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2/2)
飞霜听罢,嗫嚅着唇,眼角泪花翻涌。凝兰自转了回去,招呼狱卒把刑具准备好。
为首的一个狱卒快步赶来,手上提着一溜细铁索,拆开变为十条,正对应十根脚趾。
他揭开裹着脚趾的湿布,仔细将铁索套上,拉起另一端固定于刑架边缘的挂钩。
以手扯了扯,确认稳稳当当。
复从怀中掏出一个毡片,把脚趾上残留的油脂吸干,并挨个在趾缝间停留片刻。
直到一切恢复如新。
光这个过程,就使飞霜战战兢兢,毛骨悚然。
那脚趾的官感似乎被开发至极,敏锐的远超她的想象,就连狱卒的鼻息、铁索的斑驳、风里的颗粒都察觉的清清楚楚……这种情况下若被施以痒刑……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出于对未来的畏怯,虚弱的她再次陷入了深深的焦躁与不安中。
外部世界只过一瞬,对她而言却是良久。
她内心挣扎着、彷徨着、逃避着,继而自心底某个角落翻涌出一种歇斯底里的强烈情绪。
这情绪从未出现,但霎时占据了全部……
她想认输。想投降。想求饶。
她想让花凝兰把自己从这个铁架子放下去,松绑自己怕的要命的双脚,把自己送出白牢,回到外面那个风清气新的世界。
为此,她愿意做任何事。
所以她开口了,她颤抖的低叫道:“花、花凝兰……你……你……”
旋即竟听到身后传来刑具组装的声音,弹珠的撞击、毛刷的刮擦、线绳的绞缠,每一响都如同来自地狱。
“你……可不可以……”
她努力尝试说出来,努力淡忘掉身份与尊严的阻拦。“不……不要……不要……”
几欲说出来了,但花凝兰却无动于衷?
周围仍是空荡荡的,唯有刑具嵌合的清响。
或是代表组装完毕。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我做错了吗?我是恶人吗?我该有此劫吗?为什么……”
没人回应,甚至一切静的出奇,全都湮没于黑暗。“你们说话……你们还想怎样……你们……你们!”
她惧极转怒,猛的加重了语气,胸口突突颤动,脖间青筋暴起……
但其实,不是有人故意忽略她,也不是有人故意沉默,而是她压根没有说出口。她始终在内心世界里与自己竞斗。
在外人看来,她先仅仅是极轻微的胡言乱语,随后变作用力的挣扎,五官拧成一团,双颊红通,大张的唇角边晶莹飞溅。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就在凝兰把那算盘似的刑具完全套上她的脚趾后,她忽的又吐出一串含糊不清的骂声,混杂着尖锐的怪叫,凝兰当即停下手,试着去理解分辨,不得而作罢,耸了耸肩,喝令狱卒道:“你且退下,我要亲自行刑。”
所谓“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
没人知道飞霜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变迁,总之她最终呈现出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
放弃了所有思考,歪着头,瘫软在刑架上。
好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如是而已。
凝兰将算盘刑具布置好,金属框架分别套住那根根脚趾,小小的算珠一前一后夹着趾骨,填塞趾缝,又在边缘处带有一圈狼毫,柔韧轻盈。
细细的线绳穿过算珠洞眼,连接起它们,并探出算盘外一截供人拉据。
凝兰嘴角一挑,道:“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夹捏住每截线绳的两端,往复拉据起来。
那算珠顿时游移,穿梭在趾缝间,边缘的狼毫被压弯又立直,全无保留的带去尖细的刺激。
脚趾急颤,如遭雷击。
飞霜第一感觉竟不是痒,而是痛,如一大丛钢针径直插进后脑。
她痛的难以自抑,疯狂哀嚎起来。全身剧烈的躁动,几乎要把刑架弄翻。
“呜呜呃嗬嗬嗬嗬嗬嗬嗬!嗯嗯嗯哦哦哦哦哦哦……呜呼呼!呃!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声音是那样的夸张,仿佛凝兰拿着真的锯子在切割她的脚。
她每个关节都在扭曲,每块肌肉都在收缩,包裹身体的皮肤被扯至极限,整具骨骸几欲跳脱而出。
这刺激盖过她能承受的阈值,所以她很快失去了寻常音调,绵延拖长,从喉咙深处,宛如牛叫。
“姆姆嗷嗷嗷嗷嗷……呃嗬嗬嗯嗯嗯嗯嗯……姆!姆呼呼呼……姆姆啊啊啊啊啊……”
直至凝兰故意放慢速度,她才渐次由痛转痒,切实体会到脚趾每一点传导来的持续、深入的痒流,酥酥麻麻,扩大分散,随即遍布了全身。
她收肩抬头,遽然尖笑一记,眼角泪水失守,成两道淌落下来。
“噫哈哈哈哈哈哈哈!哦哦嘻哈哈哈哈哈哈!唔唔呃呃呃……呃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痒的魂飞魄散,却无处可躲,只能不停狂笑发泄。双颊摇战,泪汗如雨。那脸孔彻底偏离了美的范畴,五官堆积而变形,浑与初时迥异。
“嗬嗬嗬!唔、唔哈哈哈哈……咕嘻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脚……我的哈哈哈哈哈哈……我、我不能……姆姆姆嗯嗯嗯嗯嗯……噫哈哈哈哈哈哈哈!”
