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2/2)
行至溪水上游,村落便到,沿路览之,是一个旧朝行营,屋宇颇多,扩展千米,群山间凡是平地缓坡,均有耕田。
然而人迹罕少,一片萧条之景。
小环道:“瞧,这么多房子,这里原本很热闹的……连年战乱,加之妖魔肆虐,逼得大家背井离乡,只剩老幼妇孺留守。我那家药铺,还是靠过路旅人买药,才保存至今。”
马车转过街角,来到一处依山而建的木楼前。
店外竖立旗杆,高挂“药”字白旗,两侧石狮坐立,拱卫扇式黄门,其首横着匾,书写“百病全医”。
陈微叹道:“可想也曾辉煌一时。”
停下车,将马解了,欲去马厩。
小环道:“高人,你待我添点草料。你们先去店里坐。”
主动接过马缰,自牵去了。
三人进入店里,见大厅空空荡荡,桌椅都叠放在角落里,只有柜台还有马扎可坐。
便拿来坐了,倒上一壶水。
陈微对清台道:“师侄,你觉得山中妖魔,是不是古柳曼?”
清台道:“刚才都听见她说了罢,妖魔出动会变幻青烟,这点与古柳曼相同。但她又说妖魔掳掠村民做仆,关在妓院里,这点倒是离奇,传说古柳曼独来独往,喜欢采男,照理不会大张旗鼓。”
陈微道:“或许她正在山中做客,与别的妖魔一起聚会。她掳星眠已久,是该另寻目标了。”
清台异道:“妖魔也会聚会?”
陈微道:“当然。人有人世,妖有妖世。早年我随师父云游,发觉许多妖魔跟修道之人一样,各有派系门庭,常在某洞聚集密会,不过讨论的都是吃人炼命的邪法……”
清台眉头一蹙,叫道:“那古柳曼不会把星眠拿来吃罢!”
此言一出,飞霜喝水都呛住了,忙拍胸口捋气。
陈微安慰道:“不慌,星眠不是什么身有仙骨的灵子,又已经遍经人事,拿他修炼作引只百害而无一利。古柳曼就是在山中,也绝不会带来星眠。”
清台将手一拍:“究竟如何,看了才知。咱们稍歇片刻,就一起上去。”
飞霜道:“切莫急躁,我前时以心眼看那小环,发觉她心火黑白混杂,好似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若要上去,必先探明底细。”
清台道:“是么?我觉得她只是惊吓过度。”
正说间,小环自外面进来,三人自觉停了对话。
小环发现三人瞧她眼神有点变化,心里生疑,慢慢走到柜台,拿出一盒糕饼,教三人吃。
并陪笑着:“高人方才说些什么?溪水村一切事,都可问我。”
陈微道:“小环,你是一直住在这里么?”
小环道:“是呀,我从来长在这里。”
陈微道:“可我听你口音,不类陕西腔。”
小环道:“我祖上是逃难来的,等我长大时,我们早就忘了乡音。”
陈微道:“你祖上和天师教有仇没有?那四颠汉为何要杀你?我听闻他们平素都在蜀地。”
小环道:“哎呀,他们是颠的,不能当常人逻辑推断……”
将糕饼盒一开,取出一片来,递给陈微,“……得亏你们施救,否则我已在黄泉之下。”
陈微接过饼,看了看,并未吃,续道:“实话说,我之前在河坡时察觉到一丝妖气,但不是四颠汉身上的,我认为他们或许是追寻妖气而来。”
小环一愣,自取出一片糕饼放进嘴里嚼着,问道:“莫非……妖魔离开了泥尸山,也往东跑了?”
陈微正色道:“不,那是你身上的。”
小环嘴巴立即停了。稍过片刻,又嚼起来,直到糕饼都吞咽下肚。
陈微道:“你若真想请我们帮忙,须将全情讲述明白。我们虽有道法,亦不是任人安排。”
小环神色夷犹,酝酿了一会儿,点点头道:“高人,我不愿瞒你们。但我有一个难言之隐,莫说跟人提起,就想起来都羞耻无比。半年前,我和阿妹去山脚采药,正遇着那帮妖魔,当场被掳走,扔到山中妓院强行陪侍。那一个月,我简直生不如死,每天都被他们用各种奇法淫招虐待……后来我逃出来了,躲在村里,他们下山找了几次,没找到我,把其他少女掳了去。现在我能住在药店采药为生,还是因为他们淫欲已丰,不需要再抓女人。”
三人一听,大为惊讶,然而小环说时面无表情,冷然道:“我的眼泪都流尽了,这段经历说出来倒是解脱。唯望高人替天行道,上山锄灭妖魔。”
陈微道:“妓院里尚有少女被困?你阿妹还在么?”
