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家（1/2）

舰长日志，联邦标准时间2308.324.2055，精进号今天继续以曲速7.4向地球返航，在7分钟前我们掠过LHS 1140，再过20小时这趟旅程就要结束，特别监视对象尤达希.卡兰西娜.柯克今天离开其房间四次，均有其专任看守官陪同，除此之外今天并无需要记录的事件。

在空白处签上自己的名字，苏鲁田光上校轻轻放下电子笔，将控制面板从自己身前移开，然而正当他精神完全放松下来，一边伸了个懒腰一边盘算着去舰上的酒吧小酌一杯时，目光却瞥见了一个特殊的身影……

尤达希斜靠墙壁站立在电梯口旁，双眸若有所思般的低垂着，而自从醒来便和她形影不离的忒妲娜，此时并不在她的身边。

略带疑惑的目光转向另一边，大副安德罗耶夫也无辜地摊了摊手，说道：

“那孩子已经等了你十几分钟了。”

“‘那孩子’？你之前可不是这么叫的。”

与自己多年的老伙计打趣了两句，苏鲁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随后转身走向了饮料柜……

“嘿，尤达希？”

“噢！谢谢……”

从苏鲁手中接过了橙汁，尤达希将它一饮而尽，也正是在此刻，苏鲁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起这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女孩。

苏鲁曾在星际舰队的档案库中见过尤达希，但与今天相比，十年的囚禁时光并未在她精致的脸颊上刻下什么痕迹，反而是那高挑修长的身材好像在乳胶衣的长时间束缚下出落得更加成熟，那双曾充斥着疯狂的赤红色双眸如今也像青春期少女的眸子一样清澈而灵动。

苏鲁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16岁的小女儿哈娜西.苏鲁，在前天的通话中向自己倾诉烦恼的她，神情与站在自己身前的尤达希简直如出一辙……

而尤达希其实早就喝完了果汁，注意到苏鲁的目光毫无征兆地越发慈祥，她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毛，两人间这样的气氛持续好几秒之后，尤达希终于忍不住了。

“苏鲁舰长？！”

她略带羞恼的尖锐嗓音瞬间吸引了整个舰桥的瞩目，同时也令回过神来的苏鲁大为尴尬，只得兀自找补道：

“啊哈哈，尤达希小姐，我想你一定是想要参观一下精进号的舰桥，毕竟你曾经熟悉这里，对吧？”

尤达希默默地点头同意了苏鲁的提议。

通讯员，舵手，科学官，大副……尤达希熟悉舰桥上的每一个岗位，却从未真正和他们共事过，现在精进号上的一天已接近尾声，许多船员都离开舰桥去了休息区，但空荡的岗位也有他们留下的痕迹——从母星带来的小盆栽，写满通讯摘要的电子笔记本，还有被精心装裱起来的家庭合照……这些富有生气的“痕迹”令尤达希感到十分新奇。

（我的父亲……他所指挥的舰桥上也是这样的景象吗？）

回过头来，两人的视线恰好交织在一起，苏鲁读出了她眼中的茫然无措，于是慢慢踱步与她并肩站立在舷窗边。

“尤达希小姐，是不是想让我谈谈……你的父亲？”

“……嗯。”

“哈哈……唉～”

苏鲁叹了口气，随后双眼望向前方深邃无垠的星空，眼角的皱纹中却还带着笑意。

“柯克舰长，他是个神奇的家伙，明明身为舰长却总是做着外勤组的活计，无数次视星际舰队的规章于无物，甚至你敢相信吗？他还为了能继续指挥星舰放弃了上将军衔……”

苏鲁滔滔不绝的说着，尤达希却一言不发，眼中依旧充斥着茫然——他口中的柯克，尤达希早已在许多纪录片，回忆录甚至小说中见过了，她并不陌生，却感觉他距离自己十分遥远……

“他是个疯子。”

苏鲁的话锋突然一转，令尤达希惊醒过来。

“作为进取号的舵手，我与你的父亲共事了十四年，但我从不认为我真正了解了柯克，为了他自认为正确的事，他可以只身闯入二锂反应堆，也可以用进取号所有船员——当然包括他自己的命去赌不到两成的希望……”

