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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青青子衿(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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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之间,李逍遥心下也是一凉,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长剑光晕如水,确已刺入自己的身体无疑。

他复又抬起头来,两眼直勾勾盯着那女郎,几乎不敢相信这一切。

此刻天地万物,仿佛尽皆凝住,那女郎的一缕发丝轻轻掠过脸颊,鼻中闻到一股淡淡的杏花香气,眼前一片模糊,身子慢慢软倒。

李逍遥方寸大乱,直欲大叫:“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他妈的,老子竟给这刁蛮丫头杀了!是了,她……她先前曾说要一剑穿我个透明窟窿,怎的报应来得如此之快?”心中念头疾转,却哪里叫得出声来?

耳中听见赵灵儿同那女郎齐声惊呼,身子似乎给人紧紧抱定,待要奋力睁大双眼,眼皮却又重愈千钧,无论如何难以睁开。

赵灵儿的哭喊声中,那杏花的香气却愈发浓烈了,那女郎的声音在耳旁嘶叫道:“你……你这呆瓜,你……怎不避开?”

李逍遥心下暗自苦笑:“这不是废话?不肯避开?老子未必活得不耐烦了?你这一剑又疾又狠,老子怎么避得开了?”勉强动了动嘴唇,却断断续续吐出几句:“小人……得罪了姑娘,万……万死莫赎。你刺我一剑,这……这气总该消了罢?”

那女郎急道:“你这混蛋!谁要当真刺你?……啊,你……你别死,我还从没杀过人的……”

李逍遥耳中轰的一声,那只觉那声音似乎越来越远,头一歪,昏死过去。

迷迷糊糊之中,似乎做了个怪梦,梦中来到一处高山之颠,脚下峻峰如削,在云雾里似掩似藏,深不见底。

猛抬眼,却见赵灵儿俏立在对面山顶,同自己遥遥相望。

李逍遥连连招手,要她过来相会,赵灵儿微微一笑,摆了摆手,突然一纵身,跃入无边的云雾,再也不见踪影。

李逍遥大吃一惊,欲待出声相唤,一时间喉咙干涩,片音难发。

正在无可奈何之际,却见身后云雾轻漾,荡起如烟,有一人翩翩步出,那人白衣胜雪,长发如漆,正是刚刚刺了自己一剑的美貌女郎。

李逍遥此刻乍见人踪,不由得又惊又喜,浑忘了之前的恩怨,几步奔至近前,才要开口相问,那女郎已伸手过来,将他两腕紧紧握住。

李逍遥又是一惊,一面大叫大嚷,一面拼命回夺。

哪知那女郎突然间变得力大无穷,挣了半晌,却哪里挣得动半分?

李逍遥又气又急。

那女郎嫣然一笑,道:“李大哥,灵儿妹子先走一步,去同她娘相会了。你放心,今后有我照顾你和忆如,也是一样……”

李逍遥怒道:“呸!哪个要你这女魔头照看?忆如又是谁?我不认得。你……你快些放手,我要去寻灵儿了!”说着奋力一抽,右手登时脱出,劈胸便打。

那女郎给他骂得一呆,扁了扁小嘴,眼中慢慢蒙上一层水雾。李逍遥抬头见她泪光盈盈,泫然欲泣,心中微觉不忍,一只手不觉凝住。

那女郎缓缓吁了口气,黯然道:“你……当真记不得我了?我们先前说好的,一起吃到老,玩到老,永世也不分开……唉,李大哥,在你心里,我……我到底是什么呢?”

李逍遥只听得一头雾水,心下暗暗称奇:“我没听错罢?她说要同老子一起吃到老,玩到老?嘿,这……这他妈的简直从何说起?”猛觉手腕一紧,却见那女郎森然一笑,喝道:“臭小子,你睁开眼瞧瞧,老娘是谁?”

李逍遥定睛一看,不由得毛发皆竖,身前那人发如乱草、满身血污,赫然便是死在酒剑仙剑下的罗刹女!

李逍遥直吓得“哇哇”怪叫,探手向背后去摸长剑,不料却摸了个空,陡然间一股大力自身侧涌到,登时站立不定,身子一偏,从崖顶上直落下去。

那时身不由己地跌堕悬崖,不觉大叫一声,惊醒过来。

却见红日西沉,天已近晚,自家依旧躺在林间空地之上。

李逍遥眨了眨眼,慢慢撑起身子,见赵灵儿静静地伏在一旁,睡得正香。

他试着活动活动手脚,发觉内息运转如常,丝毫没有受伤之状,心下好生诧异,走过去推了推赵灵儿。

赵灵儿“嘤”的一声,悠然醒转,待看清眼前那嬉皮笑脸之人正是李逍遥,不由得大喜过望。

当下一跃而起,死死揪住了他衣襟,叫道:“逍遥哥,你……你果然活过来啦。阿弥陀佛,谢天谢地,你……没事就好……”

李逍遥听她话中之意,倒像自己先前已死过一回、这时又活转了一般,更是莫名其妙。

摸摸衣襟上干涸的血迹,见胸前破了个寸许大的小洞,却不见皮肉上有伤,只心口处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赵灵儿喜滋滋地立在一旁,瞧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却不做声。

李逍遥轻轻握住她手掌,奇道:“灵儿,这……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明明记得那刁蛮丫头一剑刺中我这里,怎的……”眼光扫处,见那女郎的长剑果然落在歪脖柳下,地上断舌尚在,血迹星星点点。

当下伸手一指,道:“喏,这不是那把鬼剑?”

赵灵儿点了点头,仍是微笑不语。

李逍遥眼珠一转,拍手叫道:“啊,我晓得了!是你救了我,对不对?哈,我早知道,我的好灵儿是仙姑下凡,仙姑姐姐法术高强,有七十二般变化,起死回生又算得了什么?”

赵灵儿脸一红,啐道:“什么七十二般变化?你才是那古灵精怪的孙……孙猴子!”

李逍遥将她手腕高高举起,凑在掌心里吻了一吻,道:“好,你不是孙猴子。我是猪八戒,你是嫦娥姐姐。那么刚才是你救活我了?”

