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最初(2/2)
她还是标致漂亮,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目身段透出诱人的风情。成年人一眼就能看出她性史丰富。可她唇角在笑,视线温和,柔声细气。
她变成温柔而平常的母亲。除了太年轻,就是一个普通的妈妈。
他的想象粉碎,背后血红的眼睛消失,没有人在监督他,没有人恨他。夏漪在过自己的生活,早已经忘了他。
那一刻消失已久的魔鬼出现,看见她微笑假装陌生人的瞬间,他发自内心想掐死她。
她应该恨他,趁他签字拿刀捅他,把他引出去推进河里,她怎么能忘了?
可紧随其后他就想到,她一定是打算用别的方式报复他。
她一定会报复他的。
她怎么能——
夏漪什么也没要。她离开了。
——她怎么能那么蠢?
他张了一会儿嘴,最后说:“算了。”
尹帆说:“你叫夏濯是吗?对你妈好点。”
夏濯本来打算走了,听到这句话,突然停住了。他转身看了生父两秒,蓦地甩下身上的包,猛然扑上去,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
尹帆年纪不小了。
何况事先没心理准备,怎么抵得住正值青壮年的儿子全力一击?
这一下就站立不稳,紧接着又是连续几下重击,背后重重砸在茶几,玉白茶几伴随巨响猝然移位。
他被夏濯直接掼倒在地,被和自己极为相似的亲生骨肉全力殴打,嘴里没两下就吐出了血沫。
又痛又呛,还咳不出来,肺部激烈运作,每次想咳就被紧随其后的殴打中断,血和呛出的眼泪糊成一团。
不远处尹澄尖叫起来,想接近却被两个健壮男人打架的场面吓得不敢动弹,只会哭着喊爸爸。
尹帆想幸好于茜雅不在家去买菜,不然这时候肯定也吓坏了。
女儿的尖叫声中夏濯攥着他的衣领提起来,单方面殴打下肾上腺素飙升,对方差一点就要下死手,此时此刻才终于被尖叫声唤醒,一双通红的眼睛瞥过同父异母的妹妹,又移到他脸上。
尹帆还是第一次认认真真看儿子。
他发现夏濯和自己长得不太像。
除了骨架,他的五官更像母亲。
神情气质也不像。
不过这孩子的神情气质谁都不像,傲慢、偏执、冷漠、疯狂,让人看不透在想什么。
与母亲相似的眼里,此时此刻不仅盛着对不管不顾的生父的恨,还有更多、更复杂、更扭曲,难以言喻的另一部分情绪。
夏漪性子那么软,怎么能养出这么个儿子?难不成他的基因真有那么烂?可澄澄明明挺正常的。
下一刻,他终于发觉这份不同的原因。
“——夏漪那时候什么样?”
看过十四岁同父异母的妹妹,夏濯的第一句话和他起初的问题重叠。
夏漪怎么样?
夏漪那时候什么样?
他眼睛里不仅仅作为儿子是对生父的恨,还有作为男人的憎恶。
仿若闪电陡然劈过,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笑。
肺里疼得厉害,肋骨像是骨折了,背后直冒冷汗,他一边大笑一边咳血,不知怎地、在与亲生儿子的对峙间奇异地好像回到十八岁那年,回到第一次看见她站在别的男人身边的那一刻。
他心想命运可真他妈的离奇,什么腌臜事都能落到夏漪头上,想着想着,又冒出了一股浓郁的应该早点把她掐死的冲动。
他脑子里印象最深的不是后来夏漪依偎在不同男人身边,还有被他弄得青青紫紫下不了床那些模样,是一开始。
她怀孕之前,两个人在家里胡搞,他又嫌她无聊又兴致勃勃折腾她,看着她听话照做的时候。
那时候他没开始打她,摸夏漪头的时候她会笑,不露牙,抿着嘴,小声叫他哥哥。
很土。什么都不知道,太听话了,挺没劲的。人是真蠢。也就是长得漂亮点。
他大笑很久,嗓子哑了,说:“我忘了。”
又是一下猛击。清脆的骨裂声。
——真当他不会打架吗?
他随便吐了一口血沫,这一次真像二十岁一样,窜出了一股无名火。他好歹还是这小子亲爹吧?他认识夏漪的时候夏濯离出生还他妈有一年呢!
于是之后的场景变成更加混乱的亲子互殴,客厅一片狼藉,白玉茶几上零碎果盘和糖果哗啦啦撒了一地,沙发也移位了。
尹澄吓坏了,跑到父母屋里把被没收的手机翻出来报警,还没拨到一半,出门买菜的于茜雅就回来了。
蔬菜掉在门口的换鞋垫,西红柿骨碌碌滚了一地。
场面极度不堪。
于茜雅手抖停不下来,无暇他顾,连忙扔下买菜的布包跑去把女儿安顿好,嘱咐她千万别报警,别出门,别被殃及,这才关上卧室门,声音不稳、带着哭腔大喊拉架:
“——你看你们像什么样子!多大年纪了?还当自己是小孩吗?澄澄还在呢!”
