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月华不堕(1/2)
守静山的冬天,冷得直教人牙齿发颤。
少女的身子跪在静室那块千年寒冰似的青石板上,膝盖早就没了知觉,冰冰麻麻的、似针扎一般,偏生她的心还要硬撑着不肯倒下。
她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娇小的玉雕,面前摊开着一册《太阴清心咒》。
指尖轻轻拨开垂落的青丝,露出那张尚未完全长开却已见惊艳之姿的小脸。
眉如远山含黛,肤若新雪初凝,虽还带着几分稚气,却已能窥见日后倾国倾城的风姿。
尤其那双翡翠般的眸子,顾盼之间仿佛涵着清水流泉,干净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美得那般自然而纯粹,无丝毫矫揉造作之态。
她抿着唇念诵时,粉雕玉琢似的小脸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端庄宁静,整个人好似水中一株静然自若的莲花,不染半点烟尘。
只是那张小脸面色平淡,毫无表情,令人心生惋惜。
不知她若展颜一笑,那又是怎样一种仙姿玉色?
“……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她口中低诵,声音平稳清冷,不带一丝波澜。
不是不冷,只是习惯了。
从天光熹微跪到日头偏西,静室内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一如往常。
一双完美无瑕的玉足,纤尘不染地踏在青石板上,像一对白玉雕成的精致小瓷器,再无其他颜色。
背后,高如山岳的玄冰巨岩缓缓转动,室外的寒气飘然涌进,激得少女鬓边几缕青丝飞扬,拂在脸上,带来一丝微寒。
她不必回头,便知道是母亲——当代圣女来了。
那带着雪山寒气的冰冷幽香,却又无比疏离,似乎隔着千山万水。
脚步声极轻,落在光滑石面上几乎无声,却让姬晨心头微颤,背脊更冷。
母亲的目光如冰似雪,冷漠得像一面镜子,将她映照得纤毫毕现。
“停。”
姬晨立刻收声,身体纹丝未动,但呼吸却因她的到来而凝滞几分。
“第三卷,‘玄阴抱阳’篇,第七句何解?”
姬晨的心湖微漾,那些繁复的经文在脑中交错。
第七句……是什么?
少女额角渗出细汗,指尖无意识地轻挠着面前的青石板,星星凉意透入指缝,冰冷的触感让她稍稍回神。
她凝神回忆,唇瓣轻启:“……谓……谓阴中有阳之根,阳……阳中有阴之精……”
“错。”
姬晨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又立刻恢复如初。她抿紧了唇,眼中泛起一丝苦涩。
“手。”
姬晨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波光,她缓缓伸出冻得微红的小手,掌心向上、微张,如捧雪莲。
“啪!”
一道细微却锐利的风声掠过,姬晨的掌心瞬间泛起一片绯红。
尖锐的痛感从掌心一直延伸到心尖,不由自主地微微蜷起指尖,又被她生生忍住。姬晨的唇瓣抿得更紧,眼底泛起一丝雾气。
“心浮气躁,如何感应太阴?”母亲的声音只有冰封般的严厉,“你是千年未有的纯阴之体,是圣女宫的未来,是上苍眷顾的宠儿。这般天资,岂容荒废?”
这些话,姬晨早已听过无数遍,却依旧听得心头发苦。
她闭上眼睛,鼻翼微翕。
纯阴之体,圣女宫的未来……这些词很重,重得像一座大山,压在她的心口。
可她只闻其名,不知其意,更不明白为何要在这冰冷的静室里,日复一日地跪着,诵念这些艰涩的文字。
她不明白。为何是圣女?圣女究竟为何?
这个名头带给她的,为何只有这石板、这经文、这戒尺,还有母亲永远不变的冰寒目光,与那一声又一声的“错”?