小环又将头一点。
清台大怒,一拍桌子,拂袖而起,骂道:“谅那妖魔三头六臂,我也要把他们扒皮抽筋,挫骨扬灰!简直放肆!”
小环道:“姐姐不可轻敌,他们共有四个,俱是法力高强。”
清台抽出折扇道:“那又如何!我念动法诀,顷刻便荡平了山头!”
小环道:“姐姐的厉害,我见过了。但若上山,还是稳妥为重。他们不止本领强,心计犹不弱于人。”
陈微道:“不错。师侄,你和沈姑娘先在店里少坐,待我上山探查一番,有情况立即回来。”
清台道:“何须劳烦第二趟?我们做一趟去就完了。”
陈微以眼瞥飞霜,又示意清台:“师侄,你留下顾好沈姑娘,等我回来再议……”
清台张着嘴,欲言又止。
陈微道:“我先去了。”
转身离开店门。
小环追随而出,大略指认了路径。
陈微使起神行法,身影转瞬已至密林之中。
泥尸山,古称貎辻,传说祭拜兽灵之地。
山藏灵气,泉取地心,到处是奇崖怪峰、诡花异草。
陈微方至,便觉浓烈妖气,正在山腰发散。
顺着一条残破青石路,拾级而上,坡势较缓处,建有一圈院墙,墙内略现出亭台楼阁。
陈微走至跟前瞧看,墙西有座大门,门上加着一把大锁,锈迹斑斑,像是荒弃已久。
陈微将身一跃,已入门内。
放眼看去,见规模甚广,三五个亭子,七八间厢房,假山流水,曲舍回廊,应有尽有。
心里道:“小环所说旧时妓院乐园,必是在此,不意如此弘敞。只被妖魔占了去,确实可惜。”
四下里游览了一会儿,见房内都散落着破桌椅和碎器皿。
唯独后院一间大厅,井然有序,墙新地净,留有妖气。
便可推定是妖魔聚会之处。
复走到隔壁亭子下,高高跳起,藏于亭顶,念了法诀,隐闭气息。
约莫一个时辰后,日落西斜,金黄的阳光洒满庭院。
猛听得有嬉笑吵闹之声,由远及近,慢慢过来。
只见二十余个小妖,手里提着灯笼,拿着酒坛、酒壶、碟碗并捧盒之类,齐到厅上,将灯笼悬挂起,先在东西两张床上铺垫丝绸褥子,又在中间摆了一桌酒席,安放四张椅子。
众小妖弄完,却不上坐,席地而坐,说说笑笑,像个等候主人家的样子。
再待一会儿,忽见远处四道青烟,转瞬而至,烟里各走出一妖,俱是兽身人面,穿袍束靴,大摇大摆入来。
众小妖笑迎,然而彼此并不揖让,四妖落座后,搬出酒坛,取出海碗,斟酒狂饮,交谈热闹。
陈微看得真切,却是说话听不清楚,急忙跳下亭子,潜行到厅旁,躲在阴影里。
那首座的是一只狼妖,灰毛遍体,斜出衣领,头戴束发金冠,两眉既长又宽,直插入鬓。
面若敷粉,唇似噀血。
开口道:“目今夏季,日头晚落,阳光照得蒸腾,呆坐在这里喝酒,未免油气熏入肠胃。”
次座的是一只鹮妖,背翅未退,直垂到地,羽冠耸立,尖嘴瘦腮,脖下挂一圈人骨链。
附和道:“我也是这样说,自我们闭关修炼以来,屈指已有七八日,不曾如此空闲。须弄得快活些才好。”
复次座的是一只猴妖,红颈蓝面,鼻孔朝天,浑身长金丝毛发,撑起衣袍如浮囊。
当即叫道:“要美人儿!要美人儿!这几日可憋死我啦!”
末座的是一只猪妖,刚牙海口,黑目白眉,上身肥大,打着赤膊,臀宽似锅,穿着开裆。
也猛拍桌道:“我也要!我、我先要吃,再要玩……呼呼……呼呼嚯嚯嚯……要!要!”
