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春生(1/2)
你好,寒檀干员,他六个月前已申请前往乌萨斯最西北办事处赴任。
乌萨斯最西北的办事处,没有名字的罗德岛办事处。
与偏僻地段完全不相配的庞大规模,冗长严格的作业规范——这些都是西蒙娜茶余饭后在其他干员处听到的传闻。
她本人并没有真正去过那个被诸多传说笼罩的地方,但相对于其他人那止于流言的印象,她对于那里有着更深的实感。
结束不久的树痕部族旧阵地收复战里,萨米乌萨斯联军所收到的补给中有相当一部分就来自那里。
补给线的充裕使得双方都能在战斗中投入更多作战部队,战略调度得以更加灵活,胜算也因此大大提升。
米尔哥罗德斯基就在那里。
指挥所里偶尔远眺来去的补给车队间,有多少次近在咫尺,成了蹉跎呢?
连营如群山。
战争曾让两人颠沛流离,天时与人事又让他们两度相遇再分别。
乌萨斯的寒夜里,一个萨米女人裹紧外衣,自内而外的冷寂难以抵御。
曾经的西蒙娜只知北风是萨米的赐福,冰雪的女儿无畏严寒,因而从未想过自己需要一个怎样的怀抱——即使在与埃里克共同生活的日子里,她给予过也接受过。
曾经的执念染污了那时的陪伴,直到遇到米尔哥罗德斯基——现在已是愈加确信。
不愿再留遗憾,渴望弥补伤痛。
所以现在就要循着各自留下过足迹的路,去到他的所在。
西蒙娜顺着路牌来到长途车站前,焦急地敲着紧闭的售票处玻璃窗。
“我想要一张去北边的车票,整个西北边境最靠北的车站。”
“北边不太平,发往那里的车已经只剩每个月一次啦,等下个月吧。”
她已战胜许多磨难,却仍害怕等待。
那意味着不安会攥住心脏,意味着错过亦是可能的结局。
北国的雪掠过脸颊,穿过指缝。
她试着握拳,雪花在掌心顷刻消融,西蒙娜不愿这段缘分如此一般不可拥有。
只是他们所走过的路,都是弯弯绕绕间不期而遇。
她希望再回头时,沿途的风景都成为好日子的征兆。
“那就买一张去萨米的票吧。”
“什么时间段的?我们现在最多的就是去萨米的车。”
“最快的。”
乌萨斯与萨米之间交通路线的开辟,正是西蒙娜重拾雪祀职责后取得的最宝贵成果之一,就在敲定此事的会谈后发生了“游荡者”入侵的插曲,最后米尔哥罗德斯基抱着她从悬崖边纵身跃下。
在共同前往萨米前线的路上,米尔哥罗德斯基曾对西蒙娜信誓旦旦地说,焦土上也能有新生。
如果没有种子,那就同她一起种下。
但回想十六年前的初遇,到如今的相知,已是历经冬藏春生。
西蒙娜手握车票,其他乘客踩出的路还未被雪完全覆盖。她登上返回故乡的客车,那里原野足够广阔,正适合奔向北国的春天。
——西蒙娜在凌晨的报站声中醒来,延展到视野尽头的车轮印长不过同一场风雪。
游人走向村落,西蒙娜走向雪原。
熟悉的土地上,寒风都带着别样的温情,就像故人冰凉的手,何妨用脸颊的体温去焐热?
她有萨米的照拂,有精心准备的行囊,吹过一声响亮的口哨,冬青林里又窜出头愿意载她一程的角兽。
兽蹄踏雪,西蒙娜横跨萨米的脊背。
乌萨斯长途汽车拒绝前往的地方,萨米的生灵欣然与她同行。
西蒙娜白天骑着角兽奔驰在冬青林和雪原间,夜晚则与角兽依偎彼此的体温眠于树冠里,老树会拔根而行,涉过星夜。
双月已是第几次升起?
风又在耳边私语多久?
