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帝位之争(2/2)
这一动上手,场面可就乱了,劝架的、帮衬的、混水摸鱼的、寻仇报怨的,一拥而上,顿时搅和在一起,好好一个朝堂,变得如同一个菜市场一般。
独有两位老学士颤巍巍地互相扶着躲在一边,东阁大学士抱胸站在一旁,二皇子缩在他身后,瑟瑟发抖。
那披香殿当值太监杜潜,眼看得闹得不象话了,正想出言喝止,却瞥眼见着德威侯爷嘴歪了歪,立时会意,话是出口了,却是有气无力,就如和尚念经,反复喃喃:“各位大人住手,金殿之上,岂容胡闹。”
秦忍此举自有用意,他当初看中的就是郑平的人品武艺,当年提拔他,只是为爱惜人才,不想这个关键时候,却着实帮了自己大忙,只须他坐实了冯能的大不敬之罪,那就等于是废了太子一条手臂,他还能蹦得起来?
至于郑平,两位老学士爱的就是这样刚正不阿的官,加之外廷和内官一向不和,他们一定会出面力保,刑部尚书金殿逾矩,罚俸半年,已是严惩了。
正自闹得不可开交,忽听得外间太监喊:“太后驾到!”
大殿内顿时一静,太后来了?
有些年纪大些人顿时想到,自从大行皇帝亲政之后,太后已有十多年不问朝政,没踏足过金銮殿了,今天这个时候来金殿,是想干什么?
又要督理朝政吗?
眼下这个局面,似乎也只有太后能收拾得了。
秦忍也是猛然一惊,他当官的时候,太后早就还政于皇帝了。
一直以来,从不见她过问朝政,只道她已然安心做她的太后了,故此当初根本就没防着这一招,没眼下她现下突然出现,很可能会打乱他的全盘计划,若是她执意要让太子上位,那可怎生是好?
情急之下,向老李一打眼色,李义会意,趁着群臣静下来之机,大声读道:“……实难堪大任,故废黜太子,二子张叙,秉性善良,明理知义,仁慈爱民,当继大宝,以维社稷……”
他这回读得又快又急又响亮,太子和冯能想阻止,也是不及,连那刚进来的太后,也已经听到了,惊异道:“什么?皇帝要废了太子?”声音娇柔悦耳,无比动听,却隐隐自有一股威严。
这一声叫,这可把发愣的百官给唤醒了,一起倒身下拜,参见太后,许多人心中却都暗自嘀咕:皇上往日都甚是属意太子的,从来不曾对他说过重话,怎么临死之前,反倒要废了太子,这不合常理啊,算了算了,谁当皇帝,我的官还不是照样当,这些事,自有那些当其政者去头痛,我就只和稀泥好了。
秦忍也对着珠帘之后的人深深一揖,却暗自奇怪,这太后的声音,脆生生娇嫩嫩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个二八佳龄的女子呢。
这个太后,虽不是大行皇帝的亲生母亲,说起来还是他的姨妈,是在先帝的皇后,新死皇帝的亲娘死后,才被纳入宫中,那时当今皇帝已有十岁,却一直由这个亲姨妈兼后母的太后抚养,算起来她也应该有四十好几了,不应该还这么年轻啊。
群臣拜罢,那太后才道:“列位卿家,刚才我听到说什么废太子,可有此事。”
那李义躬身道:“启禀太后,臣读遗诏,皇上的确是这么交待的。”
“胡闹!废嫡立幼,取乱之道,皇帝怎么这么糊涂?这是乱命,不必理会!”
太子一听,顿时来劲了,扑前两步,抢在地上,哀叫道:“太后,孩儿冤枉啊,孩儿真的没做父皇说的那些事,这是有人在陷害啊!”
“好了好了,太子,这是朝堂之上呢,不要胡乱叫喊,失了礼仪。”
他们在那里一对一答,秦忍却在一边紧皱眉头,不想这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当真坏了自己的大事,偏生这太子又喊出了有人陷害这样的话,自己当时御前伴君,嫌疑最大,不能说话,不然就要被坐实了。
此时又不能和手底下的官员们商谈,出不了对策,他们也不知该怎么办。
这如何是好?
难道苦心筹画,为了太后的一句话,就前功尽弃?
正自心急如焚,急听得有人道:“太后,此事不妥!”
