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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月华不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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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穿着庄重祭服,颜色更深沉内敛。

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片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唯有那双注视着姬晨的眼睛,深处翻涌着复杂情绪——欣慰、期许,但更多是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

姬晨跟着母亲的指引,一步步踏上通往圣座的、仿佛由寒冰铺就的阶梯。

每一步落下,“铛”的轻响传开,引得众人愈发尊谨,长老们愈感欣慰。

终于,她走到圣座之前,在母亲面前缓缓跪下,垂首。

母亲的手,轻轻按在姬晨头顶。一股浩瀚如星海又精纯如月魄的气息,瞬间从母亲掌心汹涌而出,毫无保留地灌入姬晨天灵!

轰——!

姬晨只觉整个神魂被这股气息贯穿!那并非仅仅是只有圣女方可执掌的圣女宫要秘,更携带着关于“太阴玄精”的真相!

她“看”到了。

“看”到在母亲体内,那维系圣女宫传承根基、象征太阴本源的无上至宝——太阴玄精。

光芒黯淡,边缘破碎,核心处布满蛛网般细密裂痕。

曾经磅礴浩瀚、近乎无限的至阴本源之力,此刻如同风中残烛,微弱摇曳,每一次力量流转,都让裂痕加深,光芒更黯,在不可逆转地走向衰竭!

它并非想象中完美无瑕的圆满明月,而更像是一轮……行将枯竭的残月!

原来如此!

原来母亲眼底那抹深沉的忧色,源自于此!

原来母亲所说的“更苦”,并非虚言,而是这传承本身,已是一条断头路!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华美正装无法掩盖这份源自神魂深处的战栗。额上瞬间布满细密冷汗,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未在众目睽睽下失态。

就在这时,母亲低沉清晰的声音,如同最后的箴言,在她神魂深处响起:

“晨儿……守护好它……守护好……圣女宫……”

话音落下的瞬间,姬晨感觉头顶母亲的手无力滑落。

“噗——!”

一口触目惊心的鲜红血液,猛地从母亲口中喷出,溅落在姬晨华美裙裾和冰冷地面上!

“母亲!”姬晨失声,下意识想起身搀扶。

“别动!”母亲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厉喝,虽然虚弱,却有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在所有人眼中,母亲只是身体微晃,随即挺直脊背,只有惨白如纸的脸色和嘴角残留的血丝,泄露了一丝真相。

母亲深吸气,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用尽全力握住姬晨手腕,将她从地上拉起。

然后在姬晨怔然的目光下,母亲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将她自己坐着的圣座,让了出来。

“礼——成——!”

司礼长老苍老激动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大殿,宣告一个时代落幕,另一个时代开启。

“拜见新圣女——!”

殿内所有人,包括长老们,齐刷刷躬身,朝着圣座方向,朝着那个脸色苍白、身体微颤的少女,深深拜下。

声浪如潮,充满发自内心的敬畏与臣服。

姬晨被母亲几乎半强迫地按在冰冷坚硬的圣座之上。

她坐在那里,俯视下方黑压压的跪拜身影,感受体内多出来的、新生的太阴玄精之力缓缓流转。

尊荣?不。

权柄?不。

她此刻感受到的,只有太阴玄精上传来的碎裂声!

巨大压力如同无形的冰山,轰然压在少女单薄的肩头上。

她坐在象征无上尊荣的圣座上,第一次如此清晰触摸到“圣女”二字背后令人绝望的重量。

那轮月华,正在无可挽回地……走向坠落。

……

成为圣女的日子,宛如一只踏上悬崖的小鹿,茫然不知前路。

姬晨端坐于圣座之上,每日面对堆积如山的卷宗。

那些是白氏皇朝关于赋税、徭役、边境军情的奏报副本;修行界各大宗门资源争夺、秘境探索的请示告状文书;圣女宫内部月华石矿脉产量下滑、弟子晋升瓶颈、以及……太阴玄精力量波动异常的绝密记录。