期待与急迫带来轻浅的梦与恍惚的醒,刘海早被吹乱却不知不觉。
那只被源石结晶塞满的左眼已能窥见风的流向,读懂风的诉说。
西蒙娜寻见个中几缕从乌萨斯更北处来的,试图向那些私语的风打听米尔哥罗德斯基的消息。
风只是调皮地反复变化方向,嬉笑间捧起一轮朝阳。
远处银白的积雪亮得晃眼,而面前冰封的大河沉眠依旧。
老树重新扎根,角兽归林,一步三回头。
冰河对岸就是乌萨斯的地界,再有几日脚程便能抵达无名的罗德岛办事处——只需穿越那条战时最危险的补给线,这是最快的一条路。
[我要去,没有特别的理由,现在就只想要见到你。]
西蒙娜别过老树与角兽,轻快地滑过冰面,脑袋里就生出件想和米尔哥罗德斯基一起做的事情——他会滑冰么?
滑得好么?
在一起的时候,该会是谁搀谁?
短暂的遐想陪伴着她,长靴踏上远处望去银光闪闪的雪地。
太阳离了远处的山头,又钻入高高的云层。
暗色的天空下银辉不再,向前望去尽是荒败。
[……那么多颠沛流离。]
从枯死的树旁过,从青灰的溪水上跨,异样的压抑如影随形。
西蒙娜尝试了哥伦比亚人发明的简易坍缩检测法,以精准着称的电子计算器时坏时灵,坍缩已然存在。
异国的雪祀毫不犹豫地举起随身的法杖,净雪飘落。
在任何地方,西蒙娜都愿意恪尽使命。
[如果能换得些许幸运。]
净化法术以新雪的形式铺在她行过的道路上,轻度污染的土地出现一条直通罗德岛乌萨斯西北办事处的洁净道路。
是净化也是祈祷,西蒙娜一人难以驱散如此广阔土地上的污染,但她有预感,会一次又一次走这条路,也会有越来越多人走这条路,阴霾终有被彻底拂去的那天。
本不该出现的黑雾从周围生成,聚拢,与此异象同时出现的还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熟悉的视线,熟悉的气息,西蒙娜感到这是一位在过去打过多次交道的熟人,只是不知姓名。
她小心地用法术试探了那些黑雾,并非邪物所造成的坍缩,而是某种精妙复杂的法术。
虽然无法完全解析原理,但这应当是某种以被刚净化的土地为媒介施展的术式。
最重要的是,从气息判断,对方并没有恶意。
黑雾逐渐聚拢,西蒙娜隐约看见迷雾彼端有一片不属于此时此地的风景。
她轻舒口气,走进迷雾确认那位不知名熟人欲要展示的东西。
黑雾弥漫的战场,乌萨斯的士兵们正与面目难辨的众多坍缩体厮杀,双头鹰旗与白熊旗飘扬。
他们发出战吼,环境却诡异地宁静。
那些无法触发听觉反应的喊杀声并未消失,而是化作一种仿佛可触可感的东西,散布在环境中,使空气变得粘稠。
“呼吸”着可感的战吼,高涨的情绪在胸口积压,却如何也无法化为冲动。
难以落到实处的情感仿佛开始飘忽,同时将其他属于内心的东西一并抽离。
而如此近距离的旁观,也让西蒙娜发现这些坍缩体非比寻常,与之前在北部要塞遭遇的敌人一样,它们好似本能地按照某种军制行动。
其中混杂的些许木裂战士残躯,印证了西蒙娜的猜测——“它”就在这片战场上。
完美复现了多种坍缩范式共同作用的情形,如此真实的感觉,如同瞬间置身与邪魔战斗的前线。
一名“士兵”在西蒙娜面前被身后的坍缩体偷袭,她本能地使用源石技艺攻击坍缩体,但冰柱直接穿透了敌人,而士兵飞溅的血液在空中迅速由红转黑,又化作蠕动的流体,成为传播邪魔的新媒介。
西蒙娜侧身躲闪,本该沾上她发稍的污物穿透银丝,落入身后的黑雾之中,随后黑雾仿佛得到力量一般扭曲地膨胀起来。
同样漆黑的咒刃从天而降,刺入雾团,“受伤”的雾团开始剧烈翻涌收缩,险些被它吞没的两名士兵无暇庆幸死里逃生,便又投入到新的厮杀之中。
——“皇帝的利刃”。
这是属于内卫的法术,西蒙娜很快锁定施放漆黑咒刃者的位置。
