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少年、少女与开封城(2/2)
小女娃声音戛然而止,才发现亭中还有客人,顿时红了脸蛋。
岳向山佯作恼怒:“巧儿,瞧你这毛手毛脚的样子!哪有半点闺阁女儿的矜持!”
被唤作巧儿的少女扭咧扭咧便摇曳了一个小小万福,瞧见谁的时候,肩膀陡然一颤,就嘀嘀咕咕那么一句:“叔母?”
叔母。
这是在唤娘亲吗?
岳向山摆手道:“去,给慕小友和我沏盏新茶来!”
待岳小巧走后,岳老叹道:“真是女大不中留啊!想当年她还是个小丫头,整日黏在我身后,如今眼看就要出阁了。”
慕廉是个明白人,微笑不语。
比起笑话,人情世故,分寸拿捏,只是静静聆听老人家的唠叨。
待唠叨暂歇,这才好整以暇问上一句:“不知,巧儿姑娘为何会唤家母作叔母?”
岳向山的目光落在慕恨初身上:“小友莫怪。巧儿当年小,记不清,跟桌头的小汤盏儿似的,一不小心就兜不住记忆。老夫长子,有个的道侣,跟令堂有几份相象,就唤错罢了。”
原来如此。
娘亲从小就是个没爹没娘的可怜孩子,飘零得很,正巧一次际会,就被阁主老师父给接到了剑阁,一晃那么些年了。
但娘亲从不曾提及父亲的事,就连与外家有关的事,也不曾提及过。
小时候,小慕廉也想过,娘亲和父亲的感情是否有什么蹊跷。
后来想想,无有这等事。
毕竟,娘亲头上那枚青玉小剑簪,每日戴着,不曾离身,据说是雨人亲手所制,一柄飞剑,一生心意。
若真的有什么情债难解,翻脸无情,何必留着这样一件信物?
想必如岳老先生所言,就只是巧儿姑娘看花了眼,认错了人。
岳向山走到慕恨初身前。
弯腰仔细端详了片刻,又轻轻抬起她的手腕,搭脉诊断,闭目感知,遂地他睁开眼,围着慕恨初转了一圈,又以指尖在她头顶、后颈轻点几下。
娘亲对此不置一词,只是任由这位老者施为,脸上波澜不兴,眼神波澜不兴,便连呼吸都波澜不兴。
这般动作,慕廉看得真切,却不明其意,只能默默等待。
岳向山长叹一声,转向慕廉:“抱歉啊,小友,令堂这病…非同寻常。”
慕廉心头一紧:“还请岳老先生明示。”
岳向山捋着胡须,缓缓道:“据我观察,令堂这病症并非身体上的疾患,而是神魂出了问题。”
慕廉虽早有猜测,听闻此言,心头仍是一震。
岳向山继续道:“人有三魂七魄,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魂为阳,主神志,魄为阴,主形骸。令堂这症状,看似如常人般饮食起居,却又神思恍惚,魂不守舍,依老夫多年经验看来,八九不离十,是魂魄不全所致。”
慕廉恭敬问道:“岳老先生的意思是,娘亲缺失了部分魂魄?”
岳向山微微颔首,那颔首比起点头,更像是一种默然的叹息:“正是如此。依老夫推测,令堂或许是遭遇了什么不可言说的变故,或者…是被人蓄意斩断了某一部分魂魄。”
被人斩断魂魄?
慕廉只觉得一道冷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八年前的那一幕:娘亲倒在血泊之中,胸前赫然插着一柄长剑,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神秘女子持剑而立……
“岳老先生,这、这可有解法?”
岳向山沉吟片刻,道:“要想治愈,需找回那缺失的魂魄碎片,或者寻得能修补魂魄的灵物。只是这等灵物世所罕见,非比寻常之物可比。”
慕廉心中一动,急忙道:“岳老先生,我前些日子在山中巧遇一株通灵草,我当时取了半株回来,用以配药,不知是否就是您所说的灵物?”
“小友可曾还记得那草的具体形貌?”
