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2)
万海回了房,本欲歇息,在床上辗转反侧,忖度这一晚一早的遭遇,甚是莫名。
那老和尚说话,神情语气诚切,叫人看不出一点破绽,若是强盗匪类所扮,岂会那么自然?
再说荒野孤寺,劳心装饰,专等我们几个,却一夜未动?
不像。
此时头愈发的疼起来,便坐起身,自背篓里找了本书看。
书名叫《幽府情私》。
都写的是青年男女的爱史,和收录的前朝诗歌。
颇为艳异。
只看了一会儿,就心神舒缓,烦恼暂抛。
万海从床上下来,将门儿掩了,在房内来回的走,又觉裤带甚紧,便松了裤带。
品味良久,心道:“还宜慎重行事。”
再到门前,仔细把门闩上,检查窗户,把窗户闭紧,拉平了窗纸。
复回到床上,靠墙坐好,屈腿看书。
直看到一则风月故事,讲的是:胶东某秀才巡游,山野遇一妇,交合甚欢,带其回家,婚姻三年,却不得子嗣。
求医问药,毕不得法。
其妇请以去山野,次日领白狐而归。
次年生三男。
秀才大喜,以为白狐吉祥也。
殊不知白狐夜半则变人形,与其妇私交,其妇亦为狐妖。
两妖把持家政,几年间便把家产耗尽。
掳了秀才回山野,日夜当奴隶使用。
两妖交合如常,总让秀才亲见。
如此又过十年,适逢武当派弟子下山除魔,将两妖收服,释放秀才回人镇。
秀才方觉器物已萎,盖阳气榨尽,从此心灰意冷,夜伏他人门前而窥看,偷以手淫而自娱,孤寡终生。
故事不长,然用词淫巧,尤是诗歌,充满诱惑。
虽属鬼话之流,但以消遣实用。
万海愈发心动,改做一手拿书,一手慢慢的褪下裤子,往胯下摸去了……摸了少时,暖流缠身,眼睛盯紧了那书页,手更加快,百十下堪堪欲射。
此时门外忽的一声惊雷,吓得万海一颤,那话哆嗦几下直泻出来,流在被上。
万海忙起身,捡块布擦净了,又把被子翻过来。
穿裤子走到门外,见天上飘起了雨丝,少刻雷鸣电闪,一阵大过一阵,终变成瓢泼一般。
因叹道:“照这架势,若路宿在外,淋也淋死了。有个安身遮雨之所,也好。”
复回到床上,睡觉歇息。
此觉睡得极沉。
梦里走马灯似的掠光景,模糊了时辰。
不知过了多久,万海略睁睁眼,见外面仍是下着暴雨,天昏地暗。
本想翻身再睡,辄听得楼上有连串脚步走过,还有沉重物体拖动,地板嘎吱作响。
万海怪道:“那对父女又搞什么鬼?这会儿还不消停,以为暴雨天真能走么?”
虽有心思看视,但四肢灌了铅似的,想了想,一摆手道:“再理会,再理会!”
抱着衣服又睡了。
及至新睡一轮,略微解了酣痴,万海慢慢起来,大伸个懒腰,系上裤子,走去开门。
此一开不要紧,迎面被浇了个透湿。
原是雨水积累在楼上,流下来就跟瀑布一般。
万海揩了把脸,走出几步回看二楼,见梁歪顶破,整层都快塌了。
忙叫道:“不好,不好!”
沿楼梯上去,正遇着小芸大声呼救:“杨公子,救命呀!哎呀……”
万海三步并作两步抢入房内,见水已经漫过膝了,行李、用具一个个都漂在水上,小芸还在弯腰捡拾,急抓住小芸手道:“你快随我走!你不要命了!”
小芸不肯,一把甩脱:“快帮忙!先救我东西!”
万海道:“什么东西这么重要?房子都要塌了,你等雨停了再捡不迟!”
小芸道:“不行,不行!哎呀,你快帮忙!”
万海见她急切,不是话头,只得先跟她抢救,一边问道:“你爹呢?跑哪儿去了?”
