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722号女囚的第一天（2/2）
而她的父亲，也就是古迪纳夫.奥尔因此陷入了极度的悲痛中，甚至一度辞去了都柏林大学的历史学教授职务。
“我很抱歉听到这样的故事……希望这段悲剧已经不再伤害着你了。”
提到自己的母亲，梅洛莉斯不由得有些伤感，但还是以笑容回应了诺玛的关心。
“谢谢，不过母亲的离去对于我来说确实已经是过去了。”
（也就是说，这还不是导致梅洛莉斯对自己人生绝望的原因……？）
于是诺玛点点头，示意她可以继续。
虽然梅洛莉斯想尽了办法想要自己的父亲走出阴影，但都无济于事，无奈之下，梅洛莉斯也只能转而专注于将自己母亲的事业继承下来，在达芙妮去世的第二年，17岁的梅洛莉斯进入了都柏林大学人文学院，主修希腊语。
但几乎与梅洛莉斯迈出人生理想的第一步同时发生的是，另一位女性突然闯入了这对父女的生活。
“艾莉丝·奥康纳，她……是我母亲的学生……”
虽然梅洛莉斯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嘴中说出这个名字，但诺玛却发现她的表情并没有浮现出愤怒，反而十分的纠结和复杂。
与其说是闯入，艾莉丝不如说是修补好了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然而是以梅洛莉斯无法接受的形式。
“父亲他慢慢地振作了起来，开始外出，开始打理自己的形象，甚至终于，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学校……但是，但是——”
虽然说起父亲的改变，梅洛莉斯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容，但泪水却突然涌出了眼眶。
“这太荒谬了……”
在当时甚至还是梅洛莉斯学姐的艾莉丝，与年龄几乎一倍于她的古迪纳夫结为了伴侣，虽然梅洛莉斯自始至终都极力反对，但从一开始的大吵大闹，到最后一次与艾莉丝坦诚而冷静地交谈之后，梅洛莉斯逐渐明白艾莉丝与父亲确实是真心相爱，也完全没有什么“取代”自己的意思，古迪纳夫依旧珍视着她，但梅洛莉斯却陷入了自我怀疑。
“明明……我才是他的女儿，明明我也这么努力地想让他重新开始生活，但为什么……呜呜……呜啊啊啊啊——”
看着梅洛莉斯低着头，泪水如雨般洒在囚室灰色的地板上，诺玛很想出言安慰，但嘴巴张了张，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大约十分钟后，梅洛莉斯终于停止了哭泣。
“抱歉……诺玛女士，让你看到了这么不成体统的样子……”
（可爱的志愿囚小姐入狱第一天就被我弄哭……这样的流言恐怕马上就要被监控室值日的兰帕特大肆传播了吧……）
虽然心中还在为如何应付晚餐时间同事们的诘问而头疼，但现在诺玛也只能尽量将积极的情绪传递给梅洛莉斯。
“没关系的，梅洛莉斯。每个人都有承受不住压力的那一刻，你已经很坚强了。”
虽然眼眶依旧红红的，但梅洛莉斯再次露出了笑容。
“谢谢你，诺玛女士。”
于是梅洛莉斯开始讲述自己上一段人生的结局。
她的母亲达芙妮去世前曾致力于将知名希腊作家瓦西利斯·亚历克萨基斯（Vassilis Alexakis）遗留下的最后两份手稿《克里特迷途》与《夏.爱.生命》整理并翻译为英语，有别于他已经出版的几乎所有作品，这两部小说不仅加入了许多哲学思考，还充斥着许多随意而为的生造词汇乃至法语和希腊语的混写。
因此虽然2026年这两份手稿便被其家人公开，但在此之后直到达芙妮将其接手的16年里，人们都只将它们视为瓦西利斯风烛残年的呓语。
而之后的故事诺玛则已经知晓——在达芙妮在2045年12月7日的一场交通事故中突然离去，抛下的不仅有她的家庭，还有她未竟的艰巨事业：《克里特迷途》还有三分之一的内容尚待整理和翻译，《夏.爱.生命》则只完成了四分之一了工作。
