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1/2)
凝向孤山去未归,片云竹雁与心期。
谢景修千里迢迢来到塞北,先在大同边关以巡抚之职安抚战后流离失所的百姓,在关内四处寻访颜凝无果后,又出关走遍当初与北狄交战的大小战场,摸清了关外各个异族部落,在塞外从寒秋霜结一直游荡到暖春绿荣。
草原大漠旷无边际,整个冬季入眼尽是满目悲凉。
他有时心灰意冷,有时又心存侥幸,时常一脸落寞对着茫茫大漠孤鸿落日吹笛寄哀思,迟迟不愿离去归京。
《塞上曲》,娇甜的小颜凝曾坐在湖边凉亭里怀抱琵琶弹给他听,指尖诉尽衷肠。
那时候他还端着家翁的架子,抵死推拒她的心意,她爱而不得,弹得缠绵悱恻哀怨凄楚。
如今换做他来吹这支曲子,一样缠绵悱恻,一样哀怨凄楚,却多了太多悲恸苍凉。
她生死未知,他悔不当初。
旷野天边时有成群大雁飞过,只有雁,并没有凝。
他极目远眺,自嘲一朝失策,终究作茧自缚,落得茕茕孑立孤独终老。
可是孤雁难以独活,这鸟儿最为忠贞,为情生死相许,一修失偶,便不会再另配其他,只能在哀痛中了却余生。
生不如死,正如他一般。
如果,如果上苍垂怜,能给她一线生机,能让他找到她,此生绝不会再放开她分毫,不会再让她离开自己半寸,一定要日日夜夜拴在身边,如珠如宝娇宠一世。
这亘古不变的苍茫天地,可会予他点滴仁慈?
裘葛已更,星霜再换,然而走访了大大小小异族部落的谢阁老始终一无所获。
北狄本是大郑对各个外族部落的统称,不是每个部落都参与了大郑之战,各个部落之间关系也有好有坏。
尸体是肯定寻不到的,谢景修挨个儿打听寻人,因着他汉人身份,时常会遭到刁难敌意。
但只要他一亮大同总兵府的文书,对面便不敢再多说什么,毕竟狠狠吃了大败仗,锐气已被拔除殆尽。
尽管出门在外诸事不便,好在有厨神青黛在,花了整整两季,终于把脏腑受损的谢阁老调养得有了些起色,除开心境哀郁如旧,身体倒日渐康复起来。
只是细看之下,鬓角添上了几缕银丝,哀思深镂眉间,比起从前儒秀威严多了几分沧桑。
青黛看着这样的谢阁老,担心他会不会日日夜夜哀思难遣,最终落得中年华发,人未老头先白。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可她也和谢景修一样,哪怕希望再渺茫也好,她都不愿就此放弃,只能尽全力照料这位深情娇弱的首辅老爷,好让他再多坚持一段时间,万一人真的没死呢,万一真的找到了呢?
日居月诸,在外浪迹了半载有余的谢阁老一行游荡到一个傍林而居的叫察哈尔的小部落,一位高鼻深目自称名为塔娜的漂亮姑娘瞧见他们几人竟十分欣喜,问了来历之后便说要邀请他们在这里多留几日,然后欢天喜地地跑去通知别人了。
谢景修不明所以,下了马车舒展筋骨,等着看那姑娘去叫谁过来,远远望见一行四五匹快马撒腿飞奔而来,其中一人一身红衣,像天边一团赤色火云,脸上也围着红纱巾。
几人跑到谢景修面前勒马止步,背光面向他,他仰起头,在刺眼的阳光下微微眯眼,看清了马上之人。
这一瞬,在塞外异乡仿徨许久的谢景修胸口如遭重锤,目光定在那红衣少女脸上一动不动,呼吸滞涩,指尖微颤,耳中“嗡”地响了一下后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心跳声仿若擂鼓。
整个世界似乎都静止了,连空气也凝结成块不再流动,只有那红纱在凭空飘舞,晃得他眼前一片绯色……恼人震颤,耳目晕眩。
那双圆圆亮亮的小鹿眼,那对似蹙非蹙的柳叶眉,是颜凝!是他那个朝思暮想的捣蛋儿媳妇!
