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2/2)
这人真讲究,她想,才半天就要换一套衣服,爱打扮得很。
不过她不得不承认,这位谢先生身形颀长,面目俊雅儒秀,这沉稳大气的颜锦衬得他如美玉明月,既好看又不失温润含蓄。
谢景修却在烦恼别的事,颜凝在这个地方,身为女子却要宰杀牲口。
且不说杀生不祥,单论这活计的肮脏可怖,就不能让他的阿撵做,碰一下都不应该。
又嫌弃又心疼。
他叹了口气坐在一棵树桩上,文雅气派的举止与残糙的树桩格格不入。
“你想问我什么?”
眼前的人神色温柔,目光沉沉注视自己,颜凝突然忘了自己想问的事,小脸一红,有点尴尬。
“嗯……我想问什么来着?啊是了,谢先生从关内来时,有没有遇上或是听说哪户人家不见了女儿,亦或谁家名字里带“凝”或者“雁”的?”
谢景修心头一跳,不动声色看着颜凝问她:“你很想找回你的亲人?你怎么知道他们名字里带了这两个字?”
颜凝略带忧伤地笑了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倒不是我有多想,只是万一有家人在担心我,而我行踪不明,或许他们以为我已经死了也不来找我,只顾着自己伤心,那就太可怜啦。”
说到这她从脖子里扯出一根红绳,下边坠了个透明小物,踟蹰了一下后取下绳子,把印章递给谢景修看。
“我身上有个琥珀印章,上面刻了“凝鸣雁舒”四个字,《凝鸣》诗经里有,宋祁则写过一首《舒雁》,但合在一起我就不明白了。
或许是我父母或是家人的名字,也可能是他们送给我的,刻了我的名字。”
谢景修接过印章,热乎乎的还带着颜凝的体温,他记得这个小东西应该是正好坠在她双乳之间的,胸腹忽而一阵躁动,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这是他亲手刻的印章,她却说什么“父母送的”,实在令人心冷,谢景修看着印章上的字微微一笑。
“说实话,我不觉得这是父母会送的东西,你挂在颈间贴身携带,倒像是情郎送的。
说不定“凝”“雁”两字是从你们二人名中各取一字。
若真是如此,你的情郎还在痴痴等你回去,你却要在这里结婚生子,唉……可怜啊。”
“额……”
颜凝莫名其妙就被扣了个薄情的帽子,心里老大不舒服,但又觉得谢景修的话很有道理。
自己这年纪,有个喜欢的人也不奇怪,这东西万一是定情信物呢?
这人不送首饰珠宝,送个印章,想来也是个有雅趣的读书人。
谢景修看小颜凝盯着印章若有所思,又添油加醋地说:“你看,这琥珀里有一只红色的小蚂蚁,这叫红豆蚁,意表相思,十有八九是你的心上人给你的。
我看你还是不要和那几个男人纠缠不清了,不然哪天脑袋好了,突然想起了以前心爱的人,还不知怎么后悔呢。”
什么叫“脑袋好了”,我脑袋哪里不好了,受伤失忆而已,为什么要把人说得像犯病的笨蛋一样。
颜凝撇撇嘴看了谢景修一眼,从他掌心拿回印章戴上,不高兴地说:“我没有和人纠缠不清好吧。”
“没有那就最好了。”谢景修莞尔一笑,捣蛋鬼这气呼呼的脸蛋最可爱不过,让人想捏。
“如果让你在“凝”和“雁”两个字里挑一个做自己的名字,你想要哪个?”
“当然是“凝”啦。”颜凝毫不犹豫地嫣然回答,“凝多仙气,那可是神仙养在昆仑蓬莱的瑞禽。大雁土了吧唧的,因为不会叫被人射下烹煮了呢。”(典故出自庄周悲杀雁,本为不能鸣。)
“额……”
谢景修被她气得胸中气血翻涌,怒极反笑,眯起眼睛看着她点头道:“你说得不错,很有道理!”
