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结局(下)(2/2)
那玉石形同月牙,名为阴阳玉,是毛武复活其三弟所用。
——万海记得,当时小芸被作为祭品绑在台上,毛武以阴阳玉开设仪式,称颂天书,不多时真的复活了其三弟。
只是其三弟已然成仙,不愿和他们一帮老鼠精为伍,故而拒绝复活。
自己见阴阳玉质优,便顺手收下。
万海神色化悲为喜,可随即想道:“毛武是用小芸做祭品,复活别人。现在小芸是死,却该找谁做祭品?定然只有我了。”
转向陈微说出此事,想求他操办,不意陈微摇头否道:“黄天道是汉末教派,教义法门我皆不知,何况这等祭炼生灵的邪法,我岂能操办?不可,绝对不可。”
万海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只求你怜我一颗痴心,叫我换了她去罢!”
陈微道:“我若强行施法,真叫你死了,她却没活,我就造下大孽,多年修行绩业都毁也。且邪法祭品向来都有要求,并不是随便找谁都有效。”
万海道:“死马当作活马医,若仪式不成,我也不怨你,叫我和她一齐去!”
陈微还是不肯:“冒险出偏,绝无道理。”
两边僵持不下。
忽听明崇说道:“那边有动静,很是异常。”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废墟茫茫,死寂一片。
明崇伸手指道:“我感到那里有真气流泻,但并不是霞山君。”
陈微沿着明崇指向过去,俯身在瓦砾堆里翻找,片刻翻出一只带着佛珠的妖手,问道:“可是此物么?乃小芸前时被清台斩下的手臂。残留真气不足为奇。”
然而随便一拎,只觉瓦砾之下大有重量。
复一用力,连手将其整个拎出,竟是另一个小芸!
那“小芸”赤身裸体,明明白白是人形,全无异样。
众人皆大为惊愕。
陈微忙给小芸搭指把脉,察觉不到脉搏,又扒开小芸眼皮看,眼珠翻白,瞳孔无光。
仍是个死人。
难以置信,自说道:“咄咄怪事……匪夷所思……”
明崇此时走近,打开法眼扫视小芸,怪道:“此番除妖之行,实是令我震撼。妖宝也能重塑人体么?”
陈微反应过来:“你是说,佛珠?”
明崇道:“佛珠应是某大妖遗留她身上,入肉生根,血脉相连,犹如寄生之槲。后来她躯干断裂,将其抛弃分离,其竟自发妖力,重塑骨肉,重注血水,而便形成一具新的宿主躯壳。只是此躯终究无魂,苟可存活,却没心智……”
陈微沉默一会儿,定定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或许也是她天定的机缘,叫她命不该绝。”
明崇眉毛一挑,看向陈微:“莫非你想以这具躯体做祭品?”
陈微道:“正如杨公子所言,死马当作活马医。事在人为。”
明崇轻笑道:“你们如此执迷逆命,真叫我大开眼界。不过也好,倒是随缘乐助。”
陈微抱着“小芸”回到万海面前,对万海说了想法。
万海叩首称谢:“感谢道长给小芸一次机会,在下日后必有报答!”
陈微道:“我救人不图报答,图个心安而已。”
将“小芸”放躺在小芸的妖身旁边,并排齐肩。
拿起万海的阴阳玉,将阴玉摆在“小芸”额头,转将阳玉摆在小芸妖身额头。
又对万海道:“那帮老鼠精称颂的天书是何内容?可记得么?”
万海叹道:“我不曾听见。”
陈微道:“罢了,我便以中原教派常用的仪轨来做,但愿黄天道真如仙道而非妖道。”
清台一听,忙来劝告:“师叔慎重!若有不测,你会走火入魔啊!”
陈微神色平常:“师侄莫劝,我意已决。”
手掐法指,脚踏罡步,口中念念有词,运起祭祀仪式。
过不多时,只见两块阴阳玉一同震动,两个小芸也都浑身颤抖,从眼耳口鼻里徐徐冒出烟气。
万海见状,转向烟气叩拜,连说道:“黄天道神仙显灵,大贤良师显灵啊,求你救救小芸,救救小芸……我从此不信外道,独信你了,我求你了……”
烟气渐次增多,直至变成浓厚烟界,围拢众人。
烟后响声嘈杂,似有甲兵铁马远远奔走。
清台问道:“仪式对么?好像有东西来了。”
陈微道:“无妨,专心做完再看。”
又过片刻,听得摩肩接踵之音愈近,似有大量人群拥挤而来。
明崇问道:“何不摆阵设防?”