外头涌入的寒风愈发凛冽,将少女的轻微呼吸与心跳声一并吹得飘散。
……
那天山雨欲来,深沉的灰在守静山峰顶汇聚成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肃穆的圣女宫,气氛透着异样的紧绷。空气里弥漫着姬晨从未嗅过的肃杀气息,让她有些头晕目眩。
宫里的人们脚步轻悄,低语谨慎,眼神惶恐又激动,动作间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姬晨被母亲唤到主殿侧面的小楼候着,一身白衣素裙的她只是透过窗棂,怔然地看着前方的众人,看着平日或严肃或温和的长老们,此刻都身着华服,眉宇间带着些许忐忑与恭谨。
她从未见过宫内出现如此阵仗,不由回头问道:“母亲,今天……是谁要来?怎么……”
母亲正对铜镜整理仪容,那身月白的长袍裹在她修长的身子上,无数颗珠帘流苏从她背后垂下,一如往常的端庄优雅。
母亲的手正伸到发间,缓慢地将那根明净剔透的玉雕簪子插进她那一头柔顺的乌发里。
“白氏皇帝。”母亲的声音平淡无波。
姬晨却微微吸了口气,小嘴微张,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皇……皇帝?”她下意识地重复,眸中闪过一丝惊讶,“是……承元宫里的那个……皇帝?他……要亲临此地?”
即便在她这般未曾出过宫的人眼中,皇帝也是极为尊贵的身份,是万民之主,更是天下共主。这样的人物,怎会离开宫殿,跋涉至此清冷之地?
“嗯。”母亲淡淡应声,指尖梳过头发,看向铜镜里的自己,神色平静,“圣女宫与白氏皇朝,各有所司,共襄人族气运。他来,自有要事。”
各有所司?共襄气运?
原来……圣女宫的地位,竟能与坐拥大半天下的皇室平起平坐,相提并论?
皇帝亲至,长老肃穆……这“圣女”二字的分量,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重。
姬晨扒着窗棂缝隙,目不转睛地看着人群,她的眼睛逐渐发亮,好奇地打量着宫中的一切,一颗小心脏扑通乱跳。
宫门外终于传来动静。没有喧哗,只有沉重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一点点朝圣女宫靠近。
清幽守静的圣女宫,第一次被如此磅礴的“势”所笼罩。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四名身着玄色锦袍、面容如同古井深潭的老者。
他们步履无声,气息却凝练如渊。
紧随其后的,是另外八名同样衣着低调、气息却如出鞘利剑的护卫。
他们身形各异,目光锐利如鹰隼,不着甲胄,不持兵刃,仅凭那深不可测的气场,便自然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窥探。
随后,一个身着明黄龙纹常服的身影缓步而入。
他的身量在魁梧的护卫映衬下并不算突出,但当他踏入宫门的刹那,整个圣女宫仿佛都微微一沉。
那是一种无形的、统御山河、主宰万民的势。
他行走间,渊渟岳峙,仿佛整座天地的重量都自然而然地汇聚于他一身,又被他稳稳承载。
面容在雨前薄雾中看不太真切,轮廓如神明般威严,目光沉静如深潭,扫过之处,空气都似乎凝固了几分。
姬晨扒着窗棂缝隙的小手不自觉地收紧,虽并未近身见到此人面容,却也能感受到那份摄人心魄的威压。
那便是……皇帝?
皇帝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少年。锦衣华服,身姿挺拔,面容俊秀,唇角微翘,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在一众肃杀威严中,他显得那般格格不入。
少年目光流转,带着少许好奇与期待,打量着清冷神秘的圣女宫。
母亲早已整理好仪容,站起身来。
那如墨般的乌发自后脑垂落至腰际,繁复华美的月白正装包裹着她修长的身躯,此刻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
在长老们的簇拥下,母亲步履从容,迎向那道明黄身影。在距离皇帝约十步之遥处停下,与之遥遥相对。
烟雨迷蒙,将两人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朦胧。
皇帝的目光,沉静如渊,带着审视万物的漠然与掌控一切的自信,落在母亲身上。
母亲的目光,深邃如星空,清冷如寒月,平静地迎了上去。没有畏惧,没有谄媚,只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淡然与不容亵渎的圣洁。
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火花。
只有无形的气场在碰撞、交织。
一方是人间帝皇的煌煌尊威,霸王兼之,仿佛要镇压一切;另一方是月宫圣女的清辉神性,皎洁孤高,仿佛能净化万物。
整座圣女宫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最终,还是皇帝先收回视线,唇角勾起一丝淡笑。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久居上位的雍容:“多年不见,圣女果然越发动人了。”
母亲神色不变,微一颔首,姿态优雅矜持:“陛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无妨。”皇帝神色温和,微笑着看向母亲,“圣女客气。事关重大,不得不扰了守静山清修。”
几句简短寒暄,字字千钧。
小姬晨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母亲!