小芸道:“他去收妖了!”
万海一怔:“收……收什么?”
小芸道:“你仔细点儿,背篓里的东西都散了。看到没,那边还有一件!”
万海捡了多时,杂七杂八都塞在背篓里,赶紧来到走廊上,招呼小芸出来。
小芸本要走了,忽的想起道:“床下还有我几瓶药,我,我回去拿……”
万海眼见一面墙壁被梁压着,已生了大裂缝,甚感不妙,又见小芸走在其下,只得再进去,以手支住墙体。
小芸拿了药,折返之际,屋顶轰然发响,砖瓦齐下,积水倾覆下来,竟连那墙也带倒,砸中万海。
万海在水里挣了几挣,方能起身,环视四周都是崩塌之状。
拉了小芸,踉跄出门。
前脚刚走,后脚房屋毁灭,雨水裹着砖石木屑奔泻而下,二人连滚带爬,最终还是被冲翻,一跟头摔到了院中。
所幸院中荒弃已久,杂草丛生,土壤把砖面都掀开了。二人摔了浑身泥,别无损伤。
万海一蹶而起,愤愤道:“端的怪寺!怪寺!沾这般晦气!”
又见小芸躺在旁边水坑里,手里竟还紧紧抱着行李,气不打一处来,道:“救你的神秘宝贝,害我差点送命在此。你若成事,分我些可好?”
一连骂了几句,小芸全无反应。
万海走近,但见小芸满脸污浆,双目紧闭,已是昏了。
蹲下以手推她,有些若有若无的呻吟发出,推料是骤然受惊,气血上冲致昏。
没奈何,抱起她往自己房内安置。
心里叫声苦,不知高低:“定是我今年不守规矩,短了神供,老天派下这位来作弄我。老天有眼,弟子知错,速速收了神通罢。”
及至把她放到床上,万海找来毛巾,将她脸擦净,又去她行李处翻出新衣服,挂在床头。
在翻找行李之时,意外发现有把黄布包裹的大刀,仅露出的刀柄看,便是把做工精致,年代久远的好刀。
万海道:“苗人多用弯刀,这把刀却分明是中原制造,她说过要到华山某地方去,可能就是去寻造这刀的工坊。”
本欲拆开黄布细看,一想后面她醒了,被察觉或是不妥,便放回原处。
拿上自己衣服,掩了门往隔壁去了。
万海换过一身衣服,把脏衣服就水里洗了,拿竹竿挑在书桌。
自己则上床静坐。
等了半晌,听得小芸醒转,在那头呜呜的叫,又过了会儿,像是个换衣服的动静。
柔声传问道:“杨公子……杨公子……你在吗?我醒了。”
万海方出门,回到那头。
小芸没用万海挑的衣服,反是穿了一套苗族本族服饰:一件藏青交领绣衣,脖间挂着银饰,一条深灰扎染百褶裙,尾摆镶着花边。
大大咧咧坐在床上。
反较前时假小子的模样俏皮可爱不少。
万海本藏着火气,见了她这样旋即冰释,只叹道:“你害苦我也。我起床受此大惊,一夜觉也白睡。”
小芸笑道:“对不住嘛,杨公子~我要谢谢你,帮忙救了我东西。”
以手拍床道:“等我走了,你再补一觉,我绝对不打搅~”万海走近,复问道:“真有什么东西如此重要?看你的样子,命都不顾了。”
小芸挠挠头道:“反正……是很重要……但我爹不让我说。”
万海挑挑眉:“他现在又不在。”
小芸道:“那也不行~虽然你不是坏人,但告诉你对你没好处~”万海将手一摊,做出失望的神情,道:“好人没好报,世上总这样。全心全意帮别人,最后还落得个一无所知、徒被利用之下场。”
小芸道:“哎呀,我怎么会利用你呢,你这人说话真奇怪。你放心好了,等后面到了商洛,我们自会离开。你的大恩,铭记于心,将来必报~”万海哼道:“什么将来?怕不是还要再麻烦我救你一次。”
小芸吐吐舌道:“吔~反正我不会求你的。”
万海见她调皮,软硬不吃,已知套不出话来,一摆手道:“随便随便,就像你爹说的,咱们‘萍水相逢’,何必苦苦纠缠?等雨停了,便即启程,到了商洛,你去你的宝地,我回我的草窝,就这样。”
说罢就要走开,小芸咳了一声,悠悠道:“杨公子好像很不满意嘛?莫非是想要点报酬咯?”
