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8章 危邦既入乱邦既居(2/2)
舆图之上,是汜水关的防务图示。
关墙走向、雄堞敌楼、马面角台、內外壕沟、陷坑暗道,乃至各段守军配置、床弩礌石位置、粮草武库、將领驻所,无不清晰在列。
这是曹操和曹仁多日的心血,也是目前曹军防御体系的直观体现。
舆图铺开。
曹操低著头,看著身上依旧穿著的驃骑军的盔甲,又是沉默了片刻,才伸出手,拿起桌上的毛笔,沾了沾一旁的硃砂,悬於舆图上方,凝滯片刻,然后落下。
朱红的笔跡,开始在那代表关墙的黑色粗线上,以及关前复杂的地形標示间,勾勒起来。
第一笔,一条醒目的红线,自关外某处模擬的驃骑军出发阵地延伸而出,並非直扑雄伟的关墙正面,而是如同毒蛇寻隙,蜿蜒指向关墙东南角。
那里因早年修筑时地基处理略有瑕疵,加之岁月沉降,导致汜水关的墙体有极其细微的內倾,虽不影响整体稳固,却在防御上造成一个微小的远程火力覆盖死角。守军弓弩从两侧敌楼射击至此,角度稍偏,威力与密度会打折扣……
曹操的第一笔,就精准地点在了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缺陷上!
笔尖第二次落下,曹操勾勒出了两个朱红的箭头標记,指向了关墙中段偏西的位置。
此处有两座用以交叉火力支援的岗楼,因为地形的原因,彼此间距比標准稍远了二十余步。
曹操的笔在这里稍作顿挫,又在城墙上勾勒出了驃骑军的『蜈蚣云梯』的模样,恰好卡在这个支援衔接稍有些间隔的薄弱环节……
第三笔,曹操用一片醒目的朱红圈划,覆盖了关墙某处。
这里岩层较薄,土质相对鬆软多沙。
曹操的笔在此处涂抹了一下,然后向汜水关墙之下延伸,象徵著可能的『地道掘进』或『穴地爆破』……
曹仁顿时吸了一口凉气。
然而,到这里还没完,曹操转回笔,將笔头在硃砂里面按了按,再次提笔落下。
代表箭矢的斜纹,覆盖在关墙几个关键防御节点上空……
代表了虚实双层进攻的箭头,交织出虚实难辨的进攻架构……
代表了预备队的阵地,涂抹出了鲜艷的红色……
曹操凭藉其超群的记忆力,以及其长年累月的军旅经验,再加上对於自身汜水关防务体系的深刻了解,便是硬生生將在驃骑军营中那短暂观摩所得的战术训演,转化成为了当下在舆图之上的图示!
隨著標记越来越多,越来越具体,曹仁的脸色渐渐变了,额角甚至有细微的冷汗渗出!
因为曹仁骇然发现,曹操笔下勾勒出的这些进攻路线,重点的打击区域,战术衔接的要点,绝大部分都精准地对应著汜水关防务体系中真实存在的薄弱环节!
这些都是汜水关的防御难点!
有些地方,甚至是曹仁自己这些天来反覆巡查之后,心知肚明的,却因兵力器械严重不足而无法完美弥补的隱患!
『这……主公,这些是……?!』
曹仁的声音乾涩发紧,指著舆图,指尖都有些发颤。
『此乃某於彼营,观其演练攻坚之法,依其战法推演,结合我关防实情,所勾勒之大略。』
曹操的声音透著疲惫,『子孝……我关墙之上,每一处起伏高低,砖石土质,守军每轮换防之规律间隙,恐怕是早有记录在册……其所用诸般奇巧器械,所练协同战法,便是如此……量身打造,反覆锤炼……』
曹仁越听,心越是往下沉,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是什么战术?
