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2/2)
叫四人摆开阵势,各对一方,互成犄角。
未有几时,硝烟滚滚飘至,将四人笼罩其中。
钟立江举着腰刀,浑身打颤,在心里念道:“不要找我,不要找我,不要找我……”
连念过十数遍。
忽见前方人影闪动,继而烟雾盘缭,竟作漩涡状。
恐惧之际,从怀中掏出机关竹筒,打开都是毒盐,喷洒过去,吼道:“滚!给我滚!滚啊啊啊——”章伦喝道:“少发疯!既未见人你喷个什么!”
是时那漩涡中露出一点剑尖,白光闪烁,只一转,狂风大作。
激得毒盐原路吹回。
钟立江躲避不及,被扑得满头满脸,往后栽倒。
其他三人均以衣袍挡下。
章伦横起三尖戟,急跳下马,大骂道:“装神弄鬼!给我出来!”
龚志持鸳鸯钺在左,上官势持宣花斧在右,也一同援护过来。
龚志道:“兄弟们莫慌,我们进也三人,退也三人,阵法并无破绽,只要谨慎罢了。”
而惨如钟立江,仍跌在地上扑腾,过后勉强站起,双手一摸脸,鲜血淋漓;再略一碰,整张脸皮竟都掉了。
毛骨悚然,怪叫一声,往空地而逃。
被飞霜暗中掷了一粒石子打在脑门,连退数步,反撞在上官势身上。
上官势身形一偏,阵型顿破。
飞霜趁机纵出,照面一剑。
上官势忙将斧柄击钟立江后背,是以推出替死。
钟立江头作西瓜般,一分两半,剑气穿透,又把斧柄震碎。
上官势连滚了几滚,摔到坡下。
那边章伦、龚志见了,齐奔过来,挥起兵器,一左一右,围住飞霜夹攻。
飞霜连挡带架,身形自若。
因想道:“揣而锐之,不可长保。这两人如此急躁,则必出疏漏,且让我骗他一骗。”
佯装力疲,连退数步。
两人果然中计,急将杀招使出。
殊不知三尖戟与鸳鸯钺,一长一短,一远一近,本就绝难配合,骤然自乱阵脚,无疑白白漏了许多空当。
飞霜借此贴向龚志,以剑身拨开钺刃,扬起一脚,正中腹部。
龚志吃痛,也不顾得情势,另一手胡乱砍出,飞霜猛一偏头,那钺正击在后面章伦戟尖,震的章伦手麻筋酥,险些把握不住戟杆。
忙收回攻势,再一刺而来。
飞霜侧过身子,蓦地用力,以剑带钺,连同龚志手臂挡在戟前。
“噗嗤!”
一声,自是臂骨洞穿,当然血流如注。
龚志面色煞白,惨道:“四哥!是我!是我!”
章伦冷汗侵额,紧叫道:“兄弟撑住!待我灭了她!”
仓皇拔回,又横戟一扫。
然飞霜急中生智,缩身一钻,竟钻去章伦身后,一手扣住他咽喉,一手拉住他臂肘,操使长戟反对龚志一番暴风骤雨般攻击。
龚志手臂负伤,自然不敌,被刺得前倾后仰,血肉模糊。
心中大起森然怒意,不顾章伦安危,狠狠掷出一钺。
飞霜再以膝一顶,章伦便踉跄向前,于左肩接着。
飞霜复踢一脚,说声“去!”,两人相撞。
但见戟搠龚志,钺穿章伦。
龚志即辞人世。
章伦方挣起来,回头寻望,飞霜剑尖已至,横抽在他脸上,瞬间牙崩舌烂,一颊肿似猪头。
他晃了两晃,竟没有倒,凭着一股蛮劲还想反击。
强行抄起长戟,全力刺来,却早被飞霜用脚踩住戟尖,动弹不得。
飞霜冷笑道:“也无怪你们兄弟相称,原是一丘之貉,一般废材。”
将剑探去他手腕,只一拍,拍得虎口开裂,腕骨脱臼;又一撬,撬得手肘错位,肩筋拉断。
他痛得呲牙咧嘴,只待要走。
飞霜忽松开戟尖,以真气相送,戟尖即似流星掣电,直击在他额头,击得鼻根粉碎,眼珠暴出。
他连跌了数步,硬挺挺朝后栽倒。
那惨状,一言难尽。
上官势此时方从坡下爬回,见两人皆死,大受震动,拔出腰里佩刀,怒喝道:“妖女!你使的什么妖法!”
