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2/2)
当孩子们捧着旧汤碗和长柄木勺乖乖排队领饭的时候,镇长家的小子穿着猎装,一手拿着一个大布袋,另一只拎着四只肥美的兔子,一路笑着跑到莉奥塔跟前。
“今天给孩子们加餐,又要麻烦你了,纽顿夫人。”
“要谢谢你才是,凯尔。”
莉奥塔抹了把额头的汗珠,把头发盘起来用布包好,后面仍然绑着那个突兀的小辫子,在维克尔民族的习俗中是寡妇的标志。
她微笑着接过凯尔递过来的兔子,笑不露齿,精致的面容带着身为长辈的稳重,默默地注视着被孩子们围在中间讲述在森林里追逐猎物的凯尔。
在莉奥塔的眼里,凯尔与他那刻薄寡情、贪婪狡猾的父亲完全不同。
凯尔勇敢善良,尽管他的母亲是一个变形族,镇上的大人们都对他避而远之,但是镇上的孩子们却很喜欢他,尤其是救济所里这群苦命的孤儿,因为凯尔常常拿好吃的给他们,这一次也不例外。
除了外出打猎捕获的兔子,凯尔还偷偷地从家里拿来了一大袋的干果和蜂蜜,引来了孩子们一致的掌声和欢呼。
孩子们天真欢快的笑声感染到了在场的所有人,莉奥塔同样感动的热泪盈眶,不经意间与凯尔四目相对,看着那阳光般璀璨的笑容惹得莉奥塔的脸庞抹上了一丝羞红,眼神也跟着渐渐迷离起来。
这一幕全被科泰斯看在眼里,他却没有留意到自己此刻的神情,只是强压着一股错综复杂的妒火,嘴角跟着不由抽搐着。
在集市里听到最多的话题就是镇民们对镇长的抱怨,以及对老镇长时代的美好追忆。
对此,贝特茜从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同时也习惯了别人对自己的窃窃私语。
集市收市后,贝特茜走在回家的路上。
今天她的运气不错,剩下的三块刚好可以当午饭和晚饭,钱袋里也多出了12枚铜板。
来买的几乎都是镇上的孩子,可爱活泼,她认识每一张灿烂的小脸。
“难道这些孩子的母亲都没有给他们准备吃的吗?”贝特茜这么疑惑到。
远远的,贝特茜就看见从商人公会里走出一群尚有醉态的男人,他们全是镇长私人船队里的水手。
这些恶霸们平日里在镇上横行霸道,欺压镇民,而当小镇遇到危机之时又不闻不问,整日醉生梦死。
此刻,他们正踉踉跄跄地走向丹妮拉夫人的酒馆,有几个宿醉未醒的家伙开始向贝特茜招手。
“猎人家的婊子,来酒馆里坐坐吧,我会把你做的东西全买下!”
“是啊,可怜的美人,来吧,跟我们一起喝一杯。”
“喝点酒暖暖身子,嗝,酒、酒才是好东西。”
“啊!!!”
突然,随着少女的尖叫,街边铁匠铺的二楼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是有什么人正在发生剧烈的争斗。
贝特茜跟众人一样抬起头,恰好就看到丈夫的好友衣衫不整的从二楼窗口跳了下来。
在撞上铁匠铺的招牌后,十分狼狈地摔在烂泥里,啃了一嘴泥。
“哎呦,哎呦。我的弗洛克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恶霸们纷纷围上去,问长问短,各献殷勤。
这些日子以来,作为外乡人的弗洛克可以说是镇上最受欢迎的人,出钱资助镇长开办的鱼市和鱼油厂,成了镇长身边的红人。
加上出手阔绰,广交酒友包了丹妮拉夫人的酒馆,自然招蜂引蝶,与佣兵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原因很简单:跟着弗洛克·波顿有喝不完的酒。
“别让我再看到你!”镇子里的铁匠汉克·卡尔森站在二楼的窗口,脸色气得通红,举着烧红的铁棍破口大骂:“臭小子,你如果再敢碰我女儿一下,我就要你的命!”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卡尔森,你不是我父亲!”