而在梅洛莉斯尚在为取得自己的第二学位忙碌时，仅比她年长三岁的艾莉丝竟然完成了《克里特迷途》剩余的翻译工作，如果说艾莉丝与古迪纳夫的感情让梅洛莉斯陷入了自我怀疑，那么在那一经出版便引发轰动的《克里特迷途》的封面上，与自己母亲名字并列的“艾莉丝.奥康纳”无疑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自己的父亲有了更能体贴他的人，自己母亲的事业又有了更合适的继承者，那么作为梅洛莉斯.奥尔-希金斯的她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从那一刻开始，我已经没有力气再继续之前的生活了……而更让我感到失望的其实是我自己。明明艾莉丝小姐确实是优秀而善良的人，她不仅让我父亲开始了新的生活，还继承了我母亲的事业，但我却这样的排斥，甚至憎恨她。如果这样恶毒的我不彻底从他们的生活里消失的话，一定会带来很多麻烦吧……”
（这孩子，明明是在说自己父亲的事，为什么给我一种被横刀夺爱抢走丈夫的感觉？）
这样八卦的想法当然不会说出口，梅洛莉斯语气中的自厌与绝望几乎都要满溢出来了，诺玛连忙给予了一些安慰。
“你父亲和那位艾莉丝小姐的感情我不能评价，但722能鼓起勇气说出来已经足够了，如果回忆这些故事对你来说太过艰难的话……”
“放心啦，诺玛女士，我是不会自杀的。”
“诶？”
“其实，诺玛女士应该也有这样的疑问吧？如果只是想逃离这段生活，我有其他很多的方式……当然也包括自杀。”
见到诺玛一脸的惊诧，梅洛莉斯反而坦然一笑。
“只是，722确实是十分任性的坏孩子，即便到了那样绝望的地步，也还是贪恋活着的美好……”
“但如果只是去往异国他乡的话，也就给我自己留下了后悔的余地。而且，以父亲的性格，恐怕到时候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找到我吧……”
“监狱改造计划的志愿者信息对外严格保密，即便对其近亲也只透露志愿者允许透露的部分，这样的话，仅仅让古迪纳夫先生知道你成为了志愿囚犯，就能……唉——”
在说出这样的分析时，连诺玛自己也不得不无奈扶额，虽然她完全无法理解梅洛莉斯那几乎病态的恋父情结，却怎么也对这个跪坐在玻璃窗后，即将在牢房中度过余生的乖巧少女提不起厌恶的情绪。
“像我这样扭曲而恶毒的家伙，就该丢进监狱里严加管教才行……产生并坚定了这样想法的我，在毕业前夕详细查阅了监狱改造计划的详细规定。不过我还是等到毕业之后才真正提交了申请，学位虽然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但我想，那至少是我上一段人生彻底结束的证明吧……”
“在通过了志愿者测试，并再三确认了我的申请无误之后，我就被关押在拘留所里，学习了作为囚犯需要遵守的基本规则，过了一个月，也就是今天，我像一个真正被判处终身监禁的囚犯一样被转移到了这里。”
“这样说来，你服刑的地点和期限……”
“都没有告诉我父亲哦。”
“你还真是，做得彻底啊……虽然我不想评判你的行为，但我确实很同情你。”
诺玛稍微顿了顿，又提出了一个疑惑。
“不过对我这个刚刚认识的人坦白这么多，真的好吗？”
“嘿嘿……诺玛女士能听我倾诉这些已经让我很感激了，而且从今天起，接下来应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需要您严格地监管我的赎罪……所以我想，这些事情对您没有隐瞒的必要。”
梅洛莉斯这样说着，被铐的双手放到地板上，向诺玛深深地低下了头。
（这孩子从哪学来这样东方的礼节……）
虽然心里这样吐槽，但今天在梅洛莉斯身上的新鲜事已经足够多了，诺玛也见怪不怪了。
