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登台(2/2)
“丑唱人。”
“你这张脸,不能太凶,也不能太活。”
“要冷。”
“要苦。”
“要像一个送衣送了很多年,却始终送不完的人。”
许青禾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眉间被轻轻勾了一笔。
很细。
很长。
像一缕落在雪地上的黑髮。
隨后是眼尾。
喜神用红色在他眼角轻轻一挑。
那一笔落下的瞬间,许青禾眼前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油灯下缝衣的妇人。
雪沟里抱著棉袄的刘木匠。
井边找鞋的张木生。
炕沿边抱著石头的李大娘。
一个个模糊的人影,全都在他眼前掠过。
喜神声音从耳边传来。
“眼睛別乱看。”
“上台以后。”
“你看的不是人。”
“是念。”
“你找的也不是收衣人。”
“是他偷走的那些戏。”
许青禾缓缓睁开眼。
可眼前的一切已经不一样了。
他看见台下那些阴魂身上,都连著一根根极细的线。
有的线缠在旧棉袄上。
有的线缠在布鞋里。
有的线缠在红头绳上。
所有线,最后都拖向收衣人的担子。
那副旧担子上,掛著整个村子的念。
喜神继续给他点唇。
唇色很淡。
不是鲜红。
而是一种像被冻过的浅红。
“嘴也记住。”
“別乱开。”
“第一句很重要。”
“第一句唱错,阴台不认你。”
“第一句唱对,戏就接你。”
许青禾声音发哑。
“怎么才算唱对?”
喜神停了停。
然后看著他,一字一句说道:
“不是腔对。”
“是念对。”
“你爷不是教过你吗?”
“唱戏的不是你。”
“是他们。”
许青禾心口一震。
就在这时,喜神忽然退后一步。
“好了。”
许青禾低头,看见箱盖上不知何时浮出一层淡淡水光,像一面旧镜子。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
他几乎没有认出自己。
那张脸被白粉压得很冷,眉眼被拉长,眼尾微红,唇色浅淡。明明还是他的五官,可整个人已经变了。
不像许青禾。
也不像白玉楼那种威风凛凛的判官。
更像是一个从风雪里走了很久、怀里抱著寒衣、要把死人念想一件件送回去的人。
旧戏袍垂在身上,长袖落地。
风一吹,袖口轻轻扬起。
像雪。
也像纸钱。
陈四喜站在一旁,整个人都看愣了。
“像……”
他声音发颤。
“真像……”
老瘸子喃喃道:
“像老栓叔年轻时候……”
白玉楼半跪在台上,望著许青禾,眼神复杂到极点。
许久之后,他撑著一口气,缓缓说道:
“不。”
“不是像云衣先生。”
“是《送寒衣》认他咧。”
许青禾抬头看向戏台。
台上白灯已经快灭完了。
阴魂离戏台越来越近。
收衣人站在台下,撑著破纸伞,静静看著他。
那张老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淡了一点。
“有意思。”
“真有意思。”
“一个毛娃娃。”
“也敢扮送衣人。”
喜神冷笑一声,跳回许青禾肩头,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別理他。”
“收衣人最会坏人心神。”
“你一怕。”
“他就贏一半。”
说完,喜神伸出手,轻轻按在许青禾后颈。
“记住登台规矩。”
“第一步,低头。”
“不是怕。”
“是敬台。”
“第二步,抬眼。”
“不是看人。”
“是听戏。”
“第三步,甩袖。”
“袖出去。”
“你就不是活人许青禾。”
“你是庆春班第十三代箱倌。”
“是这一代送衣人。”
许青禾深吸一口气。
他抱起《送寒衣》,一步一步朝戏台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雪地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台下的阴魂同时转头看他。
村民们也在看他。
陈四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红著眼往旁边退开。
老瘸子重新握紧鼓槌。
柳三娘站在后台帘后,死死攥著一条白绢。
胡老六扶著快要昏过去的白玉楼,眼睛却始终盯著许青禾。
许青禾走到戏台边。
他忽然停了一下。
因为他想起了许老栓。
想起火炉旁那张皱巴巴的脸。
想起那句笑骂。
“甭管看见啥。”
“甭管听见啥。”
“把嗓子放开唱。”
许青禾闭了闭眼。
然后低头。
敬台。
再抬眼。
听戏。
最后,他缓缓抬起右手。
长长的水袖垂在雪中。
喜神在他耳边轻声道:
“送袖。”
许青禾手腕一抖。
水袖飞出。
那一瞬间,整座戏台忽然亮了一下。
原本快要熄灭的白灯笼,竟同时燃起一缕幽幽灯火。
风雪倒卷。
台下阴魂停步。
收衣人的纸伞也微微一顿。
许青禾站在戏台边,白脸红眼,青灰戏袍,长袖垂雪。
他终於登台了......