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2/2)
道人将长须一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着我哪里再寻第二个?”
罗千道:“真是见鬼话,他明明入地内了。”
道人将指节轻叩桌面,说声“出来罢”,那仆人赤着上身,从桌底下钻出来,站在崔荣旁边,神情和做梦一般,罗千问话也全不知晓。
众人大异。
柳大为道:“此乃替换法也。我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可谓神乎技矣。”
崔荣兴趣大起,问道:“先生,你可会请仙女不会?”
道人答道:“请真仙女下凡,与别的戏法不同,我系掌法之人,必须在这院中设一桌素酒席,方能请来。”
崔荣道:“这个容易。”
就吩咐仆人抬来一张桌子,摆上些素食。
道人在酒杯中沾湿了手指,隔空往院墙上随画了两扇门儿,口中念念有词,眼睛猛睁,额上肉瘤一抖,大喝道:“众仙女不来,更待何时!”
只听得门内吹吹打打,曲尽宫商。
众仙官修谨凝眸,含笑等候。
少时起了一阵香风,满院都是芝兰气味。
众人嗅了,如痴如醉。
香气过处,门儿遂开,从里边走出五个仙女来。
只见兰麝芬馥,穿着金缕云衣,袅袅乎露几行媚态。
鹤羽仙裙,系在腰间,凌凌乎凝百道晴霞。
面和皎月争辉,眼和秋水同清。
笑语盈盈,仪态万方。
款款玉步,分花拂柳,个个赤足,却无趾迹。
崔荣见了,魂销骨噬,目荡神移。
那五个仙女走到院中间,深深的一拂,随即歌的歌,舞的舞,聘聘婷婷,锦簇花攒,端的有裂石停云之音,霓裳羽衣之妙。
凡间女子,何能比拟万一也!
歌舞既毕,一齐站在桌前,众人啧啧赞美。
惟崔荣脑袋和转轮一般,歌舞久停,兀自在那里晃圈不已。
道人笑道:“我意欲劳烦众仙女敬各位朋友一杯酒,可使得么?”
柳大为赶紧说道:“只怕我们没福消受。”
崔荣大嚷了一声,手舞足蹈的喊叫道:“快,快拿大杯来!”
道人点头:“倒是大碗爽快。”
崔荣道:“好。大碗更好。”
仆人将碗取至。
五仙女各捧一碗酒分送,众人里有量大的量小的,无不如飞吃过。
五仙女又站回桌前。
道人见陈邦志摇摇晃晃,斜靠在椅背,口中流涎,柳大为摇动起来,罗千、郭沙也有酒态,唯崔荣跟不曾喝一样。
道人挑了个第一美艳的仙女,吩咐道:“你去敬崔君两大碗。”
那仙女满斟琼浆,到崔荣面前,微笑劝酒。
崔荣手忙脚乱,站起来接去,说道:“有劳仙姑玉手,我只有舍命一干而已。”
一饮而尽。
又是第二碗奉上,崔荣对道人:“先生,我要教这位仙姑陪我坐坐,你肯通融么?”
道人大笑:“最好不过。不止是你,我让人人皆有伴儿,我自己也要。”
打了个响指,五个仙女分别陪酒,投怀送抱。
那四人原都是酒肉之徒,小人之尤,哪里还顾得一点体统,别人家观瞻?
便你搂一个,我拥一个,混闹成一片。
崔荣将那仙女抱在膝上,咂舌接吻,呻吟不已。
一会儿又把双手放在仙女腰间揉捏,仙女一颤,轻笑起来,唇间飘出无数莺语燕声,“不要嘛嘻嘻嘻嘻……好痒呀嘻嘻嘻嘻……”
腰肢摇摆。
扑进崔荣怀里撒娇,崔荣又把手往下探,探进裙内,仙女反应更大,“咿……嘻嘻嘻嘻……那里,那里不行……”
崔荣脸泛红云,仿佛做梦一般,嘴里胡说着:“今日死也值了。”
裆部旋即暴起。
仙女见了,轻眨了眨眼,将玉手在那儿一抓,又以袖遮面,扭过头去娇羞。
崔荣搂过她脖子,将舌尖往衣领里塞去,她故作不肯,实则举止愈发妖娆,将胸脯不住的往崔荣舌尖凑。
崔荣闷在那对玉峰里,喉咙里倏的响了一声,竟然说道:“想来我夫人花凝兰也不及仙姑万一!”