每一份卷宗都带着难以想象的分量,代表权力,更代表着无穷的责任。

她必须字斟句酌,权衡利弊,给出维护圣女宫超然地位又不引发剧烈反弹的批示。

长老们常在她面前争执不休,最终都要她这年轻圣女一锤定音。

她学着母亲的样子,维持冰封般的平静,压下争端,但无形的焦虑、疲惫和苦恼,终日在她的心间弥漫。

她彻底明白母亲当年眼底的那份忧色。

圣女宫,乃人族的精神图腾,月华不堕的象征,其超然地位建立在与各方势力、尤其是与白氏皇朝之间的微妙平衡上。

皇朝需要圣女宫净化之力安抚人心抵御妖邪,却也时刻警惕这股过于崇高、不受皇权掌控的力量。

更让她心力交瘁的,是体内那轮日渐黯淡的“残月”——太阴玄精。

每一次净化妖气,每一次驱除邪毒,她都能清晰感受到玄精的核心裂痕加深,本源之力的流逝无法避免。

它像无底洞,吞噬着她的精元,吞噬着她的生机。

“所谓圣女温养,便是如此吗?”

……正值姬晨处理公务、眉头紧蹙之时,一封通过特殊渠道送达案头的密函,引起了她的注意。

函件内容极其简单,甚至带着一丝不合礼数的随意:

“久疏问候,圣女安好?昔年守静山一晤,圣女风姿,令干鸿心折至今。今有要事相商,关乎圣女宫根基,望圣女拨冗,于明日申时,临江阁一叙。白干鸿敬上。”

白干鸿,当朝六皇子。

姬晨捏着这封措辞客气的信函,眉头一挑。那个在回廊下温润笑容、眼神深邃的少年皇子形象在脑海浮现。

这么多年过去,他竟然还念念不忘。而他在此时以此方式联系自己,提到“圣女宫根基”……莫非,他知道了什么?

关乎根基?除了正在枯竭的太阴玄精,还有什么能动摇圣女宫根基?

无数思绪在脑内翻飞,她思考了很久,终于一咬银牙,准备与这位久未谋面的六皇子会上一面。

……

翌日,申时。

临江阁。

古朴典雅的水榭悬于碧波之上,视野开阔,江风习习,波光潋滟,四方粼粼,一阵涟漪荡开,泛起清凉水雾。

姬晨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两名心腹女卫,乘一辆无标识的普通马车抵达。

她依旧穿着象征身份的银白宫装,一头青丝垂落,像瀑布一样倾泻在纤柔细腰间,高耸双峰微微起伏,淡雅高贵的气质自然流露。

水榭内,茶香阵阵。

白干鸿独自一人,凭栏而立,背对入口,远望浩渺江景。

他身着一身修剪得体的素黑长袍,玉带系于腰间,背影笔挺。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回过头,笑容满面,欣然问候:

“圣女大人贵安,可有许久不见。”

他的神情温和,语气和煦,颇具君子风度。然而他那眼神,落在姬晨身上时,透出难以掩饰的炙热,和一闪而逝的占有欲。

“六殿下客气。”

姬晨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平静,迎着他热切的眼神,款步走来。

这种目光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适,心中略有抵触。

但既已背负圣女之位,就必须有应对各种事件的准备。

“圣女大人请入座。”白干鸿自顾为姬晨斟上一杯清茶,一脸和煦,笑意满盈。

姬晨不动声色,在对面的位置款款坐下,姿态优雅疏离,她双手接过茶盏,粉嫩香唇一抿,清茶入口香气浓郁,可尝出这是白氏皇族特有的清宁山贡茶。

“殿下信中所言,不知是何要事?本宫洗耳恭听。”姬晨浅浅饮罢,语气清淡,开门见山,无半分拖沓。

白干鸿对她的直接并不意外,笑意更深。他也在姬晨对面坐下,姿态闲适。

“圣女风采更胜往昔,守静山清冷闲适,倒真是养人。”他端起茶盏,却不饮,看着姬晨,“只是……不知这么多年来,圣女宫还能守住几分清宁吗?宫内可有难处?”

姬晨秀眉微蹙,摩挲着青玉茶杯的玉指一顿,淡然道:“殿下此言何意?圣女宫这等地位,自当清净自持,不涉凡尘争执,又何来难处?“

“哦?”

白干鸿轻笑一声,好似在调侃,“我知道圣女宫素来冷淡清宁、超然世外,但我为何听说,圣女宫的资源……似乎并不太充裕?”