凝兰专注的操作刑具,却是充耳不闻,双手不急不慢,拉据线绳,带动算珠保持在适当的力度和频率。
远远看,就像她凭几条线便控制了飞霜,牵引着那肢体做出各类放荡骄恣,表演着一场大型人偶戏。
而她的手法与其说是拨算盘,不如说是拉琴更为贴切。
因为只消微小的举止,足可换来飞霜异常激烈的反应。
“哦呼呃哈哈哈哈哈……呃啊!哈哈哈哈哈脚哈哈哈哈哈哈……我的脚哈哈哈哈哈哈……拿开哈哈哈哈哈哈……唔噫呀哈哈哈哈哈哈拿开快拿开哈哈哈哈哈!不……不要哈哈哈哈哈哈哈……呃!呃呃啊啊啊啊啊……姆哈哈哈哈哈哈痒哈哈哈哈哈……”
时间在这般奇妙的互动中一点点流逝。
飞霜的笑声从陡然升高又变作徐徐降低,混杂其中的干瘪嶙峋的尖叫愈发少了,更多则是沙哑深沉的闷吼。
室内众贼只觉耳膜阵痛。
继而打心底对这一切感到了费解。
或许他们从来也不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执着用痒刑折磨犯人的女匪首、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偏偏怕痒的女侠客,这两个女人,如同两股不同颜色的海浪,对着冲撞,对着较量。
但目前显然是凝兰胜了。
随着脚趾刑具持续、深入、彻底的摧残,飞霜的神情开始变得癫狂且发痴,还真应了凝兰那句“把你变成肉块”的预言。
她的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同时脸孔拼命朝后转,即使刑架限制了她这个动作,还是竭尽全力去转。
坚硬的刑架贴于她的脸颊,印出了一大块红印。
她涌着泪,含糊其辞的怪叫着,仿佛这样能阻止刑具似的。
凝兰抬头看了看她,轻笑一声,道:“是不是痒的感觉脚都不属于你了?我明白,我非常明白,我也是女人,我也有过同样的遭遇。不过呢……现在我是主导者,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的脚哪儿都逃不掉,也别指望我会把它松绑,它就长在你的身上,任由我折磨。我想让它怎么受苦就怎么受苦,你没有选择,唯有承受,知道吗?酷刑的乐趣就在于逼人承受她承受不了的痛苦。”
“呜呜姆姆姆啊啊啊啊啊啊……”
“是罢,我看也是。毕竟你懂的那么多,之前还想教育我呢。”
“花、花凝兰……你……你……呃呃嗯嗯嗯嗯嗯……嗬嗬嗬咿啊啊啊啊啊……”
“没礼貌的话听不到。我继续了。”
凝兰将手一摊,继而加快了拉锯。
不料飞霜竟在怪叫的间隙忽的激发出余力,脚趾狠狠一并,暂时逼停了算珠。凝兰蹙眉,复抬头看来。
飞霜怒吼一声,吼得整个室内都振荡着回音。
随即,她开始破口大骂,用上了她已知的所有最恶毒、最卑鄙、最龌龊的词汇,疯狂的辱骂凝兰。
她的精神完全崩溃了,好似被鬼上身,一股脑的倾泻出无数本不属于她的丑陋声音。
再没有任何底线。
她涨红了脸,下颌扑扑颤动,嘴唇猛张,牙关咯咯直响。
