰克腰间揕去,杰克身体前冲,右手一揽就势将美智子拉入怀中。
顾不上细闻美人身上如采蜜蜂蝶般的香气,杰克右手将美智子锁在身前,左手高举倒竖起来狠狠朝怀中人胸腹处剖去,这一击如果落实,便是开膛破肚。
美智子左手奋力扳着杰克的右手,但不过须臾的力道交锋便让她知晓了这条路的不可行。她是何等机敏,不顾即将刺破身体的恐怖刀刃,右手曲腕狠狠朝身后人的腹部撞去。
“嗯!”杰克闷哼一声,手中力道瞬间泄去,美智子顺势在他怀里转了个身,看似亲昵地双手拥住他的头颅,就好像一个热恋中的少女急切地抱住高她一头的心上人的脖子,好让他低头与自己亲吻。哦,如果不看二者的面具的话,到真有几分神似。但美智子知道,杰克更知道,这娇柔的双臂此时比血滴子还要恐怖三分,折扇反握贴在右小臂上,当这个拥抱锁死时,便是人头落地。
美智子用这一手杀过无数的人,每一个男士都不会拒绝绝色之女如此热情的主动拥吻。
但杰克会。
左手之爪看似拙笨不善贴身缠斗,但不代表他对黏上身的女人无可奈何。腹部柔软处受一记钝击确实痛苦异常,但还不至于让他失去还手之力。
左手手腕如眼镜王蛇般优雅地转身,食指和中指上的两柄手术刀左右分开,在美智子抱住杰克脖子的刹那,手术刀也夹住了美智子的粉颈。
动作定格,红衣美人抱着绅士的脖子,仿佛在向相爱之人倾诉衷肠。绅士左手在美人后背处悬空,右手轻轻环抱住美人的腰肢,若不是搭在彼此致命处的冰冷之物,依偎在一起的两人倒是颇有几分意乱情迷之意。
美智子的般若面具一点点化去,仿佛融化在面孔中,杰克心中稍稍疑惑,那鬼面具不像自己的面具一般需要人为的穿脱,而是如鬼魅般隐现,不过想到面前之人可以悬在半空,制造幻象,便也释然。他将这些疑惑随同美人姣好的面孔和身上的香气一同驱逐出脑海,集中精力,稳住左手的刀刃。
“小姐可愿意和我一起去见上帝?”面具下,俊朗的面孔露出了诡异的笑。面前人柳眉一挑,檀口微张正待回话时,杰克揽在她腰侧的右手猛然发力,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旋转,双臂顿时张开,失了方位,脖颈更是在转动时蹭在手术刀上留下一道血痕。杰克身形一矮意图闪到她背后,却觉前迈的左脚一阵钻心之痛,险些让他步伐不稳摔倒在地。饶是这样他也被迫停下身形,却见蝶影飘然后退,就要退出他的攻击范围。
抱着有来有回的心态,杰克左手一张,利爪从撤退的蝶影旁横扫而过,一条明黄色绶带被一挥两段,如游鱼般曳于雾中,缓缓飘落。
杰克看向左脚皮鞋,脚背处明显凹下一块矩形印记。复看不远处美智子穿着白袜的足尖一晃,隐在衣裙之中。他这才知道,这东方女人穿的竟是木屐,这一脚蹚下,自己脚骨没有断裂还算运气。
美智子左手在雪白的脖子上轻点,抬手看了下指腹上沾染的一抹鲜红。激烈的战斗让她香汗淋漓,汗水打在颈子的伤口上,有些微痛,但比起曾受过的苦痛,这又算什么呢?