姬晨眼神一凛,心底升起了一丝不安:“本宫未曾听闻此事。殿下所言,可否讲得清楚些?”

温润茶香升腾,熏染两人周身。姬晨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却暗自惊疑,思索对方的用意。

见她强自镇定、泰然自若的模样,白干鸿暗道果然。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倾,压低声音,语气轻声却带着一股难言的威胁意味:

“比如……那维系圣女宫传承数千年、号称太阴本源、月华之精的……太阴玄精?”

此言一出,万籁皆寂!

姬晨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所有思绪被猛地冲击,天旋地转。

虽然早有猜测,但当她从对方口中听到“太阴玄精”四个字时,还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她端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终于忍不住握紧茶盏,美眸微张,冷冰冰地看向白干鸿,隐约闪过一丝寒意。

太阴玄精虽是天下皆知的“秘密”,但从未被外人如此赤裸裸提起!

他果然知道了!这秘密一旦泄露,对圣女宫意味着什么?

无数画面在姬晨脑海中浮现。她身上的责任重担一瞬间陡增百倍千倍,比之守静山那座空寂幽冷的圣女宫更令她煎熬。

但,仅是一瞬。

清冷凤眸恢复平静,那绝美的容颜上看不出丝毫异样。姬晨强自按捺住心中激荡的思绪,淡淡道:“殿下,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她话音清冷,言语中隐有不愉。

白干鸿迎着她冰冷锐利的目光,脸上温润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放下茶盏,轻轻鼓掌,道:“好,好。不愧是这一代的圣女。这份定力,这份应变,干鸿佩服。”

随即话锋一转,又道:“只是圣女大人,有些事,瞒得过天下人,却瞒不过真正有心探查的眼睛。贵宫近二十年来,大型净化法阵启动次数锐减,效果亦大不如前。月华石矿脉的伴生‘玄阴草’,产量与品质更是连年下滑。这些,难道都是巧合吗?”

他每说出一句,姬晨完美无瑕的容颜上就更冷凝一分,美眸沉冷逼人,如万年寒潭。

最后一丝侥幸粉碎,她看着白干鸿温和俊朗的笑容,只觉得厌恶至极。

她不再试图否认,只冷冷盯着他:“那么,六殿下煞费苦心约本宫前来,揭穿此事,目的究竟何在?”

白干鸿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几分,换上一副认真神情。

他身体挺直,双手置于桌面,沉声道:“干鸿此来,是想与圣女……谈一笔交易。一笔对圣女宫,对您,都……有莫大好处的交易。”

……

交易?

姬晨冰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警惕。她端坐那里,周身寒气更重,未接话,那双翡翠般的眸子一眨不眨,带着无比冷静和深沉的警告意味。

白干鸿对她的反应似有预料,不以为意,姿态更放松从容。

“圣女想必清楚,‘问道大会’乃我白氏皇朝三年一届的武道盛会。天下英才皆可登台比试。最终名次,决定未来三年皇朝对各门派资源配给的倾斜份额。”他话音稍起,目光意味深长,“灵石、灵药、稀有矿脉开采权……这些,对任何修行势力,都是命脉所在。”

姬晨心中一动,这问道大会她自然知晓。

圣女宫虽超然,但运转、培养弟子、维护阵法,同样需要海量资源。

尤其太阴玄精日渐枯竭,维持净化法阵的消耗也日益加剧,月华石矿脉产出下降……也是不争的事实。

白干鸿敏锐捕捉到姬晨眼神一闪而过的游移,嘴角笑意加深,抛出真正筹码:

“只要殿下答应一个条件,我白氏皇朝,愿在下一届问道大会之后,将圣女宫的资源供奉份额……提升至现在的三倍!并且,立下血契盟书,承诺即便……嗯,即便未来太阴玄精之力有所波动,皇朝也将倾力相助,保圣女宫威仪与地位,千年不堕!”

三倍供奉!千年不堕!

这两个条件,在姬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从天而降的巨大惊喜感让她娇躯一颤,几乎要立时起身。

若得三倍资源,圣女宫窘境将得到极大缓解,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亏损都将得到弥补!