赵灵儿想起那秃头的蠢相,“咭”地一笑,点点头道:“我见你给……给那位姐姐伤了,急得没法。幸亏我这傻丫头灵机一动,想起师父过世前,传过一门‘赎魂’的法术,那时因尚未练熟,从没敢试过。……还好,这法术当真有效,不然我……我真不晓得该如何是好……”说着眼圈渐渐红了。

李逍遥脸上笑容渐渐淡去,又在她额头轻轻一吻,心下大为感动。

要知内家功夫最难把控,若然未经练熟便强行运用,实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赵灵儿救人心切,居然不顾安危,当真对自己一往情深之至!

这一刻四目相对,心中纵有千言万语,也俱都化作了脉脉的眼神。余晖淡淡,照得柳梢一片金黄。微风袭来,黄浪起伏,只闻树叶的沙沙之声。

过得良久,李逍遥缓步走至树下,将那女郎所遗的长剑轻轻拾起,翻覆验看。

那剑其薄如纸,通体晶莹,舞动之际,清光四射,端的是一把宝剑。

赵灵儿伸手接过,只见剑柄上镶金嵌玉,极尽华丽,镌着三个篆字:“越女剑”,当下忍不住赞道:“好剑。”

李逍遥一撇嘴道:“剑是好剑,至于人么……嘿嘿,嘿嘿。”随手将那剑同自己的剑一并包好,收入囊中。

二人一路西行,说起那女郎的刁蛮泼辣,李逍遥犹自恨恨不已。

待进了城,天已大黑,二人竟日未餐,早都饥肠辘辘。

那苏州城自春秋之时起便为吴中胜地,千门万户,五方辐辏,目下虽逢明末乱世,却依旧不减昔年侈靡。

李逍遥领着赵灵儿一路走去,只看得眼花缭乱。

待行至无人之处,李逍遥摸出银袋,在手里掂了一掂,向赵灵儿歉然一笑,道:“灵儿,逍遥哥口袋里没钱,大鱼大肉是买不起的,咱们只好又吃面了。”

赵灵儿道:“逍遥哥,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最要紧的是能同你这样挽了手走在一起,挽上一生一世才好。”

李逍遥心头一暖,转而忿忿想道:“那死鬼王八蛋小高倒存了不少金银,想是拜月老儿赏赐他的。可惜这小子有命赚,没命花,只好守着金银财宝睡土窟。老子在家穷,出门更穷,看来是天生的穷命,却偏偏福大命大,哈哈,哈哈。”二人转入一条陋巷之中,拣了家小饭铺进去坐下。

等着上面的工夫,李逍遥问起附近可有住宿之所。

那店伙道:“怎么没有?这巷子出去百多步,河沿上就有家‘同升客栈’,那是全苏州最老的百年老店,价钱也很是公道,上房只要一两银子一晚。”

李逍遥闻言吐了吐舌头,没敢接口。

吃过了面,出得店来,听见谯楼鼓响,时候已近一更。

赵灵儿见李逍遥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知他定是为住店的事犯难,心下忍不住好笑。

当下扯扯他衣袖,柔声道:“逍遥哥,住不起店,那有什么大不了?我们昨晚睡在树下,不是挺不错么?”

李逍遥低头看了看她,窘得几乎堕下泪来,摸摸袋里的几块碎银,咬牙道:“老子头一回来这苏州城,好歹也不能教我的好灵儿睡荒地。不管了,咱们就住那‘同升客栈’!他妈的,最多过几日没钱吃饭,领你喝西北风去!”二人出了巷子,向西一拐,果见一幢三层的大屋巍然立在河边。

河中笙歌处处,桨声轻柔,夜色中朦胧可见两岸垂柳成行,似乎风中水中都飘着脂粉香气。

那大屋四檐红灯高挂,写着“同升楼”三个大字,一望而知,乃是客栈兼做酒楼的营生。

此刻华灯初上,正是寻欢作乐的良辰,店内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店外三、四名伶俐的小厮往来喝叫,招呼过客。

李逍遥吞了吞口水,迈步上前,早有店伙高声迎入。

那酒楼便设在店堂之中,数十张大桌齐整整铺开,唱菜声、吆喝声、行令声,声声不绝于耳,场面蔚为壮观。

李逍遥打眼一望,厅中的酒客少说也有一二百人,惊愕之余,微一撇嘴,心道:“这客栈大是大了,可同我那小店相比,只怕也强不了许多。”二人径至柜台前站定,李逍遥见那掌柜身阔体肥,笑容满面,生得竟同来福有七八分相似,不由得心下有气,暗道:“他妈的,你这家伙谁不好像?偏生要像他?可不是存心找我的晦气么?”冷冷地点一点头,大剌剌道:“喂,先开个……单间来,住得好了,明日再加。”

那掌柜心道:“咱们又不是卖大饼、油条,怎么叫做‘住得好再加’?”当下点头称是,微笑问道:“请问贵客……两位?”

李逍遥回头看了一眼赵灵儿,心道:“原来这掌柜不会算数,再不然就是眼神不济,难道这里除了你老兄之外,还有第三个人不成?”

那掌柜鉴貌辨色,又是微微一笑,道:“如此说来,小店现下刚好没房,请贵客另寻下处。贵客如需用饭,便请那边坐。”伸手向厅中的空桌一指。

李逍遥闻言一怔,上下打量他一番,见当真不似开玩笑的模样,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砰”地一掌,重重拍在柜台之上,喝道:“你这家伙!

既是没有空房,又干么问东问西?这不是特地消遣我么?“那掌柜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客……客人息怒。请问这位女客,是……是你老人家的贵眷罢?”

李逍遥“哼”了一声,怒道:“怎么?你们苏州城的规矩,带女眷不能住店?”

那掌柜陪笑道:“岂有此理?天下也没有女客不准住店的规矩。不过……这几日比较不同……”顿了一顿,压低声音道:“这个……客人既然携女眷投宿,想必不是去林家堡比武招亲的罢?”

李逍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招亲?我这头一门亲做了还未上半月,又招哪门子亲了?”

那掌柜道:“这就是了。客人想是才打外地而来,不晓得我这里的一桩大事。城西林家堡堡主林天南,人称林员外,他家的千金林大小姐三日后便要摆下擂台,比武招亲。那林员外前日便已派人将阖城大小二十余家客栈全都包了下来,这几天只招待前来比武的武林人物,旁的人一个也不准再接……”

李逍遥未等他将话说完,便即失声叫道:“什么?全……全包下了?那得要多少银子?”

