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9章 逝者如斯天命难违(加更)(1/2)
第3929章 逝者如斯天命难违(加更)
夜色如泼墨,深沉黏稠,几乎要將整个汜水关吞噬。
凛冽的北风席捲而来,在关內胡乱地衝撞著,似乎是要將汜水关撕扯得四分五裂。
因为白天的躁动叛乱,如今汜水关內已经是全面戒严,道路巷子里见不到任何的人影。只有曹操一行顶著寒风前行。
狭窄的巷子形成了风哨效应,尖锐犹如鬼哭,仿佛有无数的冤魂在徘徊往来。
火把在风中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反而是被黑暗逼迫到了近前。
黑暗之中,蕴含著粘稠的血腥味,还有白日里面尚未散尽的恐慌与混乱气息,似乎有什么东西潜藏在阴影之下,释放著不祥,无声的狞笑。
曹操拖著脚步,缓缓而行。
在典韦和数十名亲卫寸步不离的严密护卫下,穿过街道,来到了天子刘协临时驻蹕之处。
此地原本是关內一位颇有权势的豪强精心修建的宅邸,算是关內少数几处还算规整宽敞的建筑。如今被临时充作天子行在,外围增派了禁军把守,门楣上悬掛起了代表皇权的简单仪仗,但在周遭一片战爭临近的肃杀与破败映衬下,反而有一种虚假的繁荣感。
曹操站在门前,望著代表天子的仪仗,以及在院落之中的灯火,又是面无表情地转眼看了看白日里面被烧黑了一截的围墙,然后便是昂然而入。
即便是精心布置,临时居所毕竟是临时的。
厅堂之內的摆设,多少是有些简单寒酸。
唯一还能算是有些皇家气概的,便是在厅堂之內两侧的青铜树灯,各插著两三根的牛油蜡烛,正在奋力燃烧,尽最大的努力在对抗黑暗。
刘协端坐在北面御座之上,人影被两侧的牛油蜡烛扯得稀烂。
看到曹操之后,刘协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等待曹操完成臣子覲见的礼仪,然后走程序平身赐座,而是在一种近乎於本能的驱动之下,直接开口问道,『丞相……一路辛苦……这驃骑军营中,现如今……究竟如何?』
刘协的声音,甚至因为本身的紧张,显得有些颤抖。
曹操闻言,並没有停止施礼,而是依旧做完了整套的礼仪,然后才缓缓地直起腰,望向御座之上,那个名为天子,实际上是傀儡的大汉皇帝。
这一整日的经歷,如同潮水一般涌动上了曹操心头。
不是谁都能带著直面死亡的勇气,去闯龙潭虎穴的,尤其是让一个有了岁月的人,去承受那种心理压力……
在亲眼目睹驃骑军那精密,冷酷,可以说是令人窒息的战爭机器,就在眼皮下面直接演练,將模擬的汜水关撕扯成为了碎片……
即便是『模擬』的,但是这种演练所带来的灵魂上的震撼,和真实作战相比也不会少多少。
还不仅仅只有这些,曹操还直面斐潜,亲耳听闻斐潜那般犹如剥皮见骨的言论,对於当下大汉顛覆性的理念,更是让曹操內心震撼不已,也真切感受到了无穷无尽的压力。
对付斐潜一个人,曹操咬著牙也能挺,可是真的要对抗斐潜挟裹而起的天下大势……
一种无力感便是不由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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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如此局面之下,曹操返回后,还要面对关內军心涣散、士族逃亡的烂摊子……
千头万绪,千言万语,如同沉重的铅块堵塞在曹操的胸口,挤压得他几乎难以呼吸。
刘协急切的询问,又加重了曹操心中的苦痛。
曹操沉默地站在那里,望著刘协,仿佛在重新认识这个自己一手塑造的皇帝,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大汉四百年基业飘摇將倾的最终剪影。
时间在令人难捱的寂静中流逝,久到刘协几乎要按捺不住胸腔里那股越烧越旺的焦躁不安,准备再次开口催问的时候,曹操缓缓地开口说道,『陛下……圣体关乎社稷。若……若於此时,陛下有意离开此汜水险地,东行暂避,臣……虽处困境,或可抽调些许心腹死士,设法护送陛下悄然出关。』
此言一出,顿时就像是一盆混杂著的冰雪水,噗嗤一声就浇灭了刘协心中残存的那点虚弱的侥倖火苗。
那点微光瞬间湮灭,只留下刺骨的寒意。
刘协先是一愣,旋即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混杂著长期积压的屈辱,以及对眼前绝境的恐惧的邪火,猛地从心底窜起,直衝天灵盖!
