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2/2)
往后爹爹不要再发脾气苛责他们啦,一家人要和和气气的才好。
爹爹,生老病死皆是命,阿撵在您身边这一年,是我一生之中最快活的日子,之前过的这十五年,一定都是为了之后与您相遇,与您相亲相爱。
我心里装着爹爹,不论去到哪里都不怕。爹爹莫要难过,好歹我们有过那般人间极乐的欢愉,还有一只世上最浪的鸟儿。
遗书写是写了,但我总觉得自己并不会死,说不定我还活着。
唉,其实我只是闲来无事以防万一才写的,以我的身手,可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怎么可能会死呢?
所以爹爹别生我气,若我真的身死异乡,十有八九是个意外,绝对不是我的错。
阿撵唯一的愿望,便是爹爹过得好。
祝爹爹康健安泰,诸事顺遂,永享仙寿。
颜凝叩拜。”谢景修读完信,面无表情细心折好放回信封,抬起头来问赵真:“怎么回事?她怎么会死了?”
赵真面露沉痛,正欲回答,却听见荣亲王一脸病容,被人扶着跌跌撞撞走过来。
“是我的错,我要带兵去搜索敌踪,迎面撞上了北狄主力大军,阿撵为了让我脱困回去报信,留下拼死断后。
我、我亲眼看到她的脑袋被利箭射穿倒下……之后双方交战,我连她的尸首都没找到……”
荣亲王自小被父母兄长如珠如宝地宠爱,几乎没怎么挨过失去亲人的伤痛,说到后面已然泣不成声。
永嘉帝乍闻颜凝死讯,也是伤心不已,又心疼弟弟,再无半点打了胜仗的喜悦之情。
谢景修沉默稍晌,点点头说道:“那她也算是为国尽忠死得其所了。四王爷不必自责,颜凝既是……咳咳……既是大郑子民……”
他说话间夹杂着咳嗽,不得不用手捂住嘴,可是指缝中却渗出血来。永嘉皇帝与赵真见状不妙,不约而同出声打断他。
“阁老。”
“首辅大人。”
“能救下王爷,咳咳,不辱使命,为江山社稷效力,是她的……咳咳、咳咳……是她的荣耀……”
他无视那二人继续说话,可说着说着越咳越厉害,到最后再也压不下去,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弯下腰似呕吐一般停不下来,往地面洒上巨大一滩赤红,在周围人的惊呼声中昏倒在地。
永嘉帝把弟弟和谢阁老一起带回宫里请御医诊治,两人都是郁结攻心,一个伤心过度受了外邪,须得温补静养;
一个直接伤了内腑,这条命都去了一半,一时半会好不了。
谢景修苏醒后向来探视的赵真细细询问了颜凝之死,又向他打听了些她在大同时日常琐事,既没有责怪他,也无一句哀伤怨恨的话,只是面如金纸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赵真把颜凝的遗物交还给谢阁老,里面有他送给她的红绒花,燕颔颜貂尾毛领斗篷,有他写给她的书信,还有一件他的旧衣袍。
赵真看得心酸,想安慰失偶的阁老,说了两句谢景修只是安安静静听着,倒显得他多话,戳人家的痛处,便只得作罢。
娇弱的阁老在家里卧床养病,吩咐下人依照颜凝的遗言处置了她嫁妆和得的赏赐。
青黛悲痛欲绝,日日对着小姐妹的遗物以泪洗面,谢绥则忍着悲伤尽心照顾父亲。
颜凝性子软萌讨喜,活泼又大度,谢府上下人人喜欢她,听闻她的死讯,谢家子女们和匪石院随珠苑照顾颜凝的丫鬟们,包括孟错林善礼,都无不伤心难过。
与谢衡和离之后,颜凝已经不是谢家的人,又尚未与谢景修成婚,谢府没法给她办丧事,最后是荣亲王府替她办了殓礼,设了衣冠冢。
