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2/2)
僵持不下之际,颜凝忽然开口道:“爹爹,我今日与二少爷聊了一会儿,他自己也知道孰轻孰重,读书人当以学业为先。
只是我们这些家里人说多了,他难免听得厌烦,不如今日让梁大人也去劝解劝解他,朋友之间说的话,有时反而更有成效。
梁大人也好借此机会与二少爷把话交代清楚,免得彼此心里留个疑问缺憾,寝食难安的更不好。”
说完,颜凝对公爹使了个“信我,没问题”的眼色,裴蕴之没有插话,谢阁老沉吟了一下终于点头答应,让云素带梁剑星去见谢衡。
梁千户没想到颜凝会开口帮自己的忙,对她的敌意减了大半,人品也大有改观,真心诚意谢了谢景修与她两人,激动地跟着云素去见心上人了。
裴蕴之见事情搞定,也放下心来,很有眼色地立刻起身告辞,临走时偷偷把那个“醋”字丢在了书房墙角没有带走。
书房里只剩翁媳二人,颜凝觉得自己受审的时候到了。
颜凝决定兵行险着,以攻为守,抢占先机。
公爹还没开口,她就先跪到他脚边扑在他腿上抱住他的腰,苦着小脸仰头向他央求道:“爹爹别训我了,我知道错了,以后不和别人打架了。阿撵心里难过,爹爹抱抱我。”
“额……”
原来还有这种招数,谢景修眉尖一紧,低头看着颜凝不悦道:“别动不动就跪,起来好好说话。”
颜凝乖乖站起来,垂着头一脸泫然欲泣的可怜样。
谢景修有意想晾她一会儿,可是午睡前的那番温存的甜蜜余韵还没褪尽,鹩哥乱叫又令她丢了个大丑,实在也是不舍得再凶她,便把她抱到腿上沉声问她:“我不凶你,你告诉我怎么会打起来的。”
“他来找谢衡,爹爹刚睡,我就对他说没爹爹点头不能让他进去,可他硬要去看,就打起来了。”
颜凝说得煞有介事,经由大致不差,但避重就轻,没交代自己才是那个很想打架的人,反而说成是梁剑星蛮横霸道。
可谢景修是什么人,哪儿那么好打发,双目如炬扫了她一眼,问道:“那是谁先动手的?姓梁的并不是一个冲动冒失的人,他知道你的身份,这里又是谢府,我不信他会来打你。”
“额……”
老头真讨厌!
颜凝心虚地转开头,讪讪道:“动手是我先动的,我也没办法嘛,他说探病,礼品都没带一件,我怕他是去抢人的,就先下手为强……啊!疼!爹爹我错了……”
谢景修一听到“先下手为强”就冒火,在她屁股上狠狠拧了一下,板起脸追问道:“那我再问你,裴蕴之和青黛都去劝架了,人家刀都拿出来了,你为什么还没停手?是想被捅死吗?”
“哼。”颜凝噘噘嘴,朝天翻了个白眼,一脸不屑道:“他的道行连我衣角都捅不到,我比他厉害多了。上次没穿好衣服放不开手脚,输给了他,我一直耿耿于怀,今天终于得了机会报仇雪恨,不把他打趴下求饶,我才不要停手呢。”
“不错,终于说老实话了。”
谢景修笑吟吟地看着颜凝,貌似心平气和地对她说:“我可以不训你,但不能不罚你,不然你以后隔三差五找人打架,让我跟着你提心吊胆,我是吃不消的。”
颜凝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公爹的笑容看上去有点毛骨悚然,心里七上八下地小声问道:“一定要罚吗?”
