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内廷的造访(2/2)
法德耶闭上眼睛,眼前尽是莎姬光彩照人的样子。
那天,王后将她从泥淖中扶起,榴花如火,为她惨淡的生活里点开一点亮色。
“但雏鸟总要离开妈妈的怀抱,我也想勇敢一次,我想……我想做她的救主。”
殿中传来冷冷的嗤笑,像是在嘲讽着她的自不量力,奴隶们把头压得更低,仿佛想要与地砖的影子融为一体。
但无论是什么,都阻止不了她把香甜的美人拥入怀中。
法德耶吻着她,青涩而又热烈,在眼角颊边留下细碎干涩的触感,吻去她的泪水。
莎姬眼中温情如水,几乎可以让她溺死在里面,丰润柔软的唇复上她的额头,她如母亲一般,引导着自己的女儿进入欢愉悦乐的殿堂。
王后走出帷幕时,热娜正在数着织锦挂毯上的花纹涡旋,针工错杂繁复,让人如同置身于这残酷的宫廷之间,头晕目眩。
“王后陛下——”
随着奴仆的唱名,热娜尽可能谦卑地屈膝,却被她扶了起来。
王后手心温热,还带着细细的汗水,一如她的笑容,温和中带着些许羞赧:“不必多礼,坐下吧。”
“谢陛下。”她跪坐在奴仆端来的软垫上,心里颇有几分忐忑,“陛下,您之前吩咐臣的事情,臣已经尽力去做了,请您过目。”
她奉上小小一只锦盒,法德耶接过后呈给了王后。
锦盒打开,一顶金红交织的冠冕静静躺在其中,冠冕顶端的红宝石精心雕琢成石榴花盛开的模样,闪烁着如火焰一般的炽热。
“你做得很好,这是你的报酬。”莎姬轻轻抬手,女奴递给她一只沉重的袋子,金币叮当作响。
即便是以她的慷慨标准,这也是相当丰厚的赏赐。
热娜心里窃喜,笑着谢了她:“陛下厚爱,这都是臣应该做的。”
莎姬的笑容愈发温柔:“收下吧,这是你应得的。你是戴米尔的好朋友,我为了她,也会多照顾你一些。她最近有没有向你订制首饰?”
珠宝商俏皮歪了歪头:“您知道的,公主她喜欢长剑铠甲胜过锦衣华服,如果要是凭着她赚钱,我只怕早就要破产了。”
“这傻丫头,从小就爱舞刀弄枪,都这么大的人了,还不知道好好打扮自己。”她摇了摇头,语气中多了一分嗔怪,“算了算了,她自己既然不上心,我就要多为她想想。我有几件首饰的设计图,你依样制出来送给她,就当成我给妹妹的礼物了。法德耶。”
沉默的女奴从阴影中走来,王后温柔地看着她:“我会让她把你需要的材料送过去,回去之后,好好揣摩,不要耽误了我的心意。”
热娜不假思索地应下,直到走出宫殿时,她才长舒了一口气,悄声道:“总算是通过了,怎么样,没有露出破绽吧?”
在她肩头,一只小小的洁白海螺晃了晃,传出旅行家稍显疲惫的声音:“没有,王后宫中的魔力检测是最严密的,如果这里能够通过,安苏亚那边就不成问题了。”
“呼,吓死我了……”回想着阵法扫描时的森冷感觉,珠宝商小姐还是心有余悸,她抚了抚胸口,没好气地说,“所以为什么不直接去安苏亚那里呢?如果我暴露了,就会被剁成一堆碎块的!”
“安苏亚妃跟您的关系并不亲密,也不热衷于争宠,单独拜见这样冷淡的客人,会引起苏丹的疑心。”少女耐心解释着,语气中竟然有几分罕见的得意,“不过,热娜姐姐说得没错,王后身上的确有很浓重的、苏丹的味道,他应该在那里留下了一道魔法用作监视。”
“哈?!也就是说,我刚才在苏丹的眼皮底下……”想到君王充满恶意的眼神,热娜一阵恶寒,连忙紧了紧身上的衣裙,“早知道这么危险,我就不来了!麦娜尔,回去之后,我会管你要赔偿的!”