不再是那个在静室里用戒尺敲打她掌心的严厉师尊,而是一位真正能与天地共尊、与帝王分庭抗礼的存在!
那圣洁凛然的气场,让周围的风雨都仿佛在为她让路,化作清冷的雨雾,萦绕在她身周,更添几分神秘与崇高。
——这便是圣女的威仪?竟能与帝王平分秋色,甚至隐隐有压过的趋势?
皇帝如山,厚重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而母亲……则像那天上永恒的清冷月轮,高悬于山岳之上,昭示着世间超然的存在。
很快,母亲引着皇帝一行人走向主殿后密室。厚重石门悄无声息合拢,隔绝所有。
那股无形的威压感随之散去,令场间众人不由得缓了口气。
小阁只余姬晨一人。
她遥遥望着紧闭的石门,小小心脏仍在鼓噪。
皇帝亲临……与母亲平起平坐的密谈……都是她不曾见过的景象,一切都带着无比的新奇与震撼。
她悄悄溜出小阁,想靠近大殿。刚转过回廊一角,却差点撞上一个人。
“小心。”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姬晨一惊,猛退一步,抬头。正是方才跟在皇帝身后的俊秀少年。他不知何时脱离队伍,站在廊下,含笑看着她,眸光里带着些许关切。
“吓着你了?”少年笑容加深,声如暖阳,“我与……皇帝陛下有着几分关系,方才有机会前来圣女宫一观。你是圣女宫的弟子?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灵秀的女孩。”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探究。
姬晨看着少年脸上完美的笑容,听着温和有礼的话语,心底却有几分异样。
这笑容太过完美,她无法从中找到一丝不适的痕迹——这反而更让她警惕。
她不喜欢被人窥视的感觉,那样的目光,仿佛要将她浑身上下看个通透。
“不敢当。”姬晨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刻意放得冷淡疏离,“阁下若无事,还请回前殿等候。”
“不必拘谨。守静山清幽,圣女宫人间仙境,能在此相遇,亦是缘分。”少年对她的冷淡毫不在意,反而走近一步,语气依旧温和,“我见你方才在窗后张望,可是对这山外之事……也感好奇?”
姬晨身体微僵,被他点破偷看,脸上微热,更添反感。这人果然心思深沉!
她暗自蹙眉,只想立刻离开。但理智告诉她,对方能跟随在皇帝身旁,关系甚是亲密,想来应是位皇子,便也不好失了礼数。
“……阁下说笑了。”她语气冷淡,回道,“圣女宫弟子,自当潜心修行,心无旁骛。若无他事,阁下还是早些回去吧。”
不待对方回话,她便轻移莲步,径自走开。
少年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唇角微勾,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
……
皇帝车驾仪仗带着沉闷的轰鸣,消失在守静山蜿蜒山道的尽头。
龙辇内,皇帝端坐其中,静默不语。那少年跪坐在旁,恭敬看着他。
良久,少年似是终于忍不住心中的疑惑,但未得皇帝示意,却又不敢轻易开口,只好投去个询问的眼神。
“等。”
皇帝稳如泰山,声音低沉。言罢,便闭上双眼。
少年一时愕然,片刻后便了然,点头称是。目光移至逐渐远去的守静山,思绪流转。
……
姬晨站在宫门的高高石阶上,目送那抹明黄色隐入山间云雾。
娇小的身体挺得笔直。
方才与那少年短暂的交谈,竟比跪一天经文更耗心神。
他那温润笑容下无形的审视,像一根冰凉的小刺,扎在她心里。
她不喜欢那种感觉。
“晨儿。”
母亲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姬晨转身,见母亲已换下繁复正装,只着一袭素净常服,长发简单挽起,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但那双眼睛,依旧深不可测。
“我要下山一趟,处理些事情。”母亲言简意赅。
下山?姬晨微怔。
“去哪里?母亲。”
母亲的目光投向南方,越过层叠山峦。
“中州,平泽城。”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里……出事了。大妖现世,瘟疫横行,一城生灵,危在旦夕。”
“大妖?瘟疫?”姬晨的心微微一紧。
只在古老典籍中见过描述,伴随“赤地千里”、“十室九空”的恐怖景象。
如今竟真的降临?
