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神龙篇(7)(1/2)
天色渐暗,云层压的很低,仿佛只要一伸手,便能触碰到漂浮在眼前的铅灰色云团。
风也起了,卷着路边的落叶凭空打着旋儿。
书院内钟鼓悠扬,刚刚下课的儒生加紧脚步,高举袖袍挡在头上,快步疾行,在这场瓢泼大雨洒落北海书院之前,钻到了祠堂的屋檐下。
随着一声闷雷响彻云霄,第一滴春雨终于在这春晓时分砸在尘土里,留下一个浅色的圆点,接着便是第二滴,第三滴……
“嘿,王五,你说这次院士提拔的名选怎么就给了高翊那小子。”
儒生们三五成群,聚集在祠堂边,眼前的雨水顺着屋檐流下,起初是断断续续的银线,后面则连成一道淅淅沥沥的水帘,隔绝一切,让人看不清外面的世界。
“你这不是废话,那小子运气也是真好,居然弄到了半颗中阶妖兽的灵元,啧。”
“可韩博士不是说要击败隐藏的中阶妖兽才算及格吗?”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也混合着草木被雨水青睐后的清香,高翊侧身倚靠在最角落的木柱旁,他耳边不时传来这些师兄弟口中的闲言碎语和飘荡在鼻前的香火气息,但他的眼神却一直流连在正厅内的三个宝龛上。
这三处龛内各设一柜,内藏神主牌。
每龛下啧有一矮腿长桌,上放各种祭品。
墙壁,木柱均为黑色,门庭两根粗黑木柱上刚劲有力的雕刻两排大字【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
入门之前则高悬用古文繁体而写的牌匾,上悬四字【笃礼崇义】,四周墙体上悬挂四幅白底黑字的壁幡【忠,孝,信,弟、】。
儒门本就与各地士族休戚与共,相互依存。
故而地方祭祖祠堂极多,可在这偌大的北海书院却只有这单单一座,且并非是只祭一家之祖,而是一齐供奉三家。
“还不是这次没人能找到那只隐藏其中的中阶妖兽,这次提拔名额总共不过六人,文试已定三人。剩下这几人中,高翊算是爆冷的咯。”
大伙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
院士举荐名额在三日前便已出炉,不出意外,许靖与牧浩拿下其二,高翊本以为这次机遇已与自己无缘,却没想到自己的好运却在最后出现了……
“第三位,高翊。”
一望无际的浩瀚天穹上艳阳高照,韩禄身着锦边深青长袍,腰悬利剑,脚踩竹叶高头履,春风拂过,象征着幽州贵族之首的云气白鹤纹在青袍上随风摇曳,煜煜生辉。
他望向台下五十八位儒门学士,吊龙雕眉下那双暗藏精光的双眼再一次锁定在高翊的身上。
少年的脸上难掩惊喜之色,即使这个不善言表的年轻人对自己颇有成见,但韩禄的嘴角旁还是微微扬起,他冥冥中总觉得这张脸庞有些熟悉,似是故人来……
“魏无期,牧长歌,秦安,许靖,牧浩,还有…高翊。你们六人便是书院这一届院士提名的获得者。”
高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思虑再三,还是没有将在水下遇到的离奇遭遇告知书院,只是拿出了许靖给自己的半颗妖兽精元,不过仅凭这半颗,也足够他力压众人了,想来也该感谢许靖的大度。
“表现不错,高师弟。”
听到许靖那富有磁性的嗓音传来,周遭儒生立刻识趣的让开一条路,许靖和周薄一前一后,剑眉星目下是如波纹般在脸上荡开的笑颜,如春日见最为和煦的那一缕春风,只不过这次他看高翊的眼神又有了一些改变。
“若无二位师哥相助,师弟又岂能获此殊荣。”
许靖只是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客套,接着将一张做工精致的邀帖递给高翊,高翊从上到下看去,只见在极为名贵的澄心堂纸上,竖写着笔力遒劲的烫金楷书大字。
并
州
应
天
学
府
诚
邀
“这是……”
见高翊还是一头雾水,许靖指着上面几个字,像是为这位小学弟耐心解释。
“关于这次儒家院士的选取,所选定的比试地点就在这座位于并州晋阳中的【应天学府】。而这座学府的院长便是当今三位儒圣之一的【无心斋】仇铁心。过段时间,我们六人会一起代表书院前往,与各地学府中选出的佼佼者进行比试,从而决出最后的院士之名。”
高翊面色凝重,他自然知道获得院士提名不过是刚刚开始,无论是这次的的选拔还是日后能为儒门在百家大典中拔得头筹,都是他应尽的责任与抱负。
他将请帖收进袖袍,刚要言谢,许靖已拂袖而去。