公主的宅邸中,制图师垂下头,勉强维持着正坐的姿态,她的嘴角微微扬了扬,肌体深处传来的疲惫却让她已经无力笑出声。
在她面前,一盏古色古香的提灯绽放出柔和光晕,系带如烟缥缈,自她的额头引出,连接上代表隐匿的银色灯盏。
灯火通明,麦娜尔眉头紧锁,竭力忍受着由内而外如瘟疫般蔓延扩散的虚弱感。
脸颊传来湿湿的触感,少女的吻不像过去那样一触即分,而是更大胆地表达着自己的温柔。
舌尖轻轻勾动,在她身上留下一点濡湿的痕迹。
女儿的唇带来一股暖流,驱散了她眼前的黑雾。
鲁梅拉跪直身子,向她递出羞涩的笑容,双颊飞红,长裙嫩黄,浅绿腰带恰到好处地束住她的腰身,褐色眼瞳在秋日阳光下闪闪发亮,她活泼如春天的风。
母亲侧过头,心里涌上没来由的慌乱,她有心去教训女儿,但迎上少女满是仰慕的眼睛时,却只张了张嘴,终究是不忍心说出斥责的话来。
见她默许了自己的亲近,鲁梅拉心中窃喜,重新俯下身,因施法的缘故而动弹不得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接近自己。
她的脸颊贴上麦娜尔的侧脸,带来温凉的触感,母亲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带着柠檬和茉莉花的清新,还有她身上那股甜滋滋的香味,熏染着麦娜尔的嗅觉。
鼻端埋进母亲的颈窝,少女深深呼吸着她身上的味道,像是在沙漠中艰难跋涉的旅人,贪婪地痛饮甘泉,她的鼻息扑在母亲的耳畔,灼痛了她的皮肤。
不,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她的心怦怦作响,几乎要跳出自己的胸口,连带着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女儿与她交颈依偎,天空蔚蓝,阳光金黄,怀里的身体温热又柔软,这本来是母女之间再正常不过的嬉戏。
可……
每一次亲吻都意犹未尽,每一次离别都心绪难宁,麦娜尔,你抱着她的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母亲,再抱我一会儿,好吗?只要一会儿就好。”
少女的声音低微细弱,颤抖的哀求立刻就摧垮了她心里的绮念。
“只要你开心,母亲就会一直一直抱着我的宝贝,多久都好。”
鲁梅拉的笑声闷闷的,她蹭了蹭母亲,在她怀里蜷成小小一团。
负罪感如潮水般用来,吞没了她的心防。
上主啊,请您原谅我的邪念。但要能推开这样的她,又需要怎样冷酷的心肠?
“喂喂,你们怎么不说话。”
灯盏中的声音打破了母女之间的静谧,鲁梅拉直起身,拍了拍热乎乎的脸颊,顺手取过母亲腰间的折扇,小巧的扇面上绣着至善之神以泥土造出先知卡山德的图景,恰好将她羞红的面庞遮掩在上主的慈悲之下,只留出一双眼睛,充满紧张地看了她一眼,旋即又掩饰般地移开了视线。
少女身体前倾贴近灯芯,足趾撑地,足弓弯出柔韧的弧度,将红白交缠的足底风光和盘托出。
麦娜尔能清晰地看到脚趾根部和前脚掌紧绷的轮廓,在发力中已蒙上了一抹潮意,双脚不安分地左右摇晃揉搓,像她们的主人一样俏皮,引得脚踝上的银环首饰发出清脆的声音。
如果能挠一下……
绮丽的念头刚刚浮现,便被母亲狠狠按了下去,发现鲁梅拉毫无察觉之后,才暗暗松了口气。她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把精力转移到正事上来。
罪孽啊,罪孽,麦娜尔,什么样的母亲会想着女儿的胴体呢!
嗯,当然是很爱很爱女儿,但又不敢表达出真实心意的母亲啦。
不过……原来您对我也有这样的心思呢,我的好妈妈,那可就要掉进女儿的圈套了哦——
少女背对着她,露出俏皮的笑,她转了转眼睛,轻快地问道:“热娜姐姐,安苏亚妃同意见你了吗?”
装饰简朴的宫殿中,安苏亚寂然端坐,沉默如同枯萎的月光,在她身边,侍立着同样安静的侍女,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相比于莎姬,亡国公主的住处宛如坟墓一般萧条冷寂。
“殿下,您真的不见她吗?”侍女试探着开口,满怀忧虑,“她是王都中最有名的珠宝商,您也已经好久没有添置新的首饰了,不如……咱们见见她?”
