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遗憾(2/2)
现实用另一种感官回答了黍。
金橙的树林间,有一棵居然满枝赤红。
不同于其他树冠上翻涌的秋光,眼前这棵不算粗壮的橡树却撑着三千红绳结,强风吹拂,便似霞光中的红蝶飞舞,姗姗落下,垂于树梢,亦像鎏金林海的绯色涟漪。
震撼中的黍走近了些,之前草草埋的衣冠冢如今看不出痕迹,自己挂上的吉祥结,也融入成这树梢里的一角。
“这到底是……”
窸窸窣窣…
有两个轻轻的脚步出现在身后。
黍回身过去,是男女两个十岁左右的孩童好奇地走了过来,活泼的男孩牵着恬静的女孩,前倾身子问向自己:“姐姐你也是来这祈福的吗?”
黍笑了笑,半弯着身子平视男孩:“我只是过来看看。不过这里现在是你们的许愿树吗?”
“这里一直都是呀,”男孩傻乐着指向树冠,“你看这里绑了这么多个结就能知道吧。”
女孩挠了挠脸颊小声地说:“可惜就是有些已经拆下来了,说怕把树压坏。要是你能看见几个月前的样子就好了。”
“那为什么又选的是这棵树呢?明明这里还有很多一样的树。”
女孩被问了发蒙,看了看旁边的男孩,男孩起初回复得还语无伦次,但第二次复述后就流畅起来:“因为有人看见这棵树上挂着个绳结,就想起来以前有个老师教过他怎么编,就学着也挂了个,后来…后来……反正就变成这样了。”
黍仰望着树梢上的一个个绳结,通过自己的能力,有的能望出怀念,有的能望出求助,还有的则是人们朴素的愿望——希望有人能被记住。
无数模糊的画面都指向了对同一个人不同的情感。
“那……”黍低头愣愣地问向男孩,“这绳结不是他发明的,他也只是个教授的老师,为什么大家会以这种形式缅怀他?”
活泼的男孩此刻无助地挠了挠头看向女孩,懵懂的女孩并不像是能回答出这个问题,黍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该问对方这么奇怪的问题,甚至这个问题本身就有一个合适的答案。
因为第一个这么做了,别人都跟着效仿而已。
这是黍自己做出的答案。
“或许……就是因为是他教给别人的?”女孩不自信地挠了挠耳根接着说,“别人会了又没教大家,他愿意教,大家自然就比起别人,更怀念他吧。”
呜……黍的喉咙里发出堵塞的气音。
黍现在的心情复杂,也不知自己是陷入了什么情感,只感觉自己嘴部的肌肉逐渐拉平了嘴唇。
那是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对了姐姐,你是从哪里来的?”
男孩的疑问让自己猛地抬头,吃惊中不知如何回应。
“我……”黍感觉鼻尖酸涩,“我很久以前来过这一次。”
“难怪你不熟悉这里,我还知道很多关于那个老师的事情,要我和你讲讲吗?嘿嘿~”男孩开心地摇着身子。
迁徙的鹤群掠过树冠,翅尖染了绸光,恍若衔着万家祈愿飞向云端。
因而有些故事总能得到流传。
——色衰的男人微笑着看向窗外:“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太阳再不像刚来时那样灿烂,静候在地平线上,翻起鱼肚白来,使得晚风偏凉。
黍低头走向广场上等待自己的一行。
神色紧张的年与夕率先发现了自己,捧着手里的袋子就跑向黍,可夕走得晃晃悠悠,没几步就要小停一下保持平衡。
更奇怪的是年居然没有调侃她的意味,只是露出尴尬的笑颜闷头冲到自己面前。
“黍姐,都这么晚了,也饿了吧?我这里买了……”
年低头掏出袋子里的零食,一样一样地向自己展示,此时夕也终于抵达,气喘吁吁地着急开口:“呼——你个 呼—— 真是 呼——”
黍轻抚着夕的后背:“慢点说慢点说,先喘口气吧。”
“我这 呼——”
涨红着脸的夕还是没有罢休,捧起袋子里的饮品对自己展示,用疲惫的眼神示意黍拿去。
“很感谢你们这样,但是不是太着急了点,怎么了吗?”
两对心力交瘁的眼睛相视交流,年点了点头忐忑地说:“我…我们…发现了你的脚印,我们偷偷谈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不对,”黍坏笑着眨了下眼,“但是我听了中间一段。”
刚放松下来的两人瞬间神经紧绷,夕连气都不喘了着急地连问:“哪一段?!哪开始的?!哪结束的?!”
