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2/2)
郝士乡见状心中窃喜,暗道:“清诗仙子求敌若渴的传闻果然不假!江山如画!这次看你怎么死!”
负刀大汉见洛清诗闪身而来,顿时忐忑,他小心翼翼问道:“未知仙子还有何指教?”
而洛清诗依旧死死盯着郝士乡小臂上的伤痕。
“你的伤拜谁所赐!”
见洛清诗追问,郝士乡心中更喜,他装作茫然道:“仙子问这干嘛?”
“锵”的一声剑鸣,映雪出鞘已架在郝士乡的脖子上,洛清诗喝道:“他是谁?说!”郝士乡连忙作揖讨饶:“仙子莫怒,小人说便是了,他姓江,名山,号如画先生,剑技冠绝荆楚一带,又被称之为剑雅……”……
朝阳初生,透过竹林映下斑驳的光点,林中一男子身着青衫布履,闭目持剑负于身后,剑尖越过发冠三寸三分,毫厘不差。
他年约二十六七,面容清俊斯文,蓄着短须,散发着浓厚的书卷气息。
风来了,拂过质朴的剑身,他睁眼,剑亦出鞘。
剑光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又如游龙穿梭,行走周身,时而轻盈如燕,时而骤如闪电。
他不像是剑客,更像是舞者,林间片片落叶受剑风牵引游离在他数丈方圆,好似在为他伴舞。
风停、剑止、舞终、竹叶不再飘动,它们静静地凝滞在男子周遭,男子又闭目纹丝不动,也不知是在构想什么。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看起来就仿佛是他周身数丈空间中的时间停止了。
突地,他灵光乍现,像是想到了什么,睁眼间剑光又起,确是截然不同的剑势,质朴铁剑似笔,漫天竹叶为彩,欲绘一页江湖!
他肆意挥洒,剑尖过处叶片停留,剑不停叶不绝,剑法变幻之中,一幅画卷凭空逐渐展开。
风又起,画亦成,画中有江有月有人,尤其是竹叶构筑的江水随着微风拂过像极了月下江面的波光粼粼。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诗声入耳如银铃清脆似春水甜美,男子循声回首,见一名带着帷帽的高挑少女拍手叫好道:“若非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世间竟有这样的剑法,果真优美如画。”
江山收剑入鞘,抱拳道:“一口道出画中意境,姑娘雅量高致,不知姑娘……”洛清诗摘下帷帽随手挂在竹上,亦拱手郑重道:“晚辈洛清诗,师承剑宗掌门张子敬,门中行末,特来领教“剑雅”前辈的高招!还望不吝赐教!”
少女现出绝美真容,江山却无心赞叹,他料不到洛清诗说话做事竟这样直接,三句话没到就表明了来意,更是连架势都摆好了。
江山性子宁静不好争斗,面对满眼战意的少女他略显尴尬的抚须客套道:“原来是行云剑客张大侠的高足,名动武林的清诗仙子,失敬失敬!”洛清诗见对方未置可否,一幅老神在在的模样,又问道:“如何?晚辈可有资格做您的对手?”
这一问无疑是把江山推到了悬崖边上,说有资格那就是接受挑战,说没资格便是狂妄自大。
他也不是怯战之人,只是家中幼子还等着他回去做饭,他面露难色道:“这……非是江某自大,若与仙子切磋,恐怕一时难见胜负,此时犬子已经起床,等着我回家弄饭呢……”
洛清诗玩味一笑,道:“令郎倒是勤勉,鸡鸣便起床读书,前辈好福气啊!”江山闻言惊道:“你是如何……”
洛清诗将鬓发绕指,自顾盘弄着,她漫不经心道:“麒麟街尾的宅子是贵府吧?那个七八岁的白净男孩想必就是令郎喽?”江山眉头一拧,生硬的蹦出几个字:“这话什么意思?”
“晚辈见令郎小小年纪读书如此刻苦,心生怜惜便买了一张油饼两个肉包予他,想来应是能吃饱。不过若有下次,就不知是不是送早饭了。”
“用犬子威胁!此举非是君子所为!你……你简直卑鄙!”见江山气的吹胡子瞪眼,面庞涨得通红,洛清诗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她心道这位剑雅倒也太雅了些,脸憋红了却只憋出卑鄙一词。
她继续挑衅道:“前辈说笑了,清诗是女子不是君子,威胁更是无稽之谈,只不过我有一个坏习惯,恐怕需要前辈包涵了。”
江山疑惑道:“什么坏习惯?”
洛清诗答道:“强人所难!”
“呼~”
江山长出了一口气,面上赤红缓缓褪去,他淡淡道:“强人所难……强人所难……看来此战是避无可避了。”
洛清诗闻言面现喜色,江山又道:“犬子可有说谢?”洛清诗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江山说的是先前给他儿子送早饭的事,读书人的想法令她费解,这样紧张的关头他竟还在意这个,她无奈解释道:“令郎并未瞧见我。”
“江某替他谢过仙子了。”
“客气。”
随后江山脱去长衫挽起袖管,洛清诗解下披风紧了紧绑腿,二人心知这种级别的较量任何细节都有可能左右成败。
一切就绪后洛清诗率先道:“晚辈在此请招了!”