慕廉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详细画着一株草药的模样。这是他用过药后,据记忆所绘制的。
岳向山接过纸张,老花眼凑得老近。片刻,他抬起头:“通体翠绿,茎干似琥珀凝成,上有金线儿蜿蜒,恐怕并非通灵草。”
慕廉心头一沉。
岳向山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半晌,才缓缓道:“小友可随老夫来。”
说罢,转身出门,慕廉连忙跟上。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的一座小楼前。
楼阁雕梁画栋,古朴雅致,门前两株劲松挺拔苍劲,如同守护的武士。
“这是老夫的二儿子所住的地方。”岳向山说着,推开了门。
楼内陈设简单,全是一些琴棋书画的陈设,临窗而放的摇椅,里间却又着那个蹲在厦房门口的小黑大炭,想必是照顾这位二公子的。
门开处,有股松木清气。
楼内陈设简单,却处处见精心布置——左侧一架古琴,琴弦尘封;右侧一副棋盘,棋子早已布好,却不见有人对弈;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卷,笔力纵横;窗边放着一把藤编摇椅,椅上铺着软垫,想是常有人在此守望。
更有趣的是,里间门口蹲着个黑不溜秋的大高个,那模样活似个大炭团,正是那天在剪草的蛮夷,想来是负责照料这位二公子的小厮。
岳向山吩咐道:“大炭,你且下去吧,老夫有话与这位小友说。”
待那叫大炭的仆从退了出去。
房间里头,摆着一张云纹床榻,上面躺着一个面如冠玉的年轻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修长,容貌俊秀,浓眉修目,只是整个人毫无生气,像是陷入了永久的沉睡之中。
这模样……
与那人的画像竟有几分相似!
慕廉心中惊讶,但很快将这念头压下。
“这便是老夫的次子,唤作岳峰,已是昏睡八载有余。”
岳向山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他这症状呀,与令堂一般无二,只是我这峰儿啊,魂魄受损严重,连带着形骸都不稳当”
慕廉这才明白,为何岳老先生会如此了解娘亲的病情,原来是自家亦有此症,一时间心生同情。
“老先生家中亲人忧患至此,晚辈深感痛惜。”
岳向山苦笑一声:“世事无常,命运弄人啊。你可晓得,老夫这儿子当初因何落得这般田地?”
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老人泛红的眼眶中,含着一汪浊泪:“八年前,家中遭逢横祸,有仇家寻上门来,发誓要将岳氏满门屠戮。老夫那大儿子不幸罹难;次子为救一名至亲之人,自损神魂,这才沦为今日模样……”
说到伤心处,老人声音哽咽。
慕廉心中感慨万千。这世间竟有如此多生死离别,骨肉至亲的痛苦,大抵尽是人之常情,无可避免。
过了片刻,岳向山才恢复平静,从怀中取出一幅羊皮卷轴,缓缓展开:“老夫曾四处寻访灵药,终于在一部古籍中发现了一种可以修复魂魄的奇珍——‘九魂花’。据说此花生于极阴之地,吸日月精华、天地灵气而生,千年一开,有续魂通灵之效。”
羊皮卷轴上呈现出一幅地图,古朴而模糊,但隐约可见一处被圈起的区域——“向生渊”。
“便是这里了,九魂花生长之地。” 岳向山手指点着那处区域:“北原之北,向生渊,那里终年冰雪覆盖,寒气逼人,更有凶兽出没,蛮族盘踞。去那里的人,十有八九有去无回啊!”
慕廉紧盯着地图,脑中已有了决断。
少年没有衡量是否值得,但既然可以至亲之人,哪怕九死一生,他也要一试。
岳向山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低声道:“万草堂已准备三年后组织一支采药队前往此地,为峰儿寻这九魂花。若小友有意,不妨一同前往。”
慕廉抬头,拱手道:“多谢岳老先生指点明路。小子定当前往,为娘亲寻得此药!”
岳向山欣慰地点头:“小友有此心,已是难得。这采药之行危险重重,需得好生准备才是。老夫这里虽无灵药可解令堂之症,但可先给她开些方子,助她安神养魂,延缓病情恶化。”
言谈之间,岳向山已从书案上取出笔墨,挥毫泼墨,写下一张药方。
慕廉恭敬接过,认真查看。
药方上尽是些安神静心、益气养血的药材,虽非灵物,但精心配比,显见岳老先生医道精深。
“药材会令人去拿,这几日你且住在城里,待令堂安顿妥当,也好让老夫随时关注病情变化。”
“多谢岳老先生厚爱。”
岳向山捋须微笑:“小友不必客气。你既为万草堂做事,老夫自当相助。
说罢,他转身走向书架,取下一本古旧的书册。
“此乃老夫年轻时所着《百病考》,虽不成章法,但记载了不少老夫曾经遇过的疑难杂症,小友不妨一观。待我们从向生渊归来,不论成功与否,老夫都愿将毕生所学向少友倾囊相授。”
慕廉双手接过书籍,只觉沉甸甸的,不仅是书的分量,更是那份承诺与期待的重量。
他郑重其事地将书贴身收好,躬身道:“晚辈定不负老先生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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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集上的人啊。
挨得比那油锅里的酥鱼还紧,你挤我我挤你,浑然天成一曲市井大戏。
一个满脸褶子像是老树皮的糖人老汉,嗓门大得像是一口敲得震天响的铜钟,那吆喝声冲破云霄:“冰——糖——葫——芦——!酸里带甜,甜里带酸,小娘子们来尝尝喽!尝一口,想一天,日子甜得像是抹了蜜!”