无论为她展示幻象的人是谁,想要知道其中真实的用意,就需要寻找关键人物。
而一名“皇帝的利刃”,无疑符合这一条件。
对方行动迅速,但想要跟上其脚步对西蒙娜而言不在话下。
“皇帝的利刃”忽然转身,朝她所在的方向发射数道咒刃,西蒙娜心中一惊举起法杖唤出冰墙抵挡,但咒刃直接穿过冰墙和她的身体,摧毁了她身后的坍缩体。
幻象自然无法造成任何伤害,但在那一瞬间,她真的误以为自己被幻象中的人物察觉。
虚惊间有些东西来不及确认,比如那名“皇帝的利刃”胸前军牌上略显眼熟的文字。
愣神间目标已经跑远,西蒙娜只好加速追去。
她没有追上那名“皇帝的利刃”,但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乌萨斯北部边境军旗帜下的伊万诺夫,正与士兵一起奋战在前线,此时他的佩刀还只是一把普通的军刀。
他的脸上皱纹尚浅,白发也几不可见。
西蒙娜听说过十六年前萨米在北部与坍缩体进行那场惊天动地大战的同时,乌萨斯也在北部边境同样进行一场大规模的对坍缩体作战。
种种迹象表明,那是同一批坍缩体,而当时的乌萨斯北部边境司令官正是伊万诺夫。
乌萨斯与萨米早已背靠背共同抵御邪物,在非人之物面前,人类本就存亡与共。
但站在这些代表宏大命题的往昔幻象前,西蒙娜却有些不合时宜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从下巴到鼻翼再到眼角……只因眼前的伊万诺夫——当年的他尚且年富力强,十六年的时光能带走多少东西呢?
[我希望在跨过漫长的时光之后——]
一阵愤怒的叫骂飘过眼前,将西蒙娜的注意力重新吸引过去——坍缩范式干扰了人对于信息的感知方式,她并不能通过正常的听来感知到声音,只能用被源石结晶填充的左眼去“看”。
重伤的士兵将兵刃刺入自己咽喉,唯恐残余的生命被敌人夺去,仍然保有战斗力的士兵死战不退。
只要白熊旗还没有倒下,阵地便仍在,这就是伊万诺夫麾下的白熊师。
如此看来,萨米组织过多次对乌萨斯西北边境的大规模报复性进攻都铩羽而归,也是理所应当。
愤怒、疑惑、不甘弥漫在战场上,他们本不必要经受如此残酷的白刃战,付出如此之多的牺牲——如果作战计划中由西北边境军提供的炮击支援能够按时抵达的话。
弗拉基米尔,一个阴魂不散的名字,当时的西北边境司令官,奉命参加联合作战。却坑害同僚,放任伊万诺夫的部队蒙受重创。
西蒙娜握紧了手中的法杖,不仅是作为一名寒檀部族的幸存者因提及毁灭部族的元凶而仇恨,更是作为一名战士对这种令人不齿的行为而愤怒。
幻境所模拟的坍缩范式——或者说是幻境本身似乎是感知到了西蒙娜这个旁观者的愤怒,她的情绪在这一刻仿佛和幻境中士兵们的愤怒共鸣,幻境呈现的方式开始变得激烈,接二连三的画面涌入西蒙娜的左眼:
已被污染的埃克提尔尼尔出现在战场上,数名“皇帝的利刃”出手围杀,它却先一步将伊万诺夫和身边的几名近卫拖入了坍缩的空间之中。
坍缩的空间内,“埃克提尔尼尔”每次发起袭击的同时,西蒙娜眼前都一片黑暗,再次能视物时,已有战士倒下。
这种现象并非已经确认的任何一种坍缩范式,从感知到的气息来看更像是幻境本身的波动。
是不想让她看到这段内容,还是创造幻境的人不愿意再次看见这段内容呢?
西蒙娜无从得知,但超越五感的信息从画面中延伸出来,钻进左眼,伊万诺夫身边三个年轻近卫的姓名直接呈现在她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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