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攻城守砦尸塞谷 一师同门两径庭(2/2)
此时砦外叛军已至护河,十数人跌进湍急水中,转瞬不见。
斜坡上哭喊声连成一片,如同遭人驱逐之猪狗,哪还有一丁点军伍样子。
近护河处,一名军校背刀高声嚷道:“折指挥,我队愿归宋,祈求启门救护!”
其声一出,哭求声四起,折翎心中愈发不忍,运真气扬声喝道:“陆大安章兴听令!携刀牌至砦门,准备开门纳降!”
墙内陆大安章兴轰然应诺,墙外人群中一军校忽挥刀砍翻身边两人,大叫道:“万万不可!军中有潜伏金狗!”
话刚出口,已被人利刃加喉,倒地毙命。
匿于叛军中的金兵见计谋遮瞒不住,就近在人群中杀将起来。
叛军本就已大乱,此时雪上加霜,落入护河之人不计其数。
那护河本是山间溪水,河道虽经砦中人多年开凿养护,又加时逢融雪之末雨季之初、水量颇大,但毕竟宽仅丈余。
下流转弯处尸身交叠,塞流不动,挡住后来之人。
其中幸运者,攀尸身上得岸,挣扎活命;其不幸者,或头碰顽石,或肺腑呛水,皆死于非命。
河中水渐堵渐高,竟有溢出改流之虞。
乌鲁在后先见叛军踩踏落水,哈哈大笑,后见赚门之计被叫破,面色一冷,下令在后金兵屠戮叛军。
叛军只顾着拥挤上前,不防背后金人突施狠手。
后队多为箭手,本就不擅近身厮杀,霎时被砍倒一片。
余下众军见腹背受敌、活路已失,发了狠性翻身与金兵交战。
不料手中所持兵刃皆是残品,与金兵刀枪相交,尽皆折断。
墙上折翎闻听军校之言,如同被兜头一盆冷水浇熄了心内同情,理智重归。
正欲下令自保不动,却又见乌鲁发令剿杀,胸膛中起了怒火熊熊。
令箭营众人与全部箭手上左峰射金兵前队,将王锦赵破及新近教练成的弩手留在砦墙之上,自抢下砦墙选了二十名彪悍刀牌,开砦门搭木梯杀过护河。
王锦拦不住折翎,转头见砦前坡上已乱作一团,只得在墙上督促众弩手就位备战,使赵破率余下刀牌谨守砦门。
折翎命陆大安居左、章兴居右,各带几人守住河上木梯,自己飞身跃进战团,近刺远射,将藏匿于叛军中的金兵一一杀死,呼喝叛军过河进砦。
叛军前队多半死于护河中,余众又遭金兵砍杀,退入砦中之人不到二百,个个带伤。
后队有地势之利,又得峰上数十箭手相助,拾了死去金兵所遗兵刃,已深深杀进金兵阵内,此时再想于重围中退兵,难如登天。
折翎见余军难顾,恐大门敞开、砦子有失,无奈下令刀牌退回砦中。
远望围阵渐小,探手却知背上箭壶已空,只得长叹口气回身归砦。
纵跃才起,便闻听围中叛军一阵大哗,停步回望,见金营中乌鲁身旁竖起根高杆,杆头倒挂着一人,头发散乱、满身血污,正是李彦琪。
围中叛军见李彦琪如此,睚眦欲裂,个个奋勇,欲夺回军中主将。
无奈人数既少,亦是强弩之末,只将金兵围阵冲的略动了动,便全军覆没。
乌鲁哈哈大笑,用胡语叽里咕噜地对着杆上李彦琪说了一阵,又望着折翎说了一阵,状及欢愉。
杆下一宋装通译两股战战,颤声道:“乌鲁将军说,李彦琪违抗军令,不助大军赚门取砦,折翎不识时务,妄图抵抗大军。你二人皆是该死!今日先将李彦琪点了天灯,待我攻下此处,再将折翎碎尸万段。”
折翎听罢通译传言,示意赵破关闭砦门,肃容整了整衣襟发髻,提气轻身,飘纵而前。
落脚处虽左右不定,但脚下必有一具中箭亡尸。
足沾地、手拈翎、身轻起、矢入壶,如是五次,已来在金阵之前。
砦中众人望折翎背影,见他于一片血海中蝴蝶般游移,说不出的潇洒飘逸。
阵中前排金兵正对折翎,只觉得此人每落地一次,威势便翻增一倍,自己身周亦冷上一分;待到了切近,更是如同一座大山迎面,下意识地避让开来。
乌鲁见前排金兵闪躲,不怒反喜,走到杆下,对着折翎喊了几句,接着大手一挥,众军依令退在左右,将高杆处空了出来。
通译将身子缩在乌鲁身后,只露个头出来嘶哑喊道:“乌鲁将军说,折翎若是跪地求饶,献砦归降,便饶了李彦琪性命,不然……”话未说完,见折翎弓开满月、箭已上弦,嗷地叫了一声,瘫倒在地。
乌鲁在杆下,正示意亲兵取一支火把过来,忽感身周一凉,历次血战中曾多次咫尺擦肩的亡身之惧袭上心头。
虽身处万军之内,却像是孤身立在荒野之中,无遮无藏,独对折翎神箭。
千余携了弓箭的金兵,见折翎张弓,亦皆搭箭回指。
墙上墙下,对峙双方一片寂静,大气都不敢多出半口。
折翎扬声悠然道:“你若放人,我或可饶你一命!”