“你不问怎么罚你?”谢景修眯起眼睛看着颜凝,让她有一种被豺狼虎豹盯上的恐怖感觉。
“阿撵不想被罚,求求爹爹,怎么罚都不想要。爹爹让我做什么都行,就是别罚我了好不好,爹爹就饶了我吧,就这一次!我发誓再也不和别人打架斗殴了。”
颜凝也不傻,怎么罚都是要罚,现在没有讨论的必要,只要能直接从根源上把“罚”这件事解决了,怎么罚根本不重要。
要是老头子实在不肯让步,一定要罚,那自己先退一步,再和他讨论怎么罚也不晚。
届时为了公平起见,就可以要求他在“怎么罚”上也让一步了。
谢景修皱起了眉头,他倒没有看穿颜凝的小心机,却觉得她抓重点的做法很聪明,也让他很恼火。
“罚不罚我说了算,轮不到你讨价还价。”
颜凝小脸一垮,幽怨地叹了口气,垂首看着自己指尖,失落地小声嘀咕:“那您罚吧,反正我在您心里就是个冒冒失失的捣蛋鬼,只会给您找麻烦。
天天训我,凶我,罚我,罚死算了,横竖我的脸也丢光了,全天下都知道我偷自己公爹,还有只笨鸟到处学舌,心累得很,死了干净。”
谢景修听她又开始故技重施躺倒耍无赖,又好气又好笑,在她小肉腮上捏了一把柔声道:“本来想狠狠揍你一顿,上次轻轻打了一下小屁股你就哇哇大哭,我也不敢再碰你了。
去把之前让你练的《颜勤礼碑》抄三遍,抄完了拿来给我看。”
“嗯”
“就抄三遍字帖?”颜凝睁大眼睛惊讶地抬头看公爹,什么时候爹爹这么宽宏大量好说话了?
“怎么?嫌不够?”谢景修不自觉地扬起嘴角,眼里都是笑意:“他跑到谢府来撒野,你能逼到他拔刀,也算没给我丢脸,这次就暂且抄三遍饶过你。以后不许在我面前讨价还价耍小聪明。”
“爹爹真好,亲亲!”
颜凝笑靥如花,嘴角两个梨涡甜似蜜糖,被谢景修揉进怀里好一番缠绵交吻。
由于两人被分别洗脑,谢衡和梁剑星在依依不舍中达成一致,暂时不见面,等谢衡先考上进士,只要心比金坚,来日方长,也不在这一时的朝朝暮暮。
这个结果对谢景修来说只是暂时分开那两人的权宜之计。
但他也知道情爱从心里生出来,不是屁股上打两棍子就能打掉的,好比他喜欢颜凝。
所以他也见好就收,不再逼迫儿子,悄悄地给二人私下签了和离的文书。
“爹爹,以后我就不是您儿媳妇啦,咱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颜凝兴高采烈,把文书仔细收好,终于从背德的重压中解脱了出来。
谢景修好笑地看着她,“那我倒要问问了,阿撵有什么想做的,之前没做成准备以后做?”
“那可真是太多太多了。”颜凝稍稍收敛了笑容,略带惆怅地说道:“我们可以一起出门踏青,去庙里上香,打马游冶,我们可以一起逛园子,一起观花赏月,家宴时我可以给爹爹夹菜,可以一直一直看着您,也不怕被别人说不检点不守妇道。”
谢景修听得心里一酸,把她搂进怀里温声道:“是我不好,委屈了你那么久,不过我从来不打马游冶,这种纨绔之事不要叫上我,你也不准去。”
“那爹爹哪天休沐陪我去光华寺上香吧,那儿的菩萨特别灵验,我所有许的心愿都成真了。”
“还叫爹爹!”谢景修板起脸瞪了她一眼,对于去光华寺的事情却沉吟不决,颜凝虽然不再是谢衡之妻,但也是他曾经的儿媳,在外面他还是得避嫌,至少现在还不能背上私通儿媳的恶名。
颜凝看出他的为难,浅笑着乖巧地安慰道:“没事,是我操之过急了,等以后曹太师倒台,爹爹坐上了首辅之位,不用顾忌言官和曹党,咱们成亲之后再去也一样的。”
慧极必伤,谢景修看颜凝从他一个表情中就能猜出他心中所想,脑中突然蹦出这个不吉利的词,没来由一阵心慌,想了想说道:“我陪你去,不过光华寺是皇寺,来来往往太多达官贵人的家眷,我带着个妇人难免被人认出说闲话。
到时候叫上绥姐儿一起吧,你这段时间与她玩得也不错,我带你们两一起出去散散心。”
“这倒是个好主意。”颜凝点点头。
提起谢绥,她忽然想起公爹打谢衡的那日听到他最后对女儿说的事,便有一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皱起眉头斟酌该怎么和谢景修开口。
“有话就说。”谢阁老可不喜欢玩猜女孩儿心思的把戏,语气不耐。
颜凝撇撇嘴,忐忑地瞄了他一眼,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直截了当地说道:“爹爹还是不要把绥姐儿送宫里去吧。”
谢景修眉头一蹙,放开颜凝走到书桌边,一言不发振了振袖坐下来,隔着桌子抬眸冷然看向颜凝等她下文。
老头子说变脸就变脸,着实惹人厌!
