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2/2)
坛上毛武骂道:“这边在办仪式,你鬼叫什么!”
小妖赶紧一跪,抄手道:“我方才在洞口捉了两个村民,未及禀报,又去看时,都跑了。把我的锁绳法儿都破了。”
毛武道:“你把他们关哪儿了?”
小妖道:“就在最顶头的小洞里。”
毛武道:“方才我听到有水花溅响,不甚在意,现在一想,莫不是他们挣到潭水里去了?你快去看看,不要在这里乱叫,坏我仪式。”
小妖道:“是,是,我这便去!”
腾的起身,转了回去。
不一时,自潭水方向的洞路里飘进一大片水汽,氤氲浓厚,似山间之云。把原本的妖雾都驱尽了,众妖陷在其中,面面厮觑。
毛武蹙着眉道:“搞的什么?何来这么大的水汽?”
远处的小妖回话道:“见鬼也,潭水都被煮开了!”
毛武道:“你癔症!休要胡言!”
小妖道:“真的!毛二哥,你快过来!”
俄而,尖叫一声道:“水、水里有东西!发光,还在动!哇、哇呀……”
毛武此时方觉不妙,喝令众妖赶赴潭水。
原是早前万海故意将火刀丢在潭里,煮沸潭水生成水汽,欲吸引注意。
见此时妖精们已去了大半,计谋成功,心里暗暗呼唤火刀,又从潭里把刀收了回来。
毛武只见远处火光团簇,照耀的洞穴通红,自水汽中忽嗖嗖飞进一把发光长刀,直闯祭坛。
一眼认出是那夜在木珠寺除妖的法宝。
紧张万分。
见刀尖指向白太公,忙揽手拉住白太公伏倒在地。
火刀掠过他们,倒斩了后头敲鼓的两个小妖,顷刻身首分离,焚烧殆尽。
万海本想杀白太公,见一击不中,只得捉刀在手,硬着头皮跳上祭坛,对众妖道:“云烟宫法宝在此!谁敢作祟取死!”
众妖惊异,俱各慌乱。
毛武自地上蹿起,指着万海道:“你好生猖狂,我等已避世多年,如今遁入地宫修炼法术,干你何事?”
万海骂道:“你若单单修炼,不害人,我倒不管。但你诱骗良人,做你邪教祭品,我怎能放过?”
毛武一撇眼那石棺,里头小芸已经昏了,冷声道:“这丫头顽劣不堪,是她自己擅闯我府邸,还污我道袍,我不杀她难消此恨!”
万海道:“少说废话,还不退去!”
毛武道:“她和你有何关系,你要救她,也不看看情状?目今陷我地宫,凭你一己之力,岂当我众人围攻?”
万海道:“她是你亲娘,我是你亲爹!”
毛武怒不可遏,大手一挥,叫道:“兄弟们!上!”
万海道:“我看谁敢!”
操纵火刀,又飞舞起来,寻妖斩杀。
众妖知道火刀厉害,都缩头蹲身,在地面打滚,有伶俐的,懂的捡暗器击发,一时梭镖短箭如雨。
火刀通灵,立即飞回护主,绕着万海将暗器纷纷击坠。
毛武见情形紧迫,忙对白太公道:“此人法宝厉害,我是见识过的。为今之计,是快做完仪式,复活三弟,有他助力,我等才有可战之力!”
白太公方碰了个灰头土脸,神容急悴,紧握住毛武手道:“好,好,全靠你了。”
毛武从袖里取出前时两块玉石,说道:“此为阴阳玉,一块为阴,一块为阳。做仪式时,生者持阴,死者持阳。我把阴玉放在那丫头额上,你快去把阳玉放到三弟额上。”
白太公点点头,抓起阳玉便走。
及到两具石棺前,催使妖力,使两具石棺朝后平放,扑在三弟身上,不觉泪涌:“阔别千年,思念犹深,观你相貌,与走时无异,岂不亦苦等团聚?义弟,大哥救你来了……”
毛武看着白太公,神色复杂,开口轻轻唤了声:“大哥,先做事情。”
白太公这才把阳玉放在三弟额上。
毛武也把阴玉放在小芸额上,念动法诀,石棺棺门自合。
毛武对白太公道:“静候一刻,死者复生,生者替死。”
白太公年事已高,之前骤然受惊,神情已有些痴了,伏在棺上,嘴里哀哀念个不停。
毛武苦笑一声,表情顿时变得很落寞,站了片刻,猛转过身,从腰间抽出一柄环首铁剑,直奔万海。
万海正在追杀小妖,忽觉背后风声不善,就地上一滚,火刀迎着毛武剑尖碰撞,霎时铁花飞溅,震的万海耳梢都颤。
毛武与那火刀相斗,情知不能被烧着,故而以伸长骨手持剑抵拒,欲寻隙刺杀万海。万海机警,将身躲远。
见那毛武便似一团黑云,火刀便似一抹流光,缠绕困打,从祭坛打到大厅,从大厅打到洞穴,又从洞穴打到祭坛,一时竟不分胜负。
弄得地摇壁晃,四下里光斑乱闪。
万海既要防着毛武偷袭,又要躲着周围堵截的小妖,脚步渐疲,急欲寻个解法。
望见有条小路通向上层,故卖了个破绽,手指一撇,火刀脱离毛武,直飞去半空。
自己则朝小路而逃。
毛武激战正酣,岂知计算?
