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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春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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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克多莉娅·安德烈耶夫娜·伊万诺夫(Виктория·Андреевна·Иванов)。

瓦列里·安德烈耶维奇·伊万诺夫(Валерий·Андреевич·Иванов)。

维克多·安德烈耶维奇·伊万诺夫(Виктор·Андреевич·Иванов)。

伊万诺夫司令官的全名是安德烈·卢基扬年科·伊万诺夫。不会有错,这三人正是伊万诺夫的三个儿女,他们正是在父亲眼前战死沙场。

巨大的悲痛刺破坍缩空间的边缘,西蒙娜环顾四周,望向任何方向时都仿佛对上某一束视线,古老的巫术为伊万诺夫的武器降下祝福,金属刀身变作仿佛蕴含星辰的,深邃斑斓的黑暗。

而后他的舍身一击斩下“埃克提尔尼尔”被萨米赐福过的鹿角。

这个瞬间,“埃克提尔尼尔”眼中不可辨识的黑暗与诡异的吸积盘状闪光消失了,夺走他身体的邪魔遭到重创,残留的自我苏醒,唯一能做的却只有拖着这副被染污的躯壳逃离文明,愈远愈好。

最浓重的黑雾散去,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当场瓦解,为首的“埃克提尔尼尔”撤退后,剩余坍缩体的行为开始产生变化。

原本它们还能够保持的诡异组织形式土崩瓦解,尽管依旧可以通过诡异的移动方式出其不意对战士们造成威胁,但本就无智的躯壳们失去了阵列冲锋的能力,在训练有素的白熊师精锐们面前已远不及之前那般棘手。

仍能战斗的士兵迅速调整态势,坍缩体们毫无章法地进攻,最后都在他们的配合下一个个落入局部以多打少的局面,被迅速歼灭。

声音回到了耳畔,西蒙娜听到整齐嘹亮的乌萨斯军歌,术师团唱着高歌向前,手中施术单元闪耀澄净的光,将战场上弥漫的黑雾切碎。

以意志对抗侵蚀,以文明对抗虚无,在坍缩范式扭曲了法则的土地上,笃信亦是一种力量。

战斗很快落下帷幕,幻境的动荡也趋于平静,画面的呈现方式重新变得正常。

偌大的空间里,西蒙娜左右顾盼,开始寻找一些自己熟悉的人。

她首先看见负伤的杰尼索夫——要不是多次见面且并肩作战过,还真认不出十六年前的他。

那时候杰尼索夫脸上还没有法令纹,眼神更是远比现在澄澈,以至于整个人的气质截然不同。

他捂着伤臂向前奔跑,西蒙娜用目光追去,很快便在他停下的地方看见了伊万诺夫。

这个坚毅的男人此时显露出难得脆弱的姿态,他跪在地上,面对横陈的子女遗体。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巨大悲痛没有能从他眼中挤出一滴泪,但西蒙娜能够清楚看到他的手不住颤抖,视若生命的武器也已不知所踪。

听说人在极端的悲痛之下是无法流出眼泪的,就像此时的伊万诺夫,他半张的嘴不断变换口型,也发不出任何音节。

他身边的杰尼索夫,还有陆续赶来的“皇帝的利刃”们只能围在一旁,默默伫立。

又一名“皇帝的利刃”小跑过来,西蒙娜认出了他胸前的军牌,正是最初她跟丢了的那一位。

而军牌上令她感到熟悉的字样也在此时得以被辨认——“游荡者”。

这个在未来将殉身于对邪魔战斗中的“皇帝的利刃”取回了伊万诺夫的佩刀,随后单膝跪地,用颤抖的手将佩刀郑重地放在伊万诺夫身边。

他的手上不断冒出丝丝青烟,想来是刚获赐福的灵刃不愿让外人触碰,那一定很疼。

一众“皇帝的利刃”中为首者,胸前军牌上写着“追猎者”的那位对伊万诺夫敬了个乌萨斯军礼,其余“皇帝的利刃”以及杰尼索夫纷纷效仿。

画面长久而静默,西蒙娜无法隔着面具看清内卫们的表情,但她知道,在那里敬着军礼的所有人,都应当同杰尼索夫一样满怀悲怆。

那股悲怆的存在感大到能让她这个旁观者窒息,她仿佛对那种痛苦感同身受,欲要放声痛哭却又郁结心头。

——不,这不是自己该有的情绪。

宛如在某个不可察的瞬间完全成为了另一个人,西蒙娜会为异族的英雄悲哀也会为他们哀悼,但不该如此痛彻心扉。

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是为什么?

自己是为何而来到了这片土地……这片……土地?

西蒙娜挪动脚步,踩踏到一个柔软的东西,险些摔倒。

她低下头去看,却是一名身穿冬衣的士兵遗体。

死亡。

四处充满了死亡,正被净化的坍缩范式,危险——要想起来,出现在这片……土地的……缘由。要找到路,一定!