颜凝莫名感觉背心升起凉意,头皮发麻,身上结起成片的鸡皮疙瘩,不敢再看谢景修,也不明白哪里得罪了他,只好移开视线讪讪地说:“羊肉要烤好了,谢先生去吃晚饭吧。”
一只羊已经烤得差不多了,白天那个要射太阳的小伙子给颜凝切了一盘子羊腿肉端给她,油光闪闪香气四溢。
“谢谢。”颜凝接过盘子对阿木尔甜甜一笑,阿木尔红着脸喜滋滋地走了,谢景修看得火大,脸色就不怎么好。
“谢先生也尝尝吧,是为了您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才烤的羊呢。”
颜凝把盘子递给谢景修,他想起刚才血淋淋的场面毫无胃口,皱眉推拒道:“我不爱吃羊肉,而且没有筷子没法吃。”
其实颜凝也谈不上爱吃羊肉,但现杀现烤的确实吃起来香,这位矫情的客人连尝一口都不肯,未免太可惜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饿肚子吧。筷子我们有,您先坐着,我去给您拿一双过来。”
小颜凝温软大度,对上谢阁老这么难伺候又不给面子的人也不生气,她刚起身想走,就被谢景修隔着衣袖握住手腕。
“我的随从会拿给我的,倒是你,没筷子你准备用手抓吗?”
“大家都用手抓啊,啃羊腿怎么用筷子呀。”颜凝低头看了看被抓住的手腕重新坐回谢景修身旁,对他的疑问不以为然。
“你在关外待得久了,连饮食礼仪都不要了。”谢景修很是不悦,轻轻叹了口气。
这话听着古怪,好像他很熟悉自己一样,颜凝心中又生出白天初见他们一行人时的异样感,他真的不认识自己吗?
云素果然拿了碗筷过来给自家老爷,颜凝一看,汝窑青瓷葵花碗,包银雕花红木筷,恁讲究。
谢老爷大大咧咧把碗伸到颜凝面前,“看在你辛苦一场的份上,我就尝一口试试。”
颜凝听他改了主意十分高兴,可刚才他还在嫌弃她不讲礼仪,现在当然不好拿手抓肉给他,她想了想便要去拿谢景修手里的红木筷。
“麻烦谢先生筷子接我一用。”
谢景修把筷子给她时故意碰到了她的指尖,颜凝一惊,抬眼看了看谢景修,见他也在看自己,目光一对上就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微微红了脸。
要的就是她脸红害臊,某人目的达到,展颜微笑,“你怎么不夹给我?”
颜凝吸了口气抬起头来,从自己碟子里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羊腿肉放到青瓷碗里,把筷子递回给谢景修,有点期待地望着他。
没办法,为了让小美人高兴,谢阁老强忍恶心,夹起羊肉,咬了小小一口。
因为加了胡椒孜然,肉又新鲜,香辣之下并无多少膻腥味,意外地还算可以入口。
不过偏爱江南精致小菜的谢大人对这种粗豪的大块烤肉,无论如何也喜欢不起来。
“还算不错,只是我确实不好食肉,尝一块便够了,剩下的你自己吃吧。”
“可是一块肉怎么吃得饱呢?”颜凝愁眉苦脸地看着他,心想让客人饿肚子可不行,会丢族长的脸。
“那我去给谢先生下碗面好不好?汉人应该都能吃面的。”
什么叫汉人能吃面,难道你不是汉人吗?不过还真没吃过颜凝亲手下的面,谢景修想也不想就应下说好,一点不客气。
“那您等我一下,很快的。”颜凝笑笑把羊肉放下走了。
这一次谢景修没有说要陪她去,之前宰羊的刺激太大,他已经不太敢尝试陪她做他不熟悉的事情了。
谢阁老扫视围着篝火饮酒吃肉的众人,北狄习俗与大郑大不相同,没有那么多罗里吧嗦的礼教束缚,男男女女同席而食,言谈欢笑毫无避忌,加之草原牧民天性奔放,三杯酒下肚便开始载歌载舞。
怪不得阿撵喜欢这儿,他心道。
不多时颜凝就端着一碗热乎乎的面条过来了,这一次讲究的谢阁老没有再挑剔,就着她拿来的土瓷碗斯斯文文撩起几根面条尝了一口……
难吃至极!还不如吃羊肉呢。
“这什么面?”谢景修忍住讥讽她的冲动,好声好气问她。
“青稞面呀,我们这里麦子的白面少,大多是粗粮面。”颜凝微笑着甜甜回答。
青稞面谢阁老这半年来也吃过不少了,这么难吃的还是头一次遇到。
可是这是小阿撵特地为他亲手做的,她一双亮晶晶地大眼睛还这样期待地看着他,像一只等主人褒奖的小狗,只缺一条尾巴给她左摇右晃了,该怎么办呢?