陈微道:“且运真气,以观后效。”
明崇道:“若是恶鬼集群,顷刻扑灭我们。”
陈微否道:“不像。”
再过片刻,听得人群已至,却没踪影,唯是脚步纷沓,径直穿烟而过。
一边走,一边齐声念唱:“黄天威威,除尽妖邪。黄天慎慎,匡正世道。黄天凛凛,利色不沾。黄天浩浩,唯信以奉……”
陈微神色一顿,随即跟着念唱。万海见了,也自端正祈求,除了高唱,还磕头不已,直磕出血……
他曾在地宫里嘲笑过毛武妄图逆天改命,曾嘲笑过白太公对黄天道迷信盲从,但事到如今,他方明白,凡人拜神,乃是心有执念。
——此时的他,多么愿意相信黄天道,多么愿意相信真能求来神仙。
他比八百年前高喊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黄巾教众都更忠恳,比十万方饱经争斗、在欲海浮沉的黎民百姓都更虔诚。
他不求荣华富贵,不求万寿无疆,不求有利于他物质生命的一切,只求复活他的同伴。
他爱的人。
但听得唱词到:“此阴彼阳,此阳彼阴。此存彼亡,此亡彼存。纠纠如编,缠缠如织。黄天太平,万物一线。”
烟雾顿消,满地泛起白光,正和地宫里景象相似。
陈微只觉神清气爽,将手一收,拂须道:“仪式完成了。”
白光消退,万海忙看小芸,见小芸身体复原,貌如往常,安静躺着。
旁边另一个躯体已无,唯剩一摊血水。
万海喜极而泣,扑上前抱住小芸,又捧起小芸的脸颊狠亲了一口。
未几,小芸眼角抽动一下,缓缓睁开,见万海满脸是泪,疑惑道:“小万海,你干什么?”
万海道:“见到你我很高兴。”
小芸道:“你不是还嫌我这个嫌我那个的么,突然说什么……哎?我在哪儿?”
乃至撑起胳膊,往自己浑身上下一看,吓得尖叫道:“啊呀!我怎么没穿衣服?你个流氓别看!”
反手狠掴了万海一耳光,万海始料未及,被打向一边倒了。
众人急忙转过身去,清台取下自己外衣往地上一丢,说道:“先穿我的,快穿罢。”
小芸红透了脸,匆匆穿了衣,方才起身。
环顾四周,满目疮痍,又见众人形容狼狈,连清台给的外衣都遍布鳞伤,心里有几分懂了,转对万海道:“小万海,我问你,那个霞山君,是不是死了?而我也被它打死了?我晕晕乎乎的,好像做了一场梦。”
万海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都被掴肿了,捂着脸道:“差不多!你被佛珠弄得入了魔,不分敌我。而那个霞山君触发机关,炸毁整个大殿,想和我们同归于尽。危急时刻你拔出巨剑,放出妖气抵消了爆风,救下我们,但你也就丧命!最后,还是陈道长用毛武的阴阳玉复活了你。”
小芸听了,半张着嘴,怔怔无言。
万海上前揽过小芸,柔声道:“不管别的,只要你好好的,这就足够了。我不求除妖卫道做英雄,只求和你继续耍日子,你就打我罢,我也乐意,任由你打。”
小芸也自含泪笑道:“呆子……你刚才偷亲我,现在还说这种话……这般无礼,没有一点男女规矩,没有一点礼义廉耻。”
万海道:“那些东西都去他的罢!过得快活自在才重要!”
倒将小芸抱得更紧。
小芸伏在万海肩头,以手抹着眼泪,嘴里却仍娇声娇气的:“我告诉你啊,我俩的事我爹还没同意呢,估计多半是不成的,你别高兴太早了……还有,跟我在一起,以后若再遇到危险,你可不准反悔!”
万海道:“我从来胆子小,不知怎的,认识了你,胆子便成倍翻大。以后遇鬼也好,遇妖也好,遇神也好,遇什么奇形怪状也好,只要跟你在一起,我都无怨无悔……”
小芸道:“呆子,尽说呆话,瞧把你能的……”
二人在那里缠绵,其余人却深感尴尬。
许久,还是陈微咳嗽一记,打断道:“打扰二位……此地终究不祥,能否先行下山再议?”