母亲要亲自去?
“其他宗门束手无策?”姬晨追问道。
母亲微微摇头,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冷意:“大妖凶戾,其毒诡谲,非寻常手段可制。瘟疫随妖毒而生,蔓延极快,药石难医。唯我圣女宫一脉传承的太阴净化之力,方是其克星。兹事体大,关乎一城存亡,亦关乎人心安定。我……责无旁贷。”
“责无旁贷!”
四字落在姬晨心头,令她蓦然一颤。
她看着母亲平静的脸,想起方才皇帝亲临时母亲的威仪,再看着母亲眼中的倦色,一种复杂情绪在胸腔里涌动。
原来“圣女”二字,竟有如此沉重。
不仅是可与“皇帝”并肩而立的无上荣耀,更是这般沉甸甸的……责任?
母亲遥望着远去的车辇,眸中思绪微动,一段段言语浮现脑海。
“朕已调集重兵封锁周边,隔绝疫毒扩散。然,堵不如疏,更需治本。朕思来想去,普天之下,能克制此等污秽妖毒,净化一方、安抚人心的……唯有圣女宫一脉传承的至阴至净之力,唯有……圣女你亲自出手。”
“此非朕危言耸听。平泽乃中州粮仓重镇,若彻底化为死域,流民四起,恐慌蔓延,动摇的不仅是民生,更是国本。”
“北域妖盟近来异动频频,边境摩擦日增。若此刻中州腹地再陷入大乱,人心惶惶,妖邪趁虚……后果不堪设想。届时,人族堪忧。”
犹疑尽去,未再多言。
她转身向内殿走去,徒留姬晨站在原地,山风吹拂衣袂。她望着母亲消失的方向,又望向南方。
一丝莫名的茫然涌现心头,她握紧了粉拳。
母亲很快带着核心长老和弟子动身。临行前,她看了姬晨一眼,眼神平静无波,语气平淡:“留在宫中,勤修功课,不得懈怠。”
姬晨垂首应下:“是,母亲。”
眼见当母亲一行身影消失在山下云雾中,当圣女宫重归空寂沉默,姬晨的心却又躁动起来。
平泽城……正在发生什么?那大妖是何模样?瘟疫下的人们如何?母亲……能解决吗?
姬晨思绪翻涌,小脸满是纠结。许久,她终于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决然的笑容,自语道:“那……便去看看吧。”
她趁留守长老忙于防御,悄悄溜回房间。
从床底小箱笼里翻出一件最普通的灰色布裙。
取出一小盒特制易容膏泥,对铜镜笨拙涂抹。
镜中灵秀玉人儿,变作一名面色普通、毫不起眼的乡野丫头。
深吸一口气,姬晨推开后窗,循着一条隐僻的山林小道,朝着南方,朝着未知的平泽城,追了下去。
她只想知道,母亲作为圣女,究竟在做什么。
……
平泽城。
这是中州一座相当恢弘的巨城,长及千里,纵贯南北,以玄黄巨石砌成的城墙巍峨高耸,连绵不绝,极具雄伟之气。
可就是这样一座城池,却是毫无征兆地爆发了大规模的瘟疫。
短短三天,这座繁华的大城便化作了人间炼狱,满地都是饥民与难民,饿死病死者不计其数。
距城门数里,难以形容的恶臭如同实质瘴气扑面而来。腐烂味儿混合污秽腥臊,还有一抹无法掩盖的死亡气息。
城门口已无守卫,被绝望人潮淹没。
宽阔官道挤满面黄肌瘦、神情麻木的灾民。
拖家带口,带着破败家当,不知该往何处去。
咳嗽声、压抑呻吟、孩童的哭嚎,混杂成一片无序的嘈杂。
有人走着走着,栽倒泥泞,挣扎几下,再爬不起,周围人则麻木绕开,眼神空洞。
姬晨穿着灰扑扑布裙,混在逃难人群边缘。
少女从未见过如此景象,无处不在的灾难让她胃里翻腾,若非有真气护住口鼻,只怕早已吐了一地。
“这便是……瘟疫?”