般若面具再次遮盖了她姣好的面孔。她曾经面对过无数困难,遭受过无数凶险,玩弄,抛弃,猎杀,早已经彻底将一颗美人娇嫩的心打磨成顽石。
即便现在遇到了可能是一生中最强大的对手,她也不愿回身撤出。虽然她相信,有离魂移魄之术在,只要她想走,面前人绝对拦不住。
朱唇微动,却是咀嚼着旧日的怨恨。家乡观舞者的淫语,迈尔斯信誓旦旦的保证,那王爷儿子的色眯眯的眼神,一个个在她眼前闪过,本来是虚化的般若面具越来越凝实,甚至有完全与面孔合为一体的趋势。嫉妒,仇恨,厌恶,强大的种种负面情绪在她内心中如雨后野草般蔓延,把刚才与对方相拥时心中所起的一丝波澜冲垮、压制。
“杰克先生,请您受死。”
这是美智子今晚第一句完整的话。她不能死,更不能逃。只有赢,只有看到对方濒死时恐惧的面孔,听到血液从体内流出的汩汩水声,才能满足她心中那饕餮般的般若对死亡的贪欲。
主动出击,扇子舞成一阵烈风。美智子仿佛在为面前人献舞,但飞舞的红袖和衣裙中却处处隐藏着杀机。舞姿袅袅,化作一片赤红蝶影,扇子多次以刁钻的角度进攻。就在杰克又一次被飞舞的红袖遮挡了视线时,美智子扇刀如蛇,直接咬上杰克的左臂!
釜底抽薪。美智子知道,论兵器的长度,自己要逊于杰克。五柄手术刀组成的巨爪构造了完美的攻防,仅凭自己的折扇,要攻击敌人实在难收成效。除非像刚才那样贴身,但刚才的经历着实凶险,让她不得不转变思路,先行攻击左手以废掉杰克的攻防之力,再取杰克的性命!。
杰克猛然感觉手腕处寒意凸显,忙后撤左手以免被割腕。但谁知美智子醉翁之意不在酒,扇子行至杰克左掌当中,突然张开,做了个华丽的上下飞转。就看杰克左手五柄手术刀瞬间如受惊林鸟般各自飞脱,纷纷扬扬一地银光破碎,飞出的刀刃触到地面一阵叮当连响。杰克连连后退,收左手看时,巨爪般左掌已重新化作人手,指根处还有一道不浅的口子,血液从伤口中流出,整只左手化为了血色。
为了完成狩猎,美智子曾经仔细搜集过这位“同行”的资料。
大多数的受害人的颈部都是从左到右被刀伤害,是故有关当局推断杰克很有可能是左撇子,或者两手都能熟练用刀。当然,并不排除其在背后行凶的可能。
对于美智子来说很“不幸”的是,除了最后一条,这些推论完全正确。
双手交叉探入衣领,杰克猛然发力,两道寒光破领口而出,在双手中打了个转,却是一对钢剪。
隔着面具,杰克看着自己的血液,未有痛苦之意,笑声中却是多出了几分慑人之寒,如二月冬风,冷彻骨髓。
“已经好久没有看到自己的鲜血了,迷人的小姐,我真是越来越欣赏你了。”
杰克也没想到对方居然能卸掉这五柄手术刀。
自玛莎以来,这五柄手术刀就一直追随着他,白日里,它们是他治病救人的工具,到了夜晚,雾都夜行中绝对缺乏不了它们的勋劳。就在不久之前,杰克在每一柄刀上都刻下了一个受害者的名字。但从玛莎开始,这五柄刀一直都是一同作案的亲密伙伴,合作无间。
从头至尾,没人能够在这五柄手术刀之下存活,更别提制裁这五柄沾满鲜血的凶器。而现如今,杰克居然被逼到用解剖猎物所用的工具来战斗,这是绝无仅有的情况。正因如此,杰克取胜的欲望也愈加强烈。
两道银光上下飞转,切换了武器的杰克,其灵活甚至反胜过美智子一筹。美智子不过在收扇时稍稍迟缓,那银光就切碎了美智子右臂衣袖,虽然她及时打开扇子向后旋转阻止了钢剪绞入皮肉,但红色的袖子还是碎裂成丝丝缕缕的布条,露出下方玉藕般的小臂。
