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最是人间烟火气(2/2)
糖人咔嚓碎在青石板上。
慕廉一愣,继而忍俊不禁,但在注意到少女越来越红的耳:“咳咳,老丈,劳烦再画只玉兔。”
慕廉将五枚铜钱排在案上。
佝偻着背的糖画匠抬起浑浊的眼,琥珀色糖浆在铁勺里拉出晶莹的丝。
当糖兔红玛瑙似的眼睛点上朱砂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抽气声——像是谁把叹息掰碎了撒在风雪里。
慕廉默默接过糖兔,递到她面前。
宁清婉接过糖兔。
她垂着头,睫毛覆雪,唇瓣微张,似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怀里的蟹黄包煨着胸口,竟比暖炉还烫人。
他这才笑了笑,将怀中油纸包取出两份,“汤包趁热,吃一个?”
她接过其中一包,捧在手中。
雪还在下,落在她发间、肩头、袖角,轻得近乎无声。
两人并肩立于街角,面前是滚烫的汤包,手中是温热的糖兔,身后是青石板上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风略过檐角,铜铃轻响,她抬过头,悄悄看了少年一眼。
少年踏在雪中,手中还捧着一袋包子,肩头积了薄雪,也不曾拂去,仿佛早就习惯了这世间风雪。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娘亲说过一句话:
雪中送炭不难,难的是雪中共行少年转头望向她,眼中带着浅浅笑意。
他轻声道:“宁姑娘,天冷了,来年若还下雪,咱们一块儿,再来喝一碗羊汤。”
她抬起头,望着少年,眼中映着雪色,也映着他肩上的薄雪。她轻轻应了一句:“好。”
那声音细若游丝,却极轻柔,极真诚。如雪落梅枝,悄无声息,却留痕最深。
檐角铜铃再次轻响。
风雪,未歇。
世事,亦未歇。
但此刻,少女人心中那一点微光,已被糖兔与汤包、叹息与笑意,悄然点亮。
直到长街尽头,少女才惊觉掌心黏着半粒糖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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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原长夜十六年冬,寒鸦啄雪时节。
边陲重镇,开封城。
正值年尾大集,九街十八巷,皆悬起赤蛟纱灯。暮色里万千灯火如龙蛇游走,映得青石板上积雪泛着金红,仿佛火焰燃在雪上。
市井喧嚷,南来北往的客商,挑着担子的小贩,牵着孩童的妇人,叱马而过的军卒,皆汇于此地,热闹得像要将这漫长的寒冬都赶走。
慕廉推着藤木轮椅,缓缓穿行于市。
轮毂碾过积雪,咯吱咯吱——
轮椅上,坐着一位妇人,头带青玉小剑簪、裹着一袭厚裘, 她头微偏,忽然探出手掌,绢帕包着的糖渍山楂串便轻轻落在她掌心。
那是慕廉方才从街边小摊上买下的,糖衣已凝。
“娘亲当心粘牙。”
替妇人掖紧裘领。
慕廉推着轮椅,转过一门牌坊,忽觉袖口微沉——娘亲正指着东首柳荫下的一处摊位。
那是一处面具摊。
太极八卦旗悬在摊前,檀木架上,垂着十二元辰兽面,或狞或笑,或憨或奇。
他一怔,随即笑道:“娘亲喜欢?”
于是便买下了两个面具。
娘亲的是一只卯兔,绒耳俏皮,眼眸狭长。
他的是一只青狐,嘴角微勾,似笑非笑。
当那兔子面具歪歪斜斜地扣在妇人鬓角时,慕廉俯下身替她系绳结。那一瞬,隔着面具,他对上一双桃花剑帘般的眸子。
他怔了怔。
那一眼,让人想起那位青铜面具的女子——
那人,曾在梦里千回百转。
他慌忙将青狐面覆在脸上,铜镜里半张兽脸咧着嘴,倒像在嘲笑他分不清十六年光阴。
说:“娘亲,我们去猜灯谜吧。”
娘亲仍未应,只是静静看着他。
夜色渐深,灯火愈盛。
市集中心处,搭起了高台,灯笼如瀑,自最高处垂下,缀满金丝红穗,灯谜如雨,一条条悬在灯笼下方,随风轻轻晃动。
人群熙熙攘攘,笑语喧哗,小孩子们围着灯笼乱转,姑娘们捂着嘴偷笑,文人雅士则皱着眉头琢磨灯谜,个个神情专注。
慕廉推着娘亲来到台下,挑了一盏灯谜最短的看。
那笺子上的字迹纤秀,像是女子所书。
“有首无尾,有身无手,虽有四肢,却不能走。打一物。”
他念出,回头看娘亲:“娘亲可知道?”
