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2/2)
有次我跑了一半,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一边回头愤怒地盯着那个党员,阿谭过来安慰我,“俄切,你快别生气了,王老师也是为你好……”
“你管他叫什么?你管这个傻逼叫老师??”
她拉起我的手,“我陪你一起跑吧,别生气了,一会他看到你在这偷懒,又要加罚了……”
只可惜,不到一天的时间,阿谭开始和我一起骂他了。
我最开始还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的,直到后来我去问克伙,他的负责人并没有体罚他,小赵记者给阿谭安排的也是比较轻松的劳作,可这个姓王的简直就是把我当牲口。
本来这件事已经足够激怒我了,没想到他有天居然告诉我说你有一项罚款欠了好多天了,这两天赶紧交上来。
由于是民间自治组织,家支戒毒的管理政策总是朝令夕改,眼看这个办法行不通就马上换一个,前段时间的家支连坐引起了太多无辜人的不满,领导们只好把它改成了吸毒者小组内部的连坐,以单位五互为一组,当组内任何一人违反禁毒约定时,连组成员将同受处分。
就因为和我同组的一位成员贩毒被抓了,我就得被迫交五十,理由是我们之间没有做好互相监督。
我简直要气死了,我是不可能给这个钱的,是他贩毒不是我贩毒,别人的错误,为什么要我承担?
我好不容易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工资,我凭什么给你?为什么要变着花样压榨我?这他妈的可是老子的第一份正经工作!难道体罚我还不够吗?
起初我就想一直拖着,看他能把我怎么办,反正我本来就不该交。
我真的越来越恨他们。
有个母亲哭诉巡逻队的人把他儿子腿打骨折了,头上还缝了针,现在人躺在医院里,要他们陪医药费,巡逻队的人却说打你儿子是因为他又偷偷吸毒,怎么就打你自己儿子不打别人呢,找一下自己原因。
那也不能把他打成那样啊!你们就是畜生!她气得摔板凳,说你们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我就把你们办公室掀了!
结果巡逻队的人根本不相让,说那天打他的不止我们,还有你儿子的同伴,也就是他的同组成员,因为你儿子吸毒害得其他老老实实戒毒的人也要跟着交罚款,所以人家也动手了,你怎么不找他们去啊!
据说子冈因为犯错被关在办公室里,结果他逃跑到了隔壁县,他的负责人和队员开车过去带着手铐挨家挨户地找,居然真硬生生给他抓回来了。
很多人和我情况差不多,毒还没被戒掉,分都要被扣完了。
他们认为让我们内部连坐就可以避免牵连无辜的人,但我发现这样有一个特别明显的弊端,那就是假如我发现我的同组成员吸毒,我一定不会去举报他,因为我不能为此得到一分钱,甚至还要罚钱,而且范围实在太小了,事后极有可能查出来是我并且报复。
我不想成为巴莫。
我甚至怀疑是他串通好了那位我不熟悉的组员一起骗我,比如只要他承认自己确实吸毒了就可以不交罚款,而我却要被罚,毕竟我的负责人看我不顺眼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要是他,我就要这么干。
两件事积攒在一起,我咽不下这口气,冲到小赵记者的办公室找她理论。
“我不管!你给我换人!我就是不要那个姓王的!你帮我想想办法,以后你直接管我还不行吗?
他就是个傻逼你知道吗?
你说话呀你,你到底帮不帮我?”
我骂了他足足有五分钟左右,这其中不仅有我的遭遇,还有我的怨气,毕竟是告状嘛,肯定有夸大的成分。
我还是老样子,把自己包装得很无辜,我明明没做什么,却遭受了非人般的虐待,全都是他们用体罚和暴力针对我。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好像是在问我你想要我怎么帮?
“帮我弄他们啊!你得保护我啊!”
小赵记者温柔地笑了,我却觉得有些距离感。“我看了你的扣分记录,如果真的是你态度不好在先,你应该道歉。”
“根本就不是这样!”她为什么要帮别人说话?