众贼耸异,不肯卒睹。
凝兰则冷冷听完全程,最后轻招了招手。
一个狱卒赶到她身旁,她道:“看来,该用的还是少不了,把柳大为的传情粉用上罢。另外,再叫外面的兄弟牵进来两头山羊。”
吩咐既下,狱卒领命而退。
罗山县 崔府前院。
诺大的院落站满了帮众,人们挨肩叠背,互相张望。
几个府里的管事在外围维持秩序,一个衣冠斯文的汉子正站在高脚凳上拿张纸大声宣讲些什么。
赵星眠和姜大力也挤在其中,只不过是最后部分。因为他们迟到了。
星眠垫着脚,拼命仰着头,试图听清那边传来的话语,却断断续续,无可分辨。
便对大力道:“快托我上去!我看看师爷口型!”
大力怪道:“那么远你能看清?”
星眠道:“试试嘛!快点儿的!”
大力暗骂了一声,俯下腰,让星眠爬到自己背上。
星眠猛的一窜,双膝直接垫在他肩头,大力“哎哟”痛叫,堪堪支起。
星眠一边看着,一边道:“好像是在说什么……战事将近,大业即成……我们花蛇帮与虎风堂……争斗多年……如今迎来最好时机……”
大力眨眨眼道:“啥?不是进乡抢粮那一折了?改了?”
星眠道:“你稳住,我再看看……嗯,光州燕武,不日便至……两路包夹,摧枯拉朽……我们做好准备,从今日起,发放刀枪弓弩,并大盾小牌……军铠若干……”
大力一惊:“要打仗?打大仗?是说打虎风堂吗!”
星眠点点头:“千真万确。你瞧,前三排已经在欢呼了。”
大力道:“老弟,你在上面,我在底下,我瞧得见个屁呀!你、你告诉我师爷手上拿的啥?”
星眠眯着眼,过了会儿,道:“一张纸。”
大力道:“我他娘的知道那是纸!我问你纸上写的啥!”
星眠道:“神仙也辨不出哩!”
大力道:“字!你看字是啥颜色!”
星眠道:“红的。”
大力道:“错不了,那是蘸俘虏的血写出的檄文!是要打仗了!”
忙放星眠下来,抓起星眠手就往外跑。
星眠道:“哎哎,你去哪儿?”
大力叫道:“我回家和米铺孙老头的闺女告个别!”
星眠道:“你告你的,别扯着我。”
大力撇嘴道:“嘿,你这怎么了,打昨儿起就萎靡不振的。连钟山也不愿回了?”
星眠叹了口气,道:“家里就我一个,有何挂记的……再加上她居然不辞而别了……”
大力歪着头,诡异的投来一眼,道:“谁啊?究竟是谁啊?你最近真的怪怪的!”
星眠抬头看了看天,轻轻道:“想必她此刻已经远走高飞,不知以后何时能回了……”
正说着,人群侧面闹起一阵骚动。
周围的人像波浪般两边分开。
内有一人连声道:“借光、借光……”
直至走近,方见是一高瘦汉子。
原是苗安。
星眠问道:“苗大哥,你怎么也在这儿?”
大力惊喜道:“哎唷!我的苗大人!几日不见害我甚是想念!”
苗安白了大力一眼,道:“谢你想我,我特来介绍个岗位给你做。”
大力闻言,顿时压低声音,凑近了道:“什么意思?上头要提拔我了?”
苗安扬起下巴道:“非也。不过确是一个有赏钱的活计。”
大力道:“好啊,给钱就行,你说你说!”
苗安道:“帮主夫人设的白牢你知道罢?”