话语甫落,二人同时出剑,第一招意在试探,二人的剑势并不快,他们之间的距离尚有十数丈,他们的剑锋并未接触就已开始不停变动,人移动得不快,剑锋的变动却迅疾如电,因为他们一招还未使出,就已身随心变。
这试探的第一招在旁人看来或许并不激烈更谈不上精彩,但交手双方俱是当世最强的剑客之一,他们能看出对方剑法中的变化已经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
也就是棋逢对手,换做旁人,他们掌中的剑每一个变化都是必杀胜利之剑!
江山心惊之下不敢大意,洛清诗窃喜之余战意更浓。
数息之后“砰”的一声巨响,双剑纵横交击,朴实无华的表象背后是数十上百次的博弈,江山身后的竹林惨遭池鱼之殃,被洛清诗挥出的剑风成片斩断。
试探过后二人默契分开。
“映雪,好一柄利剑!”
“利剑无威,剑利才是杀人器。”
“方才的变化,你的剑法毫无守势,全然不留余地。”
“破釜沉舟方可死而后生,再来!”
试探过后彼此的修为心知肚明,二人不再遮掩,江山主动抢攻,只见他周身真气鼓荡,质朴铁剑绘出西湖八景之一“断桥残雪”起手,霎时间道道白色剑气化作断桥飘雪的奇观,点点飘雪中是无限杀机!
洛清诗心道妙极,当使出师传“流云剑法”
之中的“击水三千”,磅礴剑势如浪涛,席卷过后雪融水静,又是五分平手的结局。
江山眼底闪过惊色,“断桥残雪”就这么被破了?
然,由不得他思虑,洛清诗已再度杀至,电光火石间他迅速变招,正是“南屏晚钟”!
倏闻悠悠钟鸣荡开,再见剑影盘桓,形如古朴铜钟笼罩江山全身。
洛清诗见对方守势既成,果断撤招退后,将全身真气涌入右臂,随即倾力掷出映雪,震耳音爆中,飞剑极速旋转瞬间突破十丈距离刺向江山。
一声沉闷响声过后,钟形隐约涣散,而映雪也余力渐消转速变慢。
僵持之际洛清诗飞掠而来一掌击向剑柄,钟形随即遍布裂纹,接着,破!
所有发生的一切,从第二招开始到破招仅仅只在两个呼吸之间!
洛清诗不容对手喘息,趁着破招的间隙,右掌执剑连刺江山十五道穴位,江山仓促应招,先以“平湖秋月”
迟缓映雪剑势再化“双峰插云”
招架,两式前赴后继堪堪化解对手的极端攻势。
江山握剑的手被震得酸麻,他暗叹道:好霸道的力量!
这少女到底是什么怪胎?
居然每一次攻击都能调动如此巨量的真元!
洛清诗的战意自交战初节节攀升,好似没有尽头,她平素淡漠的仙颜展露出的是近乎癫狂的神态,令对手暗自叫苦的战斗于她而言是最甜美的甘露。
反观江山,交手来多以防御,处处留有余地,可换来的确是少女愈加猛烈地进攻,他纵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了!
他心一横“三潭印月”、“平湖秋光”、“花港观鱼”三式齐出,逼退洛清诗同时再化八景中最后也是最强之招——“雷峰夕照”,只见漫天剑光化作一塔一山,观其形正是雷峰塔与夕照山!
雷峰塔困洛清诗于方丈之间,江山携夕照山镇压而下,面对避无可避的一招,交战至今洛清诗首度感受到威胁。
危急关头她凌空跃起聚气指间点向眉心,霎时间她整个人光华大作,妙曼身姿飞速旋转,全身穴道不断射出剑气,成百上千的剑气瞬间将雷峰塔彻底粉碎,夕照山被无休止的剑气冲击不断变小直到消散。
此招过后竹林满目疮痍,十数丈高的竹子成片倾倒折断,地面上大大小小的凹坑,烟尘过后两名剑者遥相对立,洛清诗的唇角挂着一抹嫣红,她捂着胸口喘着粗气,毕竟是以肉体为容器回灌内力再释放,方才那招对身体损伤不轻。
即便稍显狼狈,她面上笑意却不减,甚至有些癫狂。
刺激!
这就是逼命的刺激!
愉悦!
这就是战局未定时竞逐胜负的快感!她如是想着。
单论表象无疑是江山更狼狈,方才洛清诗的剑气对招之后尚有余力,突破了江山的护身真气,将他的贴身内衫划出十数道豁口,血已染红了小半身,但他总归受的皮外伤。
江山不解,少女何以要用如此极端方式应对?
她应该有更稳妥的方式,这样做的结果除了看起了光亮一点,实则讨不到半点好处。
两人不仅对峙提防对手的下一招,也在暗自运气回气,先前一番激烈交战已是损耗不少,难得的短暂宁静,洛清诗没由来的说了句:“明年我就要成亲了。”江山闻言一怔,登时摸不着头脑,这当口说这干嘛?