贝特茜听出那还充满稚气的女声是卡洛琳,她的母亲瑟芬妮曾经是自己的侍女,也是她最好的朋友。
瑟芬妮的丈夫比恩原来是小镇上最好的猎人,而且跟伊欧恩有竞争关系。
比恩为了证明比伊欧恩更勇敢,更有能力,他独自一人深入铅色森林猎杀为祸林湖镇多年的火木巨蜥‘黑尔’却不幸被它所杀。
虽然伊欧恩最后杀死了黑尔并且找回了比恩的尸体,让他避免曝尸荒野的命运,但瑟芬妮与贝特茜的友谊也就此产生了隔阂。
在瑟芬妮改嫁汉克·卡尔森后,她们之间几乎不再来往。
“闭嘴!臭丫头。你吃的,穿的,都是我挥洒汗水一锤子一锤子敲打出来的,别再跟我讲什么父亲与继父的区别。只要你母亲还是我的妻子,你就是我的女儿。”
卡尔森朝屋里咆哮完,继续冲着弗洛克警告道:“别以为你有钱就了不起,南方佬。如果你搞大卡洛琳的肚子,我就把这烧红的铁棍塞进你的屁眼里!”
“我根本就没碰她。不,是我还来不及碰她,你就进来了。”弗洛克看得出女孩的继父是认真的,可他的嘴仍在犯贱。
“恭喜你毁了一场南方人与北方原住民之间超越民族仇怨的结合,卡洛琳原本可以怀上一个可爱的孩子,一个像我这样英俊的男孩,或者像她那样美丽的女孩。你说钱有什么了不起?我现在告诉你,我可以让你一辈子都有酒喝。”
卡尔森一愣,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是说真的吗?”
“最顶级的矮人麦芽啤酒,你不信可以问问他们。”
见到弗洛克身边的人一个个点头如捣蒜,卡尔森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看来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有点误会,我们能退回到我刚刚进来的时候吗?”
“没有问题。”弗洛克点点头,退回到了之前最初那尴尬的场面,问候道:“嘿,你好,卡尔森先生,你看到的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我看到的,跟我所想的根本不重要,我只是想知道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满脸得意的弗洛克摊开双手,仿佛掌握了整个世界,那副小人得势的嘴脸是多么的不可一世。
贝特茜顿时陷入无语的状态,就跟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她不喜欢弗洛克——不仅是他言行举止的无脑,还有他孩子般肆意挥霍的任性。
“别说话,你会打破这个美妙的时刻。”弗洛克打断贝特茜的话,振臂一呼,“好了,今天所有的酒钱,我请。”
所有人放声欢呼,混合着掌声和笑声里的口哨,抬着弗洛克蜂拥地挤进了酒馆。
感觉受辱的贝特茜鼓起了脸,低着头一连三个诅咒,结果一头撞在一个结实的后背上。
两块粗粮饼从篮子里掉了出来,好在被撞的人反应很快,在饼子掉落前用手救下了其中一块。
看着被沾染上泥浆的另一块粗粮饼,男人一皱眉,致歉道:“喔,对不起。”
“没有关系,索利。”贝特茜弯腰捡起饼,用洗的泛白的袖口擦拭着上面的泥浆,“是我自己走路不长眼睛。”
“你的气色看起来不太好,而且也很久没见你来集市了。”索利上下打量着贝特茜,知道她刚刚失去了一个女儿,神情更加关怀备至地问道:“你没事吧?”