可怜的谢景修只能硬着头皮吃了小半碗,最后实在咽不下去,推脱已经吃饱,终于憋不住对她说:“我身边有个丫鬟叫青黛,就是那个长得高高瘦瘦眉目清秀的姑娘,她厨艺绝佳,今天看到你又觉得十分投缘,你若得闲不如去找她聊聊,跟她学点手艺。要是做得像她一样好吃,我兴许还能再多吃几口。”
意思是说我做得难吃吗?颜凝嘟了嘟嘴,心道这老头看着斯文客气,又矫情又挑剔,说话还不中听,哼,谁要做给你吃。
“你不服气就自己尝尝。”谢景修又补上一刀。
“好!”颜凝还真的不服气。
于是心机的谢阁老一手拿碗,一手挑了一筷子面凑到颜凝嘴边,竟然作势要亲手喂她。
“啊……谢先生,我还是自己来吧。”颜凝不知所措地涨红了脸。
“不要啰嗦,张嘴!你不自己吃一口,还以为我在冤枉你。”
谢景修板着脸,口气严景语音低沉,透出一种不容拒绝的威势,颜凝被他一瞪,不情不愿地张开小嘴,怯怯地看着他,又羞又为难。
他的眼神太古怪,初看温和,再看霸道,看久了,里面影影绰绰都是郁郁深情。
塞外难得遇见汉人,小颜凝莫名地想亲近他,又怕他,对他好奇,又不敢深究。
他的眼睛里究竟藏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看她?
面条喂到她嘴里,他吃过的筷子碰到了她的舌尖,殷红的花唇努力把面嗦进去,一动一动地勾引着谢景修。
他盯着那对樱唇看着看着,就想起她亲吻他性器捉弄他的样子,就是这对唇,对他做过那种淫冶的事情……
“嗯……对不住,好像是不怎么样。”
颜凝艰难咽下面条,抱歉地看着谢景修,不是人家挑剔,是她自己废物,还劝着这个矫情的人吃了那么多,就怪不好意思的。
“罢了,面好不好吃都无所谓,你这一番心意已经让我如获至宝了。”
谢景修莞尔一笑,俊美无俦,取出他的丝帕随手替颜凝抹去了下唇上沾的汤汁。
颜凝猝不及防,愣怔在那里,心脏漏跳一拍。
最后那个笑容和那句话让颜凝心脏“砰砰”直跳,她感觉这位谢先生对自己的企图太明显了,才认识多久就又喂吃的又帮擦嘴。
虽然并非是什么摸手摸脸的狎亵轻浮之事,但若论亲昵可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是他偏偏一脸正色,行止文雅,言语也居高临下地没半点轻侮调笑,还时不时来两句惹人生气的话,令她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到底什么意思?
这里两人各怀心思地沉默着,气氛变得暧昧粘稠,烤肉混着香料的刺鼻气味到他们这里却变得酸酸甜甜。
然而有的人却实在看不下去了,白天那位英俊高傲的青年大步走来,在他俩面前站定,低头冷冷盯着谢景修,嘴里对颜凝说道:“苏布达,你是自己没手吗?吃东西要别人喂?”
颜凝一听就知道他吃醋了,也懒得辩解,趁势起身对这人淡淡说道:“奥尔格勒,我做的面太难吃了,客人吃不惯。你帮我跟族长说一声,我送他回帐篷休息了。”
“为什么他回帐篷要你送?他不认得路吗?”
奥尔格勒听到颜凝这么照顾这个装模作样的汉人,心里更是恼怒,面色冰寒质问她。
谢景修低头微微一笑也站起身来,并不与这人说话,只是对着颜凝温声说:“没关系,你不用操心我,不至于就走丢了,别为了我和朋友伤了和气。”
他这样说倒让颜凝又多生出几分歉疚,又看他神色似乎有些落寞,胸中就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可是狂傲的奥尔格勒不好打发,她只得点点头。
“那您好好休息,明天我去找青黛姑娘让她帮忙看看我这双手还有没有救。”
谢景修闻言失笑,凝目看了她一会儿,恋恋不舍地柔声说:“你也好好休息。”
说完对奥尔格勒随意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背负双手转身离去。
在别处候着主人的云素和书晴立刻过来收了自家碗筷,对颜凝意味不明地嫣然一笑,跟随主人一起走了。
孟错一直在旁留意这边保护主人,见状也带着青黛走了。
颜凝心想这位谢先生带的侍从仆人都会鉴貌辨色,而且忠心得很,这人家里想必不一般,不知为什么会来关外。
“你怎么还做面给他?”