不远处一个卖布的婆娘。
那身材啊,端的是十年不减肥,一朝徒伤悲,她那腰围足够三个寻常妇人合抱,就是这样,眼睛倒是机灵得很,见了几个姑娘经过,立马扯着嗓子高喊:
“绸缎喽!绸缎喽!触手生凉,穿身俊俏!这布料啊,搁在水里走一遭,晒干了还是这般模样。穿上身去,十里八村的小子们,眼珠子掉出来还不知道!走过路过,可莫要错过咯!”
慕廉背着个肩膊袋,倒也不急不慌,穿行在这市井乱炖锅里,里头装着整整百两白银,还有一本从岳老先生那里才得来的药卷。
这就是他踏入红尘俗世后的第一桶金,真真正正的白花花银子;那药卷则是他这半吊子医者,头一回捧在手心里的真正大师手笔。
淡淡的松木清气飘过。
姜素秋掩嘴轻笑:“慕公子,前面那只土狗也挺眼熟,莫不是在瞧您那银子?”
“这狗也通人性,知道银子比骨头香……”
慕廉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块干粮,抛给那狗:“……可惜,我这袋子里的不是你能啃动的硬骨头。”
那狗接住干粮,朝慕廉摇了摇尾巴,叼着食物一溜烟跑了。
姜素秋眼中含笑:“慕公子心性,连畜生都知晓。”
慕廉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两人越过一处茶摊。
姜素秋见慕廉频频回头,笑道:“这念忆楼的茶水确实不错,改日有闲,可来坐坐。今日先办正事,转给你名下的铺头就在前面拐角处。”
慕廉微微颔首:“姜夫人,麻烦你了。”
一个男儿与一名有夫之妇靠行,这般说来也有些不合于理。少年那份拘谨和不自在写在脸上,说话声音不由低了几分。
姜素秋见他这般窘迫,眼角舒展开来:“老爷看重你这个后生,这等小事何足挂齿。再说,我家相公也指望着你这位小神医呢,这一份人情,我们岳家是记在心里的。”
慕廉不由挠了挠头:“岳老先生德高望重,还亲自指点我医术,又赠药卷又送铺面,真真是折煞小子了。”
虽说道理都懂,这多半是场面话,自己不过是个刚入练气门槛的毛头小子,哪里值得他们这般高看。
可面对这位妇人,他还是不知该如何自处,只恨自己没有多学些人情世故。
姜素秋莞尔,看他这般模样,眼中不由带上了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温和:“岳家在城中有几处闲置铺面,本就打算寻个可靠之人经营。如今交给你,正好是两全其美,你也不必觉得欠了什么人情。”
两人说话间,已然来到了那处铺面前。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店铺,门面略显陈旧,但地理位置极佳,正处于市集繁华之地,门前人流如织。
然而,就在铺门前,一个瘦削中年人正摆着一个简陋摊位,上面零零散散放着些木雕、香囊之类小玩意,怎么看都不值几个钱。
那中年人一脸菜色,眼窝深陷,像是好些日子没见过油水,身边坐着一个面色呆滞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本该是花季少女,眼神却如死水一般毫无波澜,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跟在姜素秋身边的一名男随从脸色一沉,大步上前道:“喂,这位老兄,这铺面乃是我家主人的产业,你这般随意搭摊儿,可曾问过人来?还不速速收拾挪去他处!”
那瘦削中年人闻言,脸上露出慌张之色,刚要开口,却见那呆滞少女突然有了反应——
她猛地站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惊恐,而后竟然直接揭起裙摆,做出一个极为不雅的动作。
“清婉!”
那中年人脸色一变,嗖地窜上前去,忙不迭地扯住自家闺女衣裙:“莫要这样,莫要这样,爹在这呢,爹在这呢……”
慕廉下意识撇开头。
姜素秋只是略微蹙眉,朝那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便退后几步,不再紧逼。
他满脸羞愧地朝姜素秋和慕廉躬身道:“对不住,对不住!小女有病,并非故意冒犯。我这就收摊走人,不敢再扰贵人清净。”
人有三灾六病,谁都躲不过。
但又或许冥冥中自有命数。听闻是病患,慕廉鬼使神差地开了口:“这位兄台,令爱这是怎么了?”