万海蹙着眉道:“你这话何意?”
小芸抿了嘴,将眼一低,忽而又扬起来,瞥向万海,眼波里流过一丝微妙的情趣。
万海见此,顿时怔住了。
小芸轻轻白去一眼,舒展上身,往床上收了双腿,复微笑道:“那……杨公子那话何意?”
万海一时语塞,支吾道:“我只是觉得……既、既然同行,要互相交个底才好……”
小芸点点头道:“哦,是么?那我敢问杨公子,自西边到干佑镇的旅客,共有多少人,都投哪里去?”
万海怪道:“没有八十也有一百。何来此问?”
小芸道:“你才说的嘛,同行之人应互相交底。照你思想,你该跟他们很熟咯?所以我问你知不知道~这个规矩,总不能是看到我才生出来的罢?”
万海知她话里有话,不好辩驳,只得道:“当然不是。你,你又没什么特别的……”
小芸道:“那就好,我平生所愿,便是做一个最不特别的人,任何人见了都不想打搅的那种人。我和我爹此番出来,唯恐被有心人惦记,坏了大事。”
万海道:“嗯,说的不错,只是出门在外,犹记得藏器于身,不可怪异行事,博人眼球。”
小芸神色一冷,道:“多谢杨公子提醒,小芸记下了。”
万海被她怼了这几句,淤气在胸,又无处发泄,便有些上脸,自顾自坐到床上,道:“还须记得借宿之时,挑个安身遮雨、稳固牢靠的好地。否则白费了许多心眼。”
小芸倒也不避他,反是把屁股一挪,往床中心坐定。
万海有意无意看了她一眼,道:“你不是换好衣服了么?还要再歇歇?”
小芸道:“却才有些头昏,可能刚醒不久,说话动了气。”
万海将卷在床头的芦席一横,背篓往旁一放,仰面躺倒,道:“我不管你,我这便补觉,希望你不要介意。要是你觉得休息好了,可以自己去隔壁。我不送了。”
小芸听罢,将腿一盘,反而赌气似的赖着不走。
万海上下扫了她一眼,冷冷道:“你衣服换过,鞋却没换,快放下去,别污了我被。”
小芸鼻子里呼了一声,随道:“有什么大不了?换就换。”
正欲下去,忽的想起什么,将两脚一并,悬在床外,说道:“喂,我是苗人,汉人什么规矩不太懂。我现在想问你一个问题,可别嫌我啰嗦。”
万海道:“有话快问。”
小芸道:“我出门之前,我爹对我说,汉人女人常年都穿布鞋,从不穿草鞋,因为她们的脚不能随便给男人看到。所以我这次要扮汉人,也得跟她们一样,紧紧穿着布鞋,天再热,下起雨,也不能脱掉。我想问你这规矩是不是真的?”
万海有些意外,组织了一下语言,侧着头道:“是也不是。你若扮城里人士,礼教之女,的确不能穿草鞋,否则有失体统。但你若扮山野村妇,清贫旅客,图行脚方便而穿草鞋,也不奇怪。”
小芸“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万海道:“怎么?穿不惯布鞋?”