那掌柜一笑,道:“银子自然不会少花,不过林家堡家大业丰,这区区千把两银子么,嘿嘿,只怕也未放在眼里。客官有所不知,林员外乃是咱们南武林的盟主,一手‘七绝剑法’不敢说天下无敌,只怕也差不许多。他老人家年过四旬,膝下就只林大小姐这一位宝贝女儿,也是自幼习武,剑术过人。为寻一位英雄女婿,来继承林家武林盟主之位,他家这几年连办了两回招亲大会,只不过……”

说到这里,又再压低了声音道:“只不过那些前来比武的武林人物,大都脓包得紧,竟没一位胜得过林大小姐。是以今年林员外旧话重提,广撒英雄帖,遍邀天下豪杰前来比试,倘若哪个好汉能胜得一招半式,便将女儿许配与他……嘿嘿,客官你来得巧,三日后便是比武招亲的正日子了,你老若不急着赶路,留下来瞧瞧热闹也挺不错。”

李逍遥听见“千把两银子”这话,不由吐吐舌头,向赵灵儿递了个眼色。

赵灵儿瞪大了双眼,惊道:“啊,这……这位小姐真是厉害,怎么全天下的英雄好汉都胜不过她?她……她岂不是武功天下第一了?”

那掌柜笑道:“话也不是这么说。女客官,你想那林大小姐只是位双十年华的大姑娘,就算打娘胎里开始练武,也强不过她爹不是?不过一来真正的高手自不屑登台露乖,二来林大小姐手底下功夫当真不弱,也不全仗着她爹的名头,是以……”他一通话说下来,直说得口沫飞溅,拍胸顿足。

正当兴头大起之际,猛然发觉几名跑堂的伙计都停住手脚,不时向这边探头探脑,这才想起自己现下乃是“同升楼”大掌柜,可不是庙会上说书的先生,赶忙打个哈哈,止住话头。

李逍遥一路听来,也听得津津有味,颇觉赏心,这时见那掌柜闭口不语,方才记起来此为何。当下咳嗽一声,道:“掌柜的,既然如此,这热闹倒不可不看。

我瞧你这店里客房不少,只怕也未住满,就教他们开一间给我……“说着”嘻嘻“一笑,又道:”那林家的人又不是诸葛亮,能掐会算,怎晓得你开房给我?这几日的房钱……嘻嘻,你可不是白白赚了去么?“

那掌柜吐了吐舌头,道:“客官莫开玩笑了。我有几个脑袋?敢赚林家堡的外快?此事万万不可。”

李逍遥连问数声,那掌柜只是摇头。

李逍遥气道:“这姓林的是什么东西?难道比皇帝老子还横?”

那掌柜惊得连连摆手,却不敢接口,生恐这事传到林家人耳中,安一个“肆意褒贬林家堡”的罪名在自己头上,这可万万担待不起。

赵灵儿见状扯了扯李逍遥,轻声道:“逍遥哥,既然人家为难,我们就去别家试试罢。”

李逍遥心头火起,又是“砰”的一掌,重重击在柜台之上,喝道:“不行!今天这店我住定了!”

那掌柜吓得打了个哆嗦,向后退了两步。

他这人胆子甚小,自林家堡比武招亲之事才一传开,这间店里出出进进的便都是些提刀带剑的武林强豪,这几日更是倒霉透顶、麻烦不断。

这班人凶横惯了,一向无法无天,住店吃饭,全没半点规矩,气上来抬手便打,张口便骂。

这几日厅里的桌子给人无端砸烂了七八张,打碎的碗盏、杯盘,更是不计其数。

还有位伙计只因倒酒时手脚慢了,当即给人打掉三颗门牙。

又有位南菜厨子,也不晓得甚么缘故,稀里糊涂地给人踢折了两条肋骨。

掌柜今早起来,右眼皮一个劲地乱跳,提心吊胆地挨到这般时候,果然还是有麻烦到了,只吓得两腿打颤,不知如何是好。

李逍遥掌击柜台,余音未息,猛听左首一间雅间里传出一声暴喝,跟着“砰乓”两声,房门给人踢得大开,内中一人粗声骂道:“他妈的,哪来的外乡蛮子?敢来苏州城撒野!活得不耐烦了么?”

李逍遥吃了一惊,转头去看。

那掌柜心下一喜,暗道:“阿弥陀佛,难道老夫今天吉星高照?居然有人出头打抱不平。”便在此时,只听“呼”的一声,一件庞大的物件自屋内直飞出来。

众人眼前一花,“扑通”一声,那物件端端正正落在当厅一张饭桌之上。

那场面登时热闹起来,但见汤汁四溅,杯盘乱舞,当真是鸡腿与鸭腿齐飞,人头共猪头一色,“砰乓哗啦”之声,久久不绝于耳。

那桌旁围坐的三人,俱是苏州城小有名气的衣冠之士,正摇着描金折扇吟风弄月,谈酒论诗,意兴甚酣,不想突然之间祸从天降。

一碗鱼翅给震得高高飞起,恰落在那长胡子的倒霉鬼头上,那人只烫得“哇哇”怪叫,跳起身来,连滚带爬逃开丈许。

另两位名士早吓得呆了,兀自端着酒杯坐在原地两眼发直。

厅中诸人愕然停箸,齐刷刷转头去看,那砸落桌面的物件竟是一人。

那人早摔得七昏八素,张手在桌上胡摸乱耙了许久,又打碎三只青花细瓷的大碗,这才勉强撑起身子,笨手笨脚爬下桌来。

李逍遥定睛一看,见这人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天青色的绸缎直裰,头戴逍遥巾,相貌甚是清秀,原来是一位书生。

他手中那把折扇已给压得骨折筋烂,沾了不少菜肴汤汁,兀自死死抓着不放。

那书生摔得狼狈,却不慌不忙,扶一扶头巾,整一整直裰,慢条斯理地稳稳站定。

屋内旋风般冲出一名大汉,满脸的络腮胡子,举着钵盂大的拳头吼道:“他妈的,你这小子活得不耐烦了么?敢来触老子霉头?”那大汉身后紧跟着走出两人,都仰面哈哈大笑。

左首那焦黄面皮的汉子说道:“铁兄,这穷酸怎样咒你?小弟适才却没听清。”

