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2/2)
——那是一枚小小的、花朵形状的钻石戒指。
那个错误的吻之后,小濯没有继续。
无力抵抗的臂弯与沉沉漆黑的阴影,仿佛最糟的噩梦重演,她哽咽不止、停止挣扎,仿佛一切熔毁殆尽,十余年时光付之一炬。
那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
熟悉气息倾轧而下,落下不得章法的吻。
脑中某一瞬间闪过与身上人相貌重叠的走马灯——
濒临绝望的前夕,小濯率先崩溃了。
他没能继续下去。
像是那天在饭店包厢说不想要妈妈结婚一样。
她的孩子单膝跪在床上,分明个子已经大到能压住两个她,将她轻易禁锢在身下,感受到母亲的真心抗拒,仍然像个怕被妈妈讨厌、丢下、做了错事的幼童。
他埋在她的脸侧,脸颊陷进酒店柔软的枕头,更加崩溃地哭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不要怕我、不要讨厌我。妈妈。对不起。
呜咽揉碎了语句,道歉支离破碎。她拼凑许久,才明白过来这是道歉。
非常难看、非常丢脸,呜咽不止、喘不上气,表情颤抖一团,一点都不唯美。只为了宣泄情绪的哭声,只为乞求母亲原谅的道歉。
全世界只有夏漪能接受的哭声。
全世界唯独夏漪能接受的道歉。
与其说是道歉,本质上,还是孩童脆弱依赖的撒娇。因为明白她爱他,溺爱他,宠爱他,抱有世上最温和包容、最失却自我的母爱。
只有毫无疑问拥有爱的孩子,才能在母亲面前肆无忌惮大哭,无度索求原谅。
真是惨烈。
她疲倦地想。
怎么会这么惨烈?
她甚至没办法短暂地、哪怕只恨一秒自己的儿子。
才刚刚到吻而已。
比起恨,更多是无奈和倦怠。
单单双唇相接,他就崩溃了吗?
十八岁成年的高考生,居然因为做了一点没开头的错事,就抱着妈妈不撒手,一个劲地哭。
这一次,那份模糊的恐惧彻底消失了。
小濯和他的生父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叹息不知不觉溢出唇角。她抬起指尖,悬空片刻,终于落在儿子后脑微微扎人的发丝。
要说没关系吗?可孩子的心思这么明显,又怎么能轻轻放下?
“妈妈不怪你。”声气仍然残留哭过的嘶音。
小濯还在哭,喘不匀气,手臂还抱着她,却不敢用力。
她又是倦怠,又是心疼,已不清楚该如何引导,只好抚过独子的发顶,喃喃地说,“小濯,妈妈永远不会怪你。可你自己要想清楚。…有些事,我们不该做。”
夏濯没有听话。
他呼吸错乱,音色嘶哑,安静许久,反驳了她。
“……不要。”外界欢笑只隔一墙。他固执地低声说,“不要。我不要。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定住了。小濯终于放开她,去角落书桌边他的书包里翻东西。
他拿出了一个蓝丝绒质地的精致饰品盒。
“打工看到的。”
小濯躲开她的视线,指尖不稳轻颤,胡乱打开饰品盒,蹲在床边牵起她的手,虔诚地把细金钻蕊的漂亮戒指套在了她的指根。
“今天是…我出生的时候。”从声音到手指都抖个不停,他极力克制,不想再丢脸落泪,始终不敢看她,说,“所以,这个是…给妈的礼物。”
今天是他出生的时候,也是夏漪生下他的时候。
那天是盛夏,高考结束的第一天,滂沱暴雨淹没地面。
十五岁的夏漪辍学肄业,独自在老家医院边的公厕生下他,满裙鲜血羊水,漟过积水,抱着他倒在了医院门口。
昨天他才想起来,夏漪皮肤敏感,稍微被水打湿就会过敏,那天她漟过积水,小腿浸污,一定起了一片红疹。
夏漪年纪轻、骨架小、产后直接受凉、赶上过敏反应,生下他的那个下午,其实差一点死在医院。
可她每年都给他庆生。
夏漪忘了生下孩子的那一天她差点没命。
因为对她来说,那是一生中最满足的时刻。
她身上时常有种与母亲身份不符,犹带天真气的迟钝。
她惯爱粉饰太平,能轻易原谅大多数暴行。
她极会忍痛,阈值极高。
她甚至能和丢下自己与孩子,既家暴又赌博的男人纠缠数年之久。
她不懂如何反抗,从出生就失去棱角,是一颗柔软无锋的软糖。
她没有所谓的人生智慧,在绝大多数人眼中软弱可欺,甚至愚钝不堪。
她没有生活的能力,倘若无人依靠,恐怕活不过一个冬天。
她将全部希望与人生寄托于独子,年纪轻轻就放弃了自己的全部。
在许多人看来,她是不值得同情拯救的对象,她的不幸与愚蠢紧密相连。
愚蠢自然是罪,而她罪有应得。
在她不长不短,半数以上时间被孩子吞噬的人生中,这种愚蠢的罪与罚反复出现。
她从不同情或可怜自己。
因为人生已经如此。
毕竟对她而言,人生总是如此。
可有时候——那些十分短暂的须臾——
她会挣脱钝感的束缚,扯下自愿佩戴的枷锁,破开模糊朦胧的水面。
——她会觉得,这种人生任谁都不该承受。
她会想要丢弃一切。
她宁愿走向另一条荆棘路。
这只是某些短暂的须臾、对如今人生绝望产生的联想,实际并不意味丢弃一切的勇气,也不代表她能即刻接受另一条荆棘路。
……然而同样地,这种联想能够埋下一颗种子。
任由儿子为左手无名指套上钻戒之后,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先去洗个脸,小濯。”
她的孩子神情灰败,避开视线,掉下不知第几颗泪珠的刹那,夏漪轻声说了第二句话。
“妈妈会陪你午睡的。”
眼角仍缀着细碎水珠,眨眼间传来细微湿润的凉意。
她有些空茫、有些失措地笑了。
她说:“我们先好好考试,小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