她没有再接我的话,抬手撩了一下耳边的头发,又扶了扶眼镜,此刻她每个细小的动作都在无形中放大着我的烦躁。
这时候办公室的里屋突然走出来一个人,我瞬间就傻掉了。
一个我熟悉又无比厌恶的身影,是那个姓王的党员,那个天天折磨我的人,他走到小赵记者身边,还亲切地喊了一句:“小赵。”然后把一本文件递给她,然后他们两个交谈,好像我不在房间里一样。
我刚才那么大声骂他半天,他肯定听到了。
“什么意思?”
我当场愣住了,“你们认识?”
他们两个没理我,只是继续交谈,然后低头做自己的事。
“你敢耍我?!”
我握紧拳头质问小赵记者,她依旧只是很平静地对我说话,我却感觉到一丝微妙又得意的嘲讽。
“这是我在成都的同事。”
我真的很惊讶,不管我和小赵记者之前关系是怎么样,我们确实是互相利用,但是在我看来能友好地利益交换也算是朋友,我一直把她当做一个不错的可以信赖的人,可我却一直被蒙在鼓里,她为什么要这样整我??
她之前明明那么认真地跟我分析了巡逻队的问题所在,怎么现在却又向着他们了?我和姓王的,她居然站队了后者这个傻逼!
“难道你就是为了不想给我工资?何必这样呢?”
“你误会了,这是两码事,你的工资我还是会按时给你的。”
“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吗!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她不再理会我,这种被忽视和被戏弄的感觉让我彻底怒了,而她却面不改色,我也终于在那一刻露出了我真正的嘴脸,自私又自负,我使劲把身旁的凳子踹倒,大声骂了一句臭骚逼就走了。
我和小赵记者的关系终于还是决裂了。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也许我们本就不适合成为朋友。
她曾经那么笃定又神秘的戒毒方法,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我从来不知道应该如何修复和他人的关系,这就是击破我戒毒的最后一段心理防线,我觉得没有谁是真正向着我的。
第二天早上,姓王的又带着巡逻队的人来我家,例行的以“锻炼身体”为由的体罚,和以“服从管理”为由的催债。
我跟他再次重复了一遍,这个钱我是百分之一百一千一万一亿不可能给他,且不说我家里能不能拿出来交罚款的闲钱,交了就说明我和巡逻队认输了,也就是毒虫和巡逻队认输了,这是莫大的耻辱!
而且很可惜,他来的不是时候。
我已经提前做出了一个非常不顾后果的行为,那就是我不打算戒了,我觉得我太傻了,小赵记者就这么背叛了我,那么我也不会再去听她的话,以后我干什么都跟她无关!
哪怕是去死,我也绝对不会戒毒戒死,我认为这是我的抗争和牺牲。
我们的戒毒到现在为止已经失败过很多次了,说的难听点就是根本没成功过,我们坚持过最长的时间是三天(在药物辅助下)。
一旦你复吸一次,你之前的努力全都会打水漂,而且会比上一次更难戒。
五分钟前,我的世界还没被那几只聒噪烦人的催债苍蝇打搅,阿谭的发丝垂在我手臂上,有点痒痒,还有一种梦幻般的亲昵,她问我有没有看过一个动画片叫大力水手。
我平静地听着她的讲述,思绪也跟着飘到了我今生从未去过的海洋。
只有我违反禁忌的时候,如水的回忆才会真正停留在我手心。
超前的洞察力、狂妄的自信、无穷的力量、史诗般的勇气,不会有人比我活得更强大了,我找回了自己。
我就是全世界最伟大的人,不是吗?
那时候我在想,如果大力水手再也不能吃菠菜的话,那他就再也不是英雄了。
与我的身体内在的平静不同的是,那天我和上门催收罚款的人起了前所未有的冲突,我对他们的态度无比恶劣,抄起家里的菜刀对着他们乱挥,用石头砸他们,都滚!
都给老子滚!
从老子家里滚出去!