无暇欣赏那玉脂般的光洁肌肤,杰克栖身上前双剪一并刺向对方咽喉。美智子后撤一步,折扇完全打开掩住面门,如天蚕之丝般坚韧的纸帛之面异光闪现,剪不能穿。脚步一撤一进,美智子抽身回旋,折扇横扫如风。鬼面具红白之光一闪,四向出现四个一模一样的美智子,宛若群蝶齐舞,夺人艳羡。
杰克凝神,大雾再次弥漫,瞬间洞察幻象。他隐身无形,朝旁侧一边闪去,脚尖一挑,先前落地的一柄手术刀被他踢起,裹挟在浓雾中飞向了那不及发动攻击的悬在空中的真身。美智子一扇如击蝇蚊般将手术刀拍落,但离魂移魄还是再一次被废,只能悄然落地。
般若面具猛地消失而后再次浮现,其上的花纹开始模糊。美智子看着面前若隐若现的杰克,面色有些难看。
“般若,以嫉恨为生,以恐惧为食。”
脑海中闪过老者的话,雾隐状态的杰克看向美智子,心中宛若明镜。杰克绅士有个习惯,取胜的欲望越是强烈,他便愈加冷静。他已经看出,那空中漫步般的诡异之术,灯照无影的恐怖幻象,都来自她的鬼面具——那老者所说的“般若”。
自己的心中断然没有恐惧,般若无法在猎杀中获取能量,便只能消耗自身的能量,所以只要自己保持心态,多加斡旋,美智子的一切手段都将不攻自破。
杰克很有耐心,等待是猎手的美德。很快,他就可以让这个东方女人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猎手。
杰克的推断大抵正确,虽然他并不知道真相的所在,但他的确触碰到了真相的大门。
数年前,被抛弃的美智子孤身流浪在异国他乡,失去了一切生活来源,又不肯卖身度日的她,虽然也想回到故乡,但对于一个身无分文的人来说,这一切只不过是睡梦中才能去渴求的奢望。当她蜷缩在伦敦一角,行将因冻饿而彻底消失于人世的前一刻,她回顾了自己的一生,巨大的嫉妒和怨恨给予了她新的生命。
试想,凭她孤身一人如何能够漂洋过海回到日本?
因为,当嫉恨化作般若并与她融为一体时,她已是半人半鬼,沦为不死不活之人。
义父传授她一切奇诡之术,其实是教她如何利用般若的力量。天地万物能量都是守恒的,如果没有般若,凭她一个弱女子的身体,如何容得下如此强大的能量在其中转换?
当然,老者其实也是在救她,她的内心住着那名为般若的妖魔,倘若不学会如何将这股力量化为己用,迟早她自己将会被般若吞噬得渣都不剩。
可是谁知道,或许是自身怨恨难消,或许是般若从中唆使,或许这二个可能本来就为同一,她化为了猎手,义父所教习的保命之法在她手中化作了猎杀之术。每杀一人,死者咽气前的恐惧都会化作般若的食物,而般若也促使着她内心嫉恨的疯狂滋长。如此循环,她变成了老练的杀手,般若的力量也越来越强大。这也是老者找到杰克的原因,倘若般若再壮大下去,它必将修炼出自己的本身,将美智子的本相吞噬,那时候美智子就会彻底而永远地化为般若了。
凭借般若而进行下去的猎杀,其实靠的便是一股强烈的,越杀越浓重的嫉恨之意。想要结束这种恶性循环,必须让她失败,让她清醒,将般若彻底赶出她的身体。老者所传授杰克的一切,看似无意,其实无形中已经将击败美智子的方法传授在心。她的手段,她的能量来源,以及她的弱点。