小芸道:“在我家里,地上都铺着木板,田里又都是泥泞,所以我们女孩子都是赤脚行走的。”
万海道:“那就难怪了。城里的汉人女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家里也是青砖灰石。难得待人接物,时候总短,图给别人一个好教养的印象,极为避免野蛮穿着。”
想了想,又道:“不过你是扮汉人,自己又不是汉人,什么穿着,也都是表象,教养这事并非换处异地所能更改。”
小芸听出万海说话虽在讲解,然满含讥讽之意,是表示自己非他族类,教养不同。
便也怪声道:“杨公子说的好,是我不明事理,扮成了沐猴而冠,徒增他人笑耳。敢问杨公子可是城里人士,礼教君子?和我这般油盐不进的野人歇在一张破床上,侃侃而谈,惺惺作态。颇为辛苦罢?”
万海一个激灵,猛支起身道:“你要问我,我答了你反倒骂我。”
小芸道:“没教养是这样的。我不舒服就要说,不快活就要骂,谁逼我做我不愿做的,我就让他一边儿去!”
说罢竟交叠两脚,一用力,把两只布鞋都甩飞了,盘腿坐回床上。
万海被她弄得惊了,瞪着眼睛,难以置信。
小芸自顾自道:“现在好多了!盛夏天气,干嘛非穿那闷煞的鞋子,害我行脚受罪!”
万海道:“你坐我床,还光着个脚,你快下去!”
小芸梗着脖子道:“我就不。山野村妇么,行事随便!”
万海高声道:“姑娘!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岂能失礼乱为,你快下去,我们彼此自重。”
小芸忽的又以前时眼神瞥来,半倚着身子,冷冷道:“我不自重,又待怎的?”
万海语塞:“你、你……”
小芸将脚从身下探出,指着道:“我的脚有什么问题?是长了六个趾头还是会吃人?你们汉人平白造了些狗屁的规矩,没一个女孩子愿意听的。何况有时做者无心,观者有意。究竟是谁的问题,你们心里清楚。”
万海被她说得怕了,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只得道:“那你随意罢,我睡我的!”
翻过身子,闭紧双眼,权当旁边没人。
小芸见状,也硬着头皮继续赖在床上,就床尾木板上伏手暂歇。
房内顿时沉默无声,暴雨打门,清风透进,吹动一丝微妙的气息,流转增长。
且说万海,如何睡得着?
眼睛乱动,心里乱想,唯恨小芸不知趣,不肯走。
却不敢翻身。
呆了两刻,听得床尾传来轻轻的鼻音,连绵有序。
万海忖度:“难道她能睡?”
略拱起肩膀,假装活动筋骨,偷以余光瞟她,见她埋头在臂弯里,身子斜倚着,真是个打盹儿的样子。
暗道:“端的蛮横丫头,较书里女鬼都更大胆。厉害。”
又轻咳一声,仍是毫无回应,方慢慢的翻过身来。
简陋的床上,小芸意外的睡得安宁。
薄瘦的胸膛上下起伏,带动着一根根银饰在衣领摩挲。
纤细的腰腹一吸一放,牵扯着裙褶在膝上摆荡。
万海松了口气,细细打量她。
此刻,那张艳丽俏皮的脸蛋失去了表情的注解,竟也多了几分娇柔。
弯眉似月,恬目如星,虽是轻轻闭着,仍能觉得一股有灵的秋波从眼角的缝隙里流淌而出。
脸庞肤白水润,鼻尖温融带红,显着陶瓷的光泽。
先前飞动的嘴唇也靠住了,略微带些翘挺,仿佛蕴着一股活力,随时启之释放。
总体看来,是副美人皮相。
然青涩难掩,万海推料,她顶多十六七岁的年纪。
她的身体全被衣裙遮覆,唯裸露一双脚,大咧咧对外张着。
于是万海便自然的又把目光停留在她的脚上。
这是一双小丫头的脚。娇嫩灵巧。
尽管其本人机敏过多而近狡黠,热烈过盛而近巧媚,但这双脚却原原本本表现出符合她年纪的属性。
只见五趾平齐,趾肚浑圆,脚掌肥而匀称,足心凹而内敛,总段前宽后窄,脚肉循序分布,直至后跟形成两条隆起的筋路。
在这块梯形集中的区域内,幼弱、柔软的肌肤紧紧铺着,细纹荡漾,青筋潜动。
突发奇想的话,倒像一块刚剖开的玉石。
万海从未细致的去看过女孩子的脚,如今不禁为其叹服,难怪历朝文墨客,不爱玉峰爱咏足。
绝没有其他的事物,可以把轻盈与肥美,素雅与艳丽,结合的这么自然。
忽然,那脚趾轻抖了一下,也牵着万海的心一抖,忙闭眼装睡。所幸只是打盹间下意识的动作,片时又沉静了。
万海将眼皮略抬一缝,偷的看去,见那脚互相搓了搓,依旧乖乖的呆着,迎接他的检阅。
只是脚掌上残留前时的水渍,蹭在被上,被沾了几根细毛,有些扎眼。
不知怎的,万海竟有种去抚掸她脚掌的冲动,忙在心里阻止自己道:“看则看矣,若还上手,岂不堕于浮浪者之流,自讨没趣?”