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可是从曹操嘴上说出来,却不由得曹仁不信。
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家底裤什么顏色,弹丸大小尺寸,对方都是了如指掌……
甚至对方还根据这些数据,修建了模型,日夜操练……
曹仁打了一个寒战,顿时急声道:『主公!既已窥破彼之企图,知彼重点所在,我等当立刻著手,调整防务!加强这些薄弱之处!增派精锐驻守,加设暗垒拒马,多备滚木擂石火油金汁……』
曹仁说著,便是急急抓起一支墨笔,伏在案边,试图在曹操的朱红標记旁,添加己方在防务上的调整方案。
起初曹仁还能运笔如飞,但是在落下数处后,他的动作却越来越慢,眉头越锁越紧……
最终笔尖顿住,迟迟无法再落。
曹仁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近乎无解的困境……
总兵力就这么多,堪称核心的精锐战兵更是有限!
若將重兵与珍贵资源倾斜加强东南角那个死角,那么西侧原本就吃紧的防区就可能更加空虚……
若要在那两座敌楼间增修临时工事、加设伏弩,不仅需要抽调本已疲惫的士卒,更需要时间与木石材料……
若想面面俱到,全面加固所有被標註出的疑似薄弱点,那无异於將本就单薄的力量进一步摊薄,没有重点的防御等於所有重点都没防御……
曹仁的所谓调整,如同在一个早已千疮百孔,布料脆弱的旧袍上打补丁,这里勉强缝上一块,旁边可能就因为受力不均而扯开更大的口子,左支右絀,顾此失彼,越补越显破败!
曹操默默的看著,看著曹仁颤抖的手,滴落的汗。
驃骑不怕他知道进攻的方法,因为斐潜所展示出来的,並不是单一的、死板的套路,而是多兵种协同,分段持续施压,虚实相互结合的体系化进攻!
在这种进攻模式之下,考验的不是某个点,某个岗楼的防御,而是曹军整个汜水关的防御体系!
是从指挥通信到兵种配合,从物资调配到士卒心理承受能力等等,是考验守军全方位韧性与协同应对!
而曹军,恰巧当下就最缺乏足够数量、训练有素、能够准確理解並严格执行复杂多变的防御指令的中下层军校兵卒!
曹军的百战精锐,要么死了,要么送了,现在没剩下多少了!
而新补充进来的『兵卒』,想要应对驃骑军这种近乎於专业化的进攻手段,想要在短时间內形成针对性反制策略,或是什么应急预案,根本不可能!
这绝不是什么临时调整些人数,再补充几个布防点,又或是堆积些滚木擂石就能轻易弥补的……
看著曹仁从最初的急切,到尝试调整时的专注,再到发现困境后的焦急与无奈,最终流著冷汗颓然停笔……
曹操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缓缓扯出一丝极其苦涩的笑意。
他何尝不知曹仁此刻心中所想所困?
这正是他在驃骑军营中,面对那架精密战爭机器的演练时,所感受到的无奈无力。
就在曹操深吸一口气,似乎准备对曹仁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面白无须的小黄门,在亲卫引领下,战战兢兢地来到门外,不敢抬头,声音发颤地稟报导:『启、启稟丞相……陛下……陛下遣奴婢前来,言道有要事,请丞相即刻移驾,前往覲见。』
曹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確实,按照道理,曹操回来应该先去拜见天子才是,但是这都到什么时候了?自然是先做最为紧要的事情……
不过天子既然召见……
曹操的目光先落在案几上那幅被红黑笔跡,先后勾勒涂抹得不成样子的防务舆图,然后缓缓的站起身,向小黄门说道:『烦劳先行,某更衣之后便来。』
小黄门便是忙不迭的先退下了。
在侍从护卫给曹操更换衣冠的时候,曹操向在一旁沉默的曹仁低声说道:『子孝……驃骑……三日后进军……』
『什么?!』曹仁一愣,『三日时间?』
『莫须有也……』曹操仰头望著门外沉沉的黑夜,片刻之后微微转头,示意那被涂抹得乱七八糟的舆图,『若某所料不差……驃骑……还有火炮……我等於关內调换布防,他却在城外铺垫火炮通路……』
曹仁顿时瞪圆眼。
时间,真的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