赵灵儿一见这人,“啊”地一声叫了出来,原来正是在苏州城外调戏那女郎、给李逍遥二人吓走的黄脸汉子。

右首那人身材瘦小,却非那断舌的秃头。

黄脸汉子听见叫声,目光一扫,已看清李、赵二人,脸色顿时一变。

那“铁兄”犹未察觉,回头气忿忿地道:“他奶奶的,这书呆子说俺……出言……出言什么的,早晚教林大小姐打歪了嘴。呸,简直妈了个巴子!”扭转身来,挽一挽衣袖,对那书生喝道:“你瞧瞧是她打歪俺的嘴,还是老子先打歪你这张臭嘴!呸,呸,呸,快快伸嘴过来!”那书生也不惊慌,好整以暇地摇了摇手中的破折扇,道:“小生的嘴不臭,也不情愿伸给你打。这位年兄,你适才污言秽语,辱及我月如妹子,以她的脾气,打你几个耳光是一定的。至于要不要抽你三鞭,那还要看她心情。这桩事小生的的确确,心知肚明,可不是随口乱道,你怎能说我诅咒于你?”顿了一顿,又摇头晃脑地道:“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嗯”了一声,笑眯眯地向围在身周的诸人扫视一匝,缓缓点了点头。

众人哄堂大笑。李逍遥更笑得前仰后合,登时对这书生大感兴趣。

那“铁兄”大怒,大步跨将上来,劈胸一把揪住,举拳便打。

李逍遥扬声疾叫道:“且慢。”

那“铁兄”拳头凝在半空,众人齐向李逍遥看过来。

李逍遥走上几步,将那书生拖开,对“铁兄”笑道:“老兄,你瞧这位相公的穿戴,八成是有功名的人。这有功名的人,如何打得?”背过身子霎了几下眼睛,低声道:“老兄是练武之人,干么同这书呆子一般见识?你打死了他,便算得英雄好汉么?”那“铁兄”侧头想了想,喃喃地道:“这话也有几分道理……”手一扬,将那书生远远搡开,喝道:“……他妈的,打死了你,脏了俺的手,快滚你的蛋罢!”那书生连退了七八步,犹自站立不定,伸手在桌上一扶,奇道:“咦,怎么打死了小生,会脏了你的手?这又是什么道理?”众人又是一番哄笑。

那书生看看这个,望望那个,一脸的费解之色。

那黄脸汉子借机将“铁兄”同那瘦小汉子拉到一旁,小声嘀咕了几句。

三人侧过了脸,不住向李逍遥二人上下打量。

李逍遥此刻也认出他来,晓得这事难以善终,心中暗道:“他妈的,当真‘不是冤家不聚头’,你这王八蛋约了两个帮手,难道老子就怕你不成?”三人小声计议一番,只听那“铁兄”愤然道:“什么,这小子咬伤了老彭?好大的胆子!咱们干他奶奶的。”一面说,三人一面分头围上。

黄脸汉子盯着李逍遥道:“好朋友,少见,少见。做什么的?”

李逍遥早有准备,笑嘻嘻地道:“捉王八的。”那“铁兄”是个浑人,闻言奇道:“捉王八?捉什么王八?“黄脸汉子见过李逍遥两面,看他目光狡狯,心知这小子多半是个油嘴滑舌之徒,便也有了提防,这时不待李逍遥回话,赶忙抢着道:“铁兄,少同他废话了。喂,朋友,既然有胆替人出头,想必也不惧同咱们比划比划啦?”

赵灵儿拉着李逍遥,怯声道:“逍遥哥,他……他们这是……”

李逍遥“哼”了一声,心知这场架躲也躲不掉,索性大大方方向那黄脸汉子道:“好说,好说。在下尽力奉陪!”三个人对望一眼,慢慢分品字形站定。

黄脸汉子道:“小子,胆量不小。咱们是一个对一个呢,还是大伙儿一起上?”

李逍遥道:“这也随你。在下姓李名逍遥,不知几位怎么称呼?”他行走江湖以来,头一回同人动手较量,心说胜败姑且不论,这场面可少不了先走上一遭。

黄脸汉子狞笑道:“你小子废话倒挺多。也好,教你死得明白些。”伸手向那“铁兄”一指,道:“这位是人称‘铁面煞星’的铁兄,乃是陕西‘黑风掌’第一高手,三十六手‘黑风掌’天下一绝……”再向那瘦小汉子一指:“这位宋元祺宋兄,江湖上鼎鼎大名,‘岭南十三鹰’排行第七……”跟着一拍胸脯,傲然道:“在下姓刘名楚香,江湖上人称‘瞬息万变’……”

李逍遥听他牛皮吹得山响,忍不住笑道:“啊哟,原来三位不是名人,便是高手,失敬,失敬。那秃头的家伙呢?我瞧他老兄调戏人家大闺女的手段很是高明,想来也定非无名之辈了?”刘楚香面现尴尬之色,愠道:“大胆!那位乃是‘五虎断魂刀’的二当家彭霸天,什么秃头不秃头的?讲话没点规矩……小子,刘某虽然学艺不精,不敢妄排高手之列,铁兄和宋兄可都是江湖上大大有名人物,能死在他们二位手下,可说是你小子的幸事。”铁、宋二人含笑向众看客点了点头,微一拱手。

宋元祺拼命掩饰面上的得意之色,嘴角却也有些合拢不牢,佯嗔道:“刘兄如此客气,那不是太见外了?这不过是些虚名罢了,不值一提。再说你那手‘瞬息千里’的轻身功夫,也算得上独步天下了,很是了不起。啧啧,不过这小子愣头愣脑,像没什么见识,只怕不曾听过你我的名头。”刘楚香打个哈哈,刚待客套两句,李逍遥早抢着道:“那倒未必。在下虽是初入江湖,可三位的大名却早就如雷贯耳……”三人不禁“噫哦”连声,大感意外。