她不敢靠太近,远远跟随母亲一行。那一抹素衣如天上明月降临人间,圣洁得近乎刺眼。
母亲未入城,遥遥观察了一番后,便决定在城外扎下营地。
很快,一座由巨木符咒构建的简易法坛搭建起来。
周围设十几个巨大药棚。
浓烈药味混杂血腥、恶臭。
无数形容枯槁、身带诡异黑斑溃烂的病人被抬入,哀鸿遍野。
姬晨躲在远处山坡后,屏息凝望。
母亲独自走上散发微光、刻满玄奥符文的高高法坛。
换上更为庄重肃穆的银白祭服,宽大袍袖在风中猎猎翻飞。
她闭上双眼,双手在胸前结出繁复手印。
渐渐地,姬晨感觉周围光线似乎暗下,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凝聚沉降。难以言喻的寒意弥漫,纯净到极致,仿佛能冻结灵魂。
法坛符文逐一亮起,绽出幽幽蓝白光芒,明灭不定。
母亲周身散发柔和却清晰的月白光晕,光晕渐盛渐亮,最终在她身后凝聚成一轮巨大的、朦胧的、仿佛由纯粹寒冰雕琢的月轮虚影!
整个高坡,连同哀嚎遍野的药棚区,瞬间笼罩在清冷、圣洁、带着无上净化之意的月华中。
月光所及之处,空气中弥漫的瘴气如冰雪消融,发出细微“滋滋”声,消融殆尽。
“太阴玄清,净秽涤尘!”
母亲声音清越,如九天凤鸣,悠远而冷寂。
随着最后一个手印完成,巨大冰月虚影骤然爆发出万丈光芒。无数道细如牛毛、凝练至极的冰蓝丝线,如有生命般精准射向平泽城内几个方位!
那是她早已确认的瘟源所在!
轰——!
一声沉闷如大地深处咆哮的怒吼自城内传来!
大地震颤,仿佛天地被掀翻。
紧接着,几道粗壮无比、浓稠如墨汁的黑色妖气,如吞天巨蟒一般,猛地从城内不同地点冲天而起!
最大的那道烟柱中,隐约可见扭曲巨大的影子在疯狂挣扎咆哮!
姬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小手捂住嘴巴。那便是大妖?仅远远看着冲天妖气和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扭曲巨影,她便感觉自己要被淹没,无法呼吸。
“未曾想,中州腹地,竟出现了化象境界的妖龙。瞧那模样,怕是还融了九幽蛇的几分精血。倒是邪性。”
高坡上的母亲,脸色在月华映照下更显苍白,冷冷吐出几句。
她维持施法姿态,身形却微晃了一下。
维持如此宏大的净化法阵,同时精准锁定攻击一头化象境界的大妖本体,即便她早已迈入化象后期,也是消耗甚巨。
几道墨色妖气烟柱在纯净冰寒的月华光丝切割净化下,剧烈扭曲收缩,发出刺耳嘶鸣。
黑色妖气不断被剥离蒸发,露出变异妖龙的狰狞轮廓,复被新妖气覆盖。
拉锯战持续半个时辰,每次妖气反扑都让母亲身形晃动更明显。
终于!
“破!”
母亲一声清叱,玉手掐诀,猛然打出。
所有冰蓝光丝骤然汇聚,绽出九九八十一道圣洁光辉。
天空上乌云尽散,皎洁月华倾泻而下,将母亲身影笼罩在无边月华中。
下一瞬,光芒成型,凝成一道由月华构成的巨大光矛,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和净化万物的意志,直刺向最大最核心的妖气烟柱!
太阴之力缭绕,照耀半个天穹,刺破妖云瘴气,贯穿九重虚空!
“嗷呜——!!!”