黍轻拍对方的后背:“安心吧,有这么为我着想的妹妹我开心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介意啊。”
看了看姐姐,看了看对方,长叹一口气后两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不过电影可能是演不了了,”黍浅笑着说,“上次拍我就没演好,这次你们又要求融入情感,感觉摸索了一天,还是和你们想要的不一样。”
哒哒哒 身后传来胶底鞋的走路声
“黍小姐,”阿米娅依旧是面带阳光笑容,“大家顺路还买了点东西做礼物,我想送你的是蜂蜡唇膏。”
看见双手递出礼物的小兔子,重岳也翻找出衣兜里放着的两本黄皮书籍:“虽然不太懂这书为什么叫《灵枢》、《素问》,但店员根据我的描述推荐这本,喜欢小黍你能喜欢。”
众人被急促的跑动声转移视线,从而关注到从广场的北边跑来的令,顶着酒醺的红脸,晃着手里的瓶子。
年不悦地双手叉腰:“这个酒蒙子不用说都知道是啥了。”
“我爱喝果酒的哦,”黍背着手微笑,“那个玻璃瓶子看着也像是。看来我们一家都很熟悉我的喜好嘛,啊,阿米娅的礼物我也很喜欢。”
小兔子害羞地憨笑着,催促旁边的兜帽人也把礼物拿出来看看。
“我一开始就给了啊。”
博士双手插兜,除了他和开始缓缓走过来的令,大家都茫然地对视,接着再彼此互相讨论,对黍说出自己的想法。
阿米娅歪头盯着博士,悄悄地对话,不像是求证,更像是提示对方。
黍闭目想了想:“应该是那剧本吧。”
夕从来都不满意年写的剧本,大哥又说里面的角色刚好能被一家人演完,结合情节刚好能满足年和夕的隐藏目的,能知道这么多信息的只有能查看大家访谈档案的博士了。
“谢谢你,”黍诚恳地鞠躬,“也让我知道了我的家人多关心我。”
对方默不作声,看了看远方的太阳。
自己的视线也因此集中到了那个方向。
夕阳最后分享自己的光与热,这天又即将黯淡下来,就如同所有的生命就都有结束的那天,就如同所有的快乐都有结束的那刻,就如同这个世界,注定要没入自己看见的那场大雪。
所有的圆满仅限于当下,到了结尾难免缺憾。
但自己明白了,所度过的时光都是真切的幸福,对此满足下,悲伤就再也不会那么猛烈地袭来吧。
呼——————
南风吹来了淡淡的花香。
这是……
黍朝着南方悠悠走去,追随着清香的指引。
幽淡的冷香中有着温暖的余韵,勾起了清晰的记忆。
自己早该前去这个地方,因为那里有……
菊花 满院菊花 满院清雅的菊花。
黍站着小花园的喷壶旁一种情感翻涌起来。
“他曾在这里亲手种下……”
温热的两行液体从面颊流过。
这次不是通过他人的作为和话语,而是一个清晰的、存在过的痕迹,却足够简述他的一生。
他曾种下的清雅的花,被其他人接着种下。
花开今仍在。
“他们替你接着种下……”
你到底是走了 还是从未离开
“呜……我真的…真的……真的很想你……”
在这一刻才觉得离你这么近。
泪若泉涌 声渐低哑。
仿佛世间只有自己一人 却又感受得到两个人的温度。
好似醒着 又说不上清醒。
如梦似幻。
“所以你看,你还是会哭的嘛。”
一只熟悉的手轻抚自己的头顶,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自己耳内。
太熟悉了 以至于觉得陌生。
哽咽的喉咙想要发出声音却频频失败。
“如果你愿意,这就不是什么梦。”
“你…?……你怎么?……”黍努力将声音挤出。
背后的存在环抱住黍,是熟悉的温暖。
她才能看见,对方手臂上的是博士的制服。
“这么聪明的人除了我还有谁嘛~平时少说点话你就认不出来啦?”
我只是放弃了幻想。
两颗心脏感受得到彼此的跳动,它们分离的太久,如今终于重逢。
“可我……还是不理解…你怎么做到的……?”
黍是多么的焦急,以至于胸中鼓声如雷。
抱住的手臂解开,贴合的心脏再次分离,熟悉的温度消失。
可他很快就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脱下带着的兜帽,熟悉的面容戴上了掏出的草帽。
“如果常理解释不了的话,就用爱解释吧。”
男人扬起笑脸看向黍,一如既往。
怀彼黍离。
我心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