飞霜转过身子,耸了耸肩道:“有何妖法?只是真气而已。对付你们,就不用也罢。”
随便挑起一根树枝,拿在手里。
上官势见她挑衅,怒火更盛,嘶吼着攻来。
飞霜道:“很好,便送你去底下团圆。”
身形巧意挪闪,避开了无数招式。
耳听得刀风杂乱,忽轻忽重,心里愈发瞧不上,评论道:“刀筋不正,则空挥风乱。你尚能做杀手,阿猫阿狗也能做武林盟主。”
上官势咬牙切齿,疯了般直取过来,破绽百出。
飞霜手腕轻转,用树枝在他胁下连点了点,他右臂便同木雕泥塑,僵在半空。
随后以左手捉过刀,执意猛攻。
飞霜后撤半步,树枝巧发奇中,抵住那刀尖,随形走之,顺势化之,清响一声,那刀脱飞数米。
上官势愕然莫名,又见树枝照面劈来,忙从袖中变出一柄匕首。白光闪过,树枝立断,他又连削几下,把树枝越削越短。
未及缓口气,飞霜竟挺身接近,步步紧逼。
他心道:“不退反进,是何道理?这妖女糊涂矣!且看我卖个破绽,引她中计!”
故漏出腹部空当,果然骗得飞霜刺来,实则匕首迂回,直取飞霜胸膛。
说时迟那时快,飞霜手肘一沉,砸停匕首,树枝反往上斜走,插向他脖颈。
他见状扔了匕首,急用手抓住树枝,折作两截。
却是飞霜早料此招,动作留有余力,肩头微倾,手腕轻翻,断枝仍向前三寸,插进那喉骨。
复一拍,已入大半。
“噗呲!”
鲜血飞出,淋洒如雨。上官势一手捂着脖子,一手仍保持僵直,跪倒于地,痛苦不已。
飞霜道:“你或要片晌方死,可在此反思今生罪过。”
拂袖转身而去。
留下个山岗。
黑洞洞烟幕,血气翻旋;白茫茫雪地,红花开遍。
有诗单道着:震雷山下佛无光,忏悔岗上仙匿藏。
江洋贼匪肝胆裂,邪魔外道魂魄绝。
剑芒似电破尘幻,又作疾风荡世间。
正理平治弗可察,除恶务尽杀杀杀。
陈经、魏雪、王凝元那三个听到远处惨叫,更加力催马,直奔山岗来。
陈经见他们前时追的急,都做一字长蛇阵,已心下不安,如今听声,更是忐忑。
不住的用手擦汗。
旁边魏雪道:“大哥莫慌,我与三弟武功盖世,征战多年何曾负伤?谅敌人孤身一个,不能奈何我们!”
王凝元也道:“纵她有三头六臂,要问过我手里兵器答不答应!”
将红缨枪一挺,威风凛凛,神气汹汹。
而陈经只觉眼皮狂跳,抚膺叹道:“实怪我料敌不严,害兄弟们身陷危难。若得平安回去,是老天爷保佑了。”
魏雪大笑道:“大哥,你向来不信天的,怎的今日说起这般胡话?且不论前方如何,便是有人丧生,也是他命里合死,做我们这行,哪个不是刀头舐血,命悬一线?遇到易事就自鸣得意,遇到难事就求佛拜天,何异于三岁孩童也!”
王凝元拉住他道:“少说两句,止你懂道理,大哥不懂么?”
陈经道:“风声不善,务必当心。”
须臾之后,见硝烟滚滚,遮掩过来。
魏雪一闻,怪道:“是七弟他们的火器之烟,却怎么飘得到这里?”
王凝元睁着双眼,俄顷,忽叫道:“快看!烟中好像有人!”
三人勒马而住,再细看那烟中暗暗沉沉,有一点白光闪烁,似磷火飘忽,如山精游荡。
陈经有些惧怕了,因说道:“我们不如先退,再做打算……”
魏雪淬了一口,扬起朴刀,怒骂道:“今日谁来我也不退!你们便走可矣!”
拍马直冲烟阵。
王凝元拉也不住,只得随他一共掩杀,扭头对陈经道:“大哥,你兵器断了不能交战。且待我和二哥捉敌回禀!”