一声凄厉无比、饱含怨毒不甘的惨嚎响彻云霄。
那粗壮墨色烟柱猛地爆开,无数腐烂血肉爆射四方。
一个庞大丑陋、长满脓包骨刺的扭曲龙影在光矛净化下剧烈抽搐,却无法再反抗半分。
随着一声“咔嚓”巨响,那条扭曲巨龙的身体终是被净化之光贯穿全身。
霎时,天地一片纯净!
几乎在妖影爆碎同时,法坛上巨大冰月虚影剧烈闪烁几下,光芒瞬间黯淡大半。
母亲身体猛颤,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法坛地面,一手紧捂胸口,剧烈喘息,汗水浸湿额前发丝,顺着苍白脸颊滑落。
圣洁祭服也染上几分晦暗,却更显出母亲身上的无暇。
姬晨呆呆看着这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永远高高在上、凛然不可侵犯的母亲,此刻竟显得如此狼狈,如此脆弱。
城内的冲天妖气随大妖死亡迅速消散,但瘟疫仍在蔓延。药棚里,痛苦呻吟未止。
姬晨看到母亲甚至来不及调息,就在弟子搀扶下强撑站起。
走下法坛,褪去华贵祭服,换上一身素净白衣裙。
她走进了臭气熏天、哀鸿遍野的药棚区。
行于污秽,步步生莲。
姬晨又借着嘈杂人群掩护,挪到距离药棚更近的断墙后,强迫自己睁大眼睛。
她看到母亲走到一个浑身脓疮、奄奄一息的老妇人身边,毫不避讳地蹲下身。
母亲伸出双手,白皙修长,轻柔地覆盖在老妇人溃烂流脓伤口上方。
柔和纯净的白光再次从掌心流淌而出,如月泉流淌,涤荡病痛。
老妇人浑浊痛苦的眼中射出生机的光彩,周围病人挣扎抬头,似乎被这奇迹吸引,眼睛也亮了起来。
“圣女……是圣女娘娘……”
“救苦救难的圣女娘娘啊……”
“圣女娘娘……救苦济人,仁德盖世……”
有人虚弱喊着,带着哭腔。更多人也跟着呼喊,汇聚成微弱、却充满感激的声浪。
姬晨看着母亲。
脸上疲惫浓得化不开,嘴唇失去所有血色,额角汗珠不断滚落。
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悲悯。
那是一种极致的仁慈、圣洁,如大地的宽厚,如大海的包容。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日影西斜。
母亲身影在药棚间穿梭,脚步越来越沉重。
每一次蹲下站起都异常艰难,素白衣裙早已沾染污渍和点点暗红。
可她的神情在极度疲惫之外,始终维持着一种平静与柔和。
面对每个病人感激涕零的跪拜呼唤,她都微微颔首,嘴角努力牵起一丝温暖的笑意。
姬晨躲在断墙阴影里,双手捂着胸口,静静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母亲强撑的挺拔背影,看着那被污渍沾染却依旧圣洁的白色衣裙,看着母亲眼中深沉的悲悯和脸上勉力维持的安抚微笑……一股巨大的酸楚与震撼,猛地冲击她的心房,冲垮了她心中所有的懵懂和困惑。
泪水无声滑落,模糊了姬晨的视线。她用力咬着嘴唇,苦涩的泪水滑过涂着膏泥的脸颊。
……
夜色如墨,浸染平泽城外的旷野。
白日冲天妖氛消散,但瘟疫留下的哀寂气息依旧存在。
营地中心,那顶白色营帐内,只点一盏孤灯,光线昏黄摇曳,照得女人单薄的身影如同虚幻。
姬晨脸上的易容膏泥被泪水冲花,露出苍白小脸和红肿双眼。
她犹豫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蹑手蹑脚地靠近母亲营帐。
帐帘未全放下,留一道缝隙。
她透过缝隙,看到母亲独自坐在油灯旁。
白日那种法坛诛妖、药棚驱毒时的神明般的光辉已然褪尽。
此刻的母亲卸下所有光环,只是一个疲惫到极点的女人。
她背对帐门,略显佝偻,一手撑额,手中捧着一本卷宗翻阅着。
姬晨再忍不住,轻轻掀开帐帘走了进去。脚步很轻,却躲不过女子的耳朵。
母亲撑着额头的手缓缓放下,挺直腰背,没有立刻回头。
“母亲……”姬晨的声音带着浓重鼻音。
母亲这才慢慢转过身,脸色在灯下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依旧无血色,但眼神已恢复平日的清冷平静。
“晨儿?”母亲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目光落在姬晨哭花的小脸上,微微一凝,却没有斥责她私自下山,只平静问道,“怎么不去休息?”