宋元祺脸上的喜色再也掩饰不来,险些笑出了声,不由自主地伸长耳朵,恭候下文。

李逍遥接着道:“……三位不单名头响亮,还各有一门出众的手艺,是也不是?这位铁老兄力大无穷,最会收拾不懂武功的读书之人,听说他那‘黑风掌’用来打小孩子、老婆婆,向来少有失手,着实了得!刘老兄相貌堂堂、脸泛红光,偷香窃玉是没人比得过的,连最擅偷人家老婆的西门大官人都自愧不如、五体投地、屁滚尿流、甘拜下风。至于你宋大侠么……啧啧,武功高强倒在其次,吹牛皮、抬轿子的功夫才是一流,哪时得空,小弟我还要向你讨教一二……”他话未说完,人群中早有人掩嘴偷笑起来。

赵灵儿一皱眉,扯了扯他衣襟,嗔道:“逍遥哥,你怎能这样乱说人家……”可是脸上笑意盈盈,分明就带着几分嘉许之意。

三人勃然大怒。

“铁面煞星”按捺不住,大吼一声,冲过来迎头便是一掌。

他见赵灵儿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生恐同她交手失了身份,那嬉皮笑脸的小子虽然瘦骨伶仃,浑身上下也没几两肉,但好歹是个男人,勉强可作敌手,是以一出手便直取李逍遥。

他在“黑风掌”上着实下了几年功夫,自以为这一掌下去,纵然取不了这小子的性命,也要教他骨折筋断,躺上半年。

李逍遥自然早有防备,听他掌挂风声,来势汹汹,倒也不敢怠慢,轻轻闪身避过。

刘、宋二人武功逊于“铁面煞星”,见他出手,不好主动上前相帮,又唯恐一个不留神,给那美貌小妞逃了,当下一左一右,拦在圈外,看定了赵灵儿。

场中二人你来我往,斗在一处。

堪堪交手了三数合,李逍遥便不禁哑然失笑。

原来这“铁面煞星”的名号听起来虽挺吓人,武功却实在稀松平常得紧,只怕较赵灵儿还颇有不如,远远差着一大截呢。

他自从修习了蜀山派内功以来,身法进步颇为神速,当下展开“浣花承露手”中的小巧功夫,身形左右腾挪,倏进倏退,刹那间已连连戳中对方数指。

“铁面煞星”痛得吼叫连声,看准李逍遥方位,“呼”地一掌奋力劈来。

李逍遥不闪不避,双臂大张,只听“砰”的一声,那蒲扇般的巨掌正印在当胸。

刘、宋二人不由大喜过望,齐声叫好。赵灵儿却惊得花容失色,便要奋不顾身地抢入场中。

不料李逍遥神色如常,却没半分受伤的模样,拍拍衣襟,哈哈大笑道:“啊哟,好痛,好痛。‘黑风掌’果然名不虚传。你敢不敢再打我一掌试试?”场外众人无不大感意外,刘楚香更是险些惊掉了下巴。

原来酒剑仙所传的蜀山派内功乃是玄门正宗炼气之法,端的非同小可,李逍遥虽只修习了短短半个月,却也非这等江湖三流角色所能抵挡。

他这一掌打来,虽不敢说点尘不惊,却也不痛不痒,没甚效用。

“铁面煞星”又羞又怒,适才这一掌打中,对方似乎波澜不惊,自己的整条手臂却给反震之力震得发麻。

他虽是个浑人,这片刻斗下来,也察觉到自己的功夫较人家差得甚远,万万不是对手。

只是要他认输投降,那又死也不肯。

再者说,当着两位同道及诸多看客的面,这台阶又如何下得来?

当下喝道:“呸,小子,你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我!”他所练的“黑风掌”乃是外家功夫,倒也并非一无所长,只是这人头脑简单,练来练去,总是难有所成。

这时慢慢深吸一口气,那张黑脸霎时间变得血红,跟着运足全身力道,胸膊处的肌肉块块坟起,吐气开声,“呼”地一掌奋力拍出。

李逍遥嘻嘻一笑,又是不闪不避,“砰”的一声,任他击中胸口。

“铁面煞星”这掌打中,却不似前一掌那般触手铁硬,心中登时一喜,暗道:“这臭小子气力用尽,还要逞强,他奶奶的,这一记好歹打得他躺上三年五载!”哪知念头未息,突觉对方胸口猛地塌陷下去,自己手掌便如打在一团棉花里,绵软无比,竟全没半分受力之处。

跟着只见对方微微一笑,“喀剌”一声轻响,手骨剧痛,不知怎的已给他硬生生折断!

“铁面煞星”一声惨叫,丑脸煞白,额头上登时冒出颗颗豆大的汗珠。

看客中自有不少武林人物,却也没一个瞧得出端倪,纷纷惊呼怪叫,场面甚是震动。

宋元祺“啊哟”一声,抢上扶住。

李逍遥凝立如前,笑道:“怎么?一个不行,想打群架么?”宋元祺颤声道:“你……你……”一转身,却不见了刘楚香。

那“铁面煞星”此刻已痛晕过去,宋元祺更是急怒交加,连连大叫:“喂,刘兄!刘兄!你去哪里?”只听远远传来刘楚香的声音:“刘某‘瞬息万变’,打不过就跑。大丈夫能屈能伸,是为有智。宋兄,我瞧你印堂发黑,命中该有此一劫,咱们还是后会有期罢……”众人哄堂大笑。

宋元祺“呸”地一声,气急败坏地看着李逍遥,心下又是羞惭、又是惧怕,待要依样逃走,却没刘楚香那手“瞬息千里”的轻功,一时间只觉两腿发软,半步也挪动不得。

李逍遥笑嘻嘻地道:“宋大侠,你怎么说?”

宋元祺武功远不及“铁面煞星”,与刘楚香、彭霸天之辈也仅在伯仲之间,寻思这小子年纪轻轻,刀剑拳脚上的功夫再强,总不能不出手便废人手骨,定是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古怪妖法,施展出来害了老铁。

只是说到降妖捉怪,自己更加外行,欲使大粪破除妖法,却也不便当众拉上一泡。

思来想去,若要动手,万无胜理;若要逃走,又怕先机已失,徒惹笑话。

他左右为难之下,更是深恨刘楚香不讲义气,竟然弃友而逃,当即把心一横,恨声道:“小子,宋某不是你的对手,这回认栽,随你怎么处置!不过铁兄受伤不轻,你若顾三分同道情谊,便高抬贵手,放过了他!”