苏鲁脸上的笑容，慢慢转变为一种更复杂的神情。

“说实话，我尊敬你的父亲，同时也畏惧他，但在我真正接手精进号，成为一名舰长时，我又无时无刻想起他，不自觉地以他为榜样……”

话到这里，苏鲁停顿了下来，目光转移到尤达希这边。

“你很像你的父亲，尤达希。”

“诶？我？！”

看到苏鲁眼神中的肯定，尤达希连忙摇了摇头。

“我……我是一个罪人，而柯克……不，父亲，他……他是英雄。”

“但你和他一样的疯狂，纯粹而危险，何况他的冒险行动也并非每次都是正确的。柯克最终没有因某次严重的失职而被送上军事法庭，还得多亏了他的大副史波克先生和首席医官麦考伊教授。”

“唔……”

不知为何，当苏鲁提及这两个同样如雷贯耳的名字时，尤达希心中想起的却是忒妲娜和菲波。

而见到她又一次陷入沉默，苏鲁也靠了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道：

“好啦，不要那么沉重，你的人生还长着呢。”

“说不定还是终身监禁呢？”

面对尤达希半开玩笑的打趣，苏鲁的脸色却严肃了一些，他认真而温柔地对尤达希说道：

“别这样说，孩子，你会有机会为自己赎罪的，我敢肯定。”

“但愿吧……”

……

当苏鲁目送着尤达希坐上电梯离开舰桥时，时间已经来到22：07，不过被尤达希这么一搅，苏鲁却没了喝酒的兴致，而是再次来到饮料柜旁，久违地接上一杯可乐……

甜腻的刺激感从舌尖蔓延到喉咙，虽然这早已不是自己喜欢的味道，但苏鲁还是将它一饮而尽。

“这就是青春的味道啊……”

“难道和我们在一起让您觉得衰老吗？苏鲁舰长？”

“天哪，你竟然还在这？”

发现自己的老伙计安德罗耶夫竟然还在岗位上，苏鲁有些吃惊。

“保罗上尉的病假还在继续，所以今天是我顶替他战备值班……这不是你安排的吗？”

“哦该死，看来我确实老了！”

“哈哈哈哈……”

然而玩笑过后，安德罗耶夫看向自己屏幕上显示的尤达希的档案，还是不免有些凝重地问道：

“恕我直言，舵手（Helmsman），你真认为她应该得到宽恕吗？”

苏鲁笑着摇了摇头。

“当然不，因为她已经拒绝了我们赐予的宽恕……”

“什么？！”

望着尤达希离开的方向，苏鲁的眼中有一丝莫名的欣慰。

“这孩子，也许会成为不亚于詹姆斯.提比略.柯克的传奇。”

当然，舰桥上两人的对话尤达希并不知晓，在回到自己和忒妲娜的起居室后，她们又一起度过了这趟旅程剩下的20小时……

“噢，好吧……我认输！”

尤达希有些懊恼地将手中的棋子丢弃在一边，有些无力地躺倒在床上，忒妲娜则是有些得意地微笑着，一边替她重新排列棋子，一边说道：

“如果你EA3的车不那么急于将死我，这盘棋至少还能走40步。”

虽然表情一点都不服气的紧绷着，但在脑海中回想起忒妲娜说的那步棋并再三推演之后，尤达希终于还是小声说道：

“我该回去抓你的马……”

“哼哼，小尤的进攻总是那么急躁，这样可是赢不了我的哦？”

“再来一局！！”

摆在两人面前的，是一副流行于星际舰队船员间的“三维国际象棋”，在不到一周以前，尤达希才第一次学会了如何行棋，但现在，她已经能让曾是星际舰队学院象棋冠军的忒妲娜感到威胁。

不过在游戏之外，沉湎于二人世界的她们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她们思维中计算推演着的并不只有自己的落子，在隐约中似乎也对方的思路，在这样半透明的博弈之下，平均对局时间一般不超过一个小时的棋局，在她们手中却动辄耗费三个小时甚至更长。