至于白氏皇朝的承诺……若他们不出尔反尔,则代表着即便太阴玄精枯竭,圣女宫依旧能屹立不倒!

只是,白氏皇朝怎么会提出这种条件?姬晨绝不相信这是白干鸿出于真心,背后必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冰寒依旧:“条件是什么?”

白干鸿放下茶盏,身体微倾,那双温润眼眸直视姬晨,清晰吐出要求:

“很简单。改变圣女宫延续数千年的规矩。此次问道大会的最终魁首——无论来自何方,是何出身——殿下需择其为道侣!”

姬晨的瞳孔骤然收缩,冰冷锐利,一股压抑的怒意涌上心头。

择问道魁首为道侣?荒谬绝伦!更是对圣女宫规矩的极大亵渎!

圣女宫圣子,历来由圣女宫内自幼培养、精心挑选的最优弟子担任,与之结合,共同修行,传承太阴玄精力量,确保力量始终在圣女宫掌控之中!

这是维系圣女宫独立超然的根基之一!

白干鸿的条件,无异于要将这根基拱手让人!将圣女宫最核心的力量传承暴露在外界窥探之下!

“荒谬!”姬晨猛地站起身,宽大云袖微动,带起微风,黑亮青丝如波涛汹涌般四散,彰显着其主人的震怒与冷傲。

她居高临下俯视白干鸿,那张如上苍雕刻的完美脸庞如罩寒霜,银白圣衣散发着凛然气息,身上弥漫出如月清辉般的威仪:“六殿下好算计!绕这么大圈子,原来是想图谋我圣女宫根本——太阴玄精!“

她哂然一笑,语带讽意:“让本宫择外人为夫?且不论此举违背祖训,动摇宫规!单说那魁首,若其本身就是你皇族中人呢?届时,太阴玄精之力岂非直接落入你白氏之手?这将我圣女宫同你皇族千年前签订的‘平起平坐、互不侵犯’条约,置于何地?你白氏皇朝,是想撕毁盟约,吞并我圣女宫不成?!”

一句句质问,带着山岳压迫的磅礴气势。那圣女威仪凌驾一切,高洁不可侵犯。

临江阁温度骤降,水榭间空气凝滞。

白干鸿脸上的笑容在厉声质问下终于维持不住了。他依旧坐着,仰视盛怒的姬晨,眼底寒光闪烁,却并未像刚才那样盛气凌人。

“好!好!”

良久,他沉声一句,态度突然又缓和下来。

脸上的淡然逐渐隐去:“圣女言重了。干鸿既有心提议,又岂敢存此大逆不道之心?皇族子弟,自有职责约束,岂会轻易参与?殿下多虑了。”

“多虑?”姬晨眼中讥讽更浓,“事关圣女宫存续根本,由不得本宫不多虑!殿下此议,简直无稽!“

说罢,她不再看白干鸿一眼,拂袖转身,头也不回走向水榭外。两名暗处女卫无声跟上。

白干鸿未起身阻拦,看着姬晨透着无尽寒意的背影消失,脸上的无奈之色褪去,嘴角缓缓勾起一丝莫名玩味的弧度。

他端起凉透的茶,轻饮,低声自语:“呵,果然还是这般……高傲得不染尘埃啊……”

他指节在冰冷的石栏上轻轻一叩。水榭角落阴影处,一块不起眼的灰白石砖悄然滑开,露出内里暗格。

白干鸿从中拈出一枚鸽卵大小、通体剔透的珠子。

珠内光影流转,赫然记录着方才姬晨从盛怒起身到拂袖离去的每一个瞬间,尤其是她听闻“太阴玄精”四字时,那瞬间苍白的脸色与强自镇定的眸光,皆被珠光捕捉得纤毫毕现。

一声极轻的响指后,一名身着玄色软甲的护卫不知从何处现身,单膝跪地,垂首听命。

“速呈父皇。”白干鸿的声音平淡无波,将浮影珠抛给护卫,“告诉陛下:‘圣女宫资源短缺属实,夜鸮司所察无虚。圣女姬晨之态,已坐实太阴玄精枯竭之患。交易虽拒,然其命门尽握,后续计划可如期推进。’”

“遵命!”护卫低应一声,身形一晃,已从原地消失不见。

白干鸿复又望向姬晨马车消失的方向,眸中满是邪魅之意:“……圣女姬晨,待你我再见,定要叫你在本殿胯下求饶……”

……

马车碾过皇城郊外的颠簸土路,车厢内静得可怕。

姬晨端坐车内,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膝上,被冒犯的怒意仍在胸腔激荡。

白干鸿那张温润含笑又暗藏阴险的脸,那荒谬绝伦又包藏祸心的交易条件,在她耳畔反复回响。

“择外人为夫?图谋太阴玄精?哼,休想!”