在与杰克的战斗中,正如杰克,也如老者所料的一样,即便是受伤,也只能让杰克更加兴奋,更无一丝的恐惧产生。般若无法吸收杰克的情绪,只能加倍地压榨美智子的负面情绪造成瞬间的爆发以求速胜。但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割下自己的肉以充饥,最后只会造成整体的毁灭。在卸掉杰克的刀刃后,般若的力量已经在走下坡路了。
蝶影逐渐从虚幻化为真实,这意味着美智子的速度已经下降一个风月。不再供给力量的般若此时冥冥中化为了负担。身为女流,于体力而言美智子也不是杰克之对手,何况她先前多有主动进攻,更是加剧了自身的消耗。她硬撑着,折扇忽开忽合,或为扇刃强攻,或作扇面御守。但杰克的攻击更加诡谲,他如同一只不知疲倦的凶狼,雾隐之术频频发动,两道银光吞吐着浓浓的雾刃上下飞舞,一击不成,立刻遁隐。饶是美智子再全力地施以攻防,身上到底还是被钢剪留下了几道血痕。
般若已经无法支持离魂移魄的施展,就算想逃,也没有手段了。美智子挥舞着折扇磕开杰克的又一次攻击,朱唇之下,玉牙已经咬出了红丝。
不能倒下,不能倒下!你还不能死,你一定可以活到最后的,一定可以杀死对方的!声音带着诡异的笑意,不男不女,这声音已经如梦魇般在美智子心中萦绕了数年之久。
“还是不死么?”杰克低声道,他一直关注着美智子面部鬼面具的变化,那红白鬼面上的彩绘线条几乎淡到看不清了,但是它一直存在着,不肯化去。
“以嫉恨为生,以恐惧为食,看来想饿死你还是有些天真。”杰克低声道,雾隐发动,闪过劈来的扇子,借着加速从美智子身侧掠过,顺便在那柳腰上又留下一条血痕。美智子却仿佛了无痛觉,身体回旋,又是一扇,但杰克早已遁入雾中,这一扇毫无悬念地落了空。
“无论逃避,皆难在其追击下求生,但其畏惧活人阳罡之气,也就是你们所说的上帝注入的‘生命灵气’。若逃遁,则万劫不复,唯有正面当对交锋,可败之矣。”老者的话语再一次显现于脑海,杰克停下脚步,一挥手,笼罩了两人的雾霭如同听到命令的士兵,纷纷朝四面散去,瞬间,两人所站之地成为一片伦敦中罕有的无雾之区。
般若,虽然饥饿,虽然羸弱,但只要嫉恨还在,它便不会化去。
美智子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在敌手面前弯下腰去。她剧烈喘息着,鲜血染在她血红的衣裙上,让那红色愈加生动迷人。鬼面具下,一双杏眼看向面前这个开膛手,他的剪刀上沾着的是自己的血。而左手剪刀把手处,杰克的血顺着剪刀流下,与刀刃上美智子的血混在一起,又从刀锋落下,打在地面化作一朵又一朵的玫瑰血画。美智子不知道,对方为何在占尽了上风时停手了。
“Kill!”不等美智子喘息定,面前之人却又突然手舞双剪杀来,她暗骂对手狡猾,驱扇应敌,但却已是强弩之末。只听叮的一声,美智子握扇的右手被弹飞到身体右侧,她的面孔和躯干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开膛手的面前。
美智子死死坚持着不去闭眼,咬紧嘴唇,不让自己死得怯懦。但杰克却没有进一步攻击,他左手弹开美智子的右手后,右手扣住自己左耳旁侧,一把扯下了那惨白的面具。