他自顾自思索了一会儿,笑道:“应是‘衣裳’。”
说着,便抬手指向灯笼:“小子猜的是衣裳!”
“答得妙。”
台上老者笑着点头:“给这位青狐小哥儿一枚流须!”
便有来了一位童子,将红色流须递下来。
慕廉接过,低头系在娘亲发上的那支青玉小剑簪上,缠得很仔细:“娘亲喜欢这流须吗?”
妇人不语,风吹过,苏穗子发出‘沙沙’声响,仿佛回应。
他低头一笑,推着轮椅继续前行。
行至天禄桥头。
桥面上积雪未融,踩上去吱吱作响。
桥两侧,灯笼密密匝匝,悬挂在檐下。唯独东侧桥墩处,却别有一摊,孤灯一盏,纸笺一枚,孤灯照影,孤人守谜。
慕廉推着娘亲沿桥而行,远远望见。
这位摊主倒是奇特。明明人都往热闹处挤,他却在此设摊,莫非怕人猜中?
走至摊前,忽地脚步一顿。
只见那盏孤灯之下,已有一人立于其下。
女子身形纤长,身穿一袭阴阳八卦爻道袍,头顶玉清莲花冠,袍色如染墨丹清,面上狐面遮颜,与慕廉所戴青狐极为相似,只是缺了下颌处,只见上唇似弓,下唇丰润却不显厚重,嘴角常带若有若无的笑意,却透着几分隐晦的讥意,亦似一丝无人能解的寂寥。
女子手负于身,正凝望着那唯一的一条灯谜。
虽然已有人,却终是推着轮椅走近了几步。
那灯谜,不同于旁处灯笼下的机巧诗句,却写得极简。
其上书:
——萤火赴皓月,蚍蜉撼古木。看似荒唐事,敢问君何如?
道袍女子不假思索提笔蘸墨,在素笺上书下四行小楷:
——孤光点绛河,微躯祭大罗。纵使身成烬,愿为星火灼。
笔锋转折竟似墨痕,最后一捺直透纸背,惊得灯影乱晃如星雨。
慕廉见罢,心中微震。
他望着笺上墨迹未干的“祭”字。
蒲团上的老者忽然出声:“后生可要猜谜?”
他走上前,说道:“好。”
摊主点头:“请。”
慕廉看了一眼娘亲,又看了看灯谜,低声道:
“萤火虽弱,亦可为夜行人掌灯。”
慕廉提笔,他写得极慢,笔画间透出一丝迟疑,终是落笔如下:
——抱朴子曰:言宁为太平犬,心灯照寸土,微愿托苍生。若燃尽此身,万户可长明?是为愿,亦为——
言罢掷笔,却见墨汁飞溅处,最后一字竟断成两截。
摊主沉吟片刻,长叹一声:“一字断尾,借他人意未竟。”
道袍女子遂的轻笑。
慕廉没有辩解,只默默收笔。
远处城楼传来亥初鼓响,沉沉鼓声穿过夜色,宛如一声悠长的叹息,惊起天边残星几颗。
慕廉转身推着轮椅欲离开天禄桥时,忽觉怀中微凉,低头一探,竟多出一枚龟甲符。符甲古旧,其上有一字隐隐可见——“悔”。
他猛然回首,却见摊主、道袍女子早已不在,唯有那盏孤灯之下,灯谜红笺空悬,河灯数盏,随风飘摇而下,远远望去,仿佛一道星河坠入尘世。
狐面女子,太极袍影,已如青烟般消散在风雪之间。
娘亲静静坐在轮椅中,脸上戴着那只兔子面具,青玉小剑簪上的苏穗子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慕廉默然良久,终是推着轮椅离去。他低声唤道:“娘亲,咱们去放河灯吧。”
妇人没有回应,眉眼如旧,仍是沉静如水。
可慕廉却觉得,她似是听见了,只是未言。
于是他笑了笑,推着轮椅,沿着石板街一路北行,朝城外的清河口而去。
夜风渐冷,街巷中灯火稀疏,偶有几家夜摊尚未收起,油锅里炸物的香气混着胡麻味儿,顺着风飘得老远。
慕廉闻着那味儿,忽然想起小时候冬至夜里,娘亲煮的糯米团子,里头包的不是馅儿,而是细盐炒芝麻和一撮红糖。
他轻声说道:“娘亲还记得吗?那年冬至,我们炉子坏了,我捧着个破陶罐烤手,您却硬是用酒精灯煮了一锅汤圆,说‘冻也得吃,年节不能亏了口福’。”