“哦……时间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那么闲聊就到此为止吧。”
瞥了一眼手表，诺玛发现自己的空闲已经不多，于是神色彻底严肃了起来，语气也尽量像真正对待囚犯那样生硬。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被收监在多查斯中心的女囚722号。在这里，无论何时何地都必须严格服从规则和我们看守的命令，这与你以什么方式进入这里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出现了违规行为，将和其他囚犯一样受到严厉的惩罚，你明白了吗？！”
“是的，我明白。”
梅洛莉斯也坐直了身体，表现出作为女囚的服从态度。
“722，现在我向你说明一天的时间表，请务必听清且牢记。”
“是的。”
“每天早上六点，你会被起床铃声唤醒，十分钟后会开始晨检，你必须在此之前整理好床铺和房间，当然还有你自己，然后待在任何我能看得见的地方等待负责看守的到来，通常情况下都会是我。在我开门时，你需要报出自己的囚号和刑期，然后以规定的姿势准备接受检查，到这里都没问题吧？”
“嗯。”
“在晨检结束到八点之间是空闲时间，你可以在牢房里做任何被允许的事，早餐大约在七点半送到，而八点到十二点则是上午的劳动时间，虽然你也一样会被分配到任务，不过作为监狱改造计划的志愿者，你应该会接受一些相对轻松的劳动，让你有时间准备实验报告和每周一次的会见。在半个小时的午餐之后，十二点半到一点半是午休时间，紧接着是下午的劳动，持续到下午四点。”
说到这里，诺玛故意顿了顿，却发现梅洛莉斯依旧保持着正坐，认真地望向自己，似乎完全没有因为这份目前为止都没有任何室外活动的时间表感到诧异。
（看来，梅洛莉斯是真的知晓了自己将要面临的一切，也不惜这样做呢……）
诺玛多梅洛莉斯的同情因此更多了几分。
“在验收了你一天的劳动成果后，如果你没有因为偷懒而受罚的话，四点15分开始到六点钟是放风时间，通常来说这是你们仅有的自由时间段，在此期间你可以使用包括运动场和图书馆在内的监狱设施，当然拘束具是不会因此取下的，所以请注意活动时的安全。另外，这段时间内你在放风区域内的绝大多数行动都是自由的，不需要得到我们的批准。最后要注意的是，你必须在放风时间结束前在监区门口与我会合，并由我将你押送回牢房，关于放风时间的规定就是这样，你明白了吗？”
“是的。”
“很好，放风时间结束后是六点15分到七点钟的‘忏悔时间’，这是一项针对你们的日常惩罚，目的是让你们认真忏悔自己犯下的罪行，在这段时间里，你们像晨检时一样跪坐在牢房内显眼的位置，在这段时间里原则上必须一直保持这个姿势进行安静的忏悔，虽然你并没有犯下任何需要忏悔的罪行，但这一规定对你也不例外。”
听到诺玛这样说，梅洛莉斯再次向她微微躬身。
“我之所以沦落到这里，正是因为我是一个嫉妒爱丽丝小姐的坏孩子，所以还请诺玛女士像对待真正的罪犯那样严厉地监督我。”
“……好吧，既然你这样说，那我也必须提醒你，在‘忏悔时间’中的违规行为是这里的女囚遭受惩戒乃至禁闭的最主要原因，因此如果有特殊的，确实无法继续忏悔的事由，一定要先向巡查的看守报告并得到批准，你明白吗？”
“嗯！”
“忏悔时间会持续到晚餐前的五分钟，那时会有铃声提醒，在此之后到晚上十点半熄灯为止都是休息时间。在此期间你可以在牢房内自由活动，智能终端的网络连接也会在这段时间里开启，当然，你可以访问的内容将有十分严格的限制并将受到检查。监狱每三天会在晚上10点安排集中洗浴，每人有20分钟的时间清洁身体。以上就是你在这所监狱度过的每一天，有什么疑问的话可以现在就提出。”
“谢谢诺玛女士，您讲的非常详细，我没有任何问题。”
“那么之后我会带来一本囚犯行为手册，对我刚才介绍的内容有更加详细和具体的结束，这里不接受‘不知者无罪’的辩解，所以请务必认真阅读，明白了吗？”