（尤学的真快啊……说不定下一局就能赢我了？）

怀着这样的念头，忒妲娜将最后一枚棋子摆放到位，按照两人之间的默契还是尤达希先走，但就在后者打起精神来，打算开始新的一局对弈时，船身却传来一阵轻微的颤抖。

“诶？”

“精进号正在退出曲速……”

忒妲娜话音刚落，舷窗外的曲速泡就开始逐渐瓦解，但这还需要时间，精进号将利用这段时间继续超光速滑行，在完全退出曲速前越过宽广的柯伊伯带。

尽管如此，精进号的航迹附近已经有一个不属于自然的亮点在闪烁——那是赛德娜星上灯光，这颗刚刚掠过其近日点的矮行星目前距离地球75天文单位，屹立在这颗星球北极点附近的赛德娜居住站是人类第一个运用曲速引擎开拓的殖民地，曾作为这个年轻但富有开拓精神的文明拥抱星空的桥梁——如今则是富有历史价值的旅游景点与极限运动爱好者的盛地。

掠过赛德娜，紧接着是阋神星、妊神星和冥王星……终于，随着又一阵轻微的颤抖，曲速引擎制造的空间扭曲彻底瓦解，巨大的透明铝舷窗外，星空恢复了它原本的模样。

“Solar System……”

巨大的淡蓝色冰巨星在此刻几乎占据了尤达希的整个视野，在海王星面前，200万吨级的精进号仿佛一粒发光的尘埃，但这粒“尘埃”并不孤单。

成为星际联邦首都的太阳系经历了近一个世纪的内部扩张，如今除水星外，所有直径超过1000公里的岩质星体均有大规模定居点的存在，近十万艘飞船将散布在这些星球的700亿居民紧密联系起来，形成了繁忙的太阳系交通网络，就在精进号退出曲速的同时，还有另外十几艘飞船也在海王星附近现身，它们的脉冲引擎拖曳着长长的尾迹，在航标的指引下汇入了一条更繁忙的“道路”——空旷的宇宙间本不需要路，飞船太多，也便成了路。

直到海王星渐渐被甩在身后，忒妲娜才从窗外的世界收回目光，但此时她却发现，尤达希的状态似乎有些异常。

“嘿？尤达希小姐？”

“哈啊……”

她死死盯着在航道中川流不息的飞船，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血红色的双眸中，似乎燃起了一种危险的欲望。

（想要，想要破坏掉，想要看它们被撕碎的样子……）

“尤达希！！”

“呃？！”

呐喊如惊雷般在尤达希脑海深处炸响，眼中那一丝疯狂的火焰也随之熄灭，只剩下了疑惑和迷茫。

“我……？”

“不要让‘她’再次主导了你，尤达希。”

靠着墙瘫坐在地上的尤达希向她点了点头，然而忒妲娜并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这句话的意义是什么……

于是起居舱内的气氛再度沉默了下来，直到天王星都被精进号甩在身后时，忒妲娜才放弃了思索自己的脑子里为什么突然冒出了这句话，向尤达希提议道：

“再来一局？”

“嗯……”

接下来，精进号相继略过了土星和木星，其中土星因其相对稳定的气候条件，现在建筑起了星罗棋布的氢气采集场，成为太阳系乃至周边十几个星系最主要的工业和聚变用氢产地，而木星则因其庞大的卫星系统发展为外太阳系最繁荣的星际城市，约有150亿公民居住在这里。

穿越小行星带，就来到了内太阳系，精进号的速度进一步下降到0.65c，原因无他，只因这里的飞船与各式各样的太空建筑实在是太过密集，不过精力已完全集中在对局上的尤达希并未注意到窗外那独具现代主义色彩的人造景观——在中盘时她一度取得领先，但紧接着又一次因为冒进而被忒妲娜一点点扳回劣势，随着进取号越过空荡的火星轨道，棋盘上的形势也随着棋子的减少越发明朗。