谢景修一走,奥尔格勒就放下刚才充满敌意的姿态,面色语气也缓和下来,走近颜凝皱眉问她。
“他吃不惯我们这儿的东西,你老爹让我多看顾着,我也是好心,可惜实在是没下厨的天赋。你别老对别人凶巴巴的,小心被你老爹骂。”
“我明天就叫老头子让他滚蛋,我看他对你不怀好意,你别傻乎乎的被人调戏了还不知道。”
奥尔格勒喜欢颜凝,他早就私下告诉过她,尽管颜凝没答应。
但以他的英俊,族里喜欢他的姑娘那么多,他相信颜凝早晚也会被他俘虏。
现在被一个外来人横插一脚,原本笃定的心焦躁起来,那人看上去十分奸猾,他得快点下手把颜凝抢过来。
颜凝心大,只觉得这位谢先生长得好看却行径古怪,她照常吃得好睡得香。
可谢景修却不像她这么想得开,当夜就梦见白天见到的三个男人围着他的阿撵,一个个轮流亲她抱她,到后来竟然一起动手,三人紧紧环住颜凝,一左一右舔她耳朵,还有一个吻她口唇。
可怜的小颜凝手足被缚不得反抗,泪流满面地用眼神向他求救,他气得肝胆俱裂,惊怒之下拔剑冲过去想要砍人,奋力一挥却从噩梦中惊醒,满头冷汗。
一定要带她走,不管她是不是另有新欢,就算真的有了,他也要拆散他们!
次日,行动迅速的孟错在到处查探了一圈后,为忧心忡忡的首辅大人带来了他想要的答案。
“大人,属下查清了,颜姑娘是被收尸人从尸堆中捡回来的。
她头上中箭,但尚有呼吸,又是女子,那个叫塞因的少年搬尸人就偷偷将她背回这里掩藏起来,交给此处巫医老妪萨仁。
因她醒来后记忆全失,无处可去,便留在此地养伤至痊愈,做了这个部落的大夫,给那位巫医当助手。”
“嗯。”这些和谢景修猜测的大致不差,“那三个人是怎么回事?”
“那位叫塞因的少年,是巫医萨仁的孙子,从救了颜姑娘之后就对她生了情意,此人性情软弱温善,颜姑娘只当他是恩人友人。
另一位叫阿木尔的也对颜姑娘情有独钟,他是此处的摔跤高手,性子爽朗外向古道热肠,对孤身一人的颜姑娘诸多照顾,只是颜姑娘对他似乎也只是朋友之交。
还有一位奥尔格勒是族长的次子,性子高傲,自视甚高,他对颜姑娘最为执着,颇有一股势在必得之意,另外两个情敌都不放在眼里。”
“哦?那颜凝呢?”谢景修手指轻扣桌面,忍着不快耐心听了半天,发现孟错说到这里语气有些异常,抬眸看向他问道。
孟错有点想笑,稳住声音恭敬答道:“她似乎……似乎对此人十分厌烦,非但当众拒绝过他的求爱,平日里也常常躲着他绕道而行,一点面子也不给这人。”
谢阁老终于知道他笑什么了,在大漠寻找颜凝踪迹的这半年,青黛对他们说了不少她在荣亲王府时的事迹。
对于她看不上眼的人,颜凝可说是无情至极,别人送的东西不是被她一口回绝,就是视若草芥弄得面目全非。
要是人家缠她缠得紧了,她就直接找荣亲王告状派侍卫把人赶得远远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朵高岭之花,难以攀折,谁能想到她进了谢府在公爹面前竟然会是这么一副娇羞黏腻的模样。
这下谢景修终于放下了大半的心,情敌多是多了点,可一个个都不禁打,阿撵早晚还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