闯入烟中,身影顿无。
陈经独留在原地,惴惴不安。
过了一会儿,只听空中传来裂帛之声,此起彼伏。
愈发心焦,便驱马追去。
将断叉拿在手里,充作壮胆之物。
行过百米,见两人两马自烟中而来,身形挺拔,似是谈笑。
本要长舒口气 ,凑近一瞧,方知两人皆死,一个背搠枪头,一个脑插刀尖。
扑的翻身落马,鲜血染地。
陈经顿感惊悚,继而悔痛交加。
悔的是行动失策,痛的是兄弟惨死。
也跳下来站在地面。
顾盼一圈,烟中万物模糊,不可分辨,恍如梦境。
自顾自道:“真是个绝地,叫我们九人一同葬身。天道昭昭,想来不认也不行。”
心里已万念俱灰,拿起双叉,大叫着:“出来罢!止我一个,也要斗你!否则有何颜面见死去兄弟!”
又听得后方风响,刚一回身,剑气扑面,头发旋即尽散。
飞霜持剑,已然立于眼前。
陈经愕然不已,瞪着眼睛,却没发声。飞霜嘴角一掀,幽幽道:“怎么了?不是要找我么?我就在这,看你有几多本事。”
陈经强压住战战身体,挥起双叉作最后顽抗。被飞霜轻轻抖个剑花,就击得手筋俱断,惨叫一声,跌翻在地。
飞霜上前,一脚踩住陈经胸口,道:“告诉我谁派你们来,我便饶你一命。以往我也惯留活口。”
陈经抬眼看了看飞霜,忽的明白了一切,黯然道:“瞎子、女人、剑客……你是沈飞霜,对不对?江湖杀手榜上的沈飞霜。不意我们兄弟纵横一世,败在了同行手里……可笑,可叹。”
飞霜一怔,又道:“你们先不知我是谁?那为何埋伏在此?你们害我徒造杀孽,污染了这一方佛门圣地。”
陈经听罢,高声笑道:“善因善果,恶因恶果。举起屠刀者,死于屠刀之下。简单道理,何须再说?你动手罢,我今日折在你手里,心服口服。但若问雇主姓名,我陈经虽贱,底线仍守。”
将头一偏,只待受死。
漫天风雪里,飞霜沉默多时,最终收回剑锋,转身离去。
陈经躺在地上,大吼一声,吼的山鸣谷应,继而又哭又笑,疯癫起来。又过了会儿,发狠一咬舌,鲜血淋漓,气若游丝,延挨而绝。
便这样,名噪江湖的九人帮覆灭于震雷山下。
飞霜自回林中寻路。
走了一刻,感受得风声呼啸,大有谷风,想必到了一处崖边。
实则正是早前行车的道路尽头。
那脱落车厢,撞毁在一块巨石上。
有一个男子立于左近雪里,似是等候已久。
飞霜道:“你是何人?这样天气还上山?”
及至走近,心下大惊,见那男子心火黑焰翻涌,狂戾之气冲天,隐隐有妖魔之相。
思忖道:“这是千古邪崇凝聚,三界幽暗汇集。不知是修的何法,竟出偏至此?然此刻他并未有什么战意,便同他聊一聊,权当探个口风。”
上前抄起双手,问道:“小女子沈飞霜,敢问兄台尊名?”
那男子扫了飞霜几眼,有意无意还了半礼,道:“在下……徐白鹰……因寻人路过此地……”
话语间断而飘忽,时高时低。
飞霜心道:“是他?”
说道:“原来是暂住在罗山的徐大侠,早闻大名。不知又因何耽搁在此?地冻天寒,岂不有伤尊体。”
白鹰面无表情,伸出一指指来,道:“我在等你……我……有话要说……”
飞霜道:“我们好像并不认识。”
白鹰道:“我寻的人……已经逃了……现在……只剩你……”
飞霜轻笑道:“今日是何日子?怎么人人都在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白鹰转过头,从破碎车厢里捡出飞霜的盲杖,以手放上,揣摩良久,又道:“你的剑……是飞虹卷霞……尚有它残留杀气……只是你用法不善……导致威力未能施展……”
飞霜听罢,心里更怪,横起剑身,道:“是也不是。飞虹卷霞五十年前便自裂为二,经我师父重铸后,方得此剑。现在名唤‘梦挽息静’。”
白鹰冷笑了笑,摇头道:“浪费……浪费……不过世间岂有十全十美……那你能告诉我……你师父是谁么?”