（平局吗……）

面无表情地避开了尤达希将死自己的企图，忒妲娜若有所思的目光再次飘向窗外，地球在视野中已清晰可见，夜半球璀璨的灯光映照在她蓝宝石色的双眸中，却显得有些冰冷。

这里是她熟悉又陌生的故乡，与母亲一样，忒妲娜在18岁前从未来到过地球，而与母亲不同的是，她从小在一个与人类社会大相径庭的环境中长大，自己的父亲，倒也并不算差劲，他时常教导自己应该遵循自己的心，于是在六年前，18岁的忒妲娜遵循自己内心的想法考入了星际舰队学院，被塑造为一个瓦肯人，又始终认为自己并非瓦肯人的忒妲娜，想要在地球找到关于“我是谁”的答案。

（但我失败了……）

“checkmate！！”

回忆在此刻戛然而止，忒妲娜突然发现，自己在眼下好像也面临着一场失败。

“哦不……”

在忙于应付尤达希的进攻并为逼和她做准备时，一枚马竟然在忒妲娜不知觉间封死了国王的退路，这是一个十足的低级失误，忒妲娜为自己的分心付出了代价。

“你的眼睛总是盯着太过遥远的地方呢，忒妲娜。”

“遥远吗？”

对于尤达希的胜利宣言，忒妲娜撇撇嘴，不置可否地应付了过去。

“正好，我们快到了。”

“诶～！”

尤达希连忙扑到舷窗边，此时精进号已泊入半径约8000公里的环地轨道，地球——星际联邦的首都，人类的蓝色家园，自由与博爱之地……就在她的眼睛里闪闪发光。

也许是尤达希的心情太过高涨，连忒妲娜都受其感染，暂时忘记了那一团乱麻的过去，默默陪着她俯瞰地球的景色。

（欢迎回家，尤达希小姐。）

在一系列复杂而迅速的变轨之后，联邦星舰精进号（NCC-2000）回到了她的母港——地球轨道基地。

而她庞大的舰身刚刚与开放式泊位上的近千个接口对接妥当，早已等待多时的特勤人员便从舷梯冲进了精进号，也不顾船员们诧异的目光，直奔着尤达希所在的7A甲板而去。

砰砰——！！

还不等有些疑惑的忒妲娜走过去，起居室的门便被强硬的拉开，全副武装的特勤队员随后涌入，将这个原本还算宽敞的房间挤得水泄不通，十几支相位步枪齐刷刷地指向了尤达希。

率队闯入房间的特勤队长从肩章上能看出是一位中校，他深棕色的皮肤与脸上标志性的，如山脉般隆起的硬质褶皱无论是她还是尤达希都毫不陌生，因为之前一系列事件的罪魁祸首，便是这位克林贡裔中校的同胞。

无视了忒妲娜震惊的目光，他径直来到尤达希面前。

“特别监视对象P35AA001，你现在将被转移押送到联邦直辖监狱，跟我走吧！”

克林贡人毫无余地的严厉语气令尤达希有些呆滞，她就这样毫无抵抗地被特勤队员按在床上，双手反扭着戴上了手铐，锁链系在项圈的铁环上，手臂的重量令她略微窒息的同时，肩颈处如撕裂般的剧痛与手腕间紧绷的束缚感让这些天来几乎忘记了自己囚犯身份的尤达希顿时清醒了不少，随后就被特勤队员粗暴地挟持着站了起来。

（对了……我是一名罪恶深重的囚犯，回到地球是为了直面自己的罪孽……）

想到这里，尤达希的感到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双腿也不自觉地放弃了抵抗，拖动着沉重的脚镣，任由特勤队员将自己带走……

“等一下！！”

看到尤达希眼角滴落的泪水，忒妲娜终于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娇小的身躯拦在门口，却像一面墙似的拦住了打算离开的特勤队。

“我才是尤达希的专任看守官！你们凭什么从我手里带走她？”

“忒妲娜上尉是吗？抱歉了。”

面对军衔比自己尚低两级的忒妲娜，中校的语气却像自知理亏一般的客气，他掏出个人终端，向忒妲娜的个人终端传输了一份电子凭证。

“我是隶属于星际舰队第二特勤局的图塔克，今天奉联邦政府与参联会的共同命令，将特别监视对象P35AA001转移到联邦直辖监狱关押，在针对她的重审结束前，我们第二特勤局将全程负责她的监管工作。”

虽然眼前就是白纸黑字的命令，但忒妲娜却没有丝毫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