仙女笑得更乐。
一桌上,郭沙也搂着仙女亲嘴。
仙女以手从怀里掏出一钱袋道:“这是仙家法宝,可生无穷金银。”
郭沙当即双目放光,抢过钱袋把玩,须臾探进手去,却摸出来两粒种子,大感困惑。
仙女道:“一粒是黄金树,一粒是白银树,你拿去种在后院,七七四十九天后自然长出。届时满枝果实尽为元宝,你须记得采摘。”
郭沙大喜,原地跳起,复又环顾一圈,见无人窥看这里,忙把钱袋收进怀里,对仙女道:“多谢仙姑!今日治好了我之穷病!”
仙女笑道:“几人之中,唯你与钱有缘。这是你命好。”
西坐柳大为,一手端着酒碗连干,一手搁在仙女大腿上,谈笑嬉闹。
仙女瞅了其他人一眼,附耳对他道:“此前你问冠缨道人法术,他不肯教,丹药又止赐给了崔荣,以崔荣人品必不愿与你分享。但你不须介怀,我这里还有妙法传你。”
柳大为喜不自胜,赶紧点头道:“但求仙女度我!”
仙女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儿,内有黑水一点,倒在碗里,满碗皆黑。
对柳大为道:“趁道人没注意,你快喝了罢。这是他修炼用的神水,服之移精换髓,体健身轻,抵三十年出纳功夫。所谓大道,渺渺难言,你今后再寻机遇罢。”
柳大为感激涕零,连连道谢,把仙女恭敬的和亲娘一般,随即喝下黑水,只觉得腹内翻腾鼓胀,心想这必是自己凡体不适仙药之故。
仙女道:“我看你向道诚恳,苦无仙骨,所以今日帮你。你不可对他人言说半句,须记得这是你命有此缘。”
东坐陈邦志,掀开仙女长裙,捞过一对赤脚来放在手中把玩,嘴里赞叹有声。
仙女被他摸的直笑。
他闭目摇头,先是和仙女讨论些春秋史记,见仙女对答如流,想必是熟知诗书,趁着酒酣迷醉,后又念诵起乐府淫词来,仙女也各个精通。
得意至极,高唱起歌,每唱一句,以手在仙女脚底挝一下,弄得仙女花枝乱颤,搂住他脖颈道:“好相公,饶了妾罢。相公乃一表人才,怎的欺负起柔弱女子来。”
他笑道:“你可不是柔弱女子你是天上的仙官。”
仙女道:“仙官也不尽是铜头铁臂,也会痛会痒。”
他捉住那赤脚,一把塞入自己怀中,以鳞纹胸脯贴了,说道:“你的小脚儿好冷,我给你暖暖。”
过了一会儿,拿出时,发现自己皮肤竟恢复的与常人无异,顿时欢欣雀跃,大叫道:“今日鳞纹蛇变做大白蛇咯!有此等仙术,我还读什么狗屁文章!”
见几人玩的兴浓,道人靠在椅背,敞开衣衫,拍着肚皮大笑起来。
他旁边那仙女道:“我们可以去矣。”
道人点点头:“时候是差不多了。”
以手连指了指,凭空响了一个霹雳,仆人们大惊。
但几人仍如梦未醒。
郭沙还搂着仙女抓着钱袋陶醉,猛见东南方远远的升起一道烟尘,继而火光冲天。
蹙眉嗔怪道:“哪个该死的搅我雅兴,毁了这曼妙月景。”
复觉得有些不对,又看了看,忽一哆嗦,跳上桌,踮脚看了半晌,愣在原地,恰如从顶门上一通冷水,直凉到脚心底。
浑身软瘫下,嘴里怪叫:“是,是我家!我家起火!来人!救火!速去救火!”