他以为她死了,扎穿他的心脏,让它千疮百孔;碾碎他的魂魄,令它溃不成型;带走他半条命,独自逃离人间。
可她还活着,就在他眼前,手脚齐全,貌同初遇,恍若幻梦。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苦苦找了她那么久,每时每刻都在纠结于她的生死。
他以为她已成枯骨,以为她还活着是他一厢情愿逃避现实的借口,以为找她不过是他不愿面对她亡故事实的懦弱,然而她居然真的没死。
真的……还活着。
他的阿撵,终于被他找到。
“几位是从大郑来的?”那少女在马上居高临下俯视谢景修,开口朗声问他。
是颜凝了,这娇滴滴甜腻腻稚气未脱的声音,烧成灰谢景修也认得出。
可是为何她装作不认识,看到他双瞳之中也毫无波澜。
其他人见到她也震惊不已,又被她问得呆住,青黛急欲开口,谢景修却抬手制止了她。
他皱眉无声注视颜凝,把她看得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临大敌,心中忐忑不安,又一头雾水,正想要再问,他却忽而展颜温和一笑:“在马上俯视他人说话未免倨傲,你先下马,我再告诉你。”
颜凝承认这人说得有理,但感觉他方才的眼神有点吓人,心里瘆得慌,说话听上去和和气气的,可又有一种无形的威严,也不知为什么就老老实实下了马,走到他跟前抱了抱拳,再一次有礼有节地问道:“我也是汉人,不过我不记得自己名字了,这儿的人都叫我苏布达。
敢问先生贵姓?可是从大郑过来?以前有没有见过我呀?”
“额……”
谢景修心念急转,颜凝眼神纯真坦荡,不似作伪,她说她不记得自己名字了,那就是前尘尽忘,失忆了?她虽然还活着,但却不记得他了。
“免贵姓谢,“谢行天罚”的谢,是从大郑来的。姑娘头纱遮面,在下不知你长相,如何答得出见没见过你呢?”
颜凝看这人似乎有些年纪,长相俊朗儒雅,鬓角略有几根银丝,梳得光洁整齐,说话文质彬彬,清瘦的脸上虽带着些塞外风尘,但站姿如松如柏,气度雍容不凡,心中已生了好感,解开头巾露出面目笑道:“我也不是要遮面,骑马时风沙吹得难受便用头巾挡挡。”
谢景修深吸一口气,目光沉沉凝视她,她没骗他,她没有死。
他的小阿撵还是原来那样,雪白的娃娃脸,挺翘精致的小鼻子,嘟嘟的花瓣唇,腮颊上是圆滚滚的嫩肉,一掐一个红印,笑起来两个梨涡,甜到人心底里。
一笑百花失颜色,一颦石木心碎。
她走后,一个相思细雨春,一个难耐蝉鸣夏,一个断肠孤月秋,一个哀寂茫雪冬。
又到一个绵绵草絮飞扬,子规夜啼血,白日小暖,和风微凉的初春,她回来了。
完璧归赵,合浦还珠。
谢景修压下心房颤动,对她莞尔说道:“对不住,我没见过你。那以后我就与这儿的人一起喊你苏布达姑娘可好?不知这名字在汉语里是何意呢?”
“行呀。”颜凝略微有些失望,看这人盯着自己目不转睛的样子,还笃定他认得她呢,原来并不是。
“苏布达是珍珠的意思,收留我的婆婆给我取了个名字叫查干苏布达,意为草原上的白珍珠。”
“原来如此。”谢景修颔首微笑,“你肤色白皙,想必起名字的人,是因此才称你为白珍珠。”
他面上笑得斯文,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要如何把这颗白珍珠挖了带走,“你既是汉人,为何逗留在关外,不回去找自己的亲人呢?”
颜凝叹了口气,面露难色。
“谢先生有所不知,我脑袋受了伤,以前的事都想不起来了,自己姓甚名谁也不知道,到哪儿去找自己亲人呢?
而且我身上也没有身份文牒,都不能堂堂正正地入关。
就想着我一直不归家,兴许家里人会来找我,所以才留在这儿,我若是到处乱走,家人反而更找不到我啦。”
“嗯,你说得倒也不无道理。”谢景修赞同道,心想幸好颜凝聪明。
她要是真的乱走,说不定他找个十年二十年也找不到她。
又问道:“那你家人要不来找你你准备怎么办呢?就一直留在这里吗?”