“不必了,艾丝勒。”她倦怠地垂下头,颈间手腕都是一片素净,没有一件哪怕最不起眼的首饰。
念及侍女的名字时,她单调的语气中多了一线温情,“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但从国破家亡的那一天起,我的容华,我的情欲,还有我这个人,就都已埋在了坟墓里。”
“殿下……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您的。或许还有其他的办法,您不要太伤心了。”侍女看着安苏亚,眼睛里满是酸涩的哀怜。
艾丝勒见过完全不一样的她,彼时宫廷中宾朋满座,朝臣们举杯痛饮,祝福苏丹再得佳人。
月光自天井倾泻而下,包裹着那肤色如盐秀发似沙的女士,伴着热情的旋律,她正翩然起舞,为公主的凯旋而祝福。
然而时至今日,宫殿冰冷,故人不在,粉碎了她一切希冀。
安苏亚看向她,竟有一瞬间,艾丝勒以为她要对自己微笑,只是唇角的弧度微微抬起,便又冻结在了黯然之中:“谢谢你,艾丝勒,可惜我没办法报答你了。”
“殿下——”
“不要再说了。”她抬起一只手,平和却又不容拒绝,打断了她后面的话。侍女只好退下,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木盒。
“殿下,热娜小姐说,她给您准备了一件礼物,您看了之后如果还是不想见她,她立刻就会离开。”
安苏亚厌倦地转过身,掀开了盖子。
盒子里的东西让她微微睁大了双眼,亡国公主偏过头,唇瓣簌簌抖动,面颊上的肌肉轮廓清晰可见,她深深喘息,似乎要竭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完美的面具绽开了丝丝裂隙,露出真实的她,长久以来,艾丝勒第一次见到她如此鲜活的表情。
“让她进来。”
徘徊片刻后,她才艰难地吐出了这几个字。安苏亚闭着眼睛,在反复折磨下麻木的伤口被无情地撕开,流淌出汩汩血泪。
“安苏亚。”
熟悉的声音响起时,她身体陡然一颤,疼痛攫住了她的心,几乎要把它撕成碎片。
安苏亚抚着胸口,呼吸也变得急促,她努力睁大眼睛,竭力克制着自己不要落下泪来:“公主执意要见我,有何贵干?”
她曾经无数次与这双美丽的眼睛对视,只是之前的温情亲密,如今已尽数化作冷淡。
戴米尔张了张嘴,苦笑着说:“当年的事是我不对,你要打要骂,我都只有领受,可是安苏亚,我也是身不由己,我……”
“好了。”旧日挚友偏过头,只留下不耐烦的侧脸,“你有你的不得已,我也不敢怪你,既然如此,又何必纠缠不休,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些吗?”
“我来是想问你一句话,可是见到你的样子,这句话我也不必问了。”戴米尔走到她身边,她的朋友侧身,避开了公主的手,但她却丝毫不以为忤,爱怜地说着,“安苏亚,当初我出师救援,只为了锄强扶弱,可是苏丹的一道旨意,却将我变作了贪求功勋的残暴之人。如今他听信术士的蛊惑,又要让更多人受此荼毒,我不能再这样忍下去了。”
安苏亚心中重重一跳,转身看向她,唇瓣颤抖着:“你是说——”
“只有诛除暴君,才能结束这场疯狂的游戏,把国家从苏丹的恶行中拯救出来。”戴米尔急切地上前,蓝裙女士挣动几下,却还是任由她握住了自己的手,“我的爱人啊,你没有忘记国仇家恨,我也没有抛下自己的责任,你真的甘心在这座牢笼里碌碌一生,再不见天日吗?”
安苏亚沉默以对,眉头紧锁,抿紧了嘴唇,握着她的手已沁出一层薄汗,湿凉滑腻一如主人的心境。
“你想让我做什么?”
安苏亚垂着头,长发投下朦胧的阴影,让公主看不清她的神色。
“苏丹有一枚强大的魔法戒指,如果要击败他,就必须要想办法去掉这件武器。我想,如果你能想办法偷到它,我们就能——”
耳光落在她的脸颊,带来尖锐的疼痛,她恍惚地看着眼前的妃子,耳畔嗡嗡作响。
安苏亚死死瞪着她,神色古怪而又疯狂,像是僵硬了很久还没有上油的人偶,在尝试着露出微笑,却让自己的泪水簌簌而落:“苏丹的魔法戒指,对吗,原来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安苏亚,如果你还想复仇,我们就——”
“再别对我提什么复仇!”她一把甩开戴米尔,任由她无助地看向自己,被背叛的怒火和委屈在压抑多年之后如火山喷发一般宣泄而出,“提尔亚陷落的那天,我跪在地上求你放过我的族人放过我的家乡,你却……你却放任士兵杀死了他们每一个人!你手上沾满了血,如果我要复仇,第一个就应该杀了你!”