狼妖笑道:“老猪,你莫冲动,前月你醉酒,冲进妓院里方啃了两个丫头,你忘了?我们拢共才抓了二十个,如此折损,不是办法。”
鹮妖道:“他发痴了,洞里时也抱着石像啃。不若我们变几个啃不坏假人,送给他日日消遣。”
猪妖一听,气得唾沫星子乱吐,骂道:“你不是好鸟!滚!快滚!”
鹮妖道:“荒谬,我有翅膀,我自会飞。滚字是你这玩意儿用的。”
猪妖更气,抄酒杯就打将来,鹮妖翅膀一挡,打得粉碎,却也推落半桌菜肴。
众妖哄堂大笑。
猴妖道:“我们在此宴饮,不知那些美人怎样动静。与其吃闷酒,还不如在洞里安逸,来此何干?”
狼妖举手道:“既然大家有意破戒,就玩玩也无妨。孩儿们,酒过三巡,便去请美人过来。”
说罢,站起身来,拿了一杯酒,望空洒去,瞬间变作轻烟薄雾,装饰得厅内如同仙境。
又见一条小白龙,在烟雾里穿梭,四壁游飞。
狼妖道:“此龙是我法术变出,当做诸位喝酒的玩物,待会儿游到谁头上停了,谁便畅饮一杯。”
以手指桌,菜肴亦转瞬摆回,酒液自坛中起,分倒在四妖杯中。
一旁陈微暗自惊异,情知今番遭遇强敌,盘算道:“他们人多势众,绝不可粗率硬干。但去后院救出那些女子悄悄下山,或许可行。”
离了大厅,往后院继续前行,跳过几堵高墙,见一带厢房,隐在草木里,另旁有条廊路。
取路便走,及至数十步,正撞见一个花枝招展的丫头过来,侧身躲在柱后,待她经过时探手掩住她嘴巴,低声道:“别害怕,我来救你们出去。”
那丫头扭头略看了陈微一眼,点点头。
陈微松开手,问道:“目今后院里有多少人被困?”
那丫头道:“二十个少女,十五个农夫,总共三十五个。”
陈微道:“我刚才潜进来,听到妖魔在聚会,言说要抓你们去陪侍,你回去叫上其他人,我们一齐走。”
那丫头复仔细打量了陈微几眼,问:“你是何人?”
陈微道:“我乃灵宝派道士,路经此地,受你们村民请求,过来援救。”
那丫头道:“是不是小环叫你来的?”
陈微道:“正是。”
那丫头面露喜色:“太好了……我是她妹妹,我叫小钿,半年前在谷里被掳来的。”
陈微道:“你的曲折,我已听说了,现在你快去叫其他人,不益耽误。”
小钿却道:“急不得。这里只有七八个少女,北边小院里才是众人住所,一圈高篱笆隔断,到处有小妖看守。”
陈微道:“那你带这里的人出去,我去北边解决小妖,再带她们出去。”
小钿道:“也不可。妖魔方才唤我去厅内问事,我若不去,即刻暴露了……”
见陈微满脸凝重,又道:“……我有一计。妖魔玩耍前会叫少女们依号入厅,总要单独评判一下头脚,各人挑选一个喜欢的,剩下的就还回后院。你下山找同扮假作妓女过来,让她替我一遭,轮到她入厅时尽量拖延,我悄悄带人走,你同时再去北边营救。最后她可以借口离厅,大家便一齐下山,如何?”
陈微疑道:“你们被困已久,谁人谁号妖魔一清二楚,如何骗得?”
小钿笑道:“你有所不知,我们入厅是头盖红纱的,跟新娘相似。只因那妖魔在武宗朝瞅见了宫女穿戴‘遮面罗’,娇羞可人。勾起了淫心,如今命我们做宫女装扮,他要体验皇帝感受哩。”
陈微犹豫片刻,叹口气道:“此计纵然凶险,也只能如此了。速速行事。”
小钿道:“那你随我去房里拿件假扮的衣服。”
二人拽开脚步,沿着廊路走到一间厢房,拿取了衣服。
陈微道:“你要保重,在妖魔面前绝不可表露异状,待我下山找寻帮手。”
小钿称谢。
陈微飞身跃出院墙,神行而去。
待回到了药店,陈微将事向清台、飞霜托出。
清台同意,飞霜听着四妖形迹,料知古柳曼不会在列,深感失望,又不好叫二人离去,纠结之色,形于脸上。
小环感觉情势不对,生怕他们要走,紧拉住陈微衣袖道:“高人,我求求你救我阿妹!我来世必当牛做马以报!”