“嗯,这儿的人都很好,我也很喜欢大家,我就留在这里结婚生子好了。”颜凝笑吟吟地说。
谢景修瞳孔微缩,眯了眯眼,简直想立刻把她摁在腿上狠揍一顿。
他为了她伤到吐血数升卧床不起,又千里迢迢来关外天天吃风沙找她,日夜思念她,为她的逝去哀伤绞痛,可她居然乐呵呵地说什么要和别人结婚生子!
“真的吗?苏布达要留在咱们这,还要在族里选个丈夫?”
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青年男子听到颜凝这么说,欣喜地从马上翻身下来走到她身边,双目放光,激动地握住她的双手,“你选我吧!我喜欢你,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哪怕你想要天上的太阳,我也会想办法给你射下来!我阿木尔一定会让你成为草原上最幸福的姑娘!”
“额……”
青黛孟错书晴云素不约而同在心里暗叫糟糕,谢阁老哪里看得了这个,往日在家里颜凝和谢衡多说两句话他都要甩脸发脾气。
此刻被陌生男子求爱求亲,还被人握住了手,男女授受不亲,老头该不会要当场火山爆发吧。
“哈哈哈……”颜凝哈哈大笑,不以为意地抽回双手,“笑死我了,太阳是想办法就能射下来的吗?你以为我三岁小孩啊。
还有说话就说话,不许抓我手,我可不爱和别人拉拉扯扯的。
想让我选你也不是不行,只要你让我看上你,喜欢你,我自然就会选你了呀。”
“你让开,是我救了苏布达把她带回来的,汉人都说滴水之恩以身相许,她应该选我。”
另一个有些娃娃脸的瘦小伙也下了马围到颜凝身边殷切地看着她。
颜凝笑着摇摇头,果断拒绝。
“应该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没说要以身相许呢。一码归一码,塞因你救了我,我是很感激你,也想报恩,不过这婚姻大事还得看两人有没有情意。
不然如果还有其他人也救过我的命,那我岂不是要嫁给很多人?毫无道理嘛。”
“呵呵,苏布达姑娘说得十分在理,婚姻大事,还得看是否两情相悦,切不可草率决定。”
谢阁老笑眯眯地看着接二连三被人求爱的颜凝,一肚子酸水都涌到喉咙口了,面上却不得不装得云淡风轻不露半点不悦。
马上还有一人冷眼旁观这一切,终于在此刻开口:“你们聊够了没有?再不走太阳都要落山了,你们要是不去我就一个人去。”
此人生得高眉深目,鼻梁笔挺,英俊非常,周身一股凛冽之气,说起话来也很嚣张。
谢景修清楚地感觉到,这人从一开始,眼睛就一直在他身上打转。
尤其是颜凝下马与他微笑交谈时,目光中的不快非常明显,而听到另两人向颜凝求婚,又一脸不屑一顾。
与小情人重逢的惊喜被这几个男人冲淡了大半,谢景修心里直冒火,他和颜凝不知道说了多少次要她矜持自爱,不要与男人调笑。
可她一出家门就拈花惹草,被一群觊觎她的男人争着抢。
还以为自己苦尽甘来,没想到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烦人!