猜不透的他只得客套道:
“恭喜。”
洛清诗道:“多谢你能让我在成亲前酣畅一战。”江山不明就里,洛清诗继续说道:“成亲后我要生孩子,我要对他好,很好很好,我要他做全世界最幸福的孩儿,他的母亲要时刻看顾他,不该像只斗鸡一样到处找人比武。”
斗鸡?
这样贴切滑稽的形容,雅量如江山也忍不住发声而笑,洛清诗见状脸色一沉,握剑的手紧了紧,江山赶忙干咳两声转移注意,他道:“日子尚早,何以视做最后一战?”
洛清诗幽幽叹道:“你这样的对手太少,我没信心再能遇到。”
“无妨,择日并非不能再战。”
此话一出江山登时后悔,跟这不要命的主讲什么客气,他暗骂自己猪油蒙了心。
洛清诗却道:“翻过的山,焉有回头的道理?”自信甚至狂妄,这是洛清诗给江山的感受,当然她能这么想是再好不过了,他赶忙错开话题,道:“想要儿子还是女儿?”洛清诗面露向往神色,道:“最好是儿子,女儿总要嫁人,儿子可以永远陪在我身边”
尚未婚育的少女此刻俨然一幅慈母神态,江山甚至能感受到她散发出的母性光辉,强烈的反差令江山疑惑,眼前少女还是之前那个好战的疯子吗?
只不过她的眼神同样坚定而执着,对战斗是,对成为母亲更是。
少女深深的向往勾起江山的经年之痛,他原也有一个儿子,亲生的儿子。
八年前他还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妻子武艺虽强却因产子虚弱,为救友人遗孤他毅然选择牺牲自己的孩子,最终妻子得知真相后怀恨离去,他如今的儿子正是当初救下的遗孤。
一人对未来憧憬,一人对过去难释,时间轻擦,日已上树梢。
洛清诗道:“我好了。”
江山道:“我也好了。”
话语甫落,洛清诗手中映雪疾冲江山,银白剑身在阳光映照下熠熠生辉,只见映雪剑迸发出霞光道道笼罩江山,“剑谴立界”开!
与其同时洛清诗踏入剑界,她并指凝气,指尖赫然生出一道三尺剑芒,正是剑指神通的最终形态!
江山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论内功修为他不及洛清诗,更没有御剑和凝气成剑的手段,此刻他身处剑界,除却要应对洛清诗,还要提防那柄仿佛能够自主攻伐的映雪,似乎败局已定!
洛清诗凝剑逼近,映雪同时发难,瑰丽剑气从江山四周头顶袭来,却闻江山轻喝道:“剑抹胭脂绘红颜,西窗朱砂点绛唇。”剑锋过处,描绘出一对新婚夫妇的浓情蜜意,剑势慢而柔,像美人着妆的玉手,偏生这柔美玉手轻描淡写的拨开了道道强绝剑气,这世间应没什么事物能够阻止一个正在精心打扮的女子。
“这是什么剑法!”
“倩兮。”
“何故?”
“爱妻之名,方才初式,尚有两式,请留神。”
“剑挑秋霜冷妆凝,雨打青阶泪成行。”
语调落寞,似有无尽愁思,江山剑势已成,洛清诗看见了,深秋霜冷,一名女子泪雨成行。
剑所绘是她,剑即是她,如她一般凄绝!
若一个人哀若心死,还有什么可以战胜她?
于是映雪被击退倒飞,被洛清诗握回左手,“剑谴立界”破!
或许是被剑中意境感染,洛清诗甚至没用剑指神通合击对手,“剑谴立界”便遭瓦解,但无论如何这是她技成以来,第一次被人从正面破了“剑谴立界”,就在她错愕之间,“倩兮”
终式应声而出——“剑染愁情离歌苦,青山雪飘现白头。”但见江山一步以剑,一剑一划,苍翠山锋被白雪所覆,那名女子再现,却已是红颜白首,她在做着最后的道别,这一招是绝望过后的死寂!
那女子无喜无悲,洛清诗只能感受到一片虚无,她力虽强却无所着力,剑虽利却无所用武,她招招强横招招失利,极端的压抑激发她不服输的意志,刺激着她的精神。
极端的压抑换来极端的爆发,洛清诗一手映雪一手凝剑,不顾一切提元,然战至如今她已消耗太多气力,尤其是为了破解“倩兮”终式,她一股脑把所会的剑法使了个遍,此刻竟是连指尖“剑芒”都难以维持了。
突地她控制体内真气翻腾,随即对着凝成的剑芒呕了一口鲜血,有了鲜血作为媒介,原本即将不成型的剑芒再度稳定,随即她双手合握,没有任何招式,最单纯的直刺,最快的速度加最纯粹的力量。
一抹嫣红划破虚空,随即映入江山的眼中,洛清诗终于突破“倩兮”最终式,映雪的剑尖被江山的剑格抵住,他的质朴铁剑整个剑身碎成了齑粉,而那抹嫣红也在这最终的碰撞中散成一蓬血雾,飘散,蒸发。
“伤得重吗?”
“恐怕要修养一个月,咳咳……”
“承让!”
“客气,咳咳……”
江山剑毁伤重,败,洛清诗时年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