“我操你们妈的!我告诉你们,老子有精神病,有医院开出来的病例的!(其实我没有),我杀人不犯法,谁他妈敢惹我我砍死谁!我交你妈的罚款,都滚!”
看着他们骂骂咧咧地远去,那一瞬间我的心里无比得意。我希望他们能牢记在心,与吸毒有关的命案,最好不要再发生第二次了。
当我稍微清醒过来点的时候,我知道我又闯祸了。
我拎着菜刀回到房间,望着呆在床上的阿谭,我问她,你说我刚才是不是有点嗨过头了。
她尴尬地说,好像是的。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在极度神智不清的情况下做了多少傻事了,那天下午我们在房间里发呆,无所事事,两个人都无比清楚等到半衰期结束后等待我们的只会是折磨。
两个人一起戒毒,并且是情侣一起戒毒,成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事,因为你总会被另一方所影响,内心的负罪感也会更小。
后来,阿谭轻轻拍了拍我的背,我不耐烦地回应道:“停。如果你是想劝我给她道歉,就赶快打住吧。”
可是让我很疑惑的是,这一次我居然没有得到任何处罚,没有扣分,没有打骂,没有连坐罚款,什么都没有,我变成了一个隐形人。
女记者再也没来找过我,我没有再去当翻译,她也没来找过阿谭,连那个姓王的也是,最离谱的是连巡逻队和我家的头人也没来追究我,除了我的家人和阿谭、还有克伙他们会跟我说话,其他人好像都一起串通好了,都当我不存在一样。
我发现我他妈的也是贱,现在没人管我了,我居然感觉有点不习惯。
可能她真的对我失望透顶,再也不想管我了吧。
也许我确实不应该生她的气,可我一想到她背叛了我们真挚的友情,我就会觉得自己之前那么信任她真的很可笑,没想到她这么算计!
这一切都是她故意安排的!
那天下午我爸故意问我,挺悠闲,怎么不去当翻译了?
我赌气地说不去了,以后都不会去了。
你看吧,我就说她坑你了!
现在我把那个姓王的赶出了我的生活,不幸的是过去一直背着他用的鸦片栓剂也见底了,我和阿谭就像一个绝症患者,迫切地寻找一种灵丹妙药。
小赵记者给的药被我们吃完了,我也没脸找她领了,协会发的药物只是不让你难受死,让你勉强活着,但是我觉得我留在这世上不是为了还有一口气,不是吗?
煮吸过铁勺残余汁液的棉球是一个救急的方法,但也就能用个一两次,所以现在你只要告诉我有东西能缓解毒瘾,我什么都敢往嘴里塞。
好在克伙给了我一瓶透明的液体,大约有五百毫升,我打开盖子闻了闻,那是一股强烈的化学味道,还带着点很奇怪的香味。
他说这东西是丁二醇,迷奸药就是这成分。但这东西并不是药品,这是一种化工原料,从这个角度来说,它可比阿片危险太多了。
我有点疑惑,他说喝这个能缓解一点毒瘾发作的难受,还能睡得特别香,据他说自己最近天天喝。
“记住了,千万不要过量,这玩意超过一定剂量真的会死人。”
他看我把瓶口对准嘴边,又赶紧提醒我,不能直接喝!
要用二百毫升左右的水稀释一下!
第一次用,针筒抽两毫升就行,你女朋友那就一点五毫升。
还好他提前告诉我用法,不然按照嗑药的思维,我以为一次得他妈喝一整瓶呢。
我按照他说的剂量兑水喝了,这他妈就是纯粹的化学试剂,根本就不是能直接入口的东西,它在酸甜苦辣咸之外,在人类味觉能接受的范围之外,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我喝完之后吃了两颗糖才缓过来。
但我发现这玩意虽然喝的时候不好受,但还真的有点作用,虽然不算强烈,自己喝完后,我兑了一杯递给阿谭,“你试试。”
她以为是杯普通的水,凑在鼻子前闻的时候才发现异样,“这是什么?”