高翊望着许靖消失的背影倒觉得心中暖暖的,他生性拘谨,敦默寡言,平日里除了郑恒便只有小师妹相伴,这次也算结交了一位新朋友。
他本欲将斩获提名的好消息告知曹雨涔,转身间却看到身旁有二人抬着担架走过,而那担架上则盖着一袭白绢。
斜侧露出一个角,高翊余光正瞄到布内那张熟悉的脸。
“啧,死便死了,还要露出半张脸来乱看,晦气。”
牧浩故作戏谑的声音钻进高翊的耳中,高翊猛得回头,看到牧浩和他身边的狗腿子立在台旁正冷冷的望着自己,他们嘴角挂着揶揄嘲弄的笑,像是在看一出亲手彩排的好戏。
不……怎么会……
高翊喉头像是被一团火堵住,呼吸不畅。牙齿不自主的打颤,他已经猜到了二人恶毒的笑容中隐藏的阴暗。
他转身奔向担架,一把拉住抬担架的人,不等那人劝阻,便迅速扯下盖布,随着惨白的长布被揭开,赵光已黯淡无色的暗青脸庞出现在他眼前,还有那双死不瞑目,圆睁不闭的双眼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赵师哥居然……高翊脖颈处静脉青筋一并暴起,眼前浮现出这位心宽体胖的师哥那一日不顾后果帮自己出头的时候。
想起他说什么也不肯接受自己赠与的灵元丹,晃动着胖乎乎的身体踮起脚,举起手为自己加油鼓劲的那一刻,可无论是哪些画面都与此刻的这张已毫无血色的脸庞大相径庭,更让他无法直视……
没想到,赵光居然真的和牧浩分到了一组……这种几率低到他不敢去想,只会让他怀疑有人在签中做了手脚。
近乎四段的雄浑罡气迅速在身体周遭集结,胸前三处阳穴内仿佛有无尽的热血在奔腾狂涌。
他抬起手眼露不舍,像是在为这位宅心仁厚,心地善良的胖师兄做最后的告别,他缓缓将赵光的双目闭合,又将白布严丝合缝的盖好,给予他人生终焉应得的尊重。
高翊示意抬担架的二人离去,他低着头转过身,但再次睁开的两只瞳孔中却噌的燃起一团无法抑制的凶火。
“哦?看来高师弟和这死胖子相识啊,哎呀呀,对了。他可是有恩与你啊,不是吗?”
牧浩弓着那公狗腰,鹰钩鼻下嘴巴聒噪不停,脸上的讥讽窃笑和高翊阴沉至极的神情在这一刻显露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又彼此针锋相对,水火不容。
“我说过,上一次是你的运气好。”
他冰冷的嗓音中还夹杂着试图缓和心头冲动的颤抖,可身边快速凝聚的橘黄罡气却在不断刺激着他愈发绷紧的神经,脉搏在飞快的跳动,心口中那股难以抑制的自责与愧疚化为怒火在陡然升温。
是我害了他……如果我那一日不与牧浩争斗,如果我能够忍气吞声,委曲求全,他就不会被牧浩盯上……如果……
“运气?是啊,本少爷的运气一向不错,可你那位赵师兄可就没那么好运咯~”
噌唥!
宝剑脱鞘而出,淬沥刚猛的剑气在牧浩眼前荡起一波肉眼可寻的气浪,三尺青锋直指自己的咽喉,牧浩惊出一身冷汗,手掌慌忙摸索腰间佩剑,却立刻感到身侧传来一阵炙热如火的凶悍罡气,将他刚欲抬起的手臂灼得生疼,那罡气居然隔着布料瞬间灼烧在他的肌肤上。
“混蛋,你竟敢!”
牧浩能够脱颖而出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他一甩手荡起同样可以匹敌这三段罡气的同等罡风,吹散身边烈焰。
手掌一翻,一柄精钢宝剑已赫然出现在高翊眼前,剑光激闪,锋芒相对,激荡起阵阵状如涟漪,气势却似波涛般的剑气纹,撞碰出道道火光。
高翊手中宝剑如银蛇吐信,招招致命,牧浩同样见招拆招,丝毫不乱,这二人本就是书院内的剑术高手,你来我往,不分轩轾。
周遭弟子更是不敢轻易上前劝阻,可只有高翊清楚,他体内蕴藏的罡气正在不断上涌,仿佛有无穷的力量正随着自身怒气的加持而迅速凝聚在各大阳穴处。
“三段罡气,开!”
高翊一剑荡开牧浩手中长铗,挺起胸膛,手指重重的敲开胸前三穴,便听得“轰”的一声,三道无比狂热激昂的深橘色罡气冲天而起,将脚下青石地砖悉数震碎,罡气所过之处,竟然连石块也被燃为粉末。
同时那深橘色的罡气纹也在不断发生着转变,隐隐透出暗紫的光芒。
“哎呀,想不到我们的高师弟居然快要破阶了啊,不愧是曹院长的亲传弟子,受照顾得紧嘛~”
戏谑中带着酸调的怪腔在高翊耳中显得是那般刺耳,高翊在这一刻仿佛感受到了身边所有同门看向自己那一道道冷飕飕的眼神,像禁锢,似枷锁,将他牢牢焊死在名为正人君子的台阶上。
他们不满,他们嫉妒,他们谁都不愿上前劝阻,就像那一日一样,只有赵光一人……
“今天,你得死!”