杰克也不想做出这种违逆了自己原则的举动,但他知道,如果不破掉般若像,那么自己就算能够将剪刀捅进她的心脏,她也许也还会有什么奇诡的手段在等着自己。这倒是杰克抬举般若了,但小心无大错。破掉般若,美智子的凶威至少要落下七成。
杰克英俊的面孔毫无保留地与那鬼面具对视,这和先前隔着面具和浓雾的对视完全不同。就在他的眼睛对上鬼面具的眼部的那一刻,他感到二者之间建立了一种诡异的联系。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就如二者间构筑了一个无形的通道。
般若似乎非常害怕活人的直接注视,随着一声非人的凄厉嘶嚎,就看美智子面孔上的般若面具瞬间碎裂,碎片化作无数流光炸裂飘散。美智子一口鲜血呕出,白面之下透出点点红晕。瞬间,记忆回溯,从她失去人类身份的那一刻起,大量的记忆如潮水般灌入脑海,让她头痛欲裂,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
但杰克没料到的是,在破掉般若像的同时,他也被般若暗算了。他感到一股白光钻进自己的眼睛,只觉脑海中无数负面情绪翻涌而过,几乎要让他的头颅炸开。好在这感觉只有一瞬,随后那些负面情绪迅速消散,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但是如果有人能够看见杰克西装下的身躯,就会看到,那属于人类的正常的血肉之躯在一瞬间化为一架枯骨,却又缓缓复原。
“啊!”先一步在那诡异的感觉下脱出,狂喜瞬间掩盖了先前的感受。杰克抓紧机会顺势向前,将剪刀刺向了抱头呆立在原地,面色极度痛苦的美智子。
“噗嗤”
刀尖入肉的声音在杰克耳中被放大了无数倍。钢剪只露出一个手柄,剩下的刃口全数没入了美智子起伏的胸口。
“喝!”将美智子仰天放倒在地,杰克半蹲下身体,一张俊脸上全是残忍而骄傲的笑容。美智子的鲜血一点点染湿了衣衫,在地面上留下了如红色蝶影般的印记。
“还是我将你猎杀了,美智子小姐。”杰克俊朗的脸上满是汗水,但这毫不阻碍他的喜色。“我很想知道,你的内脏,味道会不会稍微好一些!”
一手按在美智子胸口插着的剪刀上,杰克满意地看见对方面孔中流露的痛苦神情。这一刀是他的得意之作,从心脏和肺部中间的缝隙中刺入,稍微一寸的偏离都可能让对方在短时间内丧命,那可不是开膛手的风格。
但杰克没注意到的是,美智子的右手一点点贴着身体移动,玉藕般的小臂下,那折扇隐在手臂后,蘸着她自己的鲜血,一点点挪动留下一道短短的红痕。
“死ぬ!”(日语:去死)突然,美智子娇声暴喝出口,右手一扇朝杰克左胸口心脏处斩来。这一刀没有偏差,没有失误!
“喀啦”
红色的液体顺着雪白的藕臂,一泻而下。
难得地展颜一笑,美智子朱丹般嘴唇里噙着血,手中折扇却难以更进一步。杰克的右手死死抓着它,几乎粗暴地把它从美智子手中夺了下来。随着扇子另一端的挪动,美智子纯黑色的瞳孔惊恐地睁大了,被撕裂的青灰色西装下是白色的衬衫,衬衫的左胸口有一个血染的口袋,口袋已经被折扇所附的利刃剖开,里面隐现着一些反光的碎片,明显不是刺入人体后所出现的。
抖了抖前胸口袋里的碎玻璃,撕破已经破掉的口袋布料,露出下方完好的未受损的胸口皮肉。杰克长舒一口气,幸好有这瓶...