圣女宫数千年清誉,历代先贤铸就的独立超然,岂能毁在她这一代?岂能成为皇权觊觎的猎物?

然而,太阴玄精枯竭的真相,却又是她无法回避的残酷事实。即便不断用她的天生纯阴之躯供养,那轮残月依旧在逐渐凋零。

失了太阴玄精,圣女宫凭什么震慑妖邪?

凭什么净化疫毒?

凭什么成为人族精神图腾?

一旦事实暴露,那些被压制千百年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魉,还有那些在暗中虎视眈眈的势力会如何?

白氏皇朝今日能提交易,明日是否就会撕下伪善面具,以“人族大义”为名行吞并之实?

“月华不堕”……母亲退位时的嘱托,此刻重逾千钧。天地将倾,困局难解……

不行!

圣女宫需要这轮明月!人族需要一个象征!一旦月华彻底凋落,圣女宫倾覆……那将是何等景象?

有了三倍资源,至少圣女宫不会丢了颜面,不会耽搁了弟子修行。而皇朝承诺……或许真的是一条可行的道路?

为了圣女宫能继续存在下去……

她……真的要牺牲自己,牺牲圣女宫传承万载的规矩吗?

若是,她答应了……是为了圣女宫?

抑或是为了人族?

她找不到答案。

姬晨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疲惫如潮水涌来。

……

圣女宫,议事大殿。

巨大冰晶穹顶下,气氛肃穆冰冷。

姬晨端坐于圣座之上,俏脸被夜明珠照耀得莹白透亮,她高贵而绝美的脸庞冷峻清美,超尘绝俗,宛如下凡神女。

那双眸子,此刻如同冷夜孤月般,冷澈深邃,隐有寒芒流转。她刚刚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死寂。

——爆发!

“择问道魁首为道侣?!宫主!您可知您在说什么?!此乃亵渎祖训,动摇我宫根基!这分明是白氏的毒计,先假意扶持,再借道侣之名吞并玄精!您若答应,圣女宫数千年基业尽付东流啊!老朽第一个不答应!”

“圣女三思啊!圣子人选,历来由宫内甄选培养,血脉、心性、功法,缺一不可!岂能由外人染指?太阴玄精之力若外泄,后果不堪设想!我圣女宫还有何颜面立足于世?”

“圣女!您是不是受了那白氏皇子的蛊惑?他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此举分明是想借机掌控我圣女宫命脉!您万万不可……”

“白氏早就觊觎我圣女宫多年,妄图掌控太阴玄精!他白氏欺人太甚,圣女也……太过糊涂!“

一位老人猛地拍案而起,老脸涨红,手指颤抖指向圣座,那是宫里的刑罚长老。

除他之外,还有痛心疾首的典籍长老,声音尖锐的司礼长老,摇头长叹的符箓长老……所有高层长老都是同样的表情,带着难以置信、气愤痛心的目光,死死盯着姬晨。

“够了!”

姬晨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打了一道清雷,令在场长老都安静下来。

她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愤怒、痛心、惊惶的脸。

体内那轮枯竭残月散发一丝凛冽威压,无声弥漫,压得众人心头一窒。

“本宫心意已决。”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太阴玄精之事,尔等以为能瞒多久?一旦彻底枯竭,强敌环伺之下,我圣女宫拿什么自保?靠祖训?靠清规?”

此言一出,长老们脸色瞬间极其难看。

“宫主!您这是要自毁长城!”刑罚长老气得发抖。

“自毁长城?”姬晨冷冷一笑,脸上带着自嘲与疲倦,“本宫是在给圣女宫,争一条活路!给这轮将坠之月,争一线存续之机!”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连宫门都保不住,要这清规戒律何用?若这轮月华彻底坠毁,圣女宫因此倾颓,我等……又有何面目去见历代圣女先贤?”