乌鲁连手脚都不敢稍动,却毫无妥协之意,只怒视折翎而不作答。
亲兵队中忽突飞速掠出一衣黑发白之人,飞脚踢在高杆底部,碗口粗木杆应声而断,向着折翎这边倾倒。
折翎精神、真气早贯在手中箭上锁定乌鲁,此时受那亲兵动作带出的气机牵引,虽已失却先机,但若不发箭定受反噬,只得松弦离手。
对面千余金兵几乎同时放箭,箭支在空中织成一片大网,将折翎罩在当中。
众金兵以为折翎骤逢箭雨之下,必然向后往砦中退却,故羽箭多半加了力道,抛射往折翎身后。
不料折翎出箭后竟倏地前扑,蹬地向前急掠,整个身子平行于地,离土不过盈寸。
金兵余下直射箭支皆在他背上飞过,全数落空。
再换气起身时,已在轰然倒下的杆头处不远。
折翎眼见木杆就要砸在地上,救护恐是不及,刚要拼着伤及气脉,强运力向前再掠,杆上缚着的李彦琪身上绳索忽做寸断,在袖中取出一柄短刃,脱手掷向折翎面门。
折翎大惊,心念电转。
恐无论躲避缠斗皆躲不过金兵第二波箭雨来袭,遂借着起身之势,向后一个铁板桥,弯腰折倒。
手脚撑地,倏忽倒飞,其速竟快过李彦琪所掷短刃。
再正身一个起落,短刃落地,箭雨再临,人险险站在箭程之外。
使弓拨开几支已绵软无力的箭羽,运气于弓,一向天一向前,双箭同发。
金营中,那黑衣人亦是早有防备,出脚断杆之后便向乌鲁身前回掠。
看看飞羽已到,挡箭不及,遂大喝了声,隔空推出一掌。
掌风虽是雄浑无匹,却只能将折翎全神一箭打偏。
乌鲁不知厉害,不躲不闪,抽刀来打。
刀仅半出,羽箭已深入肩胛,凝于箭镞的真气四散爆裂,将右肩击的粉碎。
黑衣人见乌鲁被伤,却无性命之虞,也不停顿,跃起直奔高杆倒处。
李彦琪短刃落地时,已随在金兵第二波箭雨之后,来在折翎身前空中不远。
飞掠在空,旧力已竭、新力未生之际,恰逢折翎箭至。
措不及防之下收气急坠,却仍被箭破了发髻。
下落之时,刚好撞见奔李彦琪那枝箭,遂使足侧点箭身,借力横掠,安然落地。
李彦琪被折翎骇得狼狈卧倒,见箭支被黑衣人足尖点偏,心中大安。
爬起身指折翎笑道:“大长老亲来设局杀你,你壶中又眼见箭尽,丧命之期,就……”李彦琪说到此处,一箭飞来直插入左胸。
不敢置信地低头去看,只见箭已尽没,只余白羽。
耳听折翎冷笑道:“就在眼前!为一己之私,做金人走狗,使千军送命。一箭射杀,便宜了你!”
李彦琪呕血,不屑笑道:“吾受教宗指引,常受快乐光明中,所行之事岂是你可知悉……”声渐微弱,倒地丧命。
折翎闻言一怔,孟门大长老已趁机飞掠而至。
折翎知二人功夫在伯仲之间,此刻身处险地,不愿与他纠缠,故将最后一支箭搭在弦上,倒飞而去。
大长老亦无十足把握正面抗折翎全力一箭,故停步不追。
金营中乌鲁忍伤发令,军中号角声起,方才退开那数千金兵重整旗鼓、卷土再来。
折翎过护河抓了墙上垂绳,几步窜上墙去。
回首见这一波金军攻势与上波叛军相比,凌厉太多,几声号角起伏之间,已攻到坡半。
左峰上箭手未回,虽居高临下洒下箭雨泼天,却也难阻金兵逼近砦墙。
王锦赵破见金兵势大,齐望着折翎,喊了声:“将军”。
折翎挽弓发最后一支箭射死当先金将,颔首道:“用吧!”