话音落下,妇人目光微动,手指似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兔子面具边缘。
慕廉心头一震,步子不由放缓。
清河口到了。
这是一处开封城外的老码头,白日里人来舟往,夜里却静得很,只有潺潺水声、偶尔几声鸟鸣,和远处渔火点点。
今夜河边却格外热闹。
因年尾大集,城中百姓多有放灯祈福之俗,此时河岸边早已聚了不少人。
孩童追逐嬉戏,妇人倚在男人臂膀上低语,老翁则捋着胡子,轻声念着灯上的祈愿:
“愿我儿科考高中。”
“愿家中老小平安无虞。”
“愿来年丰收,莫遭蛮患。”
慕廉推着娘亲缓缓走至人群边缘,避开喧闹,选了一处稍静的河滩。
他从衣襟内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河灯——是用竹篾扎成的六角灯座,薄纸糊面,上头描了几笔梅花,一盏灯芯静静躺在其中,已蘸了香油。
他又点出第二盏,是为娘亲准备的。
灯面上写着一个“安”字,笔迹歪歪斜斜,分明是他亲笔所书。
他心有些乱。
“我写得不好,娘亲莫笑。”
娘亲依旧不语,却缓缓抬起手,食指指向那盏写着“安”字的灯。
慕廉顿了顿,忽觉鼻头一酸。
他跪坐在冰冷的石滩上,掏出火折,轻轻点燃灯芯。两盏河灯亮起微光,温暖如豆,照亮一小片河面,也照亮他眼底的湿意。
“娘亲。”他轻声念道,“我知您不记得了,可我记得。”
“我记得您在我跌倒时总是先骂一句‘活该’,然后才给我贴膏药;记得您在冬夜里为我缝靴底,一针一线,指头冻得通红;也记得您在我离开村子那天,转头时眼睛红了,却还是说‘男子汉得走自己的路’。”
“我记得,也愿您能记得。”
他将两盏河灯轻轻放入水中。
月光下,河水缓缓流动,托着那两点灯火缓缓远去。
那“安”字在灯光映衬下,倒映在水面,被波纹拉扯成一条条金线,如同某种未明的愿望,正在岁月长河中漂泊。
有人在歌唱,是河对岸一个卖花的小女孩,唱的是江南的旧调,调子缠绵婉转,仿佛也在替人诉说心愿。
慕廉望着那两盏灯,忽然轻声说道:“我这一生,别的愿望不敢奢求。只愿娘亲平平安安,别再受苦,也别再做梦时哭出声。”
“若这点愿望太小……那就许两个。”
他笑了,笑得眼角都是水汽。
“一个给娘亲,一个给我。”
身后忽有风起,裹着些许霜意,却不寒。那风吹过河面,吹得灯火一晃,却未熄。
若嫌太少……
少年忽然笑得眼尾堆出细褶,像极了幼时藏在娘亲妆奁底的褪色年画,那便许愿许遂家二口子大病小病都不要有,陈婆婆的麦芽糖能甜到来年霜降。
再许村塾里头那些小娃娃儿——
话音戛然而止。
娘亲的手正抚上他突起的喉结。
慕廉愣住。
她的手指微凉,很轻、很柔,仿佛怕他走远,又仿佛终于记起——自己曾牵过这个孩子的手,走过很长很长的路。
他转过头,娘亲没有说话,面具下的眼神却不再空洞,而是有些迷茫,有些挣扎,更多的,是一丝极淡极淡的温柔。
“娘亲?”
慕廉再也忍不住,抱住她的肩膀,像小时候那样,将脸埋在她怀里。
那只手轻颤,带着迟疑抚上他眉骨。
鬓发扫着孩儿,沾了些湿。
“娘亲,我们回家吧。”
河灯渐行渐远,灯芯忽明忽暗,照见纸船上歪斜的“安”字,倒影在水中被暗流扯成细碎的金鳞。
太极阴阳坠,早已扫过灯谜红笺,他未曾回头,自然也看不见,笺背上,用笔尖刻下的偈语,正被霜雾一点点吞没:
——苍生刍狗易,星斗作枰。
——待到刍劫至,方见真龙。
烛怀庆江水东去,灯火未熄。
天边初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