路,危险……

来到这里,这片土地,不,幻境的原因——是要在这危险道路——

伊利亚。伊利亚——危险,这条危险的道路,来找伊利亚!西蒙娜惊惶地扑倒在地,开始在地面堆积的遗体中翻找。

“伊利亚,你在哪里?伊利亚,不要……”泪水顺着脸颊流下,翻开遗体后又刨开泥土,断裂的指甲掺入土壤,温热的泪花模糊视线。

“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能回来。”空灵的女声钻入耳中,带着几分疲惫,几分落寞。

西蒙娜停止了刨土的动作,扭头把眼泪擦在肩袖上。

视线重新变得清晰,没有尸骨,没有战场,她狼狈地跪在罗德岛驻乌萨斯西北办事处往萨米前线运送物资的必经之路上,满手泥土,指尖渗血。

一名黑色长发萨卡兹女人不知何时已坐在她身边,注视着雪祀从幻境中“初醒”的模样。

她漆黑双角上缠绕的洁白裹尸布随风飘扬,那是食腐者王庭成员的标志。

“这是怎么回事?”西蒙娜将沾满泥土和血污的双手放在面前,没有战场也没有悲痛的人,甚至周围的污染也全然消散,断裂的指甲和手指的伤痛是唯一留存的真实。

[在看遍纷扰的风景之后——]

“如果分不清什么是自己的记忆,就真的会失去形体,消融在幻境里。”女性食腐者仍然保持着毫无防备的姿态,淡然地陈述。

西蒙娜则警惕地悄悄摸上滚落一旁的法杖。

双膝跪地变为单膝跪地,这个如野豹蛰伏一般的姿势下,随时能以爆发性的速度拉开距离。

但西蒙娜并没有直接动手,因为直到此时都无法在眼前的女性身上感受到任何敌意。

并且就事实而言,这个法术清除了大范围内的污染。

她试探性地询问:“这个法术本就那么危险吗?”

“本不该如此,它失控了。巫妖王庭的古老巫术并没有那么容易掌控,更何况我还是食腐者。我刚才的内心就像回到了十六年前那样无力,好在你平安无事。”

“十六年前,发生了什么?”西蒙娜能够感觉到眼前的萨卡兹或与自己,或与伊万诺夫等人有着极深的渊源,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她为伊万诺夫的佩刀施下赐福。

但伊万诺夫却也坚称自己没有熟识的萨卡兹。

好奇之余,西蒙娜还想拉拢一下这位在未来对抗邪魔事业中可能的战友。

“抱歉,我不是很想提及那时候的事情,就让我为你讲一个更早之前的故事作为补偿吧。”女人站起身来,拍净裙角的尘土,右手无名指的戒指西蒙娜怎么看怎么眼熟——她不久前见过,与伊万诺夫左手无名指的那枚同款。

北风和细雪乱撞在胸膛,她深吸一口气,由着肺叶将它加热,呼出温热的气息,“有一天,从伦蒂尼姆离开的一名食腐者王庭成员辗转来到乌萨斯最北边。她看见了萨卡兹不一样的未来,却也因此而对食腐者族群与战争永伴的命运感到前所未有的悲哀。她的心灵已然死去,正要去永冬之地寻找安眠。却不想被一座宅邸里散发出的气息所吸引——拥有纯净灵魂之人行将就木时散发出的气息,对食腐者而言可谓醉人。怀着好奇,食腐者凭借巫术摸进戒备森严的宅邸。好在此处的士兵们并没有对抗食腐者军队的经验,她成功在庭院中找到了气息的源头——一个病入膏肓的女人,却怀着对丈夫温润而不息的爱,期待未到来的明天。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人知道究竟是出于趣味,还是因为那样的死亡太过甘美,抑或其中又有几分是同情——总之食腐者向女人提议,如果女人愿意将自己的尸体作为食粮交给她,那么食腐者就愿意散去自己的灵魂,让女人用这副身躯继续行走在这片远未看够的大地。”

“女人平静地同意了这个提议,因为她认为即使换了一种方式,也能够继续陪伴自己心爱的人,在拥有了古老血脉的力量后甚至能够与丈夫并肩作战。不论是真是假,都值得去赌上一把。但女人那时候不知道,要在借来的身躯里经受残酷的磨难,才能掌控原主的力量,否则就连接近所爱之人战斗的地方都无法做到。”

“我该怎样称呼你呢?神秘的萨卡兹小姐?”

“见过我的人都叫我北风女巫。”

西蒙娜换了个舒适的姿势,坐到北风女巫身旁,原本预备用来防身的法杖也横放在腿上。

确认对方毫无敌意,她在进一步试探的同时观察着女巫的表情:“那为什么要给我看那些呢,前将军夫人?”

“同为文明的戍边人,我希望你在尽窥命运之重后,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加稳健。那么现在,该轮到我问一个问题了吧?”