颜凝回头看了看说话的人,随后对谢景修无奈一笑:“谢先生,我要和朋友们去打猎。您可务必在我们这里多盘桓几日,这里大伙儿最是好客,一定会尽心招待您的。我还有许多事想向您请教呢,回头见。”
她说完跨上马,身形轻盈潇洒,对谢景修一行人笑着挥挥手,视线在青黛脸上滞留了一瞬,随后遮上脸,和同伴们驭马转身离去。
谢阁老目送她离开,眉头打成死结,目光阴沉沉的像要吃人。
既然颜凝在这里,谢阁老便厚着脸皮向人家部落的族长请求收留他们几人,让他们在这里逗留一段时间。
他给了别人异常丰厚的回礼,都是他们草原上缺少的布匹器皿和药材。
因此族长很热情地给他们安排了三个帐篷,生活用具都准备周全,还说夜里大家要一起杀羊烤肉饮酒,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老爷为何不向阿撵说明真相,立刻带她走呢?”到了帐篷里,青黛一边帮谢阁老铺床整理衣物,一边忍不住倒出心中疑问。
“我当然想立刻带她走,可是她已经不认得我们了,你觉得该如何解释我的身份?我算是她什么人?”谢阁老淡淡道。
青黛的手顿时僵住。
是了,谢阁老和颜凝是公媳私通,这……要对她本人讲确实难以启齿,别说她未必信,就算信了也一定会心存抗拒。
可要是不说清楚,两人年纪相差那么多,怎么看也不是会郎情妾意私定终身的关系。
“先看看再说吧。我与她的事情现在朝中人人皆知,她既然不记得过去,那也未必一定要把她拉回去继续背负骂名。
她说喜欢这里的人,说不定已经另有新欢了,若是如此,难道我还能为了一己之私硬生生把他们拆散不成。
于我而言,只要她活着,过得好,已是感激上苍,别无所求了。”
谢景修说着,深深叹了口气,神情没落寂寥,把青黛看得心酸不已。
要是换做以前,她老早就去揪住颜凝的耳朵痛骂她了,怎么可以这样伤别人心呢!但这也不是她的错,谁也怪不了,都是命。
到了晚上,果然部落里几十号人都在草地上围坐成一圈,生了篝火烤肉饮酒。
花胡子族长老头到底见多识广,估摸着也看出谢景修气度不凡,怕是有点身份,对他态度殷勤,亲自挨个为他介绍了族人,原来白天那个傲气的英俊男子是族长之子,难怪这般不可一世。
谢阁老面带浅笑,对大家客客气气一一颔首作揖,比他在京师面对百官时不知亲切了多少,一点架子也没有。
颜凝已经与他认得,又都是汉人,族长便拜托她给谢阁老说说他们这儿的风土人情。
“可我得去宰羊呢。”小颜凝皱眉对族长说。
谢景修听得青筋一跳,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他娇养在身边,除了看书吃饭偶尔被罚写字以外,一双素手什么都不用干的心肝宝贝,竟然要动刀子宰羊?
女儿家怎么可以干这种屠夫干的粗活!
还有她什么意思,宰羊比陪他说话更要紧吗?
郁闷的谢阁老强忍怒意对颜凝含笑温声说道:“无妨,我从没见过宰羊,陪你一起去吧,你不是说有很多事要问我嘛。”
半刻之后他便后悔了。
颜凝心软,先用内力掌击羊的额心,震碎它的脑仁让它死透了不觉疼痛才动手。
她手起刀落,一下割开那只羊的喉咙放血,随后拔出肠管打了个死结,接着纵向划开肚子,迅速剥掉一整张羊皮,再把鲜血淋淋的羊挂起来开膛剖肚挖出内脏……最后还割下了羊头。
太血腥了!谢阁老跑到一边狂呕不止,所以说君子远包厨,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残忍恶心的场面,大理寺上刑都没那么可怕。
“谢先生您没事吧,喝口水缓缓。”颜凝很好心地过来帮他拍背顺气,还递水给他。
可是谢景修从她手上闻到了血腥味,又是一阵反胃,根本不想从她手里接水,拧着眉头瞟了她一眼。
“我觉得你手没洗干净,再去洗洗,上面还有血腥气,离我远点。”
“呃,那我把水放这了。”
颜凝担心地看看他,又去洗了一遍手才回来,“应该没味道了,您闻闻。”
她把那只谢景修再熟悉不过的小白手伸到他鼻子底下,令他心中一荡,血腥气什么突然就不重要了,他只想一口咬上去,在她软嫩的柔荑上印一圈牙印,然后挨个吮遍她细细的水葱指。
“谢谢你的水,刚才我吐得难受,说话不好听,对不住。”
到底没敢真的咬上去。
颜凝柔柔一笑,并不计较,她在火光下细看谢景修,见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白天还穿着墨色凝氅,现在却是一件白缘蝶翅颜浣花锦直裰,腰间系石青绦,挂着一块黄玉玉佩,衣料上的曲水暗纹随着他的动作时隐时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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