泪水漫溢,她泣不成声。
青金石项链猛然崩断,串珠分崩离析,像她们的情谊一般四散溅落。
辜负了她的人无助地坐在地上,愧疚沉重如山峰,压垮了她的辩才:“我只是,我只是执行苏丹的命令……”
“是吗?刚才说要诛除暴君挽救国家的又是谁?他弑杀父兄,凌辱姊妹,穷兵黩武,穷奢极欲,视臣民如犬马,视性命如草芥,桩桩罪行难道是昨天才做下的吗!那个时候,热心公益的你又在哪里?你只有在暴政降临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才知道去反抗,你不是为了国家,而是为了你自己。如果弑君上位,你成了苏丹娜,一个心里只有自己的统治者,也又会成为新的罪恶。你杀我,我杀你,胜者为王,随即变成新的尘土,这样的剧本我看倦了,也不想玩了。如果不是为了艾丝勒,我早就追随故国而去,也不必在留在这里,看着你又成为这肮脏戏剧的主角。”看着她茫然无措的样子,安苏亚心里涌上一股快意,但旋即又为自己感到恶心。
她抚着胸口,心如刀绞,“你走吧,之后再也不要来了。”
戴米尔凝望着她,背影伶仃,宛如清水,澄澈而又脆弱。
她闭了闭眼,让泪水无声垂落:“扶助苏丹上位的时候,我还太年轻,我渴望着征服的荣耀,渴望着权势和财富。直到遇到了我的挚爱,是麦娜尔让我知道,征服的荣耀来自于行自我不能行之事,而非迫使他人行不可为之行。”
念及她的名字,戴米尔恢复了些许理智,像漂泊海上的孤帆,终于望见了锚地。她反手拭去眼角泪水,起身时,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我之前做了很多错事,但我不准备将错就错,也不能就这么沉沦下去。你来帮我,我会去做,你不来帮我,我还是会这样去做。不仅为了你我,更是为了纠正我过去的错误。即便不成,我也死而无憾。”
在她们周围,稀薄的银色光晕已然无以为继,一阵闪烁之后,彻底消失无踪。
安苏亚眨了眨眼,自己仍坐在妆台前,艾丝勒侍立一旁,只是自己手中多了一件青金石项链。
她攥紧了串珠,想要感受戴米尔淡淡的体温,然而斯人已去,留下的只有冰凉触感,伴着遗憾共舞。
“不知道她……她有没有劝动安苏亚妃……”
鲁梅拉走上楼梯,母亲的身体在她怀中瘫软成了一湾春水,薰衣草的味道丝丝缕缕,萦绕在她周围。
麦娜尔勉力开口,声音含混低沉,疲惫如潮水一般向她袭来,即便闭着眼睛,眼前也是天旋地转,让她难过地想要呕吐。
“嘘,母亲大人,您现在需要休息。”女儿身上传来的暖意安抚着她的神经,让她本能地在鲁梅拉的怀里蹭了蹭,少女无声地笑着,声音轻快,像是在哄着自己的孩子,“精灵提灯虽然很强大,但是却只有您一个人才能用,提供的保护很有限。殿下她是苏丹的至亲,我不能冒险跟她联讯。不过您也不用担心,灵魂置换已经结束,只要等到热娜姐姐或者殿下回来,您问一问就知道了。”
怀中人寂然无声,竟是已经睡了过去。走进房间,把母亲放在床上,她抚上衣裙的搭扣,犹豫片刻,还是放弃了冒险的冲动。
不可以太心急,鲁梅拉,淑女的城堡是要一点一点攻陷的,太过操切只会适得其反。
她吐了吐舌头,垂下目光时满是眷恋,少女拉过被子,盖上母亲的肩膀,扑面而来的汗水味道,诱惑着她在麦娜尔的脸颊落下轻轻的吻,像春燕恋慕着旧巢。
“那个——鲁梅拉?麦娜尔?有人在吗?”
海螺胸针中传来的声音打破了片刻的宁静,鲁梅拉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生怕吵醒了熟睡的母亲。
“热娜姐姐,我在的。”她轻快地应道,“怎么样,一切都顺利吗?”
“应该……还算顺利吧。”珠宝商沉默片刻,开口时满是纠结,“但灵魂置换的时候可能出了点问题……”
“哈?”绿裙子的少女歪了歪头,脚步快了几分,“什么问题,施法过程一切正常啊?您不舒服吗?”
“不不,不是施法的问题……我在戴米尔身体里的时候,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所以她可能,嗯……有点儿麻烦了。”
她吞吞吐吐,勾起了少女的好奇心:“你去哪儿了?中间只有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不可能去非常危险的地方。告诉我坐标,我可以直接传送过去接殿下出来。”
“那个……我去了——欢愉之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