继而蹙起眉道:“乖乖,我外出十年有六,从不抚躬反省,如今能跟自己说出这些,孔夫子闻之落泪。”
但看着那脚,只觉气短,咬咬牙道:“罢了,一个偶遇的小丫头片子而已,谈何可惜?待我将来娶个大美人做老婆,天天把她擦的干干净净,供在床上,她的脚就是我的东西,我爱怎么看就怎么摸,爱怎么摸就怎么……”
万海道犹未了,忽的浑身发麻,顿觉有股炙热的目光快速扫来。
他表情一愣,想再装睡,却分明睁着眼,想再翻身,脑袋却跟泥塑木雕般,定住不动。
那头被子一沉,传来屁股挪位的动静,接着又一松,什么东西腾空抬起,片刻后重重落在他跟前。
——正是那只让他心神不宁、浮想联翩的脚。
盛夏的房内充斥着撩人的水汽,门外的雨打个不停,送进新鲜的风,几经流转,便就沾染了墙壁的霉味,自降到尘埃里,融化在地面上,填塞在砖缝间。
不过此时此刻,万海除了闻着风,还闻着那脚背发出的淡香。有些露珠的蒸腾,有些汗水的发酵。
小芸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冰冷又嫌厌:“你……看我做什么?”
万海尴尬无比,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了。
没奈何,慢慢的抬起头,迎上小芸。
只见小芸绷直了身子,有半边都被浓厚的阴影涂盖。
唯眼睛炯炯有神,居高临下的盯来。
万海一瞬间在心里打了无数的算盘,想了无数的转圜,但话到嘴边竟吐不出一字,呆了多时,低低道:“你在我床上。你说我做什么?”
小芸将眉一挑,略有些诧异,继而没好气道:“你刚才和我讲规矩,谈教养,也不知你现在所作所为,配不配得上你自己的话。”
万海心里决定:“事已至此,不拗不行。”
便正色道:“我是看你不避男子,坦然酣睡于同床,实在不妥,为保礼节,想要叫醒你,但虑你身疲,故稍微夷犹。岂料你起的急切?”
小芸道:“你怨我么,你先前分明朝那头睡,好端端翻过来待怎的?”
万海道:“一侧卧睡,压麻我臂,我翻身解麻。你现在怏怏有如移德于我,何也?我满心仁义礼数,想要循循规劝你,反遭你倒打一耙。”
小芸一时语塞。
万海继续道:“现在你既醒了,想必歇好了,快走快走……”
小芸才不听他,默默将双腿并了,仍斜倚回身子,放出冷淡的目光。
万海自知过不去了,爬起道:“你不肯走是么?我走总行了。”
小芸吸了吸鼻子,也不回应。
万海有些愕然,心想:“这是何意?”
便道:“姑娘,你可不能趁你爹不在,就做傻事。我们行走江湖,须自重自爱。”
小芸听罢,无动于衷,表现的就像故意走神。
万海兀自怔了,难以理解当前的场面,小芸的目光则持续盯来,似乎要把自己洞穿。
万海被盯得心里发毛,浑身没有是处。那两颊通红,后背汗浪涔涔,甚至浸透了衣服。
时间一点点过去,对万海来说好像过了一年。
终于,小芸轻呼一声,歪头问道:“杨公子……说够了?”