高翊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脚下石板应声而裂,好似飞火流星持剑冲刺,炙热雄浑的罡气附加于体表,连手中的佩剑都仿佛被烈焰包裹,甚至眼前的空气都在变得浑浊,这已到破阶期的罡气领域便是如此狂暴不安,不易驯服。
“高师弟,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两剑相交,剑锋相抵滋啦作响,迸射激荡出冰蓝色的火星,同时也在剑锋上映出二人脸庞上截然不同的神态。
高翊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如肺痨鬼一般,烂心黑肝的世家公子哥,恨不得将他身上的肉都剜下来一口口吃了,可对方却依旧游刃有余,即便自己手中的剑刃已出现裂纹,却还是不肯退让。
“你忘了师哥我可是早就破阶了!”
高翊眉头紧皱,刚想前压剑锋,却被一道锐利的紫芒反冲击退,他趔趄几步,抬首去看,却看到层层浓厚的暗紫色罡气正萦绕盘旋在牧浩身体周遭,与此同时,一点锋芒已从那团罡气中夺目而出,高翊挥剑去挡,可那剑气却如透体之劲,势如破竹,将他震飞数步。
“你是什么时候……”
牧浩双目下的阴鸷纹随着他口中狞笑而连皮带肉一并恶寒轻颤,他将剑锋顶端的鲜血甩落在地,脚下黑纹鹰履踩平被掀开的石板,步步向前。
插剑在地单膝跪地,呼吸紊乱的高翊却已满面血污,勉强睁开半只被鲜血浸透的眼睛,刚刚这一剑若非自己眼疾手快,勉强格挡,想来自己已再看不见半点东西了。
“什么时候?高翊,那你又是什么时候以为我没有四段罡气的实力了?”
可恶…这个家伙,整个书院内的弟子能达到三段罡气的便已是凤毛麟角,自己最近几日才发觉有破阶的迹象,没料到他已经领悟了四段实力。
儒门不同道家有诸多不同修行方式,罡气的等级几乎绑定了每个儒家修士的实力分层,只凭三段罡气是断不可能战胜得了这畜生的。
剑锋划过地面,撩起丝丝寒意,天空不知何时云翳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向人间,阳光堕入云层,不见踪迹。
苍穹彼端传来闷雷的响动,尚才怡人的春风变得呼啸不止,空气中浸满了潮湿腐朽的气息。
风云变色,大雨将至。
众人脸色与此刻天色相仿,灰暗,阴霾,毫无生气,没人愿意上前劝阻,没人想去开罪一位世家公子。亦或者,没人帮助高翊。
漠然置之,冷眼旁观似乎已经成为了这些儒生心中默认的行为准则,处事方针。
而就在他们身后的祠堂门前高悬的牌匾上,那四字警世名言却在此时显得如此刺目。
【笃礼崇义】
“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在这里杀了你,曹老头会把本少爷怎么样吧。”
高翊强忍着眼前的灼痛站起身,手中青锋锐意尚在,可面对牧浩如雨点般连续不断地刺击,双目却在不断涣散。
显然,牧浩早已破阶,这个阴险的小人在那一日不过是想拉自己下水,可今天,他却想要真的杀了自己。
剑芒闪过,高翊这一次再也站不起身了,四段罡气加持下的重压剑气,陵劲淬砺,锐不可当。
牧浩脸色愈发阴沉,他想让高翊永远的消失,就像那个不知死活,挑战自己底线的死肥猪一样。
“高翊,你后悔吗?本少爷允许你求饶。允许你,向我,求饶。”
寒气逼人的剑刃压在高翊的胸膛上,剑锋如蜻蜓点水,带着赤裸的羞辱挑起领口,豁开他的青衫,露出少年白皙的肌肤,还有胸膛下噗通作响的心跳声。
高翊感受到了胸前剑锋的冰凉和隐藏在这柄凶器之下那凛冽的杀意,他很清楚得罪这个一向作威作福的小霸王是何等下场,可就如他之前敢对牧浩拔剑相向一样……
“啊,我是后悔,只后悔那一日没有一剑刺下去!”
“贱骨头!”
被阿谀与谎言所欺骗的内心,被虚荣与腐朽喰蚀的灵魂,在这一刻再一次被眼前的同龄人所看穿,刺破。
对那些无法控制的人与事的恐惧正在让他变得更加极端且疯狂,他愤恨的挥出了那一剑,也同时彻底抹杀了自己作为人的一切。
高翊知道自己躲不过这一劫了,他只是没想到来的如此之快,手指渐渐失去知觉,他已经没力气再握剑了,却发现这柄剑依旧被他牢牢的攥在手心中。
“后生郎,想让本座祝你一臂之力吗?”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停滞,极富磁性且带着一丝撩拨气息的成熟女声钻进高翊的耳中,他惊愕的看向四周,可除了这些同门冷漠的眼神再无其他。
是谁?是谁在对自己讲话?
“将你的阳元献祭于我,本座可以帮你了结一切!”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