清冽的言语,似是敲击在每个人的心间。长老们张了张嘴,终是化作压抑不甘的沉默。

姬晨疲惫地闭眼,挥手:“都退下吧。此事,无需再议。”

长老们面面相觑,最终只得带着满腹疑惑与愤懑,躬身行礼,默然离去。

空旷大殿只剩姬晨一人,坐在圣座上,仰望着冰晶穹顶,冰冷月光透过穹顶照下她的影子,孤寂、无助……

她第一次觉得,这月光竟如此耀眼,连她自己都不敢直视……

夜,深如浓墨。

姬晨遣走所有侍女,独自踏着清冷月光,走向守静山后山深处,那最幽静的禁地——退位圣女闭关的“月沉小筑”。

小筑依山而建,在夜色中格外静谧,周遭是一片幽深清冷的竹林。夜风吹过,沙沙轻响如叹息。

穿过曲折狭长的石阶,走入竹林深处。姬晨站在一扇小门前,纤细指尖搭在门把上,微颤不止。

“咚咚!”

门扉被轻轻叩响,寂静的竹林回响着声音,显得更加清冷孤寂。

“进来吧。”门内传来极其熟悉、却苍老沙哑许多的声音。

姬晨推门而入。

小筑内陈设极其简单。

母亲——上一代圣女,盘膝坐在蒲团上,背对门口。

她穿着一身素色布衣,满头青丝已看得到些许霜色,身形单薄佝偻。

听到姬晨进来,她才缓缓转身。

姬晨的心猛地一揪,母亲面容苍老不少,虽不见丝毫皱纹,却也不复当初的雍容贵气。

那双曾深如寒潭的眼睛,如今却显得憔悴,只剩阅尽沧桑后的疲惫平静。

唯有看向姬晨时,浑浊眼底泛起复杂光芒——慈爱、欣慰,但更多是浓得化不开的痛惜与……深深的悔意。

“你来了……”母亲声音很轻,带着沙哑,目光落在姬晨那身崭新宫装和她苍白疲惫的脸上,“你……终究还是做了那个决定?”

姬晨走到母亲面前,缓缓跪下。她点了点头,声音低落:“是的,母亲。我……答应了白干鸿的交易。”

母亲定定看着她,许久,才发出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

“唉……”叹息声在小筑内回荡,充满无尽的苍凉与自责,“是母亲的错……是我无能……”

姬晨猛地抬头:“母亲!这与您无关!是那太阴玄精……”

“我知道!”母亲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痛苦与激动,“我知道它枯竭得厉害!我早就知道!从我接任圣女那一刻起,我就感受到了它的衰弱!我拼命想维持,想找到办法……可它还是一天天衰弱,不断抽走我的力量,抽走我的生机!我……我原以为,至少能撑到你真正成长起来……能让你……不必一登位就……”

姬晨听得心疼。连忙上前轻轻拥住母亲,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

“母亲……”

母亲喘息着平复下来,紧紧抓住姬晨的手。

那双蕴含深潭的眼眸却于此时泛起水雾,看得姬晨心如刀绞:“晨儿……苦了你了……刚登临圣女之位,就要……做出如此……牺牲……是母亲对不起你……”

姬晨用力摇头,坚定地说道:“不,母亲!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为了圣女宫能延续下去,为了……”

她的话戛然而止。

母亲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那双饱经沧桑、仿佛看透人心的眼睛,直直望进姬晨神魂深处,问出了那个姬晨自己都无法回答的问题:

“晨儿……你告诉母亲……你做出这个决定,不惜违背祖训,牺牲自己……究竟是为了保住圣女宫……还是……为了这宫阙之外,那千千万万需要‘月华’指引、需要‘月华’庇护的……人族苍生?”

为了圣女宫?还是为了人族?

小筑内陷入死寂,只有孤灯火苗微微跳跃。窗外竹林沙沙作响,如同天地的无声诘问。

姬晨张了张嘴,却如鲠在喉,难以言语。

是为了圣女宫吧?

否则为何对长老们说“争一条活路”、“争一线存续之光”?