颜凝心中暗骂一句,偏不理会公爹摆出的这个一家之主的虚架子,嘟着嘴也走过去硬挤到他身前坐到他腿上,娇“哼”一声不去看他。
“你既然有话要说,我便给你好好说,结果你又要来闹我,究竟想要怎样。”
谢阁老语气不悦,却没有推开颜凝,反而环住她身体抱了上去。
“我就喜欢坐爹爹腿上说,你不抱我我就不说了。”
“我不是抱着你么,你要说快说,不说就下去。”
颜凝强忍着想把公爹打一顿的冲动,深吸一口气,认真说道:“把绥姐儿送进宫去弊大于利。爹爹已经和江氏联姻,自己又是副右都御史的女婿,以后还要娶我,武将,言官,皇亲,爹爹的网织得已经够密了。
现在看着还好,将来曹鷃一倒您就是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皇上也不好不给面子,首辅的千金当然要封妃,您的势力遍布宫内宫外,比之今日的曹鷃如何?”
谢景修听得心下一惊,一丝寒意沿着他的背脊缓缓爬上来。
颜凝说得没错,自己当局者迷,总想着稳固权势,却忘记权力大过了头,就会遭上位者忌惮,永嘉帝厌恨曹鷃并非因为他是奸臣,而是不满他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让他这个皇帝当得束手束脚。
如果自己不知节制一味固权扩张,他就是下一个曹鷃。
“没有必要,爹爹不需要靠女儿去争权,尤其不应该和皇上争,而且送女儿进宫什么的所图所求太过直白,平白惹皇上心生警惕提防爹爹。
还有最要紧的一点,绥姐儿进宫也不会得宠,只会误了她一生。”
“此话怎讲?”谢景修面带疑问景然看着颜凝,他也并非完全只想利用女儿,不关心她死活。
“我也不太好说,只是猜测。”颜凝有点为难,想了想对谢景修说了一件幼时往事。
“小时候皇上欺负我,我不懂事也不知道害怕,给他龙袍上的龙画了两个翅膀,被他按在腿上揍了一顿屁股,咳咳。”
这事情说来丢脸,颜凝装模作样地举起小拳头抵在鼻下干咳两声,不过谢景修专注于后续,并没有嘲笑她。
“那天淑妃也在场,兴许是想讨好皇上,就似乎说了句“这孩子没人教养,无法无天的,是该好好罚。”大约就是这个意思的话,总之是说我不好的。
当时皇上没说什么,一个月后这淑妃就因为一些小事被削去封号降了品级,再往后不明不白就死在宫里了。
我原本也不知道这事与我有关,只是心里留着些疑问。
事情的内情是很久以后我给祁公公敲背的时候从他嘴里挖出来的,是皇上吩咐他处理掉淑妃的,他说“我四弟的宝贝外甥女,什么蛇虫鼠蚁般的破烂货色也敢张口咬,你去让她闭上嘴,这辈子都别张口了。””
“祁公公是司礼太监祁忠?”谢景修突然听到稍显血腥的后宫秘闻,多少有些惊讶。
“不错,祁公公其实人不错的,但这个淑妃他也没法保,和我表舅有关联的人也好事也好,都是皇上的逆鳞,碰不得。
他宠我,不过是爱屋及乌,当今圣上真正放在心上的,只有荣亲王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