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只狐狸(日常、生变)(2/2)
身为合体医修,雪陌殇什么人,她能不知道吗?那是让人家把她脑袋砍咯,都能提着自个儿的头把人全宰干净的渡劫修士!
你跟我说她身体不舒服?能不能编个好点的理由来糊弄我?
虽然心中诸多想法,但治疗还得如常进行。
雪拂衣在苏枕流的调理下仍做不出表情,言语吐字倒是日渐清晰。
不过苏枕流有种错觉,狐耳少女似乎只对她师尊能言会道——但凡对着旁人,就还是那般吱唔嗫嚅的模样。
不得已,诊治还得继续。
倒是苦了苏师姐。
频繁造访,倒搞得苏师姐有些审美疲劳了。
一会儿是少女借来彩墨,张罗着要给剑君作画。
一会儿是少女翻开雪陌殇尘封的衣物,给师尊搭配着更换。
一会儿是少女捧着亲手做的糕点,请师尊品尝。
过会儿是少女哄着剑君枕在她膝上,说什么要讲些从来没人讲过的故事。
苏枕流支着下巴腹诽,修士百年道途何其漫长,什么没见过,哪还有什么可以吸引到她们的故事……
待到盘中的糕点见了底,苏师叔才从少女诉说的新颖奇诡的故事中回过神来。
一抬眼,正好撞见躺在少女膝枕上的剑君,眼神诡异地盯着她——准确地说,是盯着她手里还未吃完的半块玉酥。
小枕流冷汗直往外冒,心底暗想:“刚才吃了几块来着?一、二……七…”
不敢再数,女人讪笑两声,干脆冲着师侄挤眉弄眼。
雪拂衣只瞥了她一眼,就俯下身。
柔滑的银丝垂落在雪陌殇的颈侧,少女素雅的体香复上来,嘴唇几乎快贴到雪陌殇的耳廓,呼吸拂过女人耳尖。
少女温声道:“师尊…拂衣…还备了数种甜点…您…可要尝尝…..”
感受到剑君锐利的视线离开了自己,苏枕流如释重负,忙不迭起身,打个招呼,飞也似地溜了。
路上撞见她的弟子无不惊骇,往日柔和恬静的温婉仙子,怎地这般慌张。偶有眼尖的瞧见她腮帮微鼓,倒像是…在咀嚼着什么。
回玉泉峰的路上,苏枕流嘴里还在品尝剩下的半块糕点。
越品越觉得不对劲,突然反应过来,刚才就着糕点的茶水,分明是墨昭衍那小子的臻藏!
“好你个铁公鸡,老娘炼一炉大还丹都换不来你半杯收藏。这会儿不要钱似的全往鸳影峰送。”她气得柳眉倒竖,“等下次你卜卦遭反噬,看本座还救不救你。”疾行间,苏枕流一头碧发凌乱地散开。
周遭弟子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全装作没看见。就是看见了,也没人敢把玉泉峰祖师这般模样往外说道。
谁不知晓得罪医修的下场?
轻则治病时银针扎偏三分,重则药汤里混进些叫人浑身发痒的“佐料”。
前年有个不长眼的偷摘灵草,被喂了七日笑不停丹,如今见人还直打嗝呢。
……
这日随剑君外出除魔途中,苏枕流第三十次偷瞄身侧之人。
雪陌殇今日着了件银丝滚边的绛红广袖袍,往日素净的腰间竟还系着错金镂花禁步。
最惹眼的当属她怀中那团雪貂裘,纤长十指在绒毛间揉捏把玩个没完。
“咳…”苏枕流终是按捺不住,“你觉得拂衣这孩子如何?”
剑君指尖微顿,玉雕似的侧颜映着天光:“尚可。”
“尚可?!”苏枕流险些被自己裙裾绊倒。
眼前人发间别着徒弟编的木簪,腕上缠着徒弟绣的护符,连腰间禁步都是小狐狸亲手打的络子——这哪是收徒,分明是养了只贴心小宠日日揣怀里疼着。
当天晚上,苏枕流和雪陌殇一道回了鸳影峰。
离着峰顶还有着些许距离,便见着粉衫襦裙的少女捧着茶盏迎风而立。
苏枕流瞧着那茶汤氤氲的热气,喉头不自觉动了动。
她正待细看,忽觉有道目光落在身上。
少女瓷白的面庞纹丝未动,偏那双狐儿眼微不可察地朝这边斜了斜——分明是连脖颈都懒得转的敷衍一瞥。
雪拂衣捧着茶盏往雪陌殇跟前凑了半步,素手掀开盏盖时,琥珀色的茶汤映泛起金纹。
苏枕流盯着那抹鎏金暗纹倒抽冷气。去年墨昭衍生辰宴上,那铁公鸡才舍得切了指甲盖大小的茶饼待客。
发觉了苏师叔的目光所指,雪拂衣微侧过身对着苏枕流。狐耳顺着转动一下耷拉下来,少女淡漠道:“师叔,这茶只有一杯,实在对不住了。”
不是。你你你,我还没开口要呢,你拒绝人的话这么顺畅的吗?说好的病口难言呢?