她无法眼睁睁看着这座承载了她幼年记忆的宫阙崩塌,历代圣女的努力化为乌有。

可……若仅仅为了圣女宫,她内心深处那份对天地苍生的慈悲之心,那对母亲在平泽城外伟岸身姿的深深悸动,又源自何处?

两种答案在无声撕扯,姬晨觉得脑中乱作一团。或许两者早已融为一体?守护圣女宫,就是在守护它所代表的象征?

她只能沉默,无法回答。

母亲看着女儿眼中的痛苦、挣扎与迷茫,心中已有了答案。

良久,她叹息一声,握住姬晨的手,将女儿抱入怀中:“去吧……孩子……路……是你自己选的……无论为了什么……走下去……”

姬晨无声哽咽,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被母亲拥入怀中。

此刻,她无需言语,只是抱紧母亲,贪婪地感受着母亲身上熟悉的味道,以及母亲最后送给她的关怀与温暖。

一阵抽泣后,她猛地推开母亲,轻咬嘴唇让自己镇定下来。

“……这份使命……我不会退缩!哪怕代价是……我自己!”

当她再次抬头时,眼中迷茫泪水已被一种决绝取代。无论为了什么,这条路,她已无法回头。

她起身,最后看一眼面色复杂的母亲,头也不回地走出小筑。皎洁月光在她身上,洒下深沉冷厉的孤寂,直至她走入深沉的夜。

……

问道大会前夕。

守静山巅,云雾散尽,星斗漫天。

姬晨独自立于高山巅峰,任晚风吹动衣袍,未束的秀发迎风飞扬,仿佛仙子谪落凡尘。

仰望天幕中寥廓的银河,冷清的眼眸中流露出淡淡的孤寂。

随后,她闭上双眼,感受山巅静谧,平复纷乱心绪。

体内的太阴玄精,那轮布满裂痕的残月,在此刻也平静下来,沉入神魂最深处,为她带来阵阵空虚感。

然而,就在这清风明月、心神稍定的刹那!

——灼热。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灼热气息,如同草原上的渺渺星火,毫无征兆地穿透遥远的空间阻隔,蓦然闯入了她的感知之中!

那气息……至刚至阳!

纯粹!

霸道!

带着一种生命最原始的勃勃生机,仿佛浩荡长河,亘古永存的灼热之源。

与她的至阴至纯之体如同磁石相吸,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遥隔万里,形成了极为清晰的感应!

姬晨只觉得神台微漾,仿佛是这天地初开之时,大道诞生前的最后一缕悸动。

体内那沉寂枯竭的残月虚影,竟也自发地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却被她心中的惊疑压制,而未能察觉到。

她倏地睁开双眼,翡翠色的眸子投向东南方向——那股灼热气息传来的源头!

纯阳之体!

竟然是传说中的纯阳之体!

这股气息,她从未接触,却在古老典籍描述中,在纯阴之体的先天记忆里,无比熟悉!

那是与纯阴之体并称于世、千年难觅的绝世道胎,也是……理论上最完美的道侣人选!

怎会如此?在这问道大会前夜,在距离守静山如此相近之地,竟出现了一个纯阳之体?而且,这股气息虽然灼热纯粹,却似乎……有些稚嫩?

惊异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荒谬、宿命感以及一丝极其微妙的复杂思绪,悄然萦绕上姬晨的心头。

白干鸿的交易,问道魁首的道侣之位……冥冥之中,莫非真有定数?

她迅速压下心头的波澜,眼神瞬间恢复了冰雪般的冷静与洞彻。无论巧合还是宿命,她都必须弄清楚!

“来人!”

一道如夜幕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数步,单膝跪地。

全身笼罩特制夜行衣中,只露一双毫无波动的眼睛。

圣女宫最隐秘的力量——“晦月使”。

“动用‘晦月使’所有力量,查!”姬晨的目光依旧锁定东南方向,“方向东南,万里之内,年龄不超过二十,近期有异常力量波动或特殊际遇的男子。一个时辰内,本宫要看到他的全部资料!”