陈微道:“你放心,除妖救人是我派恪守的原则。然而此山中妖魔聚多,稍有不慎绝难脱身。我师侄有一副热心肠,愿意假作妓女,却是少了灵活之变,辄令我担忧。”
小环道:“不慌,上山后我阿妹自会教她,我阿妹委身妖魔已有半年,什么路数都摸透了。”
清台附道:“是啊,师叔,你就让我去罢,应该没事的。”
陈微本来将头一点,俄后又摇了摇,道:“若你走进厅去,当即被识破,便是场天罗地网,插翅难飞,我都无法救你……还不如由小环假扮进去,她俩是亲姐妹,样貌相似。待我和你放走后院之人,折回去再救小环,便用尽随身符箓,也要杀出一条生路。”
小环一听要她上山赴险,吓得魂不附体,跪下磕头道:“高人!高人饶我!我没有你们厉害,我一见那妖魔就浑身发颤,方寸大乱,该如何骗得?请高人不要送我性命!”
将头连磕,直磕出血。
清台见了,心里不是滋味,忙搀扶起她,对陈微道:“师叔,我愿意奋力一博。我可以将符箓藏于鞋内,若遇危机,便取出施法。就不要让小环去了。”
陈微道:“既然你有心要做,我不多阻拦了。”
复将计划详细交代一遍,清台听取毕,换过衣装。
是一件抹胸仕女裙,脚上穿着锦绣短靴。
陈微忽想起符箓尚在马车车厢内,想要去拿,小环接道:“高人你们稍坐,我替你们拿来。”
快步抢出店门。
飞霜叹息一声,讪讪道:“求我们救人,却像我们欠她似的。凡危险事都由我们做,她只出一张嘴,蹦些好话。”
陈微道:“沈姑娘,我派师祖训勉,令我们云游四方、降魔卫道。此行目的虽是为了星眠,但路经灾地,生灵涂炭,岂能见死不救?”
清台也道:“是呀。待我们除了此山妖魔,造福一方,再找星眠不迟。你就在店里安歇,略睡一觉,我们便回来了。”
飞霜料知他们势在必行,欲言又止,只得抄手道:“还望二位高人……小心行事。”
陈微叫出清台,迎上店外拿行李的小环,取出符箓分拣了,各自藏在身上。准备完毕,都使起神行法,纵入山中。
小环回到店里,给飞霜沏了壶茶,飞霜摇手婉拒,问道:“你这儿有干净房间没有?”
小环答道:“有的,后面有客房。最近没人住过。”
飞霜道:“好极。你便去抓些香花草,再打一桶水来。我想洗个澡。做完后,我不叫你,你就不要过来了。”
小环笑道:“得嘞,我这就去。”
一刻后,柜台边。
炉火照映着小环的脸。
小环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倾进浴盆里,又将炉上烧着的一壶水,沿盆壁均匀泼洒,教药粉都渗入木头中。
这是一种特制迷香,无色无味,但遇热则发散而出,往往使人未及察觉,就入药已深。
小环悠悠自语道:“高人们,莫怪我反复无情。这些年,途经我村,提议除妖的道士也有不少,村民去外头请来的更不少。没一个做的成,反致那妖魔加倍报复。我丈夫、兄弟都死了,我早已万念俱灰……那妖魔近日令我们搜寻有法力的道士,骗来助他修炼。我骗那四颠汉不成,只能骗你们了。抱歉!你若怨恨,便怨老天无眼,怨命运不公!”
端起木盆,四下里探看一圈,见没有异状,慢慢踱向飞霜房间。
飞霜此时正在床上盘腿打坐,小环将盆摆在她下首,轻声道:“打扰了,我先将空盆放这儿,一会儿就担水来。”
飞霜道:“香花草有么?”
小环道:“有的,有的,保证让你舒舒服服……”
飞霜道:“快去快回。”
小环颔首告退。
掩了房门,人却没走远,就在楼梯口等候。
约莫一炷香之后,只听得倒地响声,忙去再打开门,果见飞霜昏迷在地。
小环以麻绳将飞霜捆了,又推开窗户,对着山中呼哨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