赵灵儿见状心下不忍,走过来拉住李逍遥的手,轻声道:“逍遥哥,我们走罢。”

李逍遥点点头,对宋元祺道:“宋大侠,这姓刘的胆小如鼠,是个孬种,你比他强得多,是条汉子,我不逼你。你们去罢。”宋元祺闻言一怔,看看李逍遥,又看看赵灵儿,似乎不敢相信。

李逍遥两眼一瞪,喝道:“怎么?你不肯走,可是还想比划比划?”宋元祺连连摇头,一拱手,满面羞惭地负着“铁面煞星”去了。

众看客见李逍遥轻易便放过了对头,甚觉惊异,都忍不住啧啧称奇,围了半晌。

那掌柜生恐他得胜之后再来纠缠,早借口出恭,预先逃之夭夭了。

李逍遥也不愿在是非之地久留,领着赵灵儿快步行出客栈。

才走不远,忽听身后有人叫道:“李兄,请留步!”却是那客栈里被打的少年书生,气喘吁吁追了上来。

李逍遥待他奔至近前站定,笑问道:“咦,你老兄如何晓得我姓李?”那书生道:“兄台先前不是曾自报姓名?小弟已记在心里。兄台相帮之恩,无以为报,小弟的下处离此不远,还算清净,请移驾过去坐坐。”说着向赵灵儿微一颌首,道:“这位姑娘也请一同去。”

李逍遥见这书生性子梗直,心下甚喜,当即点头应允。

那书生自称本是苏州人氏,现下住在南京,名叫刘晋元。

赵灵儿也通了姓名。

三人迤俪向西,穿过几条巷子,来至一所庙宇之前。

刘晋元上前打门,有守门的道人揖客而入。

李逍遥同赵灵儿迈步进得寺院,心胸登时为之一爽,只见那庙宇深广,花木扶疏,曲殿回廊,甚是精雅可爱。

夜色中虽不能骋目尽揽,但也闻得见阵阵花香扑鼻。

赵灵儿心甚喜之,想道:“不料苏州城这样的繁华之地,却也有如此清幽之所。”三人边走边谈,来到后院刘晋元的下处。

乃是一排五间厢房,进门正厅墙上挂着米襄阳《烟雨图》的横幅,北墙上挂的是方孝孺《白石青松》的中堂,旁边配着一副对联,“岂有文章擎海内,不读诗礼到公卿。”虽是临时短住之所,却也窗明几净,箱笼精洁,装点得甚是光鲜。

李逍遥暗自咋舌,心道:“这姓刘的书呆子原来是个有钱阔少爷,老子这回救人救得准。最好他手面阔气,肯拿些银子出来,大家一起花花。”进屋落座,长随送上热水洗了手,紧接着奉上茶来。

刘晋元到里屋换了身干净的青缎直裰,吩咐摆席。

不久另有两名小童提了食盒进来,取下盖子,先见腾腾的热气冒将出来,跟着便闻酒香扑鼻。

赵灵儿倒罢了,李逍遥先前为省几个钱,在面店里只吃了半饱,这时闻见肥鸡牛肉的香气,忍不住大吞馋唾。

那二小童布好酒、菜,便即退出。

三人团团坐下,刘晋元将酒一一斟满,举杯道:“李兄,赵姑娘,两位武功高强,想必是唐人传奇中虬髯公、红线女一般的异侠之流,小弟很是仰慕。来,来,来,咱们干了这杯。”三人一饮而尽。

李逍遥夹了块肴肉填入嘴中,但觉松软香鲜,甚是可口,连吃了三大块,这才放下筷子,说道:“刘兄,你先前给那姓铁的打得摔了一跤,现下有没有什么不妥?”

刘晋元摇头道:“小弟没事。唉,‘君子动口不动手,’这人言行粗鄙,有辱斯文,简直何称君子?”

李逍遥哈哈大笑,连连称是。

赵灵儿也不禁莞尔。

三人坐着喝了几杯酒,李逍遥问起他被打的缘由。

原来刘晋元几年前举家迁至南京,此次回到苏州,专为向表妹求亲而来。

他今晚兴致忽起,想要闲步街巷,又嫌长随碍事,将他们尽皆遣了开去,独自一人踱进“同升楼”,打算小酌数杯。

哪知才一坐下,便听身后雅间里有三个人不停地污言秽语,辱及他那表妹。

刘晋元进去理论,说不上三句,便给那火暴脾气的“铁面煞星”丢到了当厅。

李逍遥鉴貌辨色,看出刘晋元对他那表妹极是倾心,笑着赞道:“刘兄,能得你的青睐,你这位表妹当是一位美人无疑。你为她甘受皮肉之苦,也是个大大的情种。可敬,可敬。”

刘晋元脸上一红,低下头道:“如妹同我自幼青梅竹马,她生得怎样,我半点没计较过。只不过……只不过我娶不到她,只怕一生都不快活。”

李逍遥道:“哦?原来你非她不娶。那么你这位表妹也是非你不嫁喽?”

刘晋元微一迟疑,仰头干掉杯中之酒,叹了口气,却没做声。

赵灵儿奇道:“怎么,刘公子,你……莫非你这位表妹另有所爱?”

刘晋元道:“哪里。不过……我自幼攻读诗书,如妹却家学渊源,练了一身好武艺。姨丈说我‘百无一用是书生’,家慈虽求了多次,却总是不肯点头应允。”言下似乎颇有怨气。

李逍遥笑道:“不肯便不肯。以你刘兄的人才,哪里寻不到一位佳人为妇?

照我说,女人练武,必无好事,像我今早便遇见一位……“话未说完,却听“砰”地一声,刘晋元突然重重将酒杯顿在几上,大声道:“李兄!我如妹虽是习武之人,可是温柔恭顺,心地纯良。你说‘女人练武,必无好事’,那委实是谬之极矣……谬之极矣!”一面说,一面连连摇头。

李逍遥给他吓了一跳,心下不由大为恼怒,暗道:“你这书呆子脾气如此古怪,龙生龙,凤生凤,你那表妹又好得到哪去?你给人打得鼻青眼肿,难道好有面子么?”他肚里有气,脸上丝毫不露,陪笑道:“那是自然。你刘兄看中的人,自然是万中无一的。只是不晓得比我的灵儿妹子又如何?”