还当是万海怯战,也奋身追去。
万海人虽走远,手指仍自袖中操弄,隔墙控制火刀,先是令火刀遥划一圈,骗开妖精视线,后急速坠低,贴地飞行,直往祭坛而去。
祭坛上白太公正在出神,不知危险逼近,及抬头看时,见一道铁花红莲,带着恐怖的高温,已至脸前。
登时皮肉融化,衣衫生烟,浑身猝律律烧起来,惨叫着摔到台下,不多时现出鼠妖本体,烟由黑变紫,渐没声了。
毛武赶的匆忙,忽听背后白太公叫喊,方寸大乱,急转身回援。
此时万海操火刀又黏住了厮杀,毛武于隙中觑见白太公已然遭难,死状凄惨,登时暴怒,显出凶猛本体,以骨手强撄火刀,以妖舌卷起剑柄,猛的将剑掷向万海。
万海未料有此异招,猝不及防,胳膊上被划中一记,跌倒在地,滚了几圈,撞到一块大石。
毛武吼道:“我要将你剥皮抽筋,剐肉削骨,以供我兄弟亡灵!”
万海道:“做你的大梦,黄天教灭亡乃天理也,八百年之后,余孽残党岂能苟活?”
毛武道:“我们兄弟之义,豪气干云,功大欺理,你知道什么!”
又卷妖舌,挟起地面一截短刃,欲射杀万海。
却在此时,祭坛上石棺一动,棺门破开。二人一惊,都投去目光。
竟是那个老樵夫在救小芸!
万海惊喜道:“老家伙!你怎么没走?”
老樵夫将小芸从棺内抱起,苦着脸道:“天杀的石门,居然有锁,我扒拉半天也扒不开,我是转回来找钥匙的!你们二位先打着,我带这丫头走!”
毛武含混道:“敢怪我仪式!”
将舌一甩,短刃飞射向老樵夫,老樵夫忙丢了小芸,抱头逃窜。
万海见形势突变,双手合一,猛一翻,那火刀随之翻转,搅碎毛武骨手,直冲面门。
毛武歪头一躲,于头发上烧着,三昧真火瞬间席卷全身。
毛武忍痛跳上祭坛,如一道烟游到石棺边,重合棺门。
火刀复追来,毛武以肉身强行抵拒。
竟仍势猛不败。
看官须知,毛武修习多种妖法,其中就有一种自愈法,可恢复创伤,如今他浑身火燎,便是以全部真气治愈伤口,方能维持。
然纵使妖力再强,真气自有限界,如此消耗,不多时便油尽灯枯。
毛武情知不妙,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完成仪式复活三弟上,渐次退至三弟棺旁,以背顶住棺门。
仪式开始至今,一刻早到,按理三弟已可复活,却始终不见动静。
毛武被烧的神昏志乱,痛苦难熬,大声道:“三弟!大哥和我为救你,已呕心沥血、哀毁死争!你岂忍看我们受苦!抛却那结义之情!”
一连说了几遍。
棺内忽然轰隆一响,流泻出满地白光。
毛武道:“三弟!你可算回来了!”
一手捏住棺门,发狠一掀,力度之大,把棺门击得粉碎。
却是天命弄人,那棺内根本什么都无,仍是一副尸体。
毛武双眼圆瞪,感到难以置信,怒叫道:“为什么?为什么!”
万海在台下讥道:“妖精!你妖法不灵,还不束手就擒!”
毛武转过身,又翻筋斗跳下坛去,欲杀万海。
此时冥冥中有声音对他道:“止杀非攻,还我安宁。黄天厚土,悲悯为道。”
声音空灵干净,如水波荡漾,涟漪起伏。
毛武一怔,猛仰起头,如望着九天一般,急道:“三弟?是你么?”
过了片刻,那声音回道:“我当初与你们落草为寇,做尽恶事,徒增罪孽。后投入黄天教旗下,习得太平清道领,本欲安宁修炼,以渡我身。不意地宫沦陷,你等竟与鼠类同修,最终走火入魔,皆成败类……”
毛武愣愣道:“三弟?你说什么?”
那声音道:“我如今身登仙境,盖因危难之际,不愿与你们同流合污,坚守道心。然而你们却为复活我污秽遗体,屡造罪业,强掳无辜之良人,妄行献生之妖法。叫我在天之灵,如何安宁?”
毛武脸上浮起一片红云,气得青筋暴起,骂道:“你可知大哥和我,为你做过什么?你可知大哥日夜思念你,直至惨死仍念叨你的姓名!你不顾多年旧情,也须顾我们奔波之苦劳,现身救援才是!现在一句已登仙境,说的好,倒把我们全抛却了!无情无义,也做的好神仙!”