那中年人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似是不知该说还是不说。
他先是打量了一番慕廉,又悄悄看了眼姜素秋,才叹了口气,萎顿道:“小人姓宁名良,这是犬女宁清婉。她本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可前些日子……”
说到这,宁良眼圈泛红,声音哽咽起来:“……前些日子,她被几个畜生给、给糟蹋了。等寻回她时,她便成了这般模样,见了生人,尤其是男子靠近,便会做出这等举动。唉,都怪为父无能,保护不了女儿……”
这少女遭此大辱,心理必然受创极深。他看向宁清婉,少女却迅速躲在自己爹爹身后。
慕廉往后退了数步,问道:“宁老兄,您可曾寻医问药?”
宁良苦笑一声:“寻是寻过的,可那些郎中开的方子都不管用。小人本想去大些的医馆看看,奈何前些日子被合伙人骗去了所有积蓄,如今只能在街头摆摊,卖些粗劣小物,勉强度日。”
他说着,指了指摊上那些不值几个钱的小玩意:“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虽然粗糙,好歹能换些铜钱,给清婉买些吃食。”
慕廉望着那些手工粗糙的小木雕和香囊,心中更是动容。这位父亲为了女儿,也是操碎了心。
若果自己患了病,娘亲恐怕也会为了自己操碎了心吧。
慕廉沉吟片刻,语带三分谦和七分真诚:“宁老兄,说来也巧。在下是一名医师学徒。如若您信得过,或许可以试着为令爱医治一二。”
宁良闻言,先是一怔,而偷眼瞧了瞧站在一旁的姜素秋,目光似有深意,好像心中早有计较,却又不欲人知,只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常态:“敢问公子,是哪家医馆的弟子?”
慕廉本是个实诚人,打算借此机缘积累些行医经验,并无意借万草堂之名招摇。
他正欲回答,姜素秋在一旁轻笑道:“慕公子虽是初学医道,但颇有天赋,我家老爷对他也颇为欣赏。”
宁良听到这话,看向慕廉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敬意,“原来是万草堂的高徒,失敬失敬!只是犬女这病……恐怕不易医治。”
慕廉并未点破,只是温和道:“宁老兄过誉了。我对医道尚在学习中,远谈不上什么高徒。至于令爱的病情,确实不易,但我想试一试。令爱所患,应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
“这……”宁良迟疑片刻,看了看身边的女儿,又看了看慕廉,眼中满是挣扎。
姜素秋看出了几分门道,往慕廉耳边一靠,提醒道:“这人是个能人,铺面事宜,慕公子不如交由我来周旋如何?”
慕廉心头一跳,强忍着耳根的窘迫,点了点头。
姜素秋见他应允,掩嘴轻笑,随即转向宁良,那张脸上已换上一副大家闺秀的端庄模样:“宁先生,既是这般巧合,不如这样。这铺面本是要交给慕公子的,如今您父女无处安身,不如就暂住于此。慕公子也好就近为令爱医治。”
宁良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我等素不相识,怎能白白占人便宜?”
慕廉思索片刻,提议道:“宁老兄若是不愿白受,不如这样。这铺面我打算开设一间医馆,但我对经营之道却不甚了解。若宁老兄不嫌弃,可为我这医馆掌柜如何?”
宁良惊讶地瞪大了眼:“我、我何德何能……”
慕廉诚恳道:“宁老兄既然能做生意,必然懂得些经营之道。如此一来,您可有安身之所,我也能放心行医,岂不两全其美?”
宁良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但仍有几分顾虑:“只是犬女这病……恐怕会给公子添麻烦。”
慕廉摇了摇头:“医者仁心,治病救人本是万草堂的本分令爱的病,我会尽力医治。您大可放心。”
就在两人说话间,那一直低着头的宁清婉突然开口,声音细若蚊蝇:“我……我想住在这里。”
这一句话不大不小,却如惊雷般炸响在宁良耳边。他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清婉,你……你说什么?”
宁清婉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地面,重复道:“我想住在这里。”
宁良眼中瞬间盈满泪水,连忙握住女儿的手:“好、好!爹答应你,我们就住在这里!”他转向慕廉,声音哽咽:“慕公子大恩,宁良没齿难忘!只要公子能治好清婉的病,让我做牛做马都行!”