大家怕首辅大人受不了刺激又吐血,都不敢告诉他这事情,奇怪的是他自己也没提也没问。
自从赵真走后,探望首辅的人络绎不绝,人人都知道他是痛失所爱哀恸伤身。
可这一段私情毕竟见不得光,众人并不好意思提这事。
而谢景修本人也再没有向他人说起过颜凝,仿佛刻意要将她遗忘一般,连那只心爱的鹩哥也让云素放到随珠苑让夏桑照顾,离得他远远的。
颜凝喜欢的那只步摇,他放在了枕头底下,从不拿出来看,只放着。
偶尔落出来被杏冉瞧见,她便悄悄给他塞回去,主人伤得太深,她这谢阁老的大丫鬟、匪石院的半个管事也无计可施。
修养了月余,待得身体稍见起色,能下床缓步慢行之后,谢景修便在夜深人静时,独自蹒跚而行,提着灯笼去书房,去花园的假山石洞,去镜湖边的凉亭,木板亲水台……
他们曾在书房荒淫无度地交欢,做尽了羞耻之事,在假山石洞里野合,赤身裸体在树枝上淫戏。
他的娇娇儿媳,在凉亭里喝他泡的茶,弹琵琶曲给他听,又在湖边木台上酗酒被他训到哭。
他无声看着这些见证两人私情的一花一石一草一木,肝肠寸断,心肺绞痛,不得不蹙眉坐下抚胸喘息。
“爹爹放心,阿撵一定会平平安安,在您身边陪伴您一生一世。”她信誓旦旦。
“爹爹是雁我是凝,注定要比翼双飞的呀。”她言之凿凿。
“我喜欢爹爹,到天涯海角,我也喜欢爹爹。”她情意绵绵。
“不会的!就算战败我也能带着表舅逃出来。爹爹的字写得有多好,我的轻功就有多厉害。”她自信满满。
“爹爹,等我回来。”她说。
都是谎话,一句句都是哄人的谎话。
一夜一夜,谢景修彷徨于他们走过的花径书斋,仰望汉星,默观冷月,形单影只,在秋露薄霜里伫立至中宵,反反复复追忆她一往情深的甜嫩稚语。
“爹爹说出口的话就一定要说到做到,一定要来找我,一定要带我回来!”
“您怎么还不过来找我呀,阿撵想家,求爹爹来接我。”
她在信中向他哀求,是他的错,是他没有去接她。他自己亲口答应过她,会去找她,她不回来他就去把她带回来,都是他的错。
“上穷碧落下黄泉,定是要把你抓回我身边。”
他说过,就算下黄泉也要把她抓回来,一语成谶。
他的阿撵一定还在等他,等他去把她带回来。
谢景修择日进宫觐见皇帝,跪伏于地,向永嘉帝请求辞去尚书及内阁首辅之职。
“阁老快快请起,来人给阁老看座。”
永嘉帝十分意外,他知道谢景修这次伤得重,他也难过,从小抱在手里玩的小外甥女客死异乡,还是奉了皇命去的,嘴上不说,可心里既后悔又内疚,对颜凝所爱之人也多了几分柔软关怀。
“曹党才刚扫清,阁老升任首辅,如今真是大展宏图之际,阁老为何要言去?
人死不能复生,阿撵已经走了,即便阁老辞官也救不回她,你这又是何必呢。”
谢景修垂首称谢,缓缓答道:“君上贤仁,圣恩下至,臣亦想留在朝中尽绵薄之力,为皇上分忧,只是颜凝尸首未见,微臣难以心安。
她最后给臣工的信中,喊我去找她,遗书之中又说她不会死,微臣……想亲自去一趟关外。”
不止一人亲眼见到颜凝脑袋中箭坠马,怎么可能还活着,退一万步,就算还活着,也早已落入敌手被碎尸万段了。
这话永嘉帝只能心里想想,可不敢说出来引老头再喷血,他沉吟半晌,对谢景修说道:“阁老是首辅,乃我大郑国之栋梁,肱股重臣,你要这样丢下社稷说走就走,朕可不能答应。
只是你胸中有心结,若不解开,朕亦担心有负阿撵之托,当初她临去之时,曾央我替她照看你一二,朕是应了她的。
不如这样,有关北狄战败之后的处置,其中尚有未尽事宜,便挂巡抚之名,派阁老去关外走一趟,你看如何?”