飞霜道:“武当山白云先生。”
白鹰想了想,道:“他的‘风火引剑’天下闻名……我辄深景仰,只恨无缘得学……”
飞霜道:“师父自前年已不再收徒,闭关修炼去了。你若想拜访,须等十年。”
白鹰道:“我等不起十年,我欲成天下第一。”
飞霜道:“那就可惜罢了。”
白鹰道:“你师父在山上,可你在山下……我请教你,也是同样。”
将盲杖猛的一掷,朝飞霜掷来。
飞霜后退半步,单手去接,只觉雄浑真气,从手掌灌入五脏六腑,急运丹息护体。
两股真气对撞,于半空大震了一声,激起浓浓雪雾,周围树木尽倒。
飞霜暗自惊异:“此人武功绝不在我之下……今日力疲,不宜再战,还是避让为先。”
将剑收入杖中。说了声“多谢”。
白鹰道:“客气……你我于此地相见,也是缘分……兼之同为修道者,理应相帮。你既是眼盲不便,我还可送你回钟山……”
飞霜也不谦让,顺势道:“那劳烦徐大侠了。只是我还有件请求,不知……”
白鹰道:“但说无妨。”
飞霜道:“可否上到雷峰寺,请得僧人下山,将那几名死者埋葬。”
白鹰一怔,继而拂须道:“他们偷袭你在先,又是群卑劣无耻之辈……死于野地,为虎狼而食,便是最佳结局……何必……”
飞霜正色道:“非也。自古道‘盖棺事定,入土为安’。将横死之人及时埋葬,也算是保护一方百姓。若是他们变作厉鬼,为祸乡里,岂不生灵涂炭?且不论他们生前作恶多少,今日他们并非冲我而来,只是偶然撞了我,就落得如此下场。我反成了替天行道了。”
白鹰道:“依我看,他们最大的罪,就是武功低微,武德卑下……天也不容弱者……”
飞霜续道:“我虽受逼迫,毕竟屡造杀孽,一袭衣衫血染。此时入寺,是大不敬行为。故而有劳徐大侠……可否?”
白鹰沉默少时,鼻子里呼了一声,依允道:“我明白了,便替你一趟。”
飞霜复抄手道:“多谢!”
白鹰道:“沈姑娘且在破车厢里坐一坐。待我处理完那些事情,送你回钟山。”
飞霜应了一声,真的提起盲杖,进入车厢盘腿打坐。
白鹰转身走开,于远处树后牵过马匹,一跃而上,沿小路上山,身影旋即消失在风雪中。
飞霜心道:“我今日本是来求个平安签的,岂料尽撞上奇人怪事。待我回去,需从长计议才好。”
白鹰则独自上山,不一时抵达前寺。
拜会了住持,言明事由,带十数个年轻僧人下来,将岗里尸身一个个指认,杀手九人加车夫一人,不多也不少。
随后结算酬钱,计五千文,送给领头的当了寺中香火。
又掏出额外五千文,分赏下去。
僧人们兴高采烈,挖坟恰如鼹鼠打洞,转瞬而成,就将尸身拖进去胡乱埋了。
装模作样念过超度经,便作一排嬉笑着回寺去。
白鹰全程旁观,只觉甚是无谓。
回到崖边时,日头西斜,已是黄昏。
飞霜端坐厢内,正静息运功。周身空气波动,宛若涟漪,雪花遇之则停,寒风入之则消。
白鹰不声不响,来到近前伫立。
俄而,飞霜抬头道:“你回来了。”
白鹰道:“事情办完,我们可以走了。”
飞霜道:“花了多少钱银,我一并算还给你。”
白鹰道:“钱银乃身外之物,我并不在意。权当帮你个忙。”
飞霜微笑道:“那就多谢了。我是盲人,行事多有不便,总受人帮助,心里深感歉仄。”
白鹰拉来马匹,将马鞍的前后鞍桥解了,只留垫座。
对飞霜道:“一时找不到其它马匹,委屈沈姑娘和我共乘则个。”
飞霜道:“不打紧。徐大侠请了。”
白鹰也道:“沈姑娘请了。”
让飞霜坐于后,自己坐于前执鞭。
二人夜晚方到钟山,直在胡记食肆前停了。
飞霜下马,道了个万福称谢,白鹰抄手还礼,道:“下次见面,或要请教一二。”
飞霜道:“不敢。徐大侠功法精妙,我岂能及。各自修炼罢了。”
白鹰听罢一笑,旋即沉下脸,扬起马鞭,只一响,纵马而去。
话分两头。再说燕真一行,虽取小路奔逃,离开震雷山往光州境内,却被虎风堂帮众撞个正着。盖因之前接收到九人帮发射的信号,援护来也。
双方大战,虎风堂全军覆没。燕真臂中毒箭,上好武功废了三成,恨的咬牙切齿,发誓将来定要踏平义阳。
后投光州军军中,燕武优厚款待,以及商议另组新帮事宜。
这伙势力,竟成了促义阳终局次因。此乃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