大喊起来,见周围无一人动,泪流满面,嚎哭道:“我库里二十年积蓄毁于一旦矣!天教我今日灭亡矣!”
仙女抚掌大笑:“你就拿着那两粒桃树种子,去做一快活桃仙罢。放浪形骸,唯独分文没有。哈哈哈……”
郭沙见她嘲笑不止,心下大恨,挣了命的去掐她脖子,结果她蓦的化作花瓣飘散。
花瓣飘至北桌罗千处。
正钻进其鼻孔内。
罗千本也在饮酒,只是独自饮着,并未理会陪奉仙女,盖因他厌恶浓妆妇人,私下视之为残花败柳。
此番敬酒之事,是顾着崔荣面子不好发作而已。
现在花瓣入鼻,满满的脂粉香味,他猛打了个喷嚏,骂道:“阿嚏!什么鬼香粉,搅得老子鼻子里痒死了!他娘的!”
旁边仙女连忙凑上,张开玉臂,将他搂进怀里,说道:“大郎莫惊,我来替你拿出来。”
又是一身香气。
罗千登时暴怒,一把推开她,复又一拳朝她面孔打去,结果她也作花瓣飘散,这醋钵儿一般大拳头,却打在柳大为脸上。
柳大为兀自在那里说:“弟子再请教长生之道……弟子……”
被打于地下,半边脸都肿了,口鼻内墨汁横流。
惊的大叫道:“啊呀!我……我的神水!怎么变成墨汁了!”
仙女将下巴一扬:“神仙丹药,也是你这种人配食的?就是墨汁无疑。”
柳大为深深懊恼,伏地不起。
那陈邦志见柳大为惨状,赶紧把仙女从身上放下来,扑通跪倒连连求饶:“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今日冒犯了仙官!但求饶恕小人罪状,自此一定多加修省,不复做无法无天之事!”
说罢,叩首有声。
仙女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这鳞纹蛇该有此祸。”
将手一指,陈邦志惨叫一声,全身皮肤皲裂,连头脸上皆是。
容貌毁尽。
院内乱做一团。
崔荣也赶紧推开仙女,对着道人怒骂:“你这妖道,你做什么!你!”
旋即感觉全身脱力,从椅子上一个踉跄跌到地上。
仙女交抱双臂,冷冷俯视,道:“以你凡人贱体,安敢碰我仙人之躯?你一个手指头碰我,便着你损一年阳寿,十个手指头碰我,便着你损十年阳寿。适才你十指齐用,今日你十年阳寿折去了。”
崔荣面如土色,冷汗直流,忙说道:“仙姑,我实系被妖道所迷,才犯下这般错事!饶我则个!”
仙女想了会儿,道:“要饶你也可以。你便将你污秽之物割去,我就把阳寿还你。”
崔荣哆嗦道:“什么,什么污秽……”
仙女轻笑。
崔荣大骇道:“那,那怎么可以!万万不肯!”
仙女摇摇头:“似你这般鄙陋物类,终不成事,你好自为之罢。”
以眼神示意旁边姐妹,一同化作花瓣散去。
道人猛拍了拍手,几人如梦初醒,见桌椅板凳尽皆原样,哪里有什么仙女?
哪里有什么仙术?
踪影全无。
方知是道人做戏法耍弄他们,当即咬牙大恨,扑上来要打道人。
道人将袍袖连摆了摆,几人又眼花缭乱,将彼此误认,扭住厮打在一起。
仆人好一阵才拉开。
崔荣指着喝道:“给我抓住那妖道,抓住重重有赏!”