王赵二人同声应诺,分往两边,指挥砦众将油布揭开,露出内中狰狞之物。
墙上砦众多日操演已熟,各司其职,有条不紊,数息之间便已准备完毕。
前几日金人虽砍伐密林,但从不敢动近砦之处,故此番金兵来攻,人数虽多,却仍需挤在窄窄坡上,队形甚是密集。
兵士各自擎盾过顶,便如一面大伞,使箭羽无功。
金兵渐渐接近砦墙,见墙上毫无动静,心中皆大喜,呼喝着寻护河中尸砌如桥处过河。
前军已渡河至墙下,后军尚挤在坡上不能向前。
只闻听砦墙上忽起一声暴喝道:“放!”
接着便是木槌砸铁、机括弩弦之声,其响甚巨,震耳欲聋,使天地间众声皆黯。
十二支长约六尺、木干铁翎之超大箭矢自墙上横空而下,越千步之距撞入金军后队中,各穿起数名兵士,带起漫天血雨。
箭矢带着所穿金兵继续前飞,化身为重锤,又砸倒军兵一片。
金军入中原以来,尚未见过如此兵器,个个震惊,纷纷退却。
金军前队最后,尚离护河有段距离,回首见后军溃败,骇的目瞪口呆。
墙上又暴喝声“放”,尺五短小弩箭十余支,作一条平直横线,迎面而来。
破甲穿盾、挡者立毙、无一可免,只可惜两次发射间距颇大,未能相连杀伤。
金兵见甲盾无效、死伤枕藉,尽皆胆丧,退速比来时更快,溃至离砦千步时,又被第二波巨矢收了些性命,个个屁滚尿流、逃命而去。
护河前后百余金兵此时已被墙上滚木擂石砸的哭爹喊娘,进无门,退无路。
盏茶功夫,便被峰上箭、墙上石杀了个干净。
砦前尸身如山,拥塞河道,溪水殷红如血,改道往坡下流去。
王锦见敌已退尽,走回折翎身边咋舌道:“神臂弓,三弓床弩炮,果然名不虚传!”
抬眼见折翎面无喜色,眉宇间却有一丝凝重,心疑问道:“折将军,怎么了?”
折翎不答,转头问不远处赵破道:“赵兄,消耗如何?”
赵破叹气道:“一枪三剑箭只够四台床弩再发一次,神臂弩箭约剩了百余。依适才峰上箭雨判断,箭矢消耗恐已近半。”
折翎沿着地上残肢鲜血望向远处金营,口中喃喃道:“不过首战耳!但愿金兵破胆,乌鲁无谋,给我砦中匠作多些时日!”
王锦心头一凛,随着折翎向远望去。只见北方天空中阴云密布、滚滚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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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天非看了看天上阴云,对安鸿道:“安公子,天色不好,恐是大雨将至。先寻个地方避雨,待雨过再上路不迟。”
安鸿笑道:“说了多少次,直呼我姓名便是。史兄,你我脚程皆快,再向前赶一段吧!路边荒村处处,待雨至再寻避处不迟。”
史天非爽朗一笑,会意道:“安兄时时心念战事,天非惭愧。剑法你我不分伯仲,如今便赶在雨前,再比比轻功如何?”
话音刚落,便长啸一声,轻身飘去。
安鸿哈哈一笑,随后紧跟。
二人你追我撵,匆匆赶路。
不到一个时辰,几滴豆大雨点随着轻雷滑落地面,又盏茶工夫,化作大雨滂沱。
史天非眼尖,看见前方林中,掩映着一段石墙,忙招呼了安鸿向那边掠去。
到了切近,发现那石墙后乃是一座土地庙。
庙外不远,有一座村庄。
村中各处门窗皆破,墙上焦黑未褪,显是才遭兵灾不久。
这土地庙亦不怎么破败,屋瓦未少,只是神像供桌皆倒在地上,一副凌乱样子。
看看天色将晚,二人将供桌劈成寸段,就庙内生起火来。
史天非自包袱中取出偷携美酒,与安鸿围火而坐,谈谈江湖中事,说说武林秘辛,不觉已至夜深。
史天非打了个哈欠,起身又伸了个懒腰,说道:“歇息了吧,明日也好早些……”话未说完,忽然咕咚栽倒。
虽是努力睁目、活动四肢,却觉得手脚眼皮沉重如山。
喃喃说了声“小心”,便人事不知。
安鸿见状不敢大意,缓缓起身,亦觉得头晕目眩。
赶忙运功自查,发现丹田之中真气竟无法聚集,极像是中了散功之毒。
试着不提真气,却仍感四肢乏力,行动不得。
默默听了听周遭,除雨声沙沙外再无动静。
无奈之下试着提聚经脉中残存真气驱毒,一入丹田却皆作泥牛入海。
心头正惊疑不定,耳边听得一女子娇声媚笑道:“安公子,我找你找得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