鹦鹉血?杰克猛然想起了什么,连忙看向美智子,顿时目瞪口呆。
先前顺着扇子流到美智子手臂上的鹦鹉血,并没有如平常的血液一般直接成股流下。相反,那血液如同遇到莲叶的雨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美智子嫩白如雪的肌肤上凝成大小不一晶莹剔透的血珠,如同一颗颗诡异的珍珠落于白色沙洲。血珠打着旋,光泽仿佛嬉笑的孩童般欢愉真挚,它们在美智子的肌肤上打着转,偶尔有血珠离开了手臂向上的一侧,由于重力不甘地脱离那抹雪白,打在地面上,瞬间又如普通血液般留下点点红痕,复看那肌肤上,未留下一点红记。
“鹦鹉者,高贵之鸟,笼中之鸟,闺中之妇,故以此血试人,可测心之至净高洁。体净者未莫心净,然心净者人之必净也。先生除垢人为业,当以此血试至净以求真挚。”
回想着老者信笺中随这瓶鹦鹉血所赠言语,杰克暗感惊恐。他怎么能如此精确地算到所有的一切,他不仅计划了自己的所做,更安排了美智子的所为,仿佛面前的一切都是他在几天乃至数个月前早已构建好的局,两个猎手就这样一步步踏着他布下的痕迹来到此时此刻,互相猎杀,甚至连结果都已经注定...
你赢了。看着被自己亲手击落的赤红之蝶死灰般的瞳孔,杰克轻叹一声,站起身,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数月后,伦敦,杰克医生府邸。
美智子躺在床上,身上的和服已经换成了一套干净的病服。脸盘上万年不祛的白色粉黛也不见了,露出原原本本的黄种人的面孔。虽是这样,素面的她反而更加自然可人,显露出的又是不同于妆容的纯洁魅力。
睫毛轻轻动了动,微瞌的眸子悄然张开,美智子看向床边假寐的绅士,默然不语。
她还记得,被他踏着晨雾抱归家中,自己稍微恢复体力之后,问他的第一个问题。
“先生何不取妾身性命?”
“感到荣幸么,小姐?你是第一个活着光临寒舍的女性。”俊朗的面孔上溢满了得意的笑容尽显胜者的骄傲和张狂,但似乎有意地答非所问和他微微旁顾的眼神告诉美智子,一切没有那么简单。
“你不是我要杀的那类人。”
漏洞百出。美智子对杰克当时的回答做了个简单的判断。方才还口口声声说着要尝自己内脏的味道,转眼却又忙不迭地为自己止血疗伤,全然不顾自身青灰色西装残破的胸口上同样带着的血腥。
被剪刀深深刺入的那一刻,美智子的头痛稍微有些缓解。
就这样结束了吧,自己本就是该死之人,以半人半鬼之躯多徘徊世间十余年,为的只有那一股名为嫉恨的执念。既然失败已经成为定局,就应该愿赌服输,把十年血债一并还清。她并不为这次豪赌后悔。人往高处走,杀死杰克比起猎杀那些虽然浪荡但面对般若时只会惨叫奔逃的家伙更让她能体会到自己的价值。
但她也知道,自己内心还是不服输的。正因如此,自己才在一切尘埃落定时发动了那决死的一记反攻。
或许那一刀让他承了自己的“同类”之情?
罢了,罢了,便也如此了。在这第二次几乎死亡的经历后,美智子的心从躁动不安中缓缓清醒过来。宁静回到了她的心中。自己本该死了,死在他手中。既然他不愿意取自己的性命,那便随他去吧。输掉了一切的人,又有什么抗议胜者对自己命运的安排的资格呢。
其实你们已经是彻底的同类了。
只不过你们不知道而已。
伦敦的夜晚再也没有开膛手光顾了,这让除警员以外的下等人们松了口气。渐渐的,白教堂周围的酒吧恢复了喧嚣,人们也敢于在夜雾中行走了。
但对于上等人而言,有件事情并不美妙。
伦敦最好的外科手术医生之一的杰克出诊的时间越来越少了,甚至有几次推掉了一些贵族的重金预约。对此他的借口总是“有一位特殊病人急需照顾”,但进入诊所的人并未在住院区发现什么特别的病人——实际上,住院区几乎总是空的。
但是也有有心人察觉到了蛛丝马迹。杰克先生身上多了一种很好闻的味道,不像是香水,却神似自然的采蜜蜂蝶身上的香气。而且他平常出门时插在口袋里的玫瑰,现在却老老实实插在自家窗台的花瓶内了。
春天到了。
换回了和服的美智子,总喜欢在清晨无人的时刻,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到杰克府邸前院的躺椅上。比起阳光,她似乎更喜欢对着雾气发愣。神出鬼没的绅士有时候会从她身旁的雾气中踏出,把一张绒毯披在她身上。
她身周的伤已经好到差不多了,只是胸口正中极深的刺伤依然治愈缓慢。他在处理伤口时显得非常有风度,如若不是亲身体会到这些伤口就是拜面前人所赐,她或许会轻而易举地被他迷住的。
“美智子小姐。”那神出鬼没的家伙再一次于雾中出现,一瞬间,仿佛浓雾让她产生了幻觉——但那又不像幻觉,她似乎看到那张俊脸在瞬间化为白骨,握着玫瑰的手也只余留了白森森的骨质,但下一秒,那绅士恢复了本来的样子,手握玫瑰,跪了下去。
“愿意嫁给我吗?”