万海顿觉心里一松,赶紧道:“该说的都说了。你快走罢。”
小芸道:“不曾想,我竟是这么讨人厌……本来这次出来,我还想多交几个朋友,领略一下中原的风土人情。拜你所赐,我现在失望透顶。”
万海道:“人情、礼数,孰重孰轻,应是众所周知。”
小芸若有所思,顾自将手垂下,放在脚上,来回抚摸,一边道:“我想人情也是礼数,礼数也是出自人情。或因生硬规矩坏了人的和气,害了人的身体……这礼数,也没什么用处……”
见万海疑惑,小芸又道:“我的脚,在家里可以跋山涉水,在中原却要限于小鞋,藏于身后。只为避人眼目,这合乎自然天理么?要知观音大士赤双趺,妓乐仙女裸天足。”
万海哑然而住,看那手轻轻在脚背上游走,扫去灰尘和水渍,前时的臆想一个劲又涌入了头脑,不由得抓耳挠腮,魂不守舍。
此时小芸好像轻笑了一记,但万海急抬头时,小芸仍变回淡淡的神色。
那目光不如适才冷,却蕴含了微妙的情绪。
一闪一动间,如倾如诉。
万海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迎接她的目光,继而说道:“世间规矩是人定的,究竟合理与否,倒也未必。但我们总要顾及的。你不愿穿布鞋,就不穿罢,男女同床却不好。”
小芸“哦”了一声,道:“现在你不怨我脱鞋,也算是你一大让步了。多谢你宽容。”
万海无话可回,略一摇手。
小芸道:“我今天是真的受教了。打扰你半天,劳你费心了,我这便搬去大殿里。”
猛将脚一收,翻身下床。
万海只感一阵香风掠过,回过神来,见空荡荡的被子,竟还有点陌生。
小芸找来两只布鞋穿好,自整理了行李,对万海道:“杨公子,我爹昨晚感到左近山头有一股妖气盘旋,他就出门去收妖了。为不耽误行程,他约我们在天蓬山隘口前的客栈见面。让我跟你说一声,等明天雨小了我们便出发。我们此行是要送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不能和你说,但请相信我,我真的真的不会害你的。”
万海忙道:“姑娘,我没说你要害我,我只是……”
小芸笑道:“那就最好了,愿我们此程顺利,相安无事。”
本欲转身,忽的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杨公子,你有本书丢在床尾,我方才醒来时不注意,一脚踩在上面,所幸没有踩坏。对不住啦。我去了。”
推开门,闯进雨中,径直跑远了。
万海脑子里就像炸了一道惊雷,一蹶劣扑到床尾,找出那本书。果然是《幽府情私》。其上端端正正一个湿鞋印。书页还被新翻过。
万海想到自己先前独处时的淫荡行为,又想到自己理直气壮的模样,殊不知全都被小芸看破当作笑柄,一时郁闷于胸,半天捋不下来。
他脸色苍白,瘫坐在床,看那湿鞋印就如同一个耻辱的烙印,按在了心头。
继而怒骂了几声:“禽兽,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
便抓起那书要撕,又一顿,把那有鞋印的封面完整撕下来,揣进衣怀,其余的胡乱撕个粉碎,一并塞进床尾缝儿里。
塞的时候,但见有许多黄符纸散落在地,几张湿的还贴在木板上。
推料是小芸背篓掉的东西,想道:“一会儿就拿好这些符纸,名义上交还给她,顺便道个歉罢……嗯,如此行事妥当……”
就心里盘算好说辞,稍微放松了,躺回床上。
但一闭眼,竟满是小芸的言语行为,一颦一笑,她那套衣裙,那双裸脚,无不浮现而联翩。
翻来覆去,没个定形。
试问千思百转,同江潮之起伏,男女情丝,同日月之轮转,如何忘而安睡?
正是,老子《道德经》曰: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无有入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