刘晋元看了赵灵儿一眼,讷然道:“赵姑娘自然也是……也是兰心蕙质,不可多得、不可多得……”

赵灵儿见他窘得满脸通红,甚觉有趣,忍不住“扑哧”一笑,心道:“这人居然老实如斯,真是古怪。”

李逍遥看在眼里,突然心生一计,道:“刘兄,如此说来,你要娶这位表妹,还真是桩大大的难事呢。”

刘晋元长叹一声,默然不语。

李逍遥替各人都斟上了酒,举杯道:“来,来,来,这些俗事不用管他,咱们喝酒!”

刘晋元呆呆地看着他,慢慢举起杯子,猛地一饮而尽。

赵灵儿酒量不大,浅抿了一口,还杯于桌。

三人接下来推杯换盏,刘晋元酒到必干,须臾喝尽了两大壶好酒。

李逍遥见他不胜酒力,早已面红耳赤,便试探着问道:“刘兄,咱们再喝三杯?”

赵灵儿轻拍后颈,蹙起眉道:“逍遥哥,人家可喝不下了。天色不早,咱们还是……”

刘晋元酒入愁肠,胆气顿豪,只觉十年衷肠,今朝定须一吐为快,“砰”地一掌击在桌上,大声道:“喝!为什么不喝?人生得饮……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拿酒来!”

赵灵儿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瞧着他,不敢再说。

那厅外侍候的长随应声而入,躬身道:“相公,酒没了。”

刘晋元道:“怎么?”又是一掌击在桌上,直着眼对那长随道:“没……了?为什么……没……了?”那长随笑嘻嘻地不做声,心道:“我家公子从未喝过这么多酒,今天想是故乡遇新知,十分高兴了。”

李逍遥假意劝道:“刘兄,既然没酒,那就赶紧上面罢。咱们吃了好睡。”

刘晋元只觉一阵酒意涌将上来,真有飘飘欲仙之势,指着窗外叫道:“不成!今夜月明,尚未尽兴,怎能无酒?难道要我以茶对月?来,来,来……”解下腰间钥匙,丢给那长随,道:“去,到箱笼里将我的貂皮大氅取来。”那长随奇道:“眼看就要入夏,公子取皮氅做什么?”

刘晋元皱着眉连连挥手,道:“快去,快去。你拿了皮氅到酒铺里,对那掌柜说,我刘晋元请李兄同醉,要换几斤酒。……记住,酒要好!”那长随失笑道:“公子要喝酒,我去买来便是,又不是没银子,干么要用皮氅来换酒?”收妥钥匙,嘟嘟囔囔转身出去了。

刘晋元笑对李逍遥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哈哈,貂裘换酒,那真是千古美谈,何等风雅之举?李兄,他……他这人胸无点墨,自然不会晓得。”那长随虽然胸无点墨,手脚却甚是麻利,片刻即买回两坛上等的梨花美酒。

刘晋元大喜,招呼添菜倒酒,自己摇摇晃晃出门解手。

李逍遥对赵灵儿道:“灵儿,这书呆子是不是挺有趣?”

赵灵儿含笑点点头,嗔道:“什么书呆子?人家是老实人,没你这般调皮罢了,干么笑话人家?”

李逍遥道:“是,这姓刘的挺有趣,我瞧这人不错。”话头一转,笑道:“怎么样?灵儿,咱们联手捉弄捉弄他?”

赵灵儿皱眉道:“你……你又要出什么鬼点子捉弄人家了?”

李逍遥道:“怎么叫鬼点子?”吞了口口水,接着道:“你……嘻嘻,你等会儿如此这般……这书呆子定要吓得不知所措,岂不好玩得紧?”

赵灵儿脸一红,道:“我瞧只怕是你的旧毛病又犯了,想拿人家……取乐罢?”

李逍遥见她并未坚拒,心中一喜,笑道:“我倒情愿替你,只怕他……嘻嘻,只怕这书呆子不喜这个调调……”话音未落,只见门帘一挑,刘晋元举着一枝梨花兴冲冲撞了进来。

李逍遥疾忙止住话头。

刘晋元一屁股坐下,将手中的梨花枝凑在鼻子下深深一嗅,摇头晃脑地道:“红袖织绫夸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呃,李兄,这句诗虽录的是你们杭州风物,可是方才小弟在树下解手之时,头顶上梨花压枝,片片如雪,却也开得着实不差。那香气……啧啧,简直教小弟醺醺然微有醉意!哈,可见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此言不谬。这苏杭两地的梨花一般美,酒也是一般醇呢。”随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仰天笑道:“青旗沽酒趁梨花……青旗沽酒趁梨花……好诗,好酒!嗯,好酒……好诗!”

李逍遥见他满脸放光,醉态可掬,心中暗暗好笑:“你这家伙!分明是自己黄汤灌多了,关那杏花、梨花什么屁事?”口里连声称是,偷偷向赵灵儿挤了下眼睛。

赵灵儿向他扮了个鬼脸,故意问刘晋元道:“红袖添香,青旗沽酒,都是人生乐事。刘公子,你满腹诗书,通达世故,请问到底人生在世,还有哪些可称快事?”

刘晋元此刻有酒壮胆,豪兴大发,斜着眼看了看赵灵儿,道:“赵……呃,赵姑娘,你这一问好生难答……天下‘一样米养百样人’,他人之乐,我又怎会尽晓?不过就小生而言,如能娶到月如表妹,一生无憾,可说是至乐之事。”

赵灵儿道:“那……如果你娶不到呢?”

刘晋元愣了一愣,愤然道:“倘若娶不到如妹为妻,小生宁愿孑然一身!”

李逍遥插口道:“刘兄这话差了。人家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又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刘晋元满饮了一杯,悲声吟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李兄,这道理你总懂罢?”