道人拂须笑道:“这帮乌合之众,安能碰到我一根汗毛。”
用手往下一指,地面裂开条大缝,双脚一跳,已入地内。
仆人赶去,围住盘桓。
须臾地缝复合。
崔荣咆哮如雷,当夜调遣帮众,按户搜查,把罗山县翻了底朝天,却是不得其踪。
无奈画下道人样貌,请公差送往义阳县衙,通缉至左近州县。
“此系妖人,恐害社稷,若从该地方经过,便即盘查疏纵,一经发觉妖人同党,以重罪论处。”
云云。
此事传进徐白鹰耳中,徐白鹰甚为惊惧,几乎气死。
诚惶诚恐,寝食难安。
自此闭紧门户,半步也不出,每日只知练剑打坐,以此平复内心。
崔荣也知做错了事惹恼了他,再要请他出手恐怕难如登天,也不敢去叨扰了。
半个月后,崔府上下就当徐白鹰是空气,那后院是禁地,不复交涉。
徐白鹰愈发神经兮兮,整日里自言自语,面容枯槁,身形憔悴。
此为后话。
这一日,赵星眠正在钟山镇街上闲逛,手拿半块油酥胡饼啃着。
忽见前方小巷,红光似电,大震了一声。
匆匆赶去,只见于一堆破烂垃圾里翻滚出一个佝偻老人。
老人面呈菜色,唯独额上有一肉瘤肥硕无比。
忙问道:“这位老人家,你在这里翻垃圾,怎的搞得这般大动静?”
老人头也不抬,以手仍旧扒着,仔细扫寻,嘴里低声道:“腹中饥饿……腹中饥饿……”
星眠挠挠头,看看手里胡饼,又看看老人,再看看胡饼,复看看老人,咬一咬牙,走上前扶起老人,道:“你别找了,此处没有吃的。今年是荒年,草头百姓人人自危,我这里倒还有半块胡饼,你吃了罢。”
将饼塞进老人手中。
老人点头称谢,身子一倾,却往前倒下,星眠一把接住,闻得满身汗臭,捏住鼻子叫道:“哎呀,老人家,你,你这味儿……你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去罢!莫留在此处!”
老人道:“我家在成都,你可否雇个车送我回去。”
星眠一怔,夷犹道:“那,那还真远……”
心道:“我自己生活尚难维系,如何有闲钱送你?”
但看他一幅落魄潦倒的模样,像是久离家中流浪讨食的人,想必命运艰苦无比。
大动起恻隐之心,想了一会儿,对他道:“你莫急躁,先随我回去将身子清洗一番,再吃点东西充饥。明日我托胡记食肆胡老板替你寻个过路客商,你坐载货车走罢。至于路费,我这里给你垫一些……实不相瞒,家无余财,只有三贯钱赖以糊口。我给你一贯,你随地省俭吃用,等挨到了成都,你让你家人付剩下路费,这样如何?”
老人想了想,鼻子里呼了一声,道:“勉强可以罢。”
星眠道:“好,那你随我回家去。”
这时老人笑道:“我岂能平白受你恩惠,喏,这个跟你换。”
双手捧出一个物件,手掌遮掩着,很是神秘。
星眠凑近一看时,猛的张开,原是一只死蛤蟆,蛆虫爬满,臭不可闻。
星眠撇撇嘴道:“老人家,你好像饿傻了。”
老人继续笑着,笑声愈发高昂,直笑的须眉改易,形容焕新。
惊得星眠伸舌咬指,一句话也说不出。
老人道:“赵星眠,你身在黑帮,但心存善念,难能可贵。你送我东西,我也定要送你东西,勿要推让,蛤蟆你不要,那就送你两句话罢。”
星眠仍是副魂夺口噤的样子。
老人道:“第一句是:鹰离蛇巢,火龙下界。”
复道:“第二句是:狸猫死而未死,碧光现而未现。”
他的声音大异前时,内力雄浑,回音跌宕。
说罢,拂袖转身,平地里起了一阵风沙,洋洋洒洒。
踪影不见。
星眠呆立原地,半天才略略回神。
心道:“这,这定是真仙无疑。”
低头一看,那死蛤蟆尚在,伸手去捡,却感觉如铁块般沉重,遂拿起仔细端详。
此时蛤蟆褪去灰皮,露出璀璨金光,原是纯金打造。
旋即响了一声,后背上陡出无数裂纹,裂纹愈来愈密,最后整块化作流沙溜走,星眠抓也不住,被溜到地上,融于土里消失。
星眠叹了口气,劝慰自己道:“算了,此物非我命中所有,也不必懊悔……且记牢那两句谶语,回去找人商议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