那声音最后道:“我不愿复活,不愿与你们继续为伍……”
继而万籁俱寂,再无动静了。
徒留毛武一个,怅然独立,浑身火燎,犹似灯笼。
万海自地上爬起道:“妖精,你真是痴心妄想,人家修炼成仙,岂肯陪你们做妖?”
毛武苦笑一声,肩膀一耸,转对身边烧焦的白太公尸身道:“你听见没有?你最爱的三弟说,不愿复活。现在满意了罢?不怪我了罢?”
张开双臂,复朝天上道:“此若天理,我亦无话。当我白来一趟人间,修得许多罪因业报。下辈子,做猪、做狗、做牛,再不做人!”
仰着头,又自苦笑起来:“不愿复活,哈哈……好个不愿复活!好!好啊!好……”
烈焰已然把他完全吞噬了,他跪倒在地,仍保持着张臂的姿势,直至烧作骨架,又烧作一地灰烬。
万海心道:“想必他也心灰意冷,无意独活了。”
将火刀收回在手上,减小火势。登台去寻小芸。
小芸被绑在石棺里,前时一直昏迷,方堪堪醒转,见万海来救自己,惊喜不已,道:“杨公子,你我果然有缘,我就知道你会救我的……”
眼泪不觉潸然而下。
万海笑笑,帮小芸揩去眼泪,松了绳索,搀扶住起身。
小芸得释,忙把脚从鞋里脱出来,只见一滩浑黄汗水自鞋尖涌下,羞得满脸通红,道:“你不知道我受了什么罪,真的快被整死了。”
万海道:“好了,不谈那些,我们快走。”
小芸瞧见火刀映眼,坛上坛下都是妖精的尸体,道:“杨公子,你真是契合这把刀,你这趟战绩比什么道士都厉害!”
老樵夫也走上来道:“我还当他什么本事没有,只是骗子,方才一看,却挺有本领。”
万海挠挠头道:“还不是形势紧急,被迫而为。”
小芸忽的伸手抓住万海那长髯,放在手心里摩挲,轻笑了笑:“只不过这次用完,你胡子又要长咯!”
万海道:“待我得空,一定把它割了。”
小芸道:“不用,你们中原人不就喜欢大胡子,觉得有男子气概么?你就修剪修剪,留着也好。”
万海道:“我这个岁数留这么长胡子?太奇怪了罢。怕是叫女孩子看了笑话。”
小芸道:“不会啊,我就挺喜欢的。”
万海见状,略一挑眉。
小芸自知失言,忙捂了嘴。
老樵夫叹了口气道:“二位,咱们非要在这妖窟里谈天么?快走可也。何况……你们真不嫌臭?”
小芸道:“什么臭?”
老樵夫道:“你闻不到你的脚?”
小芸一低头,看见自己的脚在地面上印了一长串完整汗迹,脸红到了耳朵根,赶紧道:“行行,那快走,我们也要赶路呢。”
正欲离去之时,万海忽然想起什么,回到祭坛,从石棺里捞出那两块玉石,揣在兜里。
小芸异道:“那是什么?”
万海道:“阴阳玉,听说有神奇功效,先留着。”
小芸道:“你莫不是真信罢?”
万海道:“信不信不重要,故事很重要,等我到了商洛,在市井里略一讲我在这捉妖的故事。这两块玉必是价格暴涨。到时我可发财了。”
小芸嘟着嘴道:“你故事里不许提我被整!杜撰一下我帮忙捉妖倒是可以。”
老樵夫也附和道:“还有我,还有我,叫我威风一下。”
万海摆着手道:“放心,放心!添油加醋,有枝添叶,一定不会落下你们!”
三人一同走到洞口,万海以火刀破开石门,又转身放火刀往洞内穿梭几次,片时烈焰张天,浓烟滚滚。
老樵夫感叹道:“这处妖地可算没了,你替我们除了一大害。”
万海道:“法宝在手,造福一方是道家义务。”
小芸笑道:“杨公子真要做杨道长了,哦不,或许最后是杨神仙~”万海白了小芸一眼:“等我做了神仙首先变出一盆热水把你脚洗干净。鼻子都快闻不着味了。”
小芸道:“哎呀,我待会儿就洗,你放心罢!”
老樵夫道:“请问你们是打算去哪里?”
万海道:“去天蓬山客栈,不过路途甚远,我们就是想取捷径才会来到这里。”
老樵夫一拍手道:“这事你问对人了,我亲家便在天蓬山,从这里往东,有条不为人知的山间小路。你们跟着我走,包你少费一半脚程。”
万海和小芸对视一眼,一齐笑道:“那就多谢前辈领路了。”
老樵夫道:“应该的,应该的。”
于是,机缘巧合相遇的三人决定一起东行。此时的他们尚不知,在那天蓬山,更有一番惊险波折。
所谓花开两头,各表一枝,此段未完,暂且按住。下回先表星眠飞霜,在那倚辉抱月庵的旧事。看官欲知,请待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