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蛟龙得水(2/2)
“这天下治乱由人。若必有英杰挺身而出,廓清寰宇,济世安邦——”
他顿了一顿,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为何不能是我?”
关羽的丹凤眼骤然圆睁,那总是微闔的眼帘之下,精光暴涨,身长九尺的伟岸身躯,竟也不由得微微一震。
他亡命天涯数载,见过豪强,会过游侠,甚至曾远望那些乘轩车、冠进贤冠的郡国长官。
彼辈所谈,无非经学门第、家世清浊,偶尔言及“天下”,亦不过如嘆逝川,徒作唏嘘。
何曾听过如此气吞寰宇的宣言。
而且是从一个二十四岁、身无长物的涿郡游侠口中吐出?
但他也不是震撼於这份野望——乱世將至,有野心的豪杰车载斗量。
甚至以往大哥也素怀大志气节,方能折服涿郡诸多豪侠。
可从未有一日,大哥志向如此高远清晰,如利剑出匣,气冲斗牛。
张飞的反应则直接得多。
他“腾”地一下从席上弹起,宽厚的胸膛剧烈起伏,豹眼圆瞪:“大哥此志,直衝云霄了!”
但隨即他又挠了挠头,一脸困惑不解的问道:“但……但某仍是不解!此等大志,与吾等弃锦绣、罢宴游,日日对简牘而枯坐,引强弓而劳形,有何干係?”
他声音洪亮,带著燕赵豪杰特有的直截了当:
“大哥欲济世安邦,某省得!大丈夫立世,自当建功名於竹帛!然建功立业,所恃者正是铁马金戈、弟兄肝胆、钱帛开道、名望招徠。吾等往日所为,交结豪杰,仗义疏財,名动涿郡,不正是为此?”
他越说越急,蒲扇大的手掌在空中比划:
“大哥昔日那袭蜀锦战袍,披之何等威风?今弃若敝屣,鬻之於市!张世平、苏双二位大贾所遗金帛,不市酒肉以饗徒眾,反令人搜购此等劳什子兵书,更有某观之如观天书的《尚书》《春秋》!”
“另有那五十匹幽州良骏,正该乘之招摇於市,使幽冀豪杰皆知,吾涿郡刘玄德有此资仗,四方壮士岂不景从?”
“当此良辰,闔该痛饮美酒,慷慨高歌,击剑而啸,何以自苦若此?”
刘备摇了摇头,望向窗外荒芜的田野,声音不徐不缓:“《左传》有言:『国之兴也,视民如伤;其亡也,以民为土芥。』今朝廷阉宦擅权,卖官鬻爵;州郡豪右兼併,百姓流离。去岁大疫,道殣相望;今春苦寒,析骸而爨——如此岂是良辰美景?”
他转身,目光如炬,看向张飞:
“三弟,倘有朝一日,太平道蚁聚,天下板荡,朝廷下明詔,许州郡自募义兵、討贼安民——届时,你我凭何应之?”
张飞一愣,不假思索道:“某有丈八长矛,二哥兄亦驍勇绝伦,大哥双剑顾应之法,左右奋击,当者披靡。兼某庄中徒附、乡里轻侠,皆可持戟而战……”
“其后若何?”刘备打断了他,“凭血气之勇,冲盪一阵,斩获数级,博一军侯、司马之职?再其后如何?百人该如何立营,千人该如何转餉,万人该如何进止?贼据山险该如何攻,贼拥坚城该如何围,贼溃散四方该如何剿抚安辑?”
一连串发问,让张飞张大了嘴。
关羽丹凤眼微睁,髯须无风自动。
“这……”张飞憋了半晌,黑面泛赤,“战便是了!何须如此繁縟!”
“所以项羽力能扛鼎,终败於高祖。”刘备踱回席前,拾起那捲《六韜》,“治军、理民、筹粮、用间、观天时、察地理——此中机要,皆在简牘章句之间。我向浪跡於华服犬马,荒废学业。”
他將书卷轻轻拍在掌心:
“今天下將乱,正是豪杰以武艺自达之时。我要的是你们二人,自今日起,隨我一同——习文韜,练武略,明阵法,知天文。”
“弓马要练,但不止是百步穿杨,更要练骑射奔袭、控弦结阵;兵书要读,不止是《孙子》《吴子》,更要读《司马法》《尉繚子》,乃至《管子》《墨子》治世之道。”
张飞听得头大如斗,然见刘备神色肃穆,不敢再躁。
关羽缓缓頷首,沉吟道:“大哥之意……莫非欲效光武旧事,於板荡之际,聚合义勇,以澄清天下?”
刘备拊掌:“光武起於草泽,云台诸將,半出寒微,然皆文武兼资,非徒恃勇力之徒。”
“方今之世,经术为高门垄断,朝堂为宦竖所据,寒素之士,纵有管乐之才、陈平之智,亦进阶无门。”
“然大乱將起,乾坤倒悬之际,唯军功可破一切陈规!贩繒屠狗之辈,未尝不可提三尺剑,取封侯之赏;乡野豪杰之流,正可乘风云会,立不世之功。此正吾辈奋髯振翼之秋也!”
他略一停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自此一举,我刘备,不復与诸君齐列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