众人转头看去,却见说话那人国字面庞,浓眉虎目,颌下五缕长须,相貌堂堂,神态威严,正是晋国公徐勋。
许多大臣见他说话,顿时心中一松:好了好了,他们自己人掐起来了,可不管我的事。
晋国公徐勋,春秋五十有二,乃当今国舅,太后的亲哥哥。
当年也是一员虎将,南兵围京之时,便是他主持城防,抗拒敌军多日,秦忍才有袭营建功之机,后也助秦忍共同破敌,那是一起扛过枪的。
他对秦忍也颇有几分赏识,若不是外戚不便与朝臣相交过密,那两下里的关系,只怕就不仅仅是一起扛过枪那么简单了。
秦忍知这位国公是个忠贞耿值之辈,对太子平日所为,颇多腹诽。
当年太子东宫扩建,与民争地,太子纵家奴打死了平民,也是这国公爷一力坚持,才有秦忍国母面前责太子之事。
现下他出来说话,不用说,是支持废太子的了。
心中大定,暗道:我的国公爷,您老有话,就早点说啊,这可差点把我汗都唬了出来了。
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国公爷身上,低声对身边的吏部尚书说了几句,那尚书点点头,便即将话悄悄传了开去。
哥哥说话,做妹妹的可不能不给面子,太后声音便放柔了,道:“不知国公有何话说。”
“禀太后,臣两个月前就听皇上说过,这遗诏是早就弄好的了,而且刚才听这圣旨上说的话,清楚明白,不象是临终时的糊涂话。所以臣以为,这不是皇上的临终乱命,还请太后明察!”
“这……”太后顿时语塞,她要保太子也不过为朝庭稳固计,凭着哥哥在军中的威望,以及自己往日督政之德,那时就算群臣反对,两兄妹上阵,也还压得住。
可若是连哥哥都反对,那可就孤掌难鸣了。
这也是平时太子在她面前装得象,若是她知道太子干下的那些事,也就没有今天这一出了。
武将们有许多还是国公爷的老部下,军人嘛,血性总还是多一些,看不惯太子的大有人在。
这下国公爷发话,一则他的面子,二则德威侯的几个亲信得了嘱咐,也在一力鼓动,便有数十员武将一起附和道:“臣请太后明察!”
太子一听,这下可慌了,这么多人反对我当皇帝?急忙又扑前两步,哭道:“太后,太后,孩儿实在冤枉啊……”
那冯能也跳了起来,尖叫道:“你们……你们竟敢威胁太后……”
他不说话尤是可,这一说话,可把国公爷的火给燎起来了,若不是这内监诱使嗦摆,皇上哪能如此荒唐,太子怎会那等行事?
今日之事,可说全由这阉人而起,当即怒喝道:“冯能,我等与太后议事,哪容你这小小内宦插嘴!来啊,给我轰出去!”
殿上金瓜武士哄然应诺,赶来架起他便走。
这正是关键时刻,冯能哪肯出去,只拼命挣扎,大叫太后。
只是太后正在苦思对策,在她看来,一个太监无关紧要,在与不在有何相干,便随意挥了挥手。
那些武士早将他拖了出去。
太子这下可急眼了,这冯能虽然是个蠢物,好歹也是自己的帮手,眼下正是要紧时刻,这不是去了我一条臂膀?
这舅公也太狠了吧?
急得直向着下面依附自己的人频打眼色。
便有礼部主客司郎中钱平站出来道:“国公爷,下官觉得太后所言有理,就算此非皇上乱命,然则皇上大行之时,却忽然废太子而立幼子,只怕会让朝野猜疑,百姓不安,内外离心,实是取乱之道,还请国公三思啊。”
他这话一出,当下也有三四十员文官相和,这其中有依附太子的,也有一些迂腐夫子,只觉得这事太成话,极力反对的。
不想李义冷笑一声,道:“钱侍郎,当年高祖驾崩,遗诏也是改立的三皇子为帝,惠帝更是以文帝十二子而继大宝,侍郎这是在指摘先帝吗?”