万海回过神来,忙道:“应该应该。”
搀扶起小芸,转对众人抄手道:“此番有劳各位施救,在下感激不尽。”
众人亦抄手回礼。
小芸本欲要走,忽想起巨剑不知去处,复张眼四顾,望得老远有一处瓦砾缝里冒光,指着道:“那个东西可能在那儿。”
万海随即过去,扒开瓦砾,果是巨剑插于地上,但只有一个生锈剑身,剑匣已无处可觅。
捡在手里,只觉轻盈,犹如中空的木剑一般。
拿回来给小芸。
小芸端详一番,抚额苦叹道:“完了,我爹肯定要骂死我了。剑是云烟宫法宝,里面封印了古妖内丹,如今竟被我放走,不知会去哪里再生妖身,为非作歹。”
万海道:“事已至此,只有先和你爹上到云烟宫,求请天神旨意,再做打算。”
小芸点点头,忽道:“对了,我爹如何了?”
万海看向陈微。
陈微接话道:“放心,他应当无碍。他此前被霞山君运妖力点中穴道昏迷,现在霞山君既灭,妖力也该消尽……反是老樵夫那厮倒霉,被人下了奇毒,七日内不服解药则毒发,若我们不快些回去,交还灵符,定然没命。今日已是第四日。”
万海道:“谁让他当时撇下我们乱跑的?不过他一介小民,有此怂事也属正常。”
众人来到深渊前,陈微道:“我法力衰竭,不能使用灵符,便请杨公子用火刀依次送我们过去。”
万海道:“前时携刀而飞都因除妖心切,现在妖魔已灭,不知这刀还听不听话。”
小芸笑道:“没问题啦,我再念个口诀就是。”
随即念动法诀,火刀便悠悠荡荡,安静浮于面前。
又对万海:“还是你来持刀,我可不想长出一大把胡子呢。”
万海欣允:“得嘞,我却也耍得顺手。”
说罢带着小芸,飞渡对崖,随即回头,依次接渡了众人。
众人来到洞口,见星眠、飞霜早已等候多时,都互道过平安。
陈微望着日头高升,照得满山郁郁葱葱,生机盎然,转看背后洞府,却已毁坏糜烂,翻卷尘埃,慨叹道:“世事难料,无常最平常。或许对霞山君而言,这便是它的命,逃也逃不掉。”
清台道:“是啊,都说冥冥中一切都有天意……只是天意,又是谁的意呢?”
陈微眉眼一低,不再言语。
众人随即下山。
来到正南山道,及至路口休整时,树林里突然闯出一伙骑兵,俱个戴甲荷枪,依次排开。
为首一个瘦猴般的汉子,脸上挂着奸笑,于马上鞠躬,对众人道:“在下郑川,乃奉引客侯之令,专侯诸位。不知此番除妖顺利与否?”
陈微冷冷道:“笑面屠郑川,久仰大名。前时你对老樵夫施毒,逼迫我们定期交还灵符。现灵符在此,请给解药。”
郑川笑道:“早听闻陈道长是重情重义的侠士,绝不会见死不救。今日幸遇真身,辄令我自惭形秽。来人——”左右自觉挪马让开,后面送出一骑,正是老樵夫被绑缚其上。
陈微道:“我本担忧返程赶不及七日之期,你能主动把他送来,省却我许多匆忙,多谢了。”
郑川道:“小事一桩,再说也是主人安排的好。”
陈微从怀里掏出灵符,交给身边的明崇,明崇将手一抄,旋即径入骑兵队里。
老樵夫也同时被送来,众人接下。
老樵夫面色憔悴,抬手对着陈微指道:“药……解药……”
陈微二话不说,走上前来,掰开他嘴,将解药全部倒入,直呛得他咳喘连连,捶胸顿足,表情颇为夸张。
片时面色缓解了,方叩首道谢。
不料陈微看也不看他一眼,拂袖离去,径入骑兵队里。
清台也赶紧跟上。
而万海见老樵夫没事,长长舒了一口气,说道:“你呀,回家去罢!跟大侠没那么好耍的!”