“是的，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指导。”
梅洛莉斯依旧维持着顺服而礼貌的姿态，连诺玛的态度都不由得为之松动。
“今天经历了入狱检查和各种各样的事，你应该很辛苦吧，作为你态度良好的奖励，今天下午的劳动任务和忏悔时间可以免除，但是，从明天开始，你必须时刻遵守监狱的规定，如果你能一直表现良好的态度，也可以在服刑中受到更好的对待，虽然你志愿选择了这条道路，但监狱的生活一定会比你了解到的更加艰苦，所以还请加油适应这一切。”
“非常感谢您的关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但愿如此，那么，我们待会再见。”
（真是奇妙的一天……）
抱着这样的想法，与梅洛莉斯道别的诺玛转身朝着监区大门的方向离开了。
虽然引起了一阵躁动，但女囚们并不被允许在监区中交谈，因此也只能按下躁动的好奇心。
滴滴——
而诺玛刚刚打开监区的大门离去，立马又有一位年龄与她相仿的看守走了进来，与此同时，房间内响起了略有些刺耳的铃声。
透过玻璃门，梅洛莉斯发现临近几个牢房的女囚已经开始用摆放在桌子上的材料和工具做一些贴标签、修补囚服之类的活计。
因为只能待在牢房中，双手还被手铐所束缚，因此这里的女囚们能进行的劳动实际上极其有限，看着她们做着在监狱之外早已被自动化工业所取代的工作，梅洛莉斯倒是产生了一种新鲜感。
（这样单调枯燥的日常……就是我以后每天都要做的事情吗？）
从自己的“前辈们”那里收回了目光，想到自己也马上要成为她们中的一员，梅洛莉斯却没有后悔的情绪。
站起身来，梅洛莉斯坐到了床上，环顾着这间逼仄的单人牢房。
“我终于还是把自己送进了监狱，从现在开始，我将在这狭小的牢房里度过余生……”
这样的话看起来像是犯下深重罪孽的女囚被收监后发出的绝望悲鸣，但梅洛莉斯说出这句话时，却露出了很久没有过的愉悦笑容。
随后将被手铐束缚的双手凑到了面前。
“呵呵，这双写下过无数文字的手，如今戴上了手铐呢……你可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戴上这样美丽的银色手环吗？”
仔细地端详了这副崭新铮亮的束具之后，梅洛莉斯放下了双手，又注意到斜侧的镜子前映射出身着蓝灰色囚裙，脖子上系锁着项圈的自己。
“这副项圈真是再适合不过的颈饰了，无论谁看到，都会第一时间认出我是在多查斯女子监狱服刑的重刑女囚吧？还有我的名字，我的姓氏，以后也被‘722号’彻底取代了……”
然后，梅洛莉斯又蜷起双脚，用戴铐的双手抚摸起锁钉死脚踝上的镣箍。
“刚刚戴上它的时候，感觉脚踝都要被弄断了。就算适应了它以后也再不能正常的走路了吧？不过为什么，我并不讨厌这样的恶趣味呢……”
自始至终，梅洛莉斯都抱着自我毁灭的心境来完成这一切，甚至在留给自己父亲的诀别书中煞有介事地处置了她为数不多的财产——大多来自各个文学刊物的稿酬。
但当她被押送到这里，回头看着监狱大门对她永远关闭的那一刻，深知过去的人生与她再无关联的梅洛莉斯竟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愉快。
梅洛莉斯也许是多查斯女子监狱中唯一一个抱有如此积极心态的女囚，虽然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
“梅洛莉斯的人生已经到此为止了，现在的我是722，是被关押在多查斯中心，再也无法离开的可怜女囚……父亲，对不起。”
在说出这句话时，梅洛莉斯的心中还是翻涌起一阵悲伤，但略微湿润的双眼却始终流不下一滴眼泪。
“请忘掉我，重新开始您自己的生活吧。”
就这样，梅洛莉斯开始了她在多查斯女子监狱的女囚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