西蒙娜点点头,静待北风女巫开口。青丝白雪皆迷眼,她沉吟片刻,问道:“安德烈过得还好吗?他不再来北边之后,我很久没见到过他了。”

听罢此言,西蒙娜心头猛然一紧。

在她所见过的战士中,有人戍守文明边陲是为责任,有人是背负命运。

而眼前之人死而复生,隐姓埋名,咀嚼孤独和残酷的离别——她踏上这条道路只是为了遥相陪伴。

这是爱,无可质疑。

“伊万诺夫先生在乌萨斯西北边境的小镇过着物质清贫而精神饱足的生活,他认为自己已经了却俗事得以圆满。”西蒙娜看见北风女巫神色如常,手却紧紧攥着衣角。

她继续说道,“但我告知了他,那把刀受过萨卡兹的赐福。我们分别前,伊万诺夫先生似乎对这背后的秘密十分感兴趣。”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女巫听后,失意到极致的平静中,绽放出一丝生气。

西蒙娜却不自觉移开视线,就像避开耀目的日光。

不可直视的,是那令死亡也为之颔首的坚定思念。

我也想……

[能听见你还安好的讯息。]

“该道别了。”女巫的话语如同西蒙娜的愁绪一般,既轻盈淡薄又有抓心抓耳的后劲。

西蒙娜还想要对她说些什么,郁结的,庞杂的,要用语言一寸寸捋顺的东西。

厚云严实地垒在头顶,看不见云和天的交界,只有一片青灰。

她还是没办法说出第一个字。

而转身时,北风女巫早已离去。

不着痕迹,留给她满手血污和泥土,作为到来过的证明。

西蒙娜再一次端详起自己的双手,除去污渍下依稀可见的薄茧,乏善可陈。只是指缝间那条号称最危险的运输线,在她眼中已是一片坦途。

来自萨米的雪祀行走在乌萨斯的土地上,愈快的脚步渐渐成了奔跑。

西蒙娜只觉着,过去三十六年间体会过的所有心焦和等待,都是可以轻易忍受的,而脚下这条路长到不可理喻。

跋涉让装满干粮的行囊瘪了下去,那本从米尔哥罗德斯基处得到的《阿廖沙与叶莲娜》在行囊表面显露出有棱有角的轮廓,随跑动的节奏不断撞在侧肋。

厚实的衣物隔绝冲击,这本书只是不断彰显着自身的存在。

废墟一别不过大半载,却发生了许多事情。

萨米与乌萨斯虽未尽释前嫌仍愿并肩而战、南部的商道已然打通、北部要塞之外的土地重回掌控。

诸多变化之下,只觉半载恍如经年,以至于许多书中的故事印象都已渐淡。

但这本书之所以当年风靡一时,是因为作者在其中倾注的情感,令人感同身受——西蒙娜没有看过那些同时代的书评,却自己得出了同样的答案:

阿廖沙与叶莲娜初遇在风雪呼啸的日子,彼时的他们都没想过以后有再相见的那天。

她默念印象最深刻的开头,那是有米尔哥罗德斯基陪同在身边时读到的。

直至此时,西蒙娜才理解米尔哥罗德斯基所说的,乌萨斯人比起别离更懂重逢——故事断章于两位主角在南方小城的一别,阿廖沙与叶莲娜还在奔向各自的未来。

但西蒙娜知道,从作者落笔的那一刻,从她初次捧起这本书的那一刻就知道,阿廖沙和叶莲娜一定能够重逢。

就好像此刻西蒙娜笃信着,她和米尔哥罗德斯基一定能够重逢。

[若还能再贪心一些的话……]

又几日的跋涉,孤独的灯火点缀荒原的尽头。

西蒙娜走出望不见边的乌云,来到目的地前。

如十三年前雪原中那幻梦般的初遇,似那冬雷之下相拥坠崖前的相认,为眼前这庞大办事处镀上熠熠红光的——

“是夕阳呵。”西蒙娜喃喃着,已行至办事处入口。

“请问这里有一个叫做米尔哥罗德斯基的干员吗?是个乌萨斯人,身高大概两米五那么高,很好认的。”出示证件,西蒙娜开门见山地询问。

“你是说大个子啊,他就在物资二班,办公和工作地点是在这里。”门卫认出了在前线不断创造捷报的寒檀雪祀,缄默的纪律不适用于同样与邪魔对抗的战友。

他在门卫室悬挂的办事处地图上指出位置,还想要多与前线英雄说些话,西蒙娜已留下句“谢谢!”匆匆而去。

贴着“物资二班”门牌的,只是一扇貌不惊人的复合门,里面的人大声交谈欢笑,不时用乌萨斯语“乌拉乌拉”地叫。

想来这种情况下也听不见敲门声,她便直接伸手转动门把。

米尔哥罗德斯基并不难认,那个背对自己坐着喝酒的大个子就是。

一抹微笑爬上素来冷冽的美人嘴角,是为心心念念之人依旧安好。

[我想与你有个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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