“是!”晦月使统领应一句,身形一晃,融入夜色消失。

一个时辰后。

一份薄薄的玉简呈送姬晨手中。她挥退来人,独自回到寝宫,指尖真气涌动,玉简信息瞬间注入她的脑海。

“苏澜。”

“十八岁。”

“籍贯:赤潮山脉,潮生村。”

“背景:父母不详,疑似死亡。由村民王大山抚养长大,家境贫寒。”

“经历:性格开朗乐观,喜爱拈花惹草。道宫夏清韵曾在其家中住下。三月前于潮生村中走出,结识南疆草原蛮族少女,去往牧州城参加道宫收徒大典,击败苍狼少君、慕容孤等人,成功拜入夏清韵门下,成为道宫九代弟子。”

“疑点:在潮生村坠入青鸾峰下湖泊中,随后神秘回到岸上。据推测,湖内或有上古仙家洞府。”

“修为评估:疑似天武境初期,但真气至阳至纯,潜力……深不可测。”

玉简末尾,附有一张秘法记录的模糊影像:一个穿着云杉、身形单薄却挺拔的少年,侧脸轮廓分明,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神清澈,却又似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坚毅。

是他!

那股灼热气息的主人,纯阳之体!

姬晨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影像中少年那清澈又带着点倔强的眼神上。

潮生村,青鸾峰,仙家洞府?

连胜强敌,拜入道宫,夏清韵首徒?

这经历……如同天眷。

无数疑虑在姬晨脑海中盘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名为苏澜的少年,如同一颗突然闯入棋盘的变数,给她带来了一丝未来的……不确定?

她放下玉简,走到窗边。

明日便是问道大会,她将在天下人面前宣布圣女的道侣之位即将旁落。

可此刻,她的心绪却奇异地无法完全平静,被那个突然感知到的纯阳之体所牵动。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在姬晨心扉深处发芽,蔓延。

几乎是鬼使神差般地,姬晨走到了寝殿内侧的梳妆镜前。

镜中映出她完美无瑕的面容,如同画中走出一般的倾城绝世。

她凝视片刻,指尖泛起些微的真气波动,掐出一个玄妙的道诀。

她的面容开始变化,脸颊、眉骨、鼻梁……

片刻之后,镜中人已彻底变样。

一张平平无奇、普普通通的少女脸庞,鼻翼环着一圈淡淡的雀斑,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保留了原本的翡翠色泽,只是眼神中的清高与威仪被刻意收敛,换上了一丝懵懂的好奇。

她换上了一身没有任何纹饰、最普通的白色棉布衣裙,可即便是在这样一身朴素衣裙的包裹下,依旧难以掩盖她丰盈完美的傲人身姿。

看着镜中那个完全陌生的、泯然众人的自己,姬晨的唇角,极其自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

皇城西,远离喧嚣的城角。

一座古老的古寺,在湖泊中心静静伫立。寺墙斑驳,爬满青苔,“净源寺”三字模糊不清。

姬晨——此刻已是样貌普通的白衣少女,悄无声息出现在古寺内。指尖微松,放开了一丝对于纯阴气息的把控。

她看了一眼侧屋那排落满灰尘的书架,目光在书架上游移,最终落在一本被随意塞在角落、泛黄卷边的古籍上。书名——《阴阳道修行总纲》。

她伸出手,掸去积尘,将那薄薄小册子抽出,来到院子中那张石质桌凳坐着。

她随意地翻阅古籍,目光扫过那些“阴阳相生、天地造化”的浅显描述。

赤裸的小脚从裙下探出,踩在灰色石板上,白玉般的光滑肌肤裸露在外,在月色下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静谧,美好。

哗啦!噗啦!

一阵突兀的、带着水花的狼狈声响,猛地从古寺的院墙外传来,打破了此地的寂静。

——像是有人因修为不精却执意渡湖而溅起水花来。

紧接着,一个属于少年的声响,模模糊糊地飘了进来:“啧!”

姬晨翻动书页的手指,蓦然停顿在半空。

莹莹月光映照着她那张平凡无奇的侧脸。她的目光依旧落在泛黄的书页上,仿佛被那段浅显的文字所吸引。

然而,无人看见的角度。

她那平淡的唇角,却在这一刻,极其轻微地向上弯起。

一抹清新灵动、连她自己都未曾真正察觉的笑意,悄然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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