皇帝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谢景修也不好再拿乔推辞,他本意也不过是想去关外寻访找人。
既然皇帝肯让他去,对他而言当然是不辞官来得更好。
难得永嘉帝这么贴心,谢阁老当即便要下跪谢恩,被皇帝赶忙拦住,现在这个病首辅身子娇,连天子都得小心翼翼地呵护他。
回去之后,老头让书晴云素准备出远门的行装,把家里的事情分别托付给了林善礼和杏冉,又吩咐孟错挑几个人届时随行护卫,让他与青黛道别。
不曾想青黛听到这事情,自告奋勇也要同去,路上还能给挑食娇气的阁老准备吃食药膳。谢景修知道她对颜凝姐妹情深,便允了她。
谢绥谢慎虽然不放心,但父亲心意已决,又有皇命,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到了分别之时,才明白心里对这个霸王家长的依依孺慕之情。
“父亲,渚渊的事情是我错了。若真能将她找回来,儿子必会当面向她致歉。
我知她是个温善之人,对父亲也是一片真心,只望上苍有眼,能留下一线生机,让父亲与她再会。
路途遥远,父亲千万珍重,有什么要儿子办的,请父亲寄书吩咐我便是。”
“父亲,腊八时顶撞您是我不对,儿媳不孝惹您生气,已经知错了。
父亲大病未愈,就这样出远门,儿媳实在放心不下,我这儿有几株百年老参,让青黛带上,平日饮食中加少许,给父亲补血养气。您别见疑儿媳,请一定收下才好。”
谢景修看看谢慎夫妇,心中满是舔犊之情,不再计较他们当初那样和他作对,温和一笑收下了长媳的心意。
“父亲,我会好好读书考个功名等您回来。”谢衡也不甘落后,但他不愿意说违心的话,老头再伤心,他也不愿娶亲。
“记住你说的话。”谢景修也不去苛责幼子,在他肩上轻拍两下算是与他和解了。
“绥儿大婚在即,不能因我离家就拖延不办,父亲不能为你主婚,是我未尽人父之责,委屈你了。”
谢景修在几个孩子中最喜欢这个女儿,对她也更温柔些。
“父亲,我也觉得阿撵应该没死,关外地广人稀,您去了之后耐心些,仔细找找。”
谢绥的回答虽然牛头不对马嘴,却很得谢景修的心,居然让他脸上有了些许神采。
来送行的上官颉却忧心道:“老师刚刚升任首辅,又好不容易将曹党清除,朝中多了许多肥缺,您此时离开内阁,学生担心会不会大权旁落。”
谢景修摇摇头,“兰涛不必做此忧虑,其实我此刻离开,正是好时机,留下时间给圣上收拢朝中势力,他便不会忌惮我。
皇上知道了我并无从他手中分权把控朝堂的意思,应当会比之前更信任我,今后我回来办事,还能多得他几分好颜色。
你要记住,为官之道在于和光同尘,需得一步一步稳中取胜,心浮气躁急于求成必将一败涂地。”
这还要多亏颜凝提醒过他的话,居高思退,谢景修心里刺痛,她人都不在了,留下的只言片语还在帮他。
上官颉思量一番,恍然大悟,原来以为谢阁老是为情所困,一片痴心才会急流勇退。
没想到这竟然又是他的一步棋,心中对他的心机城府暗暗咋舌。
挥别诸人,谢阁老便踏上了他毫无希望的漫漫寻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