直至听到女人的哭声,互殴的父子才终于消停。
夏濯先甩开手站起来,用手背擦嘴角的血。
两边都伤得不轻,尹帆更重一点,他没动两下手就被拉开,肋骨少说断了三根,打架的狠劲儿下去,疼得都直不起身。
于茜雅冲过去坐在地上抱他,一边抖一边打120,满眼都是丈夫,对斗殴的另一方没有一点儿心思。
夏濯胸膛剧烈起伏,眼角还红着,低头看过去,发现尹帆在被妻子抱起来的时候就找回理智,握着她的手,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不远处卧室里是女孩压抑的哭声。
她们都在哭。又在哭。
他没有波动地看了一会儿这对夫妻。
女人看起来有一点像夏漪。
不是脸,是感觉。
柔弱温和,也时刻带着笑,但比她年长。
他刻毒而冰冷地想,夏漪被她老公丢在冰天雪地里的时候,她还在上学呢。
然而这种审视没过多久就变成自我厌恶。
她们大概没夏漪和他那么可怜。可她们并不是始作俑者。
他学了很多知识,论金钱财富、社会地位,都远远超过这个没用的男人。可在这对母女面前,他永远是恶人。
肋骨骨折三根,医院里尹帆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夏濯没付医药费,面无表情等着,在旁边打开电脑拉表格写邮件。
他来这做调研,补课和见他们是顺便,还有工作没做完,晚上六点得回去开会。
他和这座小城市格格不入。
医生检查判断的过程中,于茜雅在旁边悄悄看他,他注意到视线,转头看过去。
夏濯气场本就冷淡锋利,脸上挂彩后带上几分戾气,看着更不好接近了。女人胆怯地后缩,而后才轻声问:“你不看看医生吗?”
他在等尹帆的伤情检测报告,方便划分责任认定。打人的时候他就想好了,这人要是敢讹钱就直接收集证据打官司拖到他死。
——反正他不愁找工作。
“我没受伤。”他平和地问,“有事吗?”
“…呃,不…”女人显然很少跟他这种人对话,磕磕巴巴地,“你要是忙,就先走吧。你爸…尹帆他活该,你走就是了。”
他发自内心感到费解。
“为什么?”这个问题他想了快十年也没想明白,“你女儿现在十四了,你不怕吗?”
于茜雅疲倦地笑了一下。
这个笑很眼熟。
他忽然战栗起来。
过了一会儿,这位中年女性才带着那种疲倦的笑轻声说:“很难的。”
她还想说什么,来给他举例子,但想了很久,却发现讲出来似乎就没那么难。最难的永远是说不出口的那些细节,她无法确切描述那些难处。
“…人总会变的。”
她喃喃解释,像在自我说服。
既视感忽而涌上。
夏濯一阵头皮发麻,忍不住突兀站了起来。他在于茜雅说出更多解释之前打断她,关机保存,合上电脑,又一次逃跑了。
这一次,他知道数年前的自己为什么会跑了。
……
晚上回去时,夏漪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还是那样,黑发厚重散开,侧脸盈润圆钝,神色恹恹,裹着一张薄薄的被子,注意力不在播放剧目的电视,而在别的地方。
一听到他回家的声音,就高兴地转头对他笑。
他又一阵头皮发麻,穿着外套和鞋,迫不及待冲过去一下抱住夏漪,把她紧紧抱进了怀里。
他可能有点皮肤饥渴症,只要和夏漪在一起就牢牢贴着她,痴迷地一直闻她的味道,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埋进胸前狂热地吸她的乳头,像吃奶。
夏漪习惯了。
可今天他不太一样。
“小濯?”她非常担心,“你脸怎么了?把头抬起来,妈妈看一下。”
夏濯死活不抬头。
他鞋都没脱,还穿着外衣,身上一股外界的冷气。
最近他开始用香水了,说同司的男生都在用,买了一堆回来问她哪个好,实际上全是送她的。
现在他身上是柠檬和茶叶味。
她还坐在沙发上,背靠椅背,这一下被牢牢压在沙发,根本动弹不得,被儿子的气味倾轧笼罩,头晕目眩。
他比平常抱得还紧,不停深呼吸,手指微微发抖。
“怎么了?”夏漪更担心了。
她姿势蜷着,整个人被他笼在怀里,没办法摸他的头发,只好小幅度触碰他的胸口,贴着他的胸膛感受心跳。
“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你这些天一直出差加班…小濯?把脸抬起来妈妈看一下——”
她的手指温热柔软。
夏濯握住她的手,继续贴在胸前,让她听着自己的心跳。但还是不抬头。
夏漪猜测他可能遇到什么事,安静下去,包容地任他搂了许久,一直到他心跳呼吸平稳,才又一次轻声叫他:“小濯?”
“嗯。”
夏濯这一次回话了。
室内灯光温暖。高楼霓虹流动,沙发质地柔软。不远处电视机播放剧集。一切仍然无比正常。
她耐心地等待他的倾诉。
他说:“——妈,我给你找个工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