离开?!
现在这种时候,你曹孟德来问我要不要离开?!
『曹孟德——!』
刘协猛地从那张宽大的御座上弹起身,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愤怒,他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抖著手,指著在下方的曹操,声音尖锐高亢,在空荡的厅堂之內往来碰撞,显得格外刺耳,『当初谁在许都朝堂之上,鼓动三公九卿,百官言说什么天子当亲临前线,以示与將士同甘共苦,方可大励军心?!又说什么汜水天险,雄踞中原咽喉,凭此足以御驃骑於关外,保陛下与社稷无虞?!又是谁强颁詔令,迁转百官,硬生生將朕从许县宫禁之中,拖拽到这烽火连天、危如累卵的关城之下?!啊?!』
刘协颤抖的手,颤抖的脸,颤抖的声音,『如今……如今关外大军云集,压境而来,气势汹汹!关內人心惶惶,逃亡不断,几同累卵!值此生死存亡之秋,你倒好整以暇,来问朕要不要走?!曹孟德!你將朕……你將朕这大汉天子,究竟当做什么了?!』
积压了多年的怨愤,喷涌而出。
那些之前潜藏在九重宫闕阴影下的恐惧和不甘,在这一刻,如同被掘开了堤坝的洪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不顾一切地倾泻而出!
刘协的脸颊因为极度激动而涨得通红,额角甚至暴起了青筋,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曹操。
刘协是在逼问曹操,但是似乎也在逼问整个天下……
以及那驃骑大將军斐潜……
面对天子这前所未有的愤怒质问与指控,曹操脸上却一点波动都没有。
既无臣子面对君王震怒时应有的惶恐与请罪之態,也无丝毫愧疚或反省之色,甚至连最基本的,应付式的,出於礼仪的辩解意图,都是欠奉。
曹操只是微微垂著眼瞼,默然不语。
如同旷野中一尊正在被岁月风化的石像,沉默地承受著汹涌而来的寒风野火,或许是不在乎,或许是根本动不了……
这种近乎漠然的沉默,比任何巧言令色的辩解,都更让刘协感到一种彻骨的无力。
刘协那满腔烧灼的怒火,扑上了曹操的身躯,却因为没有任何的后续燃料,便是迅速地被消耗衰减……
刘协喘著粗气,胸口依旧起伏不定,但那股支撑他站起怒骂的锐气,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的溜走了。他有些踉蹌地跌坐回那宽大御座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厅內陷入了比之前更为凝滯的寂静之中。
仿佛过了许久,又或许只是短短一瞬,刘协再次开口,『丞相……你告诉朕……告诉朕实话……凭此汜水关,凭关內將士,究竟……能不能挡得住驃骑大军?』
曹操缓缓抬起了眼瞼,目光终於再次与御座上的刘协对视。
曹操目光中没有丝毫的闪躲与迴避,也没有说什么鼓舞人心的豪言壮语,只是缓缓地回答道:『臣……当率剩余將士,据关死守,决死一战。尽人事,听天命。』
『尽人事,听天命……』刘协下意识地喃喃重复著这几个字,忽然感觉到了一阵窒息。
这其实已经是答案了,可是刘协依旧不死心,他向前微微倾身,执拗地追问,『朕问的是……以丞相之能,观双方之势……这汜水关究竟是……能还是不能……挡,得,住,驃骑之兵锋?!』
这一次,曹操沉默了。
曹操知道刘协想要听什么,但是他没有说。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彻底凝固了一般,沉默著,再次微微垂下了眼瞼,避开了刘协的目光。
刘协眼中最后一点微弱挣扎的光芒,在这一片死寂的沉默中,彻底地熄灭了。
『为何……为何竟会如此?』
刘协目光涣散,望著前方跳动的烛火,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囈。他像是在问下方沉默如铁的曹操,又像是在问那冥冥之中不可知的老天,『我高祖提三尺剑,斩白蛇而起,诛暴秦,灭强楚,开创这四百年煌煌基业……为何……为何会走到今日这般……这般……朕……朕究竟做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面对御座上那天子那苦痛的询问,曹操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在曹操的无数个不眠之夜中,他也曾经殫精竭虑地求索过。
是时运不济,强敌环伺?
还是內部掣肘,党爭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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