苏枕流的世界观崩塌了,开始怀疑修真界的师徒纲常怕不是自己记岔了——哪有徒弟把师尊当暖炉搂着睡的?
内心煎熬之下,苏枕流捏碎七块玉简,连夜给各派发去炼丹帖。
往日千金难求的极品丹药如今像炒豆子般往外送,惊得各宗长老捧着丹匣直哆嗦。
“幻丹真人但有所求…”天剑门宗主话未说完,执事长老已憋红老脸:“真人…说想观摩咱们亲传弟子与师尊的…日常…”
此后三月,仙界各派鸡飞狗跳。
……
终于,苏枕流觉着遍历了师徒相处模式,甚至悄悄入了凡世去观察普通人的行径。
女人信心满满地杀回鸳影峰。
苏枕流看着狐耳少女窝在雪陌殇怀里,在她耳边哼唱不知名的曲调;少女玉嫩指尖蜷起一簇剑君的墨发缠玩。
傍晚,少女烧出一桌饭菜,用筷子夹起吹凉的鱼肉喂给不知辟谷了多少年的剑君。
苏枕流盯着那筷子尖直发愣——去年仙盟宴请时,这位可是连琼浆玉露都不沾唇。
清晨,铜镜前雪陌殇端坐如松,任由少女把墨发编成儒雅灵逸的仙髻。
苏枕流咬了一口糕点,入口是灵花的芳心,咀嚼是鲜果的清甜,吞咽下去,又漫起仙酿的回甘。
女人脸上显出大彻大悟的神色,心中了然:“哦,这分明就是小娇妻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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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族的进犯日渐频繁,每隔三两日便有魔潮涌现——每每声势惊人,待仙界修士赶至时,却只余些残兵游勇。
偶有几次凌厉攻势,也不过稍费周折便能镇压,终究掀不起什么风浪。
最令众仙门费解的是,全然参不透魔族这般频繁骚扰的意图。
既未攻伐灵气充沛的洞天福地,亦未进犯战略要冲。
有时甚至对着一方荒芜混沌之地大动干戈。
虽说每次魔患都能轻易平息,可这毫无章法的行径,反倒令仙门众人不敢有半分松懈。毕竟看不透的棋路,往往藏着最险恶的杀机。
……
霜旻剑君外出的频率高了起来,已经少有整日闲暇留驻鸳影峰。
雪拂衣此番倒真如苏师叔揶揄的那样,活似个盼着良人归家的小媳妇。
雪拂衣也只得烹些灵膳,斟盏仙茶——雪陌殇的道体自无需外物补给,可只要能让师尊精神得半刻松弛,雪拂衣便心生暖意。
墨师叔的仙茶也非如他所述那般繁琐之物,那日的说辞,不过是给小狐狸一个台阶罢了。
孕育道妙的仙叶,便是以凡泉沁润,也能泡开十成灵韵。
雪陌殇的状态在隐隐发生变化。
刚开始是在桌前落座时有一瞬的微怔,随着时日过去,这般恍惚之态日渐明显。
再到后来,竟是连灵膳也不用,直接行去龙鳞松台静修,雪拂衣能看到灵气拂过湖畔流转。
几个周天后,修行虽止,师尊却仍保持着入定之姿直至天明,恍若回到了收徒前的孤绝岁月。
她想不出来有何等事物能影响到她的师尊,亦明白自身修为尚浅难解师尊修行之困。只得在剑君结束吐纳后,化作银狐跃上那霜雪般的膝头。
又一日,师尊依旧未动灵膳便前往湖畔修行。
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孤影,雪拂衣灵台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痒意。
少女只当是对师尊的挂念忧思所致。
是夜,雪陌殇周身灵力奔涌如潮,灵波震荡整宿未歇,冰棱复上龙鳞松半边枝桠。
直至破晓时分雪陌殇才堪堪调息完毕,可未待雪拂衣开口说句话,孤鸳剑已载着主人飘作天边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