大力忙点点头。
苗安续道:“目今后院偏房缺几个看守,要我招几个兄弟来做。你若愿意,我就把你名字报上。”
大力听了,神色顿变犹疑,咂吧着胖嘴。
苗安道:“赏钱一贯。今夜就有。”
星眠抢话道:“有这么多钱何愁招不来人。不过我听说白牢平素戒备森严,看守众多,是我帮据点之最,怎的竟会缺人?”
苗安道:“赵兄弟,你有所不知。帮主虽同意帮主夫人设立白牢,然则口是心非,早就对那里独断专行的做法感到不满。这次光州出事,他便借机调动白牢半数看守到他手下协助,今日中午才下的调令,甚至没知会夫人一声。”
星眠若有所思,又道:“即使如此,急切招人,且今夜就要,莫非……是有什么重犯到来?”
话音未落,大力一把拦在他前面道:“哎!我我我!我愿去!”
苗安笑道:“怎么这时又愿意了?”
大力道:“本来嘛……我觉得那地方又脏又臭,到处是犯人死尸,晦气得很……然则俗语云‘有钱一条龙,无钱一条虫’!我做虫做够了,却想换个形象玩玩哩!”
苗安笑得更乐:“做龙倒不至于,不过糊弄半月总能去到春街包个看棚耍耍。”
大力道:“那须请上苗大人!我在前耍,让苗大人在后耍!”
两人淫话切口说个没完。
星眠自心底里烦急,上前扒开大力,复对苗安道:“苗大哥,你还没回答我呢!”
苗安“哦”了一声,眼珠转了转,示意星眠凑近,附耳道:“倒也不是什么重犯,我知道的不多,好像是个得罪过帮主夫人的女子……昨天夜里抓的。为了抓她还带去了许多兄弟……”
星眠脑内嗡嗡作响,只觉一片空白,呆呆道:“她、她什么样子……?”
苗安想了想:“什么样子……呃……”
一拍手道:“好像是瞎子。”
星眠听罢,大张着嘴,连退了几步,双手捂住胸口,拔腿就走。
苗安疑惑不解,正待要追时,大力蹿来挡在中间,缠着道:“你跟他说啥了?也跟我说说!”
苗安无奈,只得又讲一遍,大力紧接着问了一些赏钱报酬之类,弄得苗安不胜其烦,连连摆手。
足等到问完了,星眠已走的百米开外。
大力恍然道:“哎?这小子去哪儿?”
苗安道:“我去看看。”
一路快跑追去。
直追出院门,见左右无人,问星眠道:“怎么回事?那个瞎女子你认识?”
星眠的反应迟钝且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方回道:“哦,是认识,在春街档见过。”
苗安道:“原来如此,想必她是做按摩生意的。不知如何得罪了帮主夫人,目今在白牢大狱里受刑……我想,她活不了多久了。”
星眠明显的一愣,低沉着声道:“进去的都出不来?确定吗?”
苗安顿了顿,道:“确定。”
星眠闭上嘴,不再说话,轻轻背过身。
苗安忖度:“端的古怪至极,他莫不是想学陈小姐那折,要放那个瞎女子罢?我须试他一试。”
便换了种语气道:“星眠,你若是真的认识她,甚至还想挽救她,我劝你死了心罢。帮主夫人的行事风格你也清楚,从来就不曾有得罪了她还能安然离开义阳的。天涯何处无芳草,保全自己才是乱世之道。你不必可惜。假使你真的心痛难抑,苗大哥陪你喝酒,带你解闷,如何?”
但见星眠肩膀一沉,耳根后颈都变作暗红,像在酝酿着某种强烈的情绪。
继而扭过头来,满脸却是轻蔑不屑,他啐了一口,骂道:“谅一个瞎眼牝鸡,何足道哉?我还可惜她?那般贱皮烂肉,我尚嫌玷污了我宝贝哩!由她去死好了,我全不在乎!”
苗安眯着眼,似是难以置信这样的话从星眠嘴里出来,随后抚掌一笑,道:“对嘛!这才是我的好兄弟!男人在世,当拿得起放得下,你有此言,不可谓不具智勇。从今往后,帮内若有人事升迁,我第一个便推举你,也让你成就一番人生绩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