老樵夫看着万海和小芸勾肩搭背,虽是惊讶,但也有几分预料,讪讪道:“你爱耍,你且耍去,你两个红尘作伴潇潇洒洒……我个老不死的,还是回家砍柴安度余生咯……”
小芸在旁掩嘴偷笑,清嫩的脸蛋不自觉泛起了红晕。
任凭众人喧哗,星眠、飞霜默然以对,相互更是无言,想必终究各有心结,还需时间消化。
直至最后才慢慢走进骑兵队中。
而后大队人马启程,由明崇、郑川为首,浩浩荡荡,径往鄂州去。
万海、小芸跟随半路,转向了天蓬山客栈找萧平,老樵夫则自回原籍,霞山之役就此落幕。
霞山,西南侧山陂。
此处地势不高不低,清风掠过陂面,吹开雾气,犹如笼着一层纱,飘荡披拂。
赵弃站在山石上,远眺着众人离去的烟尘,左手微张,指间有一只蝴蝶正飞。
引客侯于旁侍立,仍是满身贵气,衣着奢华。只听他向赵弃禀告道:“王爷,你吩咐的事我都已做了……”
赵弃不置可否,忽的暼来一眼,问道:“那么,他们目下如何?”
引客侯脸色一怔,摇了摇头:“不好说。他们毕竟是生死过命之交,义阳时忽遭劫难,倒叫他们有了深情。霞山此事,若放一般夫妻身上,则旧恩俱废,但他们……属下实难断定。”
赵弃转看了看手里的蝴蝶,悻悻道:“罢了,除却此事,我让你在陕西找的人呢?”
引客侯道:“奉王爷之令,属下此行,除了攻取霞山,便是在陕西群山之中寻找梦庄遗老——程造。有托王爷洪福,属下现已寻得。”
赵弃道:“哦?这倒是大功一件。我该重重赏你。”
引客侯道:“属下绝不敢求赏。”
赵弃又道:“已问过他么,可会‘梦神大阵’?”
引客侯道:“那是自然。他承认清楚法阵仪程,只是还缺阵眼一味引子,方能着手准备。”
赵弃道:“欠缺何物?你取来即可。”
引客侯道:“只怕属下能力有限,难以取来。他说的引子并非物件,而是一个人,天下闻名的大美人,当今西蜀国主孟昶之妻——花蕊夫人费氏。”
赵弃听罢,冷冷一笑:“有趣……有趣……殊不是故意离间我和孟昶?”
引客侯道:“当今世上只剩他可设此阵。至于是否离间之计,还需再审。”
赵弃道:“罢了。及至查明真相,再做打算。”
二人沉默片刻,引客侯突然抄手道:“王爷……还有句话,属下想说,却不知王爷想不想听……是关于沈姑娘的。”
赵弃道:“关于她的我如何不想听,便说来。”
引客侯清了清嗓子,神色变得有些凝重,正色道:“那程造是梦庄遗老,而当年梦庄、影府皆是孟昶所设秘密组织,合称‘梦影’。自十几年前意外解散之后成员分逃各地,期间却有影府原掌门黄厉崖纠集梦影数人,偷袭杀尽影府原主令沈威一家之事。当夜唯独一个小孩侥幸逃生。正是沈威之女,沈婉。后来……改名沈飞霜……”
赵弃肩头一震,双手不由得握紧,就连蝴蝶都握于掌心不见。
呆了片晌,语气一沉,对引客侯道:“这番底细,我过去也查到了些许,我明白,飞霜与梦影不共戴天。但我若真想成就宏伟大业,又岂能羁绊儿女之情?”
复将上身一挺,冷对着万顷山色,“她早年未经游历,心里唯有仇恨驱动,而今物是人非, 主凶黄厉崖也已死去,何苦对梦影余众紧抓不放?这件事你不须担忧,我自有分寸。况且……我还没准备好与她面对面。”
引客侯听完,静静侍立,并无回应。赵弃转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匣,递给引客侯。匣口微露,其内所装竟是仙草。
赵弃道:“这是我送她的礼物,由你亲自转交。”
引客侯颔首接过。
赵弃道:“她就像蝴蝶,只有飞时才好看,有不飞时虽可仔细赏玩端详,但却缺少了灵气。武功就是她的灵气,绝不可丢掉。”
俄而将手张开,掌心里的蝴蝶还没死,晃悠飞出,绕着赵弃指尖婆娑,作依恋不舍状。
赵弃笑道:“可惜她终究不是蝴蝶,从来不会痴迷在我身边。我纵有武功盖世、豪情壮志,却难触及她那小小的心弦……”
偶然一阵清风徐来,蝴蝶扑翅翻覆,努力悬空停留。
但是风力渐强,蝴蝶便也就随风飘远,直至消融在山野绿林里,渺无踪影。
赵弃依依远望,神色若有所思。他面前日头高悬,万道金光俯照着大地。值此威严壮阔的景象,却油然生出一股苍茫寂寥之感……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