“迷奸药。”
“给我这个干什么?”
“你试试,喝完能好受点,我已经喝了。”
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但我认真的样子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她就像我一样皱褶眉头一口干了。
可惜它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猛烈,我们等了一个小时左右,我好像也只是头有点麻外加有点晕而已。
她跟我抱怨,“你确定这是迷奸药吗?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你困吗?”
这真是太搞笑了,我和阿谭主动喝了过量的迷奸药,居然一点困意都没有。
我只好开始想别的对策,十几分钟后我拿出了一个小纸包交给她:“试试这个。”
她很疑惑,因为我刚才给她的东西已经够奇怪了,“这是什么啊?黑乎乎的。”
“因为……杂质太多了,我们闻闻就行了。”
我们把那一小包东西放在火上烤,好像在烟雾中回到了只是一起烫吸的日子,她说这个效果比刚才的迷奸药要好,可我却在镇静中依旧感到强烈的不安,纠结了许久过后,我终于犹犹豫豫地喊她,我说我想跟你坦白个事。
她的状态倒是比刚才平静多了,“你说吧。”
“那我要是说了,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我除了你还跟谁熟啊?你快说啊!”
“那你发誓。”
“哎呀你快点,我都好奇了,我发誓不告诉别人,可以了吧!”
其实我已经后悔了,我就不应该提,后来在她的再三催促下,我终于说了实话,我说咱俩刚才烤的是我哥的一部分骨灰。
她干呕了一整天。
回家戒毒让我的生活更荒谬可笑,以前我最喜欢夜晚,生命中大部分疯狂又刺激的活动都要避光,但现在我最怕太阳落山,因为晚上的反应会比白天大,每当凌晨响起鸡叫声,我都会冒着冷汗长舒一口气。
回想了一下,平时我大概只会在这种情况下试图去求她,虽然我明明向小赵记者保证过的,可现在我们的友情都不算数了。
我问阿谭,你能不能再帮我最后一次。
“可是我来例假了!”
我烦躁地冲她大喊,那你就给他口出来啊!
她没有再说什么,连大声哭出来都没有,只是蜷缩在床上默默地流泪,脆弱可怜的样子好像在放射着声波,房间里只剩下我的心跳声。
我朝窗外看了看,确保家人没有听到。
“对不起……”我感到自己刚才说的话太过分了,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我想想别的办法。”
事后反思,我们之前就不应该猛地打那么大一针,现在只能想办法搞到现成的,不然干什么都没用了。
也许没有哪个毒虫愿意借毒品给他人,尤其是现在这种“饥荒时期”。除了那个人,在这一刻我想起她。
我偷偷跑出去了,翻进了妞妞家的院子里,焦急地拍着门。没准她会念在旧情的份上分我一点呢!我相信她肯定会帮我的!
“妞妞!你在吗?”
她开了门,看到我有些惊讶,小声问我,“怎么了?你这么晚过来干什么?”
此刻我已经有点站不稳了,虚弱地对她说:“你可以借我一点吗?我保证会还给你的。你之前不是还送我了大麻和蘑菇吗?我相信你会帮我的!”
“不是我不给你,是我真的没有多余的了……”她很抱歉地摇摇头,“你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况,请你体谅一下我好吗……”
我感觉我疼得都有点上不来气了,连跟她说一句连续的话都要强撑力气,“求求你了妞妞……真的求求你……”
我哭了。她难道想让我给她跪地上吗?如果我现在不打一针,恐怕我连回家的力气都没了,我爬回家吗?
妞妞试图跟我“讲道理”,开始掰着指头跟我算,说什么她爸每天需要多少,每次需要间隔多长时间,我头晕眼花,一句都听不进去,我都难受成这样了,她在这跟我做什么算术题!
最终我忍无可忍,冲她大喊了一句。
“你爸打针都快打死了!你不觉得浪费吗?你为什么不可以救我呢?”