林湖镇本来就不大,镇子上的人加起来才几千来人,彼此熟识。
加上贝特茜每天都会来集市卖饼,以填补家用,消失了这么久,自然会引来注意。
贝特茜当然,也不会向对方吐露心中的苦楚,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想到了一个合乎情理的回答。
“我生病了,所以才没来集市。”
“生病了,难怪你的气色看起来这么差。”索利后知后觉般的点点头,没有细想。
贝特茜一声不吭地垂下头,羞红着脸,不知道自己原来还有说谎的天赋,连她小时候的玩伴也信以为真。
索利·巴萨尔,他的家族垄断着湖蚌珍珠的买卖,镇子里有四分之一的人为巴萨尔家族工作,是镇上最富有的家族。
如果不是家道中落,贝特茜想父亲最有可能把自己嫁给索利,而站在她对面的男人也何曾不是这么想的。
自从6岁时第一次见到贝特茜时,索利就下定了娶她为妻的决心,并且两人的父母亲也都有意为之。
整个孩童时代,他们几乎天天在一起,感情也日益深厚。
她的父亲在抵抗猎头族的战斗中不幸战死,镇长副手——阿尤斯曼·罗德尼成为了新的镇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贝特茜和她的母亲赶出镇长石堡。
在母亲病死后,贝特茜无依无靠。索利受制于势利眼的父亲,被告知不许与贝特茜再有瓜葛。
伊欧恩的出现改变了贝特茜的命运,两人很快就喜结连理,拥有了一个家庭。
索利继续活在父亲的阴影之下,作为利益婚姻的牺牲品,被迫娶了梅克伦堡领主——伊恩葛斯·弗林特勋爵“丑闻缠身”的女儿。
一生最大的遗憾让索利更加珍惜眼前的一切,有时光是看着贝特茜就是一种快乐,仿佛现在这样。
从任何层面来讲,贝特茜都是一个标致的北方美人,脸上的雀斑事实上无碍她的美丽。
她是林湖镇最美的女人,一直都是。
贝特茜的头发梳成两个传统小髻,一双闪亮的草绿色眼睛,声音如云雀般清脆轻盈。
害羞时会把视线偏移,或者低下头去,就像个羞怯的小姑娘。
年轻时,索利为她神魂颠倒,时光如梭,当年的清蒙少女蜕变成了成熟持家的人妇。
此刻,贝特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麻布裙,外面套着罩裙,其中有些地方补了又补,眼角虽然已微显皱纹,但她笑起来时依然是那么的美丽,身材也愈发的丰韵。
靠近时,能闻到淡淡的体香从贝特茜的身上散发出来。
索利很难想象比妻子大两岁的贝特茜,为什么会跟家中那个身材走样的黄脸婆有这么大的天壤之别。
更何况,她还过着那么艰苦的生活,同是生育了两个孩子,可仍然保持着少女般的身材。
为此,索利不得不要感激时间女神对她的眷恋,留住自己印象中只属于贝特茜的美丽。
他把贝特茜的双眼定义为最纯粹的绿宝石,珍贵、光泽动人、美得不可方物。
受严谨家风的影响,索利是不会向身为人妇的贝特茜坦露些什么,更不想加深她的烦恼。
说他没有勇气,怯弱也好,他只是单纯的欣赏着她的美丽。
那种始终留存在贝特茜身上甘醇的、顽强的美,破碎而纯净,是如此轻柔甜蜜,仿佛爱情最初的定义,永远能突然一下子攥住他的心。
索利的眼神总是流露出太多的感情,是那么的轻易简单的被人知晓。
贝特茜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伸手将一绺总是任性滑落的发丝揽到耳后。索利差一点就忽略了,同时消失的还有那对绿宝石镶嵌的白金耳环。
那是贝特茜母亲的遗物,她几乎每天都戴着。而为了给女儿办一个体面的葬礼,她只能把它变卖。
这些年来,索利都在各个方面关注贝特茜,关注她的家庭。
伊欧恩容貌英俊,也的确赢得许多少女倾心。只是他性格孤傲,喜欢独来独往,不善于交际,这或许跟他有一半精灵血统有关。
撑起整个家庭的,就只有贝特茜。
所以,索利将这一份对贝特茜的爱意深藏于心的同时,将感情转化成更加有实际意义的东西,尽一切努力去帮助她。
每天湖鱼被捕上岸后,他总会挑出来两尾最大的,默默地守候在去集市必经之路的石桥上,等见到贝特茜来集市时就送给她。
他把每一次的见面都说成是偶遇,勤勤恳恳,坚持了整整17年。
只不过,离上一次见到贝特茜时已经过去一个月,索利嘴上常说的‘是给孩子的’九年前又改口‘是给孩子们的’的说辞又换成现在的‘这该死的长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过去,给自己煮点鱼汤吧’。
“谢谢你,索利。”
如往常一样,学会接受别人施舍的贝特茜收下了新鲜的活鱼,满脸感激。
索利憨厚地抓着头发笑了,如同孩童般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