那钱进一听,心底里暗暗一惊,这些立长不立幼的规矩,都是前朝的事了,本朝倒不太讲究这个,算起来本朝的皇帝们还有那些个专爱立幼的规矩,说是指摘先帝,这已是轻的了,若不是太后也说过这话,只怕李大人就要给我安个追思前朝的罪名了,当下唯唯喏喏的,再不敢说话了。
只听太后道:“如此说来,这废太子之事,也是可行的了?”话语冷冷地,任人都听得出来,其言不善。
李义心中一寒,太后秉政的时候,他还没当官呢,但她的治政手段,那是早有耳闻,当下也不敢强辩,只道:“臣不敢妄议,此止列代先帝之实,还请太皇明鉴。”
忽听得郑平朗声道:“太后,臣以为,若是太子作奸犯科之事是实,则此昏聩之君,继任大统,徒然祸殃民,实非社稷之福,当宜……”
“混帐,你是何人,身为臣子,岂可妄议君上是非!此是我的家事,何由你来混说!”他话还未说完,太后已怒声喝断了他的话。
太后这可犯了老郑的忌了,直性子的人一犯横,那是九头牛也拉不回的,只见得他脖子一梗,抗声喝道:“所谓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臣忝为刑部尚书,鉴罪议责,乃臣之本份,何来妄议之说。况皇上驾崩,目下朝中无君,国中无主,何来君上之说。皇帝之立,事关社稷,天下人人可以说得,岂是太后一家之事!”
“你这大逆不道之徒,竟敢顶撞哀家,来人啊,把他拖下去,杖毙!”
这一下朝堂上顿时又是一乱,太后恼羞成怒,竟然要杖毙大臣,可都慌了,有和郑平相熟的,急忙偷偷拉拉他衣袖,催他赶紧认错,也许还扳得回来。
哪知道郑平也是恼发了性子的人,哪里管那么多,只梗着脖子道:“臣无错,何来认错之说。”好在堂上武士都是秦忍特意安排的人,这时不得他示意,也只是在那里虚做声势,并不上前。
只见得一直尤如泥塑木雕般站在一旁的两位老学士,这时也走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齐声道:“太后容禀!”
太后这下也慌了,这老两位可是三朝元老了,若是算上立的新帝,那就是四朝了,德高望重,官声甚隆,自己可不敢不敬。
再说,瞧刚才的架势,那帮武臣是指望不上了,现下如果再得罪了文臣,那就更不好办了,急忙道:“两位大学士不必多礼,快快请起!”便向那杜潜喝道:“楞着干什么?还不把两位大学士扶起来!”
两位大学士站起来之后,只听得刘简道:“太后,朝堂议政,秉公执言,并无不妥,就是皇上在日,百官顶撞皇上的事,也时有发生,从未见皇上责罚,现在太后以一言之故,而杖毙大臣,恐难服人心啊!”
众人一听,纷纷附和,他们也未必全都是要为郑平仗义执言。
只是眼下看起来,这太后又有临朝秉政的意思,万一这蛮不讲理的老太婆上了来,自己以后哪里还有好日子过,谁知道她会不会什么时候月经来潮,一个不爽就杀自己的头啊。
秦忍这时也不得不发话了,虽说朝争的事,大多都是小的们冲锋陷阵,老大那是管一锤定音的,现下却是音还没定,这大将就陷一个进去,那还得了。
急忙道“两位大学士所言甚是,无故而杀大臣,这才是取乱之道!”
便听太后喝道:“你是何人!”今天她着实气恼,怎么大臣们一个接一个地跟她过不去,还尽是些不认识的新人,看来二十多年不理朝,这人事啊,也全都变了。
“臣忝为柱国上将军,东阁大学士,乃……”
“嗬,还是个文武一肩挑啊,你不过是花言巧语哄得皇帝欢心,黄毛小儿,有什么见识,速速与我退下。”
奶奶的,小爷全身上下你都看过了?
我哪根毛黄了?
这不是耍横撒泼吗?
别的不管,我的名誉还得顾着呢。
忙一拱手道:“太后,臣之功绩,全赖沙场征战,一刀一枪拼回来的,从无一丝取巧……”
“哀家面前,说什么沙场征战,哀家上战场的时候,你还穿着开裆裤呢。”
这是什么跟什么啊,能往一块说吗?你这老东西只会胡绞蛮缠。当下忙又一拱手道:“太后……”
“好了,不要说了,我意已决,太子这便登基为帝吧!”
太子一听,这下可乐了,还是祖母关照的好啊,爬起来,便向那龙椅走去。
却忽听得有人暴喝一声:“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