说出这话的时候,其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在这一瞬间终于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如果我连自己都拯救不了,我凭什么要关心她家人的死活呢?
“你明明就有,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呢?你烫吸会很浪费的!打针只需要烫吸的四分之一就够了!你就当借给我一点,等我有钱了我保证会还给你的!”
她依旧不停摇头,眼泪像泉水迸出,我觉得我脑门附近的青筋肯定暴起来了,想要毒品的时候听不得一个不字,“妈的,快点交出来啊!”
我先是使劲摇晃她的肩膀,然后又突然掐住她的脖子,她娇小的身躯啪地一下撞在门口的柜子上,顶部的东西噼里啪啦地往下掉,隔绝了我们的脸,书本落在她头上。
妞妞被我吓得瘫在那一动不动,我只好自己去找,我像疯了一样冲进那间带着强烈死亡气息的房间,在昏暗的灯光里我再次看见那个奄奄一息的中年男人,他依旧像一株虚弱的植物一样躺在床上,骨骼快要从萎缩的皮肤里挣脱,慢慢挪动眼珠,含泪的眼睛痛苦发亮,他惊讶地看着我失控的行为,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我胡乱地在那间房间里到处翻找,各种乱七八糟的杂物,沉甸甸的,轻飘飘的,全都像不同威力的炸弹一样在屋子里乱飞,既然她爸每天都需要打针,那毒品肯定就藏在这个房间里某个地方!
我明明曾经感叹自己再也不想来这儿了,但此刻我居然一点都不惧怕这里。
我终于找到了,但我甚至顾不上离开这个可怕的房间,其实我身上就带着注射的工具,有备而来。
我直接坐在地上,手一直在抖,但居然凭借着熟练的肌肉记忆成功地打进去了。
我的一切行为,都被这对父女看在眼里。
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经习惯了面朝死亡的宁静,习惯了女儿温柔至极的轻声细语,这一切让他误以为这个世界再也不会有风暴,至少在他离开这个世界之前。
当我的人生退无可退的时候,能够填满我的就只剩下它,我会变得无比自私和算计,在我的眼里别人也都同样地自私,我们好像都变成了闹饥荒的难民,当人饿急的时候,没人会在意往日的情分。
我的呼吸平静下来,却衬托出了妞妞他爸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的呼吸声,海洛因改变了听觉,一切都好像隔了一层膜,但那声响却像一剂润滑油一样流进我的耳朵,让我在如此镇静的状态下也觉得毛骨悚然,我怕他持续发声,又怕他下一秒真的断气。
屋里的气氛压抑得快要爆炸,如此寂静的夜,三个人的瞳孔加起来也不过芝麻粒大小。
妞妞一直瘫坐在门口的位置,凌乱的碎发被冷汗浸湿,像一条条小蛇一样贴在额头上,那张美丽的少女脸庞我无比熟悉,但我在想她是不是不认识我了。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爸爸参加拔河比赛,因为我喜欢妞妞,所以我替她大喊叔叔加油,那场他们赢了,她爸爸还请我、妞妞、克伙还有拉龙喝了汽水。
而现在,他只是瞪大眼睛看着我,微微张开嘴巴,牵动着树皮一样的皮肤,一个父亲,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被他人欺辱,我像个强盗一样在他家里肆意妄为。
“看到了吧,如果你打针的话,倒是可以匀一点给我。”
我回头看着妞妞,说这句话本来是想缓和一下这个尴尬又诡异的气氛,可事实上一切都变得更糟糕了。
短短几分钟时间,我的所有思维模式全都转变了,我惊讶地望着眼前被我制造出的残局,莫大的自责感包裹我,我甚至忍不住可怜起那刚才被我粗暴对待的静脉。
缓了许久之后,我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可我虽然后悔,却还是多顺走了一包,阿谭还在家里可怜巴巴地等待这一针的救济。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再次回头望了一眼呆坐在地上的女孩,还有那株躺在床上的干枯植物。
“妞妞对不起,叔叔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