姬晨走到母亲面前,看着母亲极力掩饰却无法完全消弭的疲惫,白天所见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化作一句带着哭腔的疑问:“为什么……母亲?为什么您要这样……撑着呢?”
母亲静静看了她片刻,深邃目光里映着烛火,也映着一抹微不可查的异样波动,似有犹豫,又似坦然。
许久后,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温情,在母亲目光中绽放,光泽莹润。
她轻轻抬手,动作有些迟缓,温柔地将姬晨娇小的身子揽进怀里。
姬晨身体似乎有一瞬间的僵住,旋即轻轻舒展开来。
母亲的怀抱……许久不曾拥有过了呢……是多久?三年还是五年?姬晨没法计算。但这短暂的感觉却无比珍贵,让她想要时刻紧拥。
“傻孩子,”母亲轻轻抚摸姬晨的头发,动作前所未有地轻柔,“因为我们是圣女宫啊。”
“圣女宫传承了多少年,连最古老的典籍都已无法尽数。它不仅仅是一座宫殿,一群修行者。它是人族在黑暗岁月里,始终未曾熄灭的一盏灯。”母亲的声音很轻,话语却带着千钧重量,“是人心惶惶时,能让他们看到希望的一轮明月。是妖邪肆虐时,能挡在最前面的一道屏障。”
“历代圣女……”母亲语气顿了顿,带着几分淡淡的骄傲,“她们的修为或许有强有弱,际遇或许有幸有悲,但无一例外,都用自己的生命和信念,撑起了这片天空,守住了这轮月华。月华……不能坠。一旦它黯淡了,人心就乱了,妖邪便会卷土重来,人族……便离倾覆不远了。”
母亲低头,看着姬晨懵懂的小脸,眼底深处不知不觉间浮现一抹深沉的忧色。那不是对眼前瘟疫的担忧,而是一种更深沉、更久远的忧虑。
“所以,”母亲的声音几乎要轻不可闻,“再累,再苦,再痛……也要撑起来。撑起圣女宫的名号,保住这片月华不堕。这是我们的……宿命。”
“圣女”之名展露于此,不仅在于高高在上的尊荣、分庭抗礼的威仪,更是在人间苦难之际,撑起一片“月华不堕”的天空。
这,便是圣女存在的意义。
姬晨仰着小脸,看着母亲眼底那抹深沉的忧色,心中的震撼渐渐被不安取代。
她想起了母亲在法坛上呕心沥血的模样,忍不住追问:“母亲,您在担心什么?是不是……这‘撑起来’,很难很难?”
母亲抚摸她发顶的手微顿,沉默片刻,看着姬晨清澈执拗的眼睛,最终只是极轻地叹息一声。
“等你长大了,等我体内的太阴玄精……真正传给你之后,或许……”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帐外深沉夜色,“或许你所要承担的,会比母亲今日……更苦。”
更苦?