李逍遥笑道:“我只懂得吃肉喝酒。”说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夹起一块鸭肉大嚼,问道:“刘兄,你对这位‘如’……‘如’甚么表妹如此痴情,她定是花容月貌了?我却不信她美过了灵儿。”

赵灵儿嗔道:“逍遥哥,你……”

李逍遥嘻嘻一笑,冲她使了个眼色。

刘晋元两眼通红,正色道:“李兄,美色固是男儿当求,可寻妇也并非仅为求色。赵姑娘纵称天下绝色,小弟却也……却也……”说着话,转头向赵灵儿看去,只见她笑靥如花,桃腮染晕,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看着自己,实在是美艳绝伦,不由心中打个突,停住了口。

李逍遥心道:“呸,如此说来,你这书呆子的宝贝表妹定然美如天仙喽?倘若人家当真嫁做你的老婆,岂不是……岂不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喂,牛粪兄,你老人家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哈哈,哈哈。”三人谈谈说说,转眼又喝尽了一坛好酒。

李逍遥见火候已足,匆忙向赵灵儿递个眼色。

赵灵儿起身道:“逍遥哥,时候不早,人家很困了……”

李逍遥故意大着舌头道:“那容易……”向身后的凉榻一指,道:“这不是有床?你……你就在这里……”话音未落,突然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软软伏在桌上。

赵灵儿伸手去推,李逍遥一动不动,静了片刻,却隐隐传出鼾声。

赵灵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撅起了嘴,向刘晋元看去。

刘晋元惶然起立,待要伸手肃客,那酒喝得多了,却哪还站得稳?

一个趔趄几乎摔倒。

赵灵儿抢上一步,扶他站定,嗔道:“你瞧瞧,怎么会喝成这样?”

刘晋元手肘给她一扶一托,只觉那掌心温润绵软,柔若无骨,鼻中嗅到一股淡淡的甜香,简直说不出的受用。

他十余年对表妹相思入骨,家中婢女虽众,可称绝色的亦在不少,却始终以礼相待,从不敢有越轨之举,更未与年轻女子如此亲近,这时突然佳人咫尺,软玉在怀,那酒意登时又添三分。

赵灵儿睁大双眼,望了他半晌,突然“扑哧”一笑,道:“我瞧这张床啊,还是你两个醉猫来睡罢。”说着扶起刘晋元,向那凉榻走去。

路过李逍遥身边之时,偷眼向他一瞥。

只见李逍遥醉脸微抬,双睛一缝,却将大拇指高高竖起,以示嘉许。

刘晋元给赵灵儿身子挡住了视线,自然看不到李逍遥举动。

李逍遥那醉是装出来的,他可是货真价实。

此刻酒劲上涌,只觉天旋地转,勉强挨到凉榻之旁,一头栽倒。

朦胧中听见赵灵儿轻叹道:“你呵,一个大男人,怎的像个孩子一般?”轻轻伸手出来,去解自己的衣带。

刘晋元吓得出了身冷汗,一把将她的手攥住,颤声道:“赵姑娘,你……你……你……”

赵灵儿也不挣脱,任他握住自己的手,嫣然一笑,道:“我替你脱衣衫啊。怎么,你平日睡觉,都不脱衣的吗?”她这一俯身下来,额角上青丝低垂,挂在脸旁,更添了无穷风韵。

那丰挺的双乳虽有抹胸裹束,却已半失遮掩,沟壑尽呈。

刘晋元一瞥之下,绮念顿生。还未及将之按捺下去,猛然间酒意上涌,头脑大晕,渐渐觉得有另一个身子离体而出,伸手向赵灵儿鬓旁摸去。

赵灵儿“咭”地一笑,微微偏头闪了开去,仍是不恼不羞,笑吟吟地瞧着刘晋元。

刘晋元胆气顿增,摇摇晃晃坐起身来,张手抱住,伸嘴向她脸颊上吻去。

赵灵儿这回不再闪避,刘晋元一吻之下,只觉又硬又冰,全不似佳人温腻的肌肤。

懵了片刻,却见自己不知怎的,正双手横抱床柱,挨挨擦擦,适才吻中的哪里是美人?

分明是床柱上的雕花。

耳听赵灵儿又是一声轻笑,似已转到自己身后。

刘晋元头颈疾转,向身后看去,只见赵灵儿端坐床尾,脸上神情似笑非笑,亦喜亦羞。

刘晋元霎时间只觉一阵唇干舌燥,嘶声道:“赵姑娘……”

赵灵儿甜甜一笑,道:“刘公子,你做什么?”

刘晋元道:“你……你身上好香,是什么东西?”

赵灵儿啐了一口,佯嗔道:“刘公子,逍遥哥便在那里,你……你说什么疯话?”

刘晋元此刻恰到了“天子呼来不上船”的境地,哪里还晓得害怕?

慢慢转回头去,见李逍遥依旧醉猫般伏在桌上,一动不动。

当下伸手一指,痴痴笑道:“他……李……李兄睡了,呵呵,我们……也睡……”松开床柱,张手去抓赵灵儿。

他身形甫动,顿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不由己向前仆倒。

赵灵儿“啊”地叫了一声,纵身抢上。

两人身躯相交,刘晋元温香软玉抱满怀,赵灵儿挺拔的双乳又恰抵在手臂之上,只觉一道热流电光般直通下去,阴茎勃然而起。

他一时欲发如狂,张嘴便吻。

嘴唇才触到赵灵儿滑腻的双唇,头脑却突然清醒过来,正恐对方推拒,不料赵灵儿猛地搂紧他颈项,跟着樱口微张,毫不迟疑地纵舌而入。

刘晋元脑子里一阵晕眩,恍惚如在梦中。

只觉那绵软的香舌同自己的舌头纠缠做一处,对方小口内津液渐涌,潺潺不绝。

他惊愕了半晌,兀自不敢相信,右手顺着丰盈的腰肢滑落,慢慢摸到她下身,掀开外裙。

刚触到光滑丰腴的雪股,便听“啪”的一声脆响,手臂微痛,已给人打了一记。

刘晋元愕然抬首,却见赵灵儿红着脸站起身来,伸出春葱般的玉指在他额上一点,说道:“醉猫,快躺下罢,人家也要睡了。”说完竟起身翩然而去。

刘晋元心中大急,张口欲呼,耳中却“嗡”的一声闷响,眼前一黑,不由自主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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