慕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一愣,但很快回过神来:“宁老兄言重了。本是互利共赢,何谈恩情?”
姜素秋笑道:“既然都说定了,那就先进铺面看看吧。”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钥匙,走上前去打开了铺门。
门锁‘咔嚓’一声开启,灰尘随着木门吱呀声飘散开来。铺面内部虽有些许尘埃,但空间宽敞,结构完好,前铺后院,格局颇为不错。
“这铺面空置些时日了,需要好好收拾一番。”
姜素秋说着,领众人进入。
宁清婉紧随姜素秋身后,小心翼翼地迈步,看什么都充满了警惕,但她没有再做出异常举动,这已是个不小的进步。
慕廉环顾四周,心中已有了规划。
他转向姜素秋,恭敬道:“多谢姜夫人今日引路相助。这铺面我是真心喜欢,只是名字还未想好,不知姜夫人可有什么建议?”
姜素秋笑道:“慕公子既是医者,不若取个寓意救死扶伤的名字?”
慕廉思索片刻,道:“既如此,就叫‘春秋堂’吧,取‘悬壶济世,春秋无争’之意。”
也算是感谢岳老先生和姜夫人的恩情。
“春秋堂…”
众人赞许地点头:“好名字。”
宁清婉突然抬头,目光直视慕廉,轻声道:“春秋……好听。”
这句话让屋内众人都愣住了。宁良更是激动得不能自已,连声道:“清婉,你……你喜欢这名字?”
宁清婉轻轻点头,随即又低下了头,但这两次开口,已然是不小的进展。
慕廉心中微动,看来这少女的病情或许没有想象中那般难治。
心病之所以为病,往往是因为心中的结无法打开。
若能找到打开心结的钥匙,或许就能让她重获新生。
姜素秋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我还需回府。慕公子,铺面交给你了,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来万草堂说一声。”
慕廉连忙躬身行礼:“姜夫人之恩,小子铭记于心。日后定当竭力为岳家分忧解难。”
似乎是聊开了,姜素秋掩口轻笑,说话也随意了些:“你这孩子,怎地如此多礼?好生照顾自己。”
说罢,领着随从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铺面内,只剩下慕廉和宁氏父女。空气一时有些沉默,直到宁良尴尬地咳嗽一声:“慕少爷,这铺面需要好好打扫一番,不知可有什么规划?”
慕廉回神,没有着急矫正他的称谓,只是笑道:“宁老兄且勿忧,我先去买些清扫用具和生活必需品回来。铺面的事,咱们慢慢筹谋。”
宁良连忙道:“慕少爷且慢。还是让我去吧。我熟悉市场,知道哪里的东西物美价廉。”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想投个投名状。
慕廉思索片刻,点头道:“也好。那就有劳宁老兄了。”说着,从袖中取出几十两银子,递了过去。
宁良接过银子,神情有些复杂:“慕少爷如此信任在下,宁良惭愧。”
“举宁老兄尽管去办,我在此陪清婉姑娘便是。”
宁良闻言,先是一怔,他犹豫片刻,低声道:“犬女她……怕生人,尤其是男子。慕少爷切莫靠她太近,免得她又做出那等举动。”
慕廉点头表示理解,“宁老兄放心,我自有分寸。”
少年眼神清澈。
宁良不禁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感到惭愧。
又叮嘱了女儿几句,这才拿着银两离去。铺面内,只剩下慕廉和宁清婉两人。
慕廉并未刻意接近宁清婉,而是自顾自地查看起铺面的布局,一边走动,一边轻声自语:“前面可做诊室,这间侧屋可放药材……”
宁清婉坐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攥着裙摆,目光偷偷地跟随着慕廉的身影,但只要慕廉稍有转头,她便立刻低下头去,假装在看地面。
慕廉察觉到了这一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却故意不点破。
他继续自言自语道:“春秋堂,春秋堂……寓意医者仁心,济世无争。不知清婉姑娘觉得如何?”
出乎意料的是,宁清婉居然小声回应道:“好听……很好听。”
慕廉闻言,转身看向她,温和笑道:“原来清婉姑娘喜欢这个名字。不知姑娘还有什么建议?”
宁清婉明显紧张起来,身体微微颤抖,但她并未做出之前那般过激的举动,只是摇摇头,又低下了头。
慕廉见状,便不再刻意与她搭话,转而继续查看铺面,心中却已有了几分思量。
这世间浮华如梦,唯望不负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