姬晨的心微微一沉。
她不明白“太阴玄精”的具体意味,只模糊地听宫中长老提过,那是圣女宫最了不起的宝贝。
她想象中,那是圣女尊贵身份的象征,像一块藏在母亲身体里的小月亮,散发着圣洁的光。
就像母亲头上那根晶莹剔透的玉簪一样。
但母亲语气中透出的一丝沉重之意,却让她感到阵阵心悸。
她又往母亲微凉柔软的怀里拱了拱,只想着永远这样抱着母亲,不去思考那份在不远的将来,等待着她的……宿命。
……
时光如白驹过隙,亦如守静山巅的流云,静静掠过。
冰冷的石板,晦涩的经文,日复一日的修炼,体内日益淳厚的纯阴真气……是姬晨记忆里最长久的画面。
母亲当初的言语,深深烙印在她的心底。那句“月华不堕”的誓言,在每一次修为增长、每一次更翻读典籍时,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同时,随着年岁渐长,少女绽放出惊心动魄的绝色风华。
那如瀑的墨发愈发莹润,流淌间仿佛能映照出夜空中闪耀的星河;一双翡翠绿瞳好似一泓秋水,清澈无垢,澄净如天上寒月,不见一丝杂质,却又在流转间不经意泄露出缕缕清辉,让人情不自禁沉沦其中,无法自拔;雪肤愈发温润如玉,娇嫩细腻,完美得寻不见一丝瑕疵,透出玉质般的光泽,绽放出动人的光华;身形修长,曲线玲珑,恍若上天恩赐的珍宝,每一寸都似天工地造般的杰作,浑然天成;饱满酥胸傲然挺立,轻纱白衣难掩那夺目的丰盈,形状完美得令人难以置信,仿佛用尽一切言语都无法形容万分之一;眉心的金色印记随着修为精进,愈发璀璨神秘,宛若一枚九天之上的晨星,更添几分不容亵渎的圣洁与尊贵。
如今的她,已逐渐褪去了稚嫩,却也依旧喜爱赤足履地。
足踝纤巧精致,玉足莹润无瑕,足趾圆润如珠,步步生莲,分明踩在尘世,又似踏在云端。
一尘不染,白璧无瑕。
那份出尘的气质,融合了少女的纯净与日渐沉淀的圣女威仪,如同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月华,清冷、皎洁、高不可攀,却又美得令人窒息。
宫内巡逻的年轻护卫,每每远远望见那道婀娜的素白,便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目光痴迷追随,生怕错过哪怕一瞬间的惊鸿倩影。
便是那些见惯了前代圣女风华、心如止水的长老们,在私下里也忍不住长叹,眼中满是惊艳:“此女容光,更胜其母当年!世人皆道东域那位天君横绝当世,独占美人榜魁首百余年。但依老夫看,以晨儿之姿,也未必不能凭此登临绝巅,甚至……犹有过之!”
只是这些,对于姬晨而已,都只是无关紧要的风月话题罢了。她真正在意的,只有她母亲留给她的圣女之位,和随之而来的重担。
“太阴玄精……”
这个名字在她心头反复响起。
不再是幼年时模糊的“漂亮石头”,而是承载了圣女宫千载荣光的至高神物。
它象征着力量,象征着责任,象征着……母亲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深重忧虑。
现在的她已然知晓,太阴玄精是圣女传承的核心,是净化之源,是圣女宫超然地位的根基。
体内流淌的纯阴真气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心绪,微微躁动起来。
那轮即将进入她体内的“月”,会是怎样的存在?
终于,她迎来十八岁生辰,也迎来圣女宫最神圣庄严的时刻——新老圣女传承大典。
守静山巅,圣女宫主殿肃穆辉煌。
巨大冰晶穹顶折射天光,无数月华石散发柔和清冷的光晕,将大殿映照得如同月宫降临。
历代圣女画像高悬两侧,形韵兼备,好似真人当面,共同凝视大殿中央。
末尾,挂着一位表情冰冷,好似山巅寒梅的女子。而这幅画像正面对着的一个空位,今天便迎来了主人。
姬晨穿着繁复华美的银白圣女正装,轻纱如月华流淌,裙裾绣满古老的月相图纹。
宽大云袖垂落,缀着九根流苏。
乌黑长发高高挽起,戴着由九十九颗极品月华石镶嵌的圣冠,中心一轮万年玄冰雕琢的弯月。
脸上薄施脂粉,掩盖疲惫,只余完美无瑕的美丽和不容侵犯的威仪。
赤足踏在冰冷地面,荡起微微涟漪。
然而,宽大袖袍下,她的指尖有些发颤,掌心微微冒汗。
她站在这辉煌殿堂中央,感受无数道敬畏、审视、期待的目光。
她微微抬起下颌,维持完美仪态,目光平静地投向大殿尽头——那高高在上的圣座。
她的母亲,上一代圣女,端坐象征至高权柄与沉重责任的圣座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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