美智子杏眼中幻象再次闪过,不知是不是般若作祟,她似乎看见眼前的杰克变成了迈尔斯——一模一样的神态动作。但这种幻象总是只存在于一瞬,不至于扰乱她的心智,却也让她无法捉摸。
“我愿意。”
或许一个好的归宿能让自己脱离这种诡异,更重要的是,经过这些时间的相处,她也隐隐回味出当时自己的异常,也渐渐明白,面前人从两种意义上来说救了自己的命。
便是如此了。
史载:1892年,在最后一起命案发生后连续四年无果的侦办终于耗尽了苏格兰场的最后一丝耐心。终于,官方宣布,停止侦办白教堂杀人案。这一决策受到了包括维多利亚女王在内的伦敦各阶层人士多方面的批评,但这也成为开膛手杰克在历史上掀起的最后一个水花。
我曾说过,迷失的自我永远无法踏入同一条河流。
但他却可以踏入一条新的河流。
1982年的最后一天,杰克带着愁容坐在会客厅中。美智子还在睡,在她终于将这个地方当了自己的家后,她便放下了那可以被任何风吹草动唤醒的浅睡习惯。
“尊敬的开膛手杰克先生:
很冒昧打扰了您和您妻子的美好生活,但我知道,您一定在疑惑最近以来发生在您身上的一系列事情。虽然这么说有些惊世骇俗,但我必须提醒您,您已经同您的妻子一样,成为不死不活之人。
般若远没有您所想的易于消灭,不要问我是如何知道这一切,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欧利蒂丝庄园会为您提供解决您身上之问题的方法,只要您同意作为‘监管者’之一参与这场游戏。
您梦境中的旅人 夜莺女士”
变为一架白骨
这件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在杰克身上——或者说,它虽然持续时间很短,但发生的太频繁了。虽然美智子并没有表示,但杰克相信,她也或多或少发觉了这一点。
开膛手怕的不是不死不活之人的身份,他本来便不在意社会的接纳与否。但他最担忧的是,这种异变可能会让自己和美智子稳定下来的生活在某一时段垮塌。
快速写好了给妻子的留言,他走入暗室,从老旧的衣柜中取出了那旧日与鲜血共舞的装备。光泽如新的五柄手术刀上镌刻着五个受害者的名字,惨白的面具透着青灰,却意外地与他白骨的新身份般配。两柄钢剪,虽然早已洗净,但还是透漏着浓浓的血腥。
这些老伙计安静地躺在那里看着旧主人,无声地咆哮着,倾诉对雾和鲜血的深切渴望。杰克将它们一一装配在身,想了一下,还是留下了一柄钢剪,那柄曾经差一寸便夺走他如今挚爱的钢剪,被他用来将他自己留给美智子的信钉在墙上。
随后,他出了门,消失在夜雾之中。
我们的杰克先生自以为能够承担起一切,却不知道他已经踏入了今生最深的一条河流。他更不知道,在未来,他将在